搜索
段猷远的头像

段猷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23
分享

除夕日的山乡印记


一层薄雪笼罩着祁连山腹地,晶莹、洁白,下游靠近甘州的东乐种地早,马营河流域李桥水库正在向祁店水库补灌水,裸露的冰河面波光粼粼,安静、祥和,这是除夕日的焉支大地,没有序言,没有装饰,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呈现在人们面前。正午时分,我又匆匆踏入了故乡。

1

甲壳虫般的各式车子,塞满了交通大动脉山马公路。拐过朱湾村到了村口,停下车子,我的脚步竟有些迟缓,恍神良久,一如大梦一场。

刚刚在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新一轮村两委班子换届选举中胜出的村干部非常敬业,带着社干部,套着红袖箍,为进出村口的每一辆车做着认真的登记。在值守点和乡亲们一一握手,寒暄,乡言俚语,很亲切。这些年农村家庭经济条件普遍都好了,除夕日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家小,去乡里上坟烧纸、打扫庭院、贴春联。“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尽管很多村民都在县城居住,但朱柏庐的《朱子家训》在这里是有“根”的。“今年过年迟,天干物燥,这里又是山丹县三北防护林工程的纵深地带,到处都有侯山先民的坟茔,安全和防火是春节期间的头等大事”,监委会主任尚政国对我说。我来得晚,途径的一社乡亲们门洞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马年吉祥春联,而且很多都是手写的,非印刷品,从一个侧面也说明村民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堆一堆炮屑、空直筒散发出的硫磺味弥漫在上空,我幡然醒悟,年确实到了。

拧开老宅子的锁孔进门,我们紧张的各自忙碌起来。我下到地窖里取出少许去年秋天放的洋芋,准备放到铁炉烤箱烤得吃;清扫院落,再去邻居家提水,徐老哥正在用喷灯烧羊头、羊蹄子,还用一根烧红的铁火根在羊蹄指缝、耳边来回穿梭,不能有一丁点毛根的残存,刺啦声中的那个焦香味让我垂涎欲滴,其实哪里是什么残存?我分明听到了农耕文明几千年前的历史回响,看到了祁连牧场月氏、匈奴贵族鞭下膘肥体壮的羊群,也瞬间把我带到童年时期父亲给我们烙羊头、熬羊汤的青涩回忆,这些个原生态肉制品可是那个年代最奢华的“年货”之一。

孩子们在贴着春联、福字,还有门神,今年的春联有一副我是最满意的,上联:“马啸东风莫贪宝鞍取捷径”,下联:“春催赤兔且扬长鞭赴遥程”,马伯庸撰,徐则臣书,这副对仗工整的联语,以“啸东风”起势,描绘了马年到来、意气风发的景象,但笔锋一转,警示“莫贪宝鞍”,因为捷径往往是最远的弯路。下联则倡导要始终保持脚踏实地、矢志不渝的实干精神,整联合璧,道出了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

母亲和妻子在清扫室内卫生、生炉子,准备包饺子。北方人喜欢吃饺子,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吃饺子,民间有一种说法,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言好事”,喜清不喜浊,猪肉慎用;但到了除夕,主要是祭祖、守岁、迎诸神,饺子馅多样丰富,母亲准备了牛肉洋芋、韭菜豆腐两种,饺子面和饺子馅都是在县城的家里前提准备好的,只需烧水、擀饺皮、包饺子、煮熟即可,省事多了。

2

趁着空隙,我又去老屋对面的旷野里转悠了一圈,这条来来回回我不知踩过多少次的土地,每次来都是那样的亲切。自我出生于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树木、每一根蓬草、每一个奔跑的小动物、每一处旧记忆中的残垣断壁......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的灵魂紧紧拴住,让我一生都无法割舍。

最先看到的是,还是那一棵棵体态龙种的、年轻的、笔直的、身上布满疤痕的树,它们不规则的散布在地埂上、空地里,忠实守护着这个古老的村庄。村庄的树,有白杨树、沙枣树、老榆树、老杏树,它们都是鸟的屋檐,枝桠间的鸟窝,也是村庄悬在半空的家。

群雀散作栖鸟,溺于村庄一个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中,迟迟不肯褪尽尘世的喧嚣。北方的春天来得迟,虽然初春了,但白杨树的枝骨裸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个个椭圆鹅蛋状的鸟窝便格外显眼,像被时光遗忘的草团,稳稳嵌在树杈交汇处,风来摇一摇,雪落盖一层,却始终不肯坠下来。那是喜鹊、麻雀们一年年攒下的安稳,粗枝搭架,软草铺底,一口泥、一根草,衔来晨昏,织成岁月。

早在童年记事时,和小伙伴们就老爱仰着脖子数鸟窝,房前老榆树上两三个,屋后沙枣树上一两个,都悬着灰白白的巢,我们老拿着长长的躺耙、木根子试图去捅鸟窝,被大人呵斥也不肯罢休,终究我们还是太小,一次次行动都失败了。旧时光里迫害鸟的“坏事”也不是没成功过,影响最深刻的就是类似鲁迅笔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冬季捕获麻雀的亲身经历,不过我们西北农村没有秕谷,我们小时候撒的是小麦粒,罩麻雀的也不是竹筛,而是用芨芨草编织的草筐,罩下的麻雀找一个小伙伴家里,大抵塞在火炉里当烧烤吃了。

但我骨子里是喜欢鸟的,小时候大人们就说过,鸟通人性,选向阳的枝、安稳的杈,把家安在离人间不远不近的地方,听鸡鸣犬吠,看炊烟袅袅,便知烟火安稳,岁月平和。2023年还专门写过一篇《鸟鸣,乡村的精神胎记》的散文,详细记述了在我家前庭后院栖息生活了N代的几只黄翅膀、黄胸脯的“玻璃雀”的成长故事。

如今离乡多年,再想起那些年的鸟窝,和眼前新搭建的这些鸟窝,仍觉心头温热。它们是乡村的标点,缀在四季轮回里;是时光的容器,装着童年的仰望,装着乡邻的温软,装着土地最朴素的生机。人间烟火,枝头鸟鸣。一个鸟窝,就是一段乡愁,一缕牵挂。无论走多远,只要能来看看树上的那些巢,便知总有一处温暖,在风里等我归来。

3

每次除夕回来,总要与左邻右舍、儿时的伙伴们絮叨絮叨,看望一下陪我们长大的长辈们,平日里各自奔忙,只有这一天大家都会不约而同来到村上祭祖,也只有这一天是村里人最多、最热闹的一天。

我们老家的房子在二社最西头的街道,顺着家门口向北,斜对面就是何爷家,何爷家1978年就和我们是老邻居了,对面的房子是后来何爷的大儿子新修的,不凑巧的是何爷家大门是紧锁着的。我猛然想起,去年初冬与共和国同龄的何奶去世了,今年他们家不贴春联,何爷肯定是被两个儿子接到县城过年去了,八十岁的老人了,一辈子辛苦操劳,过年的时候也该享享清福了。

院子里蹿蹿,大门外探探,水泥路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正准备再出去呢,钱姑妈的二儿子钱守玉哥和他在广东羊城一所高校教学的儿子进来了。钱守玉哥和嫂子常年在外,在新疆哈密干活,正月十五不过,他就出门,几乎每年都是这样。新疆我去过多次,村上的人很多都在哈密、鄯善、奎屯等地打工,新疆也是山丹最重要的劳务输出基地之一,这些年基建工程放缓,粗放式的用工变少,他是泥瓦工,人又勤劳肯吃苦,每年还能挣得一笔不菲的收入,所以,我一直都很敬重、羡慕他。侄子,一直叫他小名园园,从新疆师范大学古代文学硕士毕业找到了南方这所高校,工作也还算顺意,作为农村土生土长的大学生,已经算是山窝窝飞出去的俊鸟了,父母的想法是让他成家置业,房价贵不贵?肯定呀!那就咬紧牙关挣,砸锅卖铁凑,首付还是可以的。可是圆圆的心里仍然不甘,读博是他一生的愿望,从他的身上我也看到了一个农村孩子自强不息、不负韶华的坚韧。

去给四社的尚姑父、也是村上的老瓜农拜年,他今年去了位奇集镇的集中居民楼过年,电话那头的他已经完全从去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去年他在村上的龙口坡种植了四十多亩杂交新品种“菁华瑞宝”旱地西瓜,因为歉收滞销,亏损近两万元,今年再种不种?种多少?还在考虑之中,农业种植风险大,与市场也密切相关,多收少收歉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与新当选的村党总支闫书记微信上也絮叨了几句,她说:“今年实施更加严格的水资源保护制度,种植结构调整是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用水量大的洋葱、向日葵、洋芋等都是限制农作物,比较抗旱的小麦、茴香、孜然等将是今年全村四千多亩有效耕地的重点,为了让外出务工村民的地租不受损失,村上将在承包大户招引、节水滴管设施上多做些保障方面的工作,但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是村民们最大的底气和红利。”故乡人素来温良宽厚、勤劳善良,但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看得比他们的生命还重要。

4

风嗖嗖又刮起来了,跟着,不,是催着,催着我出村的,是渐次亮起的街灯,是除夕傍晚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四洼湖老羊倌刘选哥家进圈的羊群。我把车子悄悄驶出了村庄,在田家坡薄雪覆盖的水泥路上写下了两行长长的诗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