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段猷远的头像

段猷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23
分享

打马掌·马绒褥,那些年

千年的牧草绿了又黄

千年的马灯熄灭了又点亮

千年的弓箭把日月拉成长河

千年的白云飘落在牧人的毡房

......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喜欢上了《英雄上马的地方》这首歌,喜欢上了那个调调,雄浑、粗犷。抖音、车载音乐,乌兰、还是腾格尔,用苍凉而深情的嗓音,完美匹配了旋律中千年沧桑与英雄豪情交织的独特气质,每每沉浸其中,光阴之风就会掠过时空,漫漶了记忆的边界,把我拽回到那个荒远的年代。这一切都源于我的大祖父。

我的祖父兄弟两人,男性中我祖父排名老二,大祖父是兄长,当然,还有两个姑奶。

这是一个永载史册的日子。1949年9月21日,不费一枪一弹,国民党大马营军马场顺利被和平接收,新旧两个社会,新旧两个马场,从当初的抓壮丁到树立“为人民解放军养马”“为人民而战”的强烈认知,时年27岁的大祖父段积雲和其他骑兵们的经历像是“过山车”一样,更像是做了一个梦。在经历了严格的思想改造和换装整编,坚决同旧军营决裂,遂及光荣地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后勤军牧部山丹军牧场的正式一员。

大祖父学了一门打马掌的手艺,他生前的战友和家人们回忆,在山丹军牧场的岁月里,每天做的事除了牧马,就是在场里的铁匠铺子里打制铁马掌和为场里的军马钉马掌,老早在乡里的老家还保存着一只完好的U形马蹄铁。

曾经的老牧人依稀记得,大祖父是一个精干的人,眼睛深邃有神,脸庞瘦长,但肩膀却宽厚,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竖成一道道的,一双手很大,几天就能打制好几十只U形马蹄铁,摆放在草地上,像展览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条直直不弯曲的线,他做起事来很认真,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他名字中的“雲”也颇耐人寻味,既具云端气象的开阔,又有流云之姿的从容,貌似他的一生都是要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润泽大地”竭力奋斗的。

那时的山丹军牧场,交通信息闭塞,基础设施简陋,风雪一来,天然地阻断了场里与外界的联系。没有便利的交通,没有充裕的物资,新中国成立后的“马一代”们靠着一双手、一双肩、一双腿,垦荒、牧马,主要任务是为部队生产轻型乘用骑兵战马,年轻的他们都把苦日子过成了一段踏实的回忆。

他们迎着风雪出门劳作,在冰天雪地里凿冰取水、喂马劈柴;他们在简陋的帐篷、土坯屋里生火取暖,养儿育女,他们用最朴素的坚韧,守护着家庭,义无反顾担负起牧马的神圣使命。

大祖父成家在老家,大约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因家里孩子们多,照顾不到,又逢三年自然灾害,他主动离开了为之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山丹军牧场,回到了老家山丹县位奇乡侯山村,后来改为位奇镇。作为纪念和奖励,场里给他一只他自己打制的他认为最完美无缺的马蹄铁,发了一张红色的奖状还是什么证书?几个健在的姑妈都说不清楚,在岁月的风尘中散佚了,还给了他用过的一张色彩艳丽、图案精美、保暖厚实的马绒褥,这张毯子至今仍完好地收藏在大祖父大姑娘,也是我姑妈的大儿子雷云家里。

伯祖父一生都跟马、水打交道,离开马场后他成为与山丹马场三分场相毗邻的霍城水管所的一名领水员,属山丹县管理,与马场已经脱离了隶属关系,但他的军马情结早已烙印在血液中、骨子里,永远挥之不去。祁连山下这片神奇的土地,马和雪水同样金贵,是他这位“老英雄”上马的地方,古老的牧歌在风雨中传唱,从未停滞,就在1979年病榻中他还不停地呐呐自语:“马,水,马鞭,闸子......”却没有对守在旁边的伯祖母留下任何遗言。七天殡期后家人把他葬在了村子最东边的山头上,送葬队伍从最西头穿到最东头,纸幡在风里哗啦作响。这个明显高于周边的山峦平掌区能毫无遮挡地看到白雪皑皑的祁连山,山下就是一望无垠的山丹马场;也能看到巍峨耸立的焉支山,看到从西南山区蜿蜒而下的霍城河沟渠,打早赶来送殡的几个水管所同志说:他心心念念的马、水比他的亲人还重要。

伯祖父死的那年我才两岁,那时老哥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很多时候都在一个大锅里吃饭,亲密无间,那年的盛夏注定是一个清凉而又忧伤的季节,他虽身患绝症,却强忍疼痛用衣襟兜着我,时不时在门前那块麦地里转悠,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面容清瘦的老人,我的记忆里没有一点他的影子,我两岁之前甚至四五岁之前的记忆全是黑夜,我看不清他。

故事远未结束,大祖父虽然故去了,但他生前把山丹马场学来的“打铁”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的大伯父。农村老铁匠是传统“九佬十八匠”之一,也是民间常说的“世上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之一,足见其艰辛。

大伯在村上算是个好铁匠,这跟大祖父的亲传亲授密不可分,上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中期那十多年,三到九月份农忙时节也是大伯父院子里北面的铁匠铺最忙碌的时候,一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主打农具和家用铁器。核心流程是烧料—锻打—淬火—回火—整形,靠火炉、风箱、铁砧、大小铁锤、火钳、冷水槽作业。

在村小学上学那几年,暑假里我和几个小伙伴经常去他的铁匠铺,蹲在南墙根看他和他的徒弟打铁,打铁有危险,怕伤着我们,伯父不让我们靠近,只让我们远远地瞅,把眼睛保护好。只见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中,往往有古铜色的四只赤膊,一双抡起铁锤,一双扶稳烧红的铁片,一阵子,待听刺啦一声,一股子青烟跄入鼻喉,再一上一下锻打,再淬火,一把锋利的镰刀就有了基本模样。不仅是镰刀、斧头,架子车配套的马鞍子、脖子套圈、拴马铁桩、马掌、车辕等都需要锻造修补。后来我去省城念书,渐渐没有刚需,农村手工铁器市场萎缩,伯父的铁匠铺也不开了,听说他亲手锻造、加工的200多个“洋镐”、铁锹卖了好几年都还没有卖完。

半间火烤烟熏屋,一位千锤百炼人。再后来,铺子彻底荒了,伯父也于几年前去世了,坟头的荒草长出了一茬又一茬,它们扎进去的须根会不会告诉大祖父和伯父?打铁手艺怕是要失传了。村东头,只有那块老铁砧,还沉默地蹲在那里,记着从前的时光。伯父也是幸运的,他应该是我们村最后一个老铁匠,以后要是建起乡村农耕陈列馆,他的细碎过往肯定是要“进馆”的。

今年过年,在侄子的台球馆又见到了表哥雷云,他正忙活着为帮儿子料理馆里的后勤事务,聊天叙旧中又聊到了过去,聊到了大祖父,当然还有那张尘封多年的马绒褥。作为外孙,表哥雷云在我们祖父辈那个“大家庭”生活了15个春秋,从3岁到侯山就一直陪伴着大祖父、大祖母。我们表哥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对传统文化、民间非遗却很有造诣,在他所在的清泉镇南湖村也是相当当的资深“领水员”,耕地机井配水、饮用自来水管理等等,他是行家里手,历任村书记、村委会主任都把他当块“宝”,他对几百户村民的耕地用水、人饮情况了如指掌。他说,这都是继承了大祖父的“衣钵”。

小的时候,大祖父每次巡沟回来,雷云哥都要缠着听大人们上沟打坝、看沟护渠、修建水库的故事,白天听他们讲与上游村民械斗争水的“光辉”传奇,晚上在大祖父油乎乎的被窝里听“狼来了,毛野人,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等等这些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在油灯下,捻子拔一下就亮一下,这些似有非有的民间故事是一剂效果极好的催眠曲;有月亮的时候,皎洁的月光透过细密木格子窗户射进来,像是在破棉絮上撒了把碎银子,在迷糊糊的梦境中开心地度过他童年、青少年生活的每一天。

他说:“那张马绒褥在过去艰苦的岁月里,温暖了我们的身躯,让我们没有受冻;其中蕴藏的故事像一本‘活教材’,教会我们做人的道理,现如今又更像一块镜子一样,时时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1996年秋天,我随村上的劳务队第一次来到了祁连山脚下的山丹马场,在三场303队打零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在那个云朵低垂的地方,第一次近距离地触摸到、看到了山丹马场的黑土、泉水、燕麦草,还有岩羊、土拨鼠,心扉像是被一下子打开了,终于知道这里也是祖辈们的生命之河霍城河领域的出水口,是它的一条小的支流喂养了我的整个村庄,整个童年。

丙午马年的某个夜晚,当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的最后一个句号时,自然又想起戴皮帽子、面容清瘦的大祖父。早些年我请了个画家朋友,依据他仅存的一张黑白小照片,专门给他画了一副人物画像摆放在老家的供桌上,他犀利的眼神里盛着那个年代的阳光和雨露。花开花落,物是人非,马蹄铁、马绒褥还在,他在山丹军牧场的生活印迹还在,自强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还在,就像这首《英雄上马的地方》,亘古不息,但几代人却去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