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里的人间白雪
雪如梦中花雨飘落,银装素裹的天地仿佛在经历一场丰收。时间在此刻被天与地连接成一片素白,从无人知晓的边境村落,到红墙绿瓦的紫禁皇城。
带着与生俱来的诗意,先贤墨客看着雪一片片结成脉络,思绪文字如同古树枝杆向远方铺开,汇入时间,成了长长的路。我们看不到路的尽头,望不见他们的背影,只知道绵延到天边的白首江山,是银沙漫舞,雪落了千年的地方。
有些大雪是虚构的,成了文学里的传世浪漫。施耐庵笔下的写意,将那个风卷梨花、雪幕垂野的夜,那场试图赶尽杀绝的火,一直漫延到后世的集体记忆之中。林冲,在遭受夺妻之恨,陷害之苦后,从八十万禁军教头到一无所有的贼配军,最终在发配地获得了草料场的差事。“风雪山神庙”是林冲人物心理转变的重大事件,施耐庵没有过多描写林冲的心里挣扎,而是将主人公置身苍凉无比的北风大雪之中,由萧瑟凄凉的冬景映照林冲的境地。中年的一场朔风无缘地刮起,将林冲吹入无尽长夜中,草料场的差事像给了他躲避风雪的屋檐。山神庙外,林冲隔着门听到陆谦等人描述放火细节,洋洋自得地,像是介绍挥毫泼墨的得意画作。他怒火中烧,破门而出,手刃仇敌,最后转头东去,奔赴梁山。施耐庵早年跟随著名抗元义军首领张士诚起义,后避世隐居,讲学写书。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超凡的文学表现力,让他把乱世中的人物写得栩栩如生,人物动机和行为合理,场景与事件交织,逻辑紧密,环环相扣,引人入胜。人们跟仿佛一同站在了山神庙的门前,看到远方染红天际的红光,那是大火在将一个本分安定的中年男人燃烧殆尽的地方。人们在漫天风雪中与林冲感同身受——曾经的某个瞬间,他多想回到从前体面的人生轨道里,但此刻,他只能拥抱无边无际的孤独。这场风雪不仅吹灭了本分老好人心中最后的火焰,也将这个禁军教头吹向更广阔的原野。飞扬文字如六出飞花,天地之间,只剩一个好汉凛冽的呼吸。
有些雪下得又长又满,满得装下了一个人的余生。多年后的夜晚,张岱回忆起崇祯五年十二月的雪,那时天边眼前如仙人呵气成霜,千山骨相尽消,万径人鸟俱绝。他拥着火炉坐上小船,去湖心亭看雪。大雪下了三日,天地上下一白,西湖安静如仙境,籁籁落下玉尘。到了亭上,他发现了两位一起赏雪的客人。问其姓氏,只记得是金陵人。张岱在写作《湖心亭看雪》时,崇祯这个年号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他忘了过客的姓氏,却记得客来自故都金陵。人生茫茫,他曾是大明王朝的翩翩贵公子,现已是“披发入山”的遗民。在记忆深处,他拿出年代久远的空白宣纸,看似从容地落笔,却是在一湖一亭一相逢的轻描里,将故国思念、人生创伤蔓延纸上。秦淮河畔的灯火,煤山上风中摇曳的白绫,都与破碎山河一起,融入在这场漫天飞雪里,万里同缟素。
我生于南方,每年会陪孩子去北方看雪。安宁冬日,冰清雪白,圣洁灵动。一片白茫的色泽会在远处烟火的照耀下,染上斑澜色彩。孩子们会兴奋地探出手去,触碰这种只能偶遇的质感,轻柔软绵,如抓取天上掉落的星辰。
在雪的包围下,人会忘记身旁的事物,忘了渐渐沉下来的星光。万籁俱寂,时间停滞的瞬间,我想起了施耐庵和张岱的文字。他们笔下的雪,落成万里旷野。你成了山野樵夫,在那个火光大雪充斥天边的夜晚,瞥见一个东去的背影;又在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上铺毡而坐,痴痴远眺。你也会看到,微弱灯火下,隐居的老者专注撰写奇书,和另一个孤独痛苦的诗人,回忆一场不堪回首的故国的雪。
那些扬洒在笔触上的白沙晶屑,会让读者在多年后仍然产生强烈的通感,随着字里行间的巨大能量,溯源体会作者的快意和惆怅。他们的人生匆匆而过,留下的雪原无边无垠。我们像畅快奔跑的孩子,在一片雪茫中,认领属于自己的那片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