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场雨过后,天被洗得干干净净。焉支山南麓的草滩泛着润润的浅黄,南边的祁连山、北部的焉支山,一南一北,两座雪峰横在天边,白得晃眼。
突然发现草原上最好的诗篇,从来不是文人墨客们坐在书斋里编造出来的,而是长风、羊群与摇曳的牧草共同写就的。
也不经意间就想起那首脍炙人口的北朝民歌《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暖阳升起,微风吹过,藏在芨芨草里的、显露出来的首先就是成群的羊儿。史学家公认的敕勒川在今内蒙古阴山南麓的土默川平原,而一致的具象思维是:祁连山、焉支山下的千里草滩,和古敕勒川一样,同属苍茫北国、同守西部山河万古不变的气场。
就在这片滩上,遇见了他。
邱长福蹲在草地上,一身迷彩长衣,望着远处出神。他是山丹县大马营镇双泉村二社的养殖户,七零年生人,半生都泡在这山里。五百多只小尾寒羊散开在草滩上——绵羊二百八,山羊三百,白的白、花的花,低头啃着雨后的秋草,像是往山坡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主动凑过去和他攀谈。话头一开,便是家常。父母七十多了,身子骨硬朗,还能在院门口晒日头;孩子们都争气,勤学上进,各人有各人的奔头,最小的还在昆明读着研究生。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笑了,那笑声里有庄稼人固有的淳朴。一年养殖收入十五万元左右,日子过得还算踏实。
我问他地里的光景。他顿了顿,说自家四十多亩地,今年全种了青割燕麦草。今夏比较旱,又是高温,青苗晒得打了蔫,农事歉了收,家里一年进项比往年薄些。可他说这话时并不愁,反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望着羊群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这山里的天气一样,有晴有雨。晴时要低调,雨时也别灰心,把日子过稳当了,苦就不叫苦了。
焉支雪水融化了无数个春秋,可山里的日子,这些年才真正换了模样。种草养畜,种养相济,不再单靠天公的脸色吃饭;羊儿出栏有销路,燕麦有价钱,娃娃们有书念,老人的药钱花得起——这不就是乡亲们嘴里那句 “日子有盼头”么?土地上肯下苦的人,日子终究会更有滋味。
我起身告辞,他去盯着羊儿,羊群在远处缓缓移动,像流动的云。雪山无言,牧歌绵长。
乡村振兴这四个字,落到这山里,其实就是这般摸得着的光景:老人健在,娃娃长进,圈里有畜,仓里有粮,心里有底气。天气会变化,收成会起伏,可只要人还肯下地、肯动脑、肯把日子往好里过,这方水土,便永远养得起人。
不知从何时起,就这样的状态,我喜欢像新疆刘亮程老师那样在荒野转悠,也像民勤田鼠大婶一样,热衷于记录庄稼、羊群、农人细碎温热的日常。
又一个午后,我从兰州西坐动车到山丹马场站,在去县城的途中又沿路去了一趟大马营镇马营村,村庄四周草甸与田地连成一片,远处焉支山淡成一抹青灰轮廓,千年马场的风,依旧在这里流转。村庄本就朴素,田垄、炊烟、牧歌,全是生命本来的模样。
向南的砂砾路通向旷野深处,路东是马营村,路西是前山村,这条土路,便是两村的界。和我的期望值吻合,远处草滩上浮着一团奶油似的羊群,缓缓移动,像大地自在的呼吸。我穿过收割后的茬杆地,走到牧羊人身边,停下脚步,和他闲谈。老人叫郑学文,马营村八社人,属兔,已是七十有余。他常年放养三四十只小尾寒羊,一年稳稳妥妥有两万多元的收入。
老郑裹一件洗旧的咖啡色迷彩大衣,右手握牧羊鞭,左手拎着个简易塑料高凳,是滴灌地里废弃直管改的,轻便顺手,放牧走累了,随地就能坐下。我问他,您都一把年纪了,为何不肯跟着儿女进城享福。
老郑抬手,目光落在缓缓游动的羊群上,对我说:“城里的楼高、路宽,日子是另一种热闹,但就是不习惯,我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羊,这里空气好,还是待在乡里自在。”
他说儿子夏天在新疆务工闯荡,最近回了山丹,在县城帮老板拉饲草,靠力气挣踏实钱,两个孙子在学堂念书。“年轻人该出去闯,见世面,学本事;我们老的,守着家园,看好这片草场田地。不是不肯挪窝,是乡村总得有人扎根。流转的地有人经营,放牧的人还在草滩,这日子才有奔头。”
正说着话,一辆五羊电动车倏忽掠过。老郑抬眼一望,笑着说那是同村的毛爱民,也属兔,小他一轮。毛爱民养羊更多,与人合伙放牧,方才草原上刚降生一只小羊羔,天寒体弱跟不上群,他特意赶过去接回家,先在家暖着照料几日。“草滩上生生不息,小羊落地,就是新的希望。人过日子也是这样,一代接着一代,慢慢往前走。”
我望着缓缓游走的羊群,忽然读懂村头牌坊上 “归真” 二字更深的分量。所谓归真,不只是回到乡土,更是守住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秩序:土地流转盘活了资源,特色种养撑起生计,年轻人向外务工增收,老人留守看护家园,新道路、新设施一点点铺进原野。没有人被强行拴在土地上,也没有人轻易割断和故土的牵连。
这片土地没有繁复的修饰,自有河西大地独有的从容。不必向外苦苦追寻,风是真的,草是真的,羊群是真的,泥土烟火,样样真切。一方匾额,一群缓缓游动的羊群,像一句温和叮嘱: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回归朴素本真。老百姓所求从不多,有路可通、产业能稳、老少各安,便是乡村振兴最实在的模样。
我想,这算不算焉支山下最鲜活的生活图景?土地宽厚,牧人坚韧,脚下的荒原,藏着普通人踏实滚烫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