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公园,多年以前是祖辈的坟地。
它是一个南方常见的小山丘,依偎在村的一侧,静静看着贯穿村子的土路与农田。
穿越山丘的小径,是上学的近道。山丘小路蜿蜒,杂草丛生,坟头林立。儿时的我总是疾步如飞,仿佛眼前每一处灌木都似触碰异世界伸出的细爪。即使阳光普照,我依旧感到植物里的阴森冷寂。
大人们没有这种感觉。清明时节,他们拿着砍刀,扛着锄头,走在小孩的前面开路。
他们跋涉在杂草之中,如赤身参与古老的仪式,只为叩开儿时神迹的大门。粗糙起球的衣袖露出了黢黑的手臂,与灌木的阴影模糊成一片。细雨浇灌过的叶片,在手起刀落的声音里落下水滴。密集荫蔽的杂草灌木仿佛认得来自时间的咒语,于是慢慢袒露胸怀,像夹道迎接虔诚的朝圣者一般,声响雀跃。
大家都在见证一条旧路的重见天日。
这条路一年只走一次。走这条路的人,扛着相同的姓氏,听着同样的故事,在同一片土地里日夜劳作。他们在这一天除草上山,在大汗淋漓后去到各自的目的地。男人们一边拔掉坟头周围的杂草,一边从地里掀起整块带青草的泥土,放在微微隆起的坟头,最后贴上崭新的红纸。墓前的空地碎石土块很多,女人们便用各式工具将土地拨平。竹萝里的甘蔗、青团、蒸糕、烧肉和茶酒被一一拿出,铺展在墓前,如陈列家珍,排列齐整。这是一场盛大的家宴,大家都重视体面的重逢。
此时大地触须伸向敞亮天际,那是山头隆起了一缕缕的青烟。小孩捧起纸金纸银,投向火堆,看到火光泛泛,兴奋不已。大人拿着长长的铁杆,挑开杂草,掐灭乱窜的火苗,控制火势。
山路寂静,无风吹鸟鸣。荒野集体回归了沉默,只有更老一辈的长辈在火前喃喃自语。一座座坟里是他们更熟悉的人——这些人真实存活在成长记忆里,在漫长地岁月里养育过、陪伴过自己,直到自己长大老去,直到这些人深埋入土。他们攒了心里话和祈愿,在黄纸燃尽前有条不紊地说出。
仿佛只有他们更知道时间剥走了什么。
那时候人们终日奔波劳作,无法细思当中缘由,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沿着这条旧路,照见家族的往昔。炮仗声响划破长空,他们便原路下山,在水龙头下洗掉脚上的泥巴,准备晚饭和第二天的生计。
渐晚的天色在稀释大地残留的光亮与人类活动的气息。时间吞没着一切,将眼前所见细嚼慢咽得面目全非。
大地会用植被编织起阴暗的网,隐藏在人的背影里。待到人声俱寂,这张网才会横冲直撞,肆意收拢,将人走过的路,起过的念,藏在地底深处。
那里,有一代又一代人的脚印。
那里,是一层又一层砍不断、烧不尽的根脉。
山头的风,从久远的深处吹来。
那时候的小孩长大,那时候的大人变老。
我们看着那条旧路改造成了休闲步道,先人的坟迁进另一个山头的山腰上。那里建了居所,铺了崭新的水泥路。
我们看着,儿时的大人,背影渐渐模糊,看着他们沿着路,走进远方的牌位里。
时间剥落了皮肤上的一层层灰尘,让新生活变得平滑光亮,也从枝头带走枯朽的叶片,植入黄土之中。
远方山野新绿茂密,树木的枝干在多年前已经启程,一季凋敝一季繁盛,一路路展向天际。
我们不再拿着砍刀和锄头上山,却在整洁平整的路面上,感觉脚步缓慢而沉重。原来脚下早已长出根系,扎进大地。
儿时的脚印若隐若现,引导着我们重新连接足迹,步入泥泞。
我看见那条藤蔓满布的旧路铺展而来。路的尽头,是这片土地无穷无尽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