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梁浩荣的头像

梁浩荣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6
分享

村里的树

村里的树

走过边陲地区,总会遇到一些形状独特的树木。它们独自扎根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成为挣脱时间的老者,独自垂钓在云的深处。而村里的树,却从不孤独。它们长在与人亲近的地方,把根须扎进人来人往的烟火暖意里。

奶奶年已九十,仍会挪到某棵榕树下,与为数不多的同龄人说话。这些年,广州的城中村变化很大,一些树被修剪得规矩,失了性情;有些树身旁陡然立起比它还高的水泥房子,灰影沉沉地压下来。树木无言,只是生长,只是看着。奶奶也跟着切换阵地,直到腿脚不便,才选定最近的一棵树,在下面安放她的下午。

树不会挪动地方,也不会等谁来。它不认得树下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人,正是多年前绕着它疯跑的那个孩童。它也不去关心,那阵风带走的叶子与背影,最终在哪个角落埋进了泥土。树在哪里站定,便在那里度过一生,朝着天空伸展,朝着幽暗深处掘进。人在树下坐得久了,才能看见它们慢悠悠的年轮,被更高的风摇出声响,用越发宽阔的荫凉庇护更多路过的人。

树只管停留,也只守着一件事,时间。越老的树,躯干上的肌理就越是沟壑纵横,像一片龟裂而丰饶的土地。无论过往的云霞是燃烧还是流淌,如今都沉淀为缝隙里暗涌的潮声。树下的奶奶和她的老姐妹,身上也藏着许多故事,多到能从每一条皱纹、每一缕白发里漫溢出来。或许是童年天空上掠过的日军飞机尖啸,或许是田埂打盹时,耳边再寻常不过的鸟叫虫鸣。又或许,什么都不聊,只是拿今天菜价的涨落、儿孙的电话长短来拌嘴。她们背靠树干,坐在冰凉的石凳或吱呀的轮椅上,看眼前车流人潮,无声涌过。记忆里耕地的老牛,早已在小土坡上悠然转身,和熟透的稻浪一起,隐入很远很远的雾中。

树记得所有,人也是。只是有些树在时光里走远了,模样淡去,却未曾消失。它们长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直到自己成了那条小路唯一的路标。奶奶会清晰地记起,当年和女儿是在哪个公园的哪棵树下争吵。她也记得那个躲在树后阴影里、被她一声咳嗽吓跑的小偷。她把陈年旧怨的细节讲得丝丝分明,如同细数秋后枝头悬着的每一片枯叶。儿孙总笑她越老越“记仇”,树都没了,事情却像刻在手心。

奶奶听了,便跟着笑。其实谁都明白,一场台风就能将合抱之木连根拔起,一生的风浪,难道还熨不平一点执念?年少时以为能烧秃整座山头的野火,终究没能将树林吞尽。人在焦黑的灰烬旁走过,不曾察觉地底根脉正暗自愈合。人走远了,那些模糊的往事却又悄悄爬上树梢,如同在多年后捡到小时候掉进鱼塘的胶皮足球,记起某张试卷角落漏写的一道算术题。

我们看见断线的风筝挂在树桠,爬上去,发现自己已成为树的一部分。

草木在生长与枯槁中轮回,人间的脚印惊醒尘土,旋即又被风抹去痕迹。榕树的气生根日复一日地向泥土探抓,不曾留意奶奶和她的同伴已各自散去。叶子一岁一枯荣,从未抬头过问季风来的方向。树看够了熙熙攘攘,便沉默地退到人群背后,退到村子的背影里,渐渐与土地融为一体,像从未闯入过谁的目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