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江州出差这几日,我约见了一位大学时的老朋友。
大学生活刚起步,与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一比,我这个农村孩子便觉出自身能力的局促。每逢需要展示特长之时,总感匮乏,心中不免苦恼。于是,课余我迫切地想学点什么来提升自己,思前想后,选了看似轻松有趣的跆拳道。我与她的相识,就在学校体育馆的跆拳道课上。
毕业十年了,她最初的模样却依然清晰。那时她并不十分好动,人干干净净的,像只恬静的小野猫。眼睛不算大,却黑亮有神,细看之下,如一湾清浅的泉水。皮肤早已被阳光浸润成匀称的小麦色,细腻饱满,仿佛大地般蕴藏着待发的能量。她待人诚挚坦率,那份真诚轻易就能让人卸下心防。别看她身材娇小,声音不大,身板却透着一股紧实感,是常帮衬家务、懂得生活艰辛的样子,全无半分娇气。走起路来脚步利落,甚至带点潇洒劲儿。我喜欢她,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一同做兼职,一同备战考研,也一同尝到了落榜的滋味。
望着她清瘦的面庞,考研岁月里的清苦瞬间浮现。整整一年,我们大多时光都耗费在食堂、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之间。考研并非大多数人的选择,考研人就像离群的孤鸟,怀着各异的目标独自飞翔——或是暂避就业压力,或是期盼学历提升,或是作为迈向更高平台的跳板。选择院校专业、搜集复习资料,每一步都需自己摸索。熬过这最初的艰难,同行者才能彼此确认身份,互称一声“研友”。这情谊,堪比战友,我和青箬便是如此。
我就读于江州工商大学,那时常自嘲离顶尖学府有千里之遥。校园不大,我们的梦想却放得很远。学校的教室资源紧张,自习的同学常如打游击般,遇上课或会议便得让位。当时新图书馆尚未竣工,加之连年扩招,图书馆的座位愈发珍贵。我和青箬常是天色未明就起床,一人加入图书馆外长长的队列,另一人去食堂匆匆买来早餐。书本一啃便是半天,英语、数学、政治、专业课轮番上阵,学累了便互相交流几句。往往为了对得起那抢手的座位,不到闭馆绝不离开。长久的付出短期内难见回报,有时学着学着便陷入迷茫,对考研的意义、对这份艰辛的价值产生怀疑。这时,我们会允许自己从极度的苦闷中抽离一两天,或尽情吃喝,或返乡小憩,或纵情玩乐。宣泄之后,再互相鼓劲,用些励志的话语自我安抚,然后重归清苦的学习轨道。
当然,身边也有态度摇摆、轻易放弃的同学,感叹一声“何必受苦,终究要工作”便转身离去。我和青箬对此都不以为然,选择了咬牙坚持。她身上有种极难得的耐心和韧劲,不涉足恋情,也不分心求职,一旦认准目标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她那份略带“傻气”的执着和蛮劲,让我既喜爱又敬佩。在我看来,大学生形态各异:有庸碌度日者,有一帆风顺的佼佼者,而那些经历过考研淬炼、品尝过挫败与痛苦滋味的人,则显得尤为不同。他们能吃下奋斗的苦,耐住寂寞的夜,能承受失败的重量,我相信,未来他们也必能把握住应得的成功。
考研折戟后,我们便各奔前程。这些年偶有电话联系,知她境遇不甚如意,此次出差便特地前来探望。当她小跑至小区门口接我时,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她依旧瘦小,肤色焦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远不及从前,眼神不复当年的清澈明亮,不似一位年轻母亲,倒更似常年经受风霜的农妇。那一瞬,我怔在原地,预备好的寒暄忘得干净。她微笑着缓步走来:“大丽,没想到还能再见!”我这才回过神,上前紧紧拥抱她:“好久不见,青箬!”老友重逢的暖意,霎时湿润了我的眼眶。
我不知分别的岁月里青箬具体经历了什么,是何等变故磨蚀了她昔日的光彩。为何她眼中满是迫不得已的淡然,以及历经世事后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无数疑问在我脑中盘旋。我始终珍视学生时代那份真挚的情谊,时常忆起我们一同嬉闹、学习、互助甚至偶尔恶作剧的时光,还有我生日时她送我的那个背包……我无比怀念那段单纯美好的岁月。
对她,我怀有真诚的祝福,或许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好奇,让我渴望能给予她些许关心或实际的帮助。但她话语不多,似乎不愿多谈自身。我只好耐心地与她聊起旧事,用真情慢慢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在我的耐心引导下,她终于逐步敞开心扉,吐露了许多。我越听越是沉浸,甚至为此特意请了年假,只想更完整地聆听。她的故事让我心潮起伏。
听完,我不禁感慨:“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写下来。你的故事,本身就像散文,像诗。”
“是吗?”她淡然一笑,神情十分真诚,“我倒是断断续续写了不少。你若喜欢,便送给你吧。”
这就是我的老友,周青箬。我于是萌生一个愿望,想将她的这些故事仔细记录下来,用她那种不疾不徐的腔调,像经营一首散文诗那样。不知能否摹其一二?现将这些于闲暇时整理出的片段捧出,愿其中那份从容,亦能温暖你的时光。
…… ……
第一章 始于一杯打翻的奶茶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那个夏天,我总会想起那杯打翻的奶茶,想起它带来的所有美好与遗憾。七年的光阴非但没有让记忆褪色,反而将那个午后的每个细节都打磨得愈发清晰,仿佛时光特意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那是个阳光灿烂得有些过分的下午。记忆中的铁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红白条纹T恤,配着一条略显宽松的黑色齐膝短裤,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带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作为一个习惯了在数字和条款中寻找纰漏的税务复核员,我几乎是不自觉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甚至注意到了他笑起来时,牙齿上那不太明显的泛黄痕迹。
“你抽烟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眼里盛满笑意,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
这个疑问直到很久以后才被证实是多余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直白是否有些失礼?可你若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人,将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记,或许就能理解我那份不自觉的探究了。总之,初见的他,比想象中要平凡一些,却也亲切一些。他比我高出一头,总是神采奕奕地谈天说地,目光灼灼,带着一股感染人的热情。而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听他侃侃而谈,天南海北,天文地理。
那时的我,正处在一个人生阶段的夹缝里。刚刚拿到金融硕士学位,在D所的税务复核岗上还是个战战兢兢的新人。前脚才迈出令人窒息的毕业论文答辩场,后脚就陷入入职手续的繁琐浪潮,日子在高速运转中彻底失了序。即便工作初步安定,那根紧绷的神经却无法放松——桌角那摞税务师考试的复习材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不可懈怠。
那真是一段“上紧发条”的时光,记忆里总是深夜的灯光,和茶杯里残留的淡淡苦涩。然而,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心态,又让这种身体的极度疲累,混杂着一丝虚幻的充实感。所以,当铁哥发出去民国街走走的邀请时,就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密不透风的房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喘息的机会。
说起我们的相识,就不得不提那堂研究生创业课。那是一门需要组队完成商业计划书的实践课,我阴差阳错地成了组长,而铁哥,正是我们组的成员。记得第一次小组讨论,他坐在角落,话不多,问及商业模式的构想,他认真地回答:“我觉得可以设计一个更环保的污水处理系统。”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我们真在讨论一个亟待解决的环境工程问题,而非一份需要吸引投资的商业计划书。我忍不住笑了,却也欣赏他的纯粹。
在随后的合作中,我发现这个沉默的理工男有着惊人的执着。他不擅长制作花哨的PPT,却能为我们虚构的“环保科技公司”计算出精确的成本模型;他不善言辞,却能为我们的产品画出详尽的技术图纸。更多时候,是我这个有着金融背景的组长,凭借扎实的税收知识,负责将他的技术语言“翻译”成投资人能够看懂的商业计划,带领小组过关斩将。
也许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组长”的优越感,而他也确实在我的“庇护”下顺利完成了课程。现在想来,那份带领团队完成任务的自得,或许真的在他心中留下了还算能干的印象。
不过,真正拉近我们距离的,是那份共同的“社会人”身份。在满是应届本科生的课堂里,我们像是两个“插班生”。我曾在中学讲台度过两年,深知重返校园的不易;而他四年的港航设计经验,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份沉稳。我们都清楚,工作后再杀回书山题海需要多大的决心,每一个这样的人,都是经历过现实洗礼的“老兵”。
我读的是两年制金融专硕,追求高效;他则是三年制的环境工程学硕,耐得住寂寞。这种差异反而让我们彼此欣赏——他佩服我在商业策划上的干练,我则欣赏他在专业领域的专注。对于这样一位有故事、有韧劲的“战友”,我内心怀着的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因此,当这个在课堂上沉默寡言的铁哥,向我发出同游民国街的邀请时,我的惊讶之余,更多是一份了然。这份邀约,对我这个惯常谨慎的人来说,不再是需要反复权衡的社交活动,而成了一场令人期待的、与“老战友”的重逢。
约会前日下午,我打算去“奇点坊”创意街区的独立书店淘书,这是我忙碌之余最爱的小憩方式。铁哥在微信上细细打听我的安排,问得紧了,我便如实相告。
刚走到创意街区外的十字路口,一阵生动有趣的方言吆喝就顺着夏日的暖风飘进耳朵:“哎哟喂,昨天打牌把钱输喽,耙耙柑瞎卖喽,两块,两块,只卖两块,甜得伤心,甜得气人,甜得心头发慌哦!”
循声望去,一辆装满金黄果子的货车旁,坐着个无精打采的中年汉子,正悠闲地摇着蒲扇纳凉。我忍不住笑了,这喇叭词编得倒是有趣。想着正好要去书店待上半天,买点水果解渴也不错,便趁着绿灯快步过了斑马线。
说来也巧,我刚走近货车,那循环播放的喇叭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卡顿了一下,随即爆出一连串更夸张的叫卖:“……补充维生素C维生素B维生素ABCDEFG!吃了变白,变美,更妖艳儿!甜惨喽!甜惨喽!!!”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老板正靠在车边看手机,见我盯着喇叭瞧,便咧嘴一笑,露出被岁月熏黄的牙齿:“妹儿,这喇叭灵性得很,见到年轻人自动换词。”他边说边顺手拿起一个果子,利落地掰开,露出里面橙黄晶莹的果瓣,“来,随便尝,不甜不要钱。”
我正想伸手接过那瓣晶莹的果子,突然,一辆旅游大巴像母鸡下蛋似的,“噗”一声在路边停下,车门一开,瞬间涌下一群戴着统一太阳帽的叔叔嬢嬢。
“快快快,这边便宜!”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群人顿时像听到发令枪,呼啦啦就把小货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潮推着往后倒了好几步。
“哎,让一让让一让!我们都要买点儿!”一位嗓门洪亮的阿姨一边往前挤,一边挥舞着环保袋,“我家孙子最爱吃这个!”
我就像浪打的小船,眼睁睁看着那筐金黄的耙耙柑离我越来越远。最绝的是,老板也被这阵仗惊得手忙脚乱,刚才还要请我免费尝鲜的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我了。
就在我有点无奈,准备放弃离开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温柔地从喧闹的人堆里带了出来。
我一回头,竟是铁哥。他手里还端着两杯奶茶,表情显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发红。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同时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我。可就在我伸手去接的瞬间,一位正激动地举着手机拍摄“战利品”的阿姨猛地向后一退,手肘不偏不倚地撞在铁哥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一杯奶茶应声落地,珍珠和琥珀色的奶茶溅了我们一脚背。
我们俩都愣住了,先是看着地上的狼藉,然后抬头对视一眼,下一秒,却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刚才在嬢嬢们面前买耙耙柑的“委屈”,和此刻突如其来的狼狈,都在这一刻融化在了心照不宣的笑声里。
“你怎么来了?”我强忍着笑意问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他耳朵更红了,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语气故作轻松:“哦,我…我正好路过这边,办点事。”
我没有拆穿他这太过明显的“偶遇”,只是举了举手里幸存的那杯奶茶,嘴角噙着笑:“幸好我这杯没事。初夏的第一杯奶茶,谢啦!”
为了避开地上的狼藉,我们很自然地并肩走向不远处的书店。书店里很安静,与街对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我们各自在书架前流连,偶尔会因为某本书而低声交流几句。就在我翻阅一本金融专著时,他像发现宝藏似的,从历史传记区抽出一本《王阳明传》。
“你知道王阳明吗?”他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问我,那神情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老实摇摇头。那确实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于是,在飘着油墨香的书架间,他小声地给我讲起“心即理”、“知行合一”的深意,讲述这位明朝大儒如何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他的讲述并不晦涩,反而带着一种朴素的热情,让我这个金融生第一次对遥远的古典哲学产生了奇妙的兴趣。那个下午的阅读和交谈,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我心田。
第二天的民国街之行,因前日的愉快相处而更添期待。我们乘车许久,抵达时已是艳阳高照。这个藏于市郊的影视基地因非拍摄日而游人稀少,一脚踏入,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空荡荡的青石板主街在眼前延伸,阳光透过中西合璧的骑楼,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尘埃与阳光炙烤植物的混合气息,带着说不出的怀旧感。
整条街巷寂静无声,只余我俩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我们像偶然闯入历史缝隙的闲散过客,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民泰剧院的门面最为气派,绿色琉璃瓦下挂着字迹剥落的招牌。大门虚掩,透过门缝可见昏暗观众厅内蒙尘的红色丝绒座椅静默而立,舞台幕布低垂,宛如刚结束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我们驻足门外,铁哥指点着建筑细部,娓娓道来中西建筑风格的融合:巴洛克拱窗与中式屋顶装饰相映成趣。他的话语在空阔街巷里格外清晰,字字落在我心上。
信步至《中华日报》社,橱窗里泛黄的繁体旧报墨迹模糊。我们凑近辨认报上字迹,他打趣念出标题,分析当时新闻语言的特色。我静静聆听,目光不时从他被阳光勾勒的侧脸掠过,捕捉他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走过“亨得利钟表行”,停摆的座钟指向虚构时刻;经过“太平百货”,空货架引人遐想昔日摩登;转角处褪色的雪花膏广告画,斑驳痕迹诉说着岁月沧桑。
漫步在这些复刻的历史建筑间,现实压力渐渐远去。铁哥的博学豁达在此氛围中愈发感染人心。他讲述建筑背后的历史,探讨工程与美学的结合,偶尔穿插工作趣事。我不再是那个紧张审慎的税务复核员,而是个放松的倾听者。先前关于“黄牙”、“不拘小节”的初印象,早已被这独特氛围和他坦诚的话语冲刷殆尽。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整条街仿佛只剩我们二人,和一段无穷无尽的惬意闲聊。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让你在特定时分、特定地点,一见如故,一眼万年。
临别时,他从背包取出牛皮纸包裹的礼物。“昨天在书店看到的,”他语气羞涩却满含期待,“觉得你会喜欢。”
我小心打开,是一本精装《传习录浅释》。扉页上是他工整的字迹:“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多年后,每当我瞥见书架上那本泛黄的书,都会想起那个夏天,那杯打翻的奶茶,那个平凡午后如何成为记忆中最珍贵的底色。那些瞬间汇聚的暖流,历经岁月,依旧在心间流淌。
第二章 此间暖意
刚推开那扇贴着福字的旧防盗门,金京就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光着脚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我看穿:“姐!坦白从宽!今天约会怎么样?”她怀里还抱着半包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我把磨脚的高跟鞋踢到鞋柜旁,那里已经歪七扭八躺了好几双她的帆布鞋。“什么约会?”我揉着发红的脚后跟,“就是老同学碰个头。”
“骗鬼呢!”她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鼻尖几乎要贴到我脸上,“你出门前对着镜子涂了三次口红!快说,那个铁哥是何方神圣?”
我瘫在咯吱作响的简易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就是个标准的理工男,穿着件领口都洗松了的T恤就来了。人倒是实在,就是……”我故意顿了顿,看她急得直跺脚,才慢悠悠说,“就是太实在了,在路口研究了十分钟红绿灯的秒数变化,说是要优化过马路的最佳方案。”
金京噗嗤笑出声,把怀里的抱枕砸过来:“你这人,人家那是严谨!”这时,她突然吸了吸鼻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叫:“等等!你身上怎么有王婆耙耙柑的味儿?你不是最嫌他家喇叭吵吗?”
我只好硬着头皮讲了奶茶打翻的全过程。说到铁哥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第一反应竟是先蹲下来给我擦溅上奶茶的脚背时,金京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拍着沙发笑出了泪花:“哎哟我去!这哥们儿可以啊!重点完全错误好吗?不该先看看自己的鞋和裤子吗?居然先顾着你的脚!这清奇的脑回路,比我们机构那些只会打游戏、消息已读不回的男生可强太多了!”
笑闹过后,我看着这个被我们称作“家”的小小空间。这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却被我们住出了大学宿舍的热闹。我的“卧室”是客厅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衣柜是拼装的,可怜巴巴地挤在飘窗上,旁边堆着金京的画板和颜料箱。
我们的合租生活充满了这样的温情。每晚我备考税务师时,金京就抱着素描本窝在旁边画设计图。我们会泡一壶超市打折买的茉莉花茶,就着十块钱一大包的瓜子,边看书边聊天。她常吐槽培训机构里要求孩子三岁背唐诗的家长,我则跟她抱怨D所里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系统测试流程。
“姐,你看这个。”某天深夜,她突然把素描本推过来,上面用彩铅画着我和铁哥在民国街的背影,旁边还用标签标注着“心动指数:★★★☆☆”“务实靠谱型”“建议长期观察”。我哭笑不得地抢过本子:“你这学设计的,怎么还兼职场外情感分析师了?”
“这叫用户体验分析!”她得意地晃着脑袋,马尾辫扫过我的脸颊,“你要是不主动,我可要出手帮你了。我们机构好多单身女老师呢!”
这份姐妹间的玩笑打闹,常让我想起五嬢对我们的疼爱。每周六早上七点,她准会拎着大包小包“空降”视察,有时是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有时是金京最爱吃的鱼香肉丝,总是用厚厚的毛巾裹着,还冒着热气。这里必须特别说说我的五嬢。她待我的恩情,仅次于父母。奶奶有七个子女,唯独我父亲一个男孩。我与爷爷奶奶相处不多,因自我记事起,他们便在城里五嬢家帮忙带金京表妹。不知是出于骨子里的善良宽厚,还是想弥补我缺失隔代亲情的遗憾,十八岁前,五嬢每年都会给我包红包、买新衣。
“青箬,你得多管管她。”五嬢一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念叨,“这丫头天天吃外卖,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望着金京圆润的脸蛋,努力地憋着笑——确实瘦了,从微胖瘦到了标准胖。
最让我感动的是某个加班深夜。当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摸索着爬上那盏声控灯时明时暗的六楼楼道时,赫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五嬢竟蜷着身子,靠在我们租住的房门上打盹,乌黑的头发上有几根白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她怀里紧紧捂着个东西,用厚厚的毛巾裹了好几层。我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差点没站稳:“回来啦?金京说你今天复核个大项目,我怕你累坏了饿着……”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揭开毛巾,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快趁热吃,别把身子拼坏了。”我接过红薯,那温度从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尖,和五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捧着这个温暖的烤红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五嬢也是这样摸着我的头逗弄内向的我:“快喊五嬢!青箬,来磕个头拜个年,我就给你压岁钱!”这时,金姑爷会配合地捏着一叠钞票,哗哗作响。而我总是羞赧扭捏,还未表态,母亲早已急不可耐:“憨包,支不去怂不来的,快喊呀!拜年呀!”母亲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我却常因窘迫而眼眶含泪。那些曾觉万分羞耻的艰难时刻,长大后回想,却浸满了温情——我明白,那已是一个农村“暴发户”所能想到的、最真挚直白的关爱了。
这样的温暖,也体现在金京别扭的关心里。某个周日清晨,我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去,竟看见金京系着歪歪扭扭的围裙在手忙脚乱地煎蛋——蛋煎得边缘焦黑,吐司烤得像是炭烧的。“看什么看?”她红着脸把盘子推过来,“偶尔也要让你尝尝本小姐的手艺。”我咬了一口焦脆的吐司,突然想起铁哥打翻奶茶时羞赧的笑容。或许生活里这些笨拙的瞬间,才是最真实的温暖。
备考最后一个月,我天天在客厅熬夜到凌晨。金京虽然嘴上嫌弃我占着她追剧的地盘,却默默给我买了护眼台灯,还在冰箱里塞满红牛和零食。某个深夜,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她最喜欢的毛绒毯子,茶几上放着杯温热的牛奶。
“别太感动啊。”她背对着我画图,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你病倒了没人分摊房租。”但我知道,这句别扭的关心,是她表达姐妹情谊最独特的方式。灯光下,她专注画图的侧影依然带着不谙世事的学生气。我知道,连续两年考研失利,让她在这个“往届生”的尴尬节点上,多少有些对未来的迷茫;但与我不同,她背后有金姑爷坚实的托底,而我的每一步,都必须靠自己从泥地里踩出一条路来。就像墙角那盆她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绿萝,就像窗外永远为我们亮着的那盏路灯。
这个月租一千二的小小出租屋,不仅是我求职路上的避风港,更盛满了表妹偷偷多买一份的零食,五嬢每周不变的鸡汤,和那些说不出口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第三章 戏谑的教学经历
D所的税务复核工作,很快让我领教了什么叫真正的“硬仗”。我常常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数字,感觉它们像蚂蚁一样在爬。又是一个加班夜,主管扔过来一沓账本:“青箬,重点核查这家培训机构的成本流水。”
我翻开封面,“超越艺术培训”几个烫金大字刺得眼睛发疼。账本里记录着钢琴课每小时三百、美术集训一期两万……看着这些数字,我突然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时,在中专学校代课的日子——那时我辛辛苦苦讲一个月的课,竟抵不上这里几节“精品一对一”的费用。
那真是段戏谑到让人哭笑不得的教学经历。
平心而论,当时大学刚毕业的我处境其实并不比表妹好多少,甚至更为曲折艰难。和她一样,我当年也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懵懂考研,像只无头苍蝇,在未知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尽管在学校安心准备了一年,整个过程却依旧稀里糊涂,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了。
考研失败后,我没有“二战”的资本,必须尽快工作养活自己,于是开启了四处投简历、疲于面试的求生之路。在经历了一番蹉跎磨难后,实在无路可走,最终经朋友介绍,才得以暂时栖息于一所中专学校,成为一名外聘老师,边教书边做长远打算。
我本性怕麻烦、不爱折腾,若这份工作稍具前景,或许也就安定了。奈何它毫无发展空间,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入职时月薪三千有余,而据我观察,即便工作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境况也难有起色。热心的老同事见我老实巴交,常在茶余饭后劝诫:“青箬,快想办法考走,最多三四年!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就再也走不掉了。”其实无需提醒,我也明白长久待下去绝非良策。年轻人最怕陷入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怪圈,既无法扎根,又难以挣脱。特别是目睹身边有为青年纷纷为前程绸缪后,我暗下决心:必须再考一次研。
真正坚定我“二战”信念的,除了个人发展,更有这所学校糟糕的人文环境和管理体系。我认为,优秀的单位有千万种方式留住人才,而逼走人才,往往一个理由就已足够。对这里而言,这样的理由,我随手就能列出好几条。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学生毕业去向暂且不论,其管理原则似乎更倾向于“维稳”——成绩倒在其次,关键是让学生安安稳稳待上几年,避免过早流入社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教师本是学校最核心的宝贵资源。可惜在这里,外聘教师似乎更多被视作应付差事的工具,并未受到应有的重视。不知是哪位“聪明人”发明了“外聘”这种既灵活又成本低廉的用工方式,从此便有了编制内外的泾渭分明。编制内教师虽占少数,却享受着优厚待遇,福利待遇令人艳羡。而外聘教师的境遇则相形见绌。这种差异或许有些道听途说的夸张成分,但大体反映了现实。
学校将我们这些外聘教师统一安置在战斗机机场附近的一片废弃旧厂区内,美其名曰“坚守旧院,两袖清风”。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由陈老头掌管钥匙。初来乍到,我仿佛穿越回了三线建设时期。从城市道路拐进铁门,一条泥泞的土路延伸向内,两侧杂草丛生,破败的楼房外墙上,“某某厂”的残缺字迹依稀可辨。最深处,与机场仅一墙之隔,矗立着一栋相对完好的四层老楼。一楼堆满杂物,蛛网密布;二、三楼的楼道里已摆满锅碗瓢盆,宣告“满员”。老陈把我们几个新来的引到四楼。房间内除了一张床,空空如也,厕所是公用的,天然气和淋浴更是奢望,仅有电力供应,还需自费。我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默默接受——考研的清苦都熬过来了,这又算什么呢?好歹有个遮风挡雨之所。我从废弃的屋子里淘来一张桌子,又买来保温瓶、“水乌龟”烧水器和板凳,大伙凑了两个电磁炉,就这样开启了充满“野趣”的清贫生活。
闲暇时在周围转转,发现外聘教师之间的关系倒格外融洽,大抵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几位驻扎多年的老师甚至开发了周边的荒地,种上了蔬菜。有时忙起来,来不及换下沾满泥点的衣裤就得赶去上课,反倒给学生留下了“不拘小节”的亲民印象。有的老师更是举家住在这里,楼道里时常传来婴儿的啼哭或孩子的嬉闹声。隔壁的何老师早我几年来此,是机械系汽修专业的教师,课余时间竟研究起股票投资。当他告诉我们,前些年因投资有色金属被骗走数万元血汗钱时,我们都气得咬牙切齿。仔细算来,那笔钱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是站了上千节课、熬过无数日夜才换来的。我们除了陪他一同咒骂那“天杀的骗子”,也无计可施。痛骂之后,苦中作乐一番,便又各自投入琐碎平凡的打工生活中。
学校的课程设置号称“紧跟潮流”,但这直接导致了教师的专业方向与授课需求严重脱节。部分老教师尚能选到一两门熟悉的经典课程,而我们这些新人则往往被安排得五花八门,一学期能在五六门杂七杂八的课中挑出一两门专业课已属幸运。想要保证教学质量,就得像我一样投入大量时间备课;若想应付了事,则只能在成为“吹牛大王”的道路上努力。最滑稽的是,我这个教经济类课程的老师,居然还被安排去教旅游专业的礼仪课。我也算“不负所望”,硬生生把一门实践课讲成了理论课,真是“知识都学杂了”!
学生的流动性极大。正上着课,某个学生就不见了;过几天,又来了新面孔,这都是常态。有时课程进行到一半,整个班级突然消失了。一打听,才知因人数太少被合并了,于是便出现了“旅游建筑班”这种令人费解的组合。任课老师有时甚至接不到通知,精心准备了半天的课,才发现早已无人聆听,常有种被当作猴耍的无奈。
“推门听课”在这里是常态,无需提前打招呼。你正讲着课,后排可能突然就坐下了教务处的人或面色严肃的班主任。外聘教师似乎和调皮学生一样被纳入“管理”范畴。那种趾高气扬的态度,仿佛在说外聘教师的感受无足轻重——毕竟,求职者众多,你不愿做,自有他人顶上。有人说,编内教师是通过正规考试进来的,级别自然高。但我观察后发觉,有些人背景普通,学历甚至不高,个别仅是本校毕业的专科生。他们凭的是什么?很多时候,是“关系”。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尊重,终究要靠实际行动赢得。时间能证明一切。确实有几位老教师,凭借孜孜不倦的教学态度和日积月累的辛勤付出,赢得了全校师生的由衷敬重。这一切,从教务处领导逐渐和颜悦色的态度和学生眼中流露出的敬畏之情便能看出。我深知,若要获得同等待遇,勤恳耕耘是唯一途径。于是,我只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教好圣贤书。我认真讲课,也常与学生分享励志故事,既为劝诫他们,也为开导自己。那段时间,喜马拉雅上的《蒋勋细说红楼梦》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常常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我在昏暗的过道里边炒菜边聆听,心绪渐渐平静,连战斗机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小了。夜晚,也必定是在蒋勋老师温和又略带磁性的讲解声中入眠。我将自己的感悟分享给学生,他们那双双因入迷而睁大的求知眼睛,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不久,我也渐渐被同事认可、受学生尊敬,跻身“好老师”之列。心里虽舒畅不少,嗓子却提出了抗议,一天下来,常常“哑口无言”。无论如何,工作总算越来越顺手了。
然而,编制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教师群体隔成两派,我们显然是不得志的那一派。失意的人们聚在一起吐槽抱怨实属常态。久而久之,大家都练就了“侃大山”的本事,侃天侃地,侃所见所闻,侃喜怒哀乐。最后,一杯小酒下肚,两把辛酸泪一抹,便该吃吃该喝喝。掌握了这个“诀窍”,我也渐渐“侃”了起来。有时甚至觉得,教师这份工作,某种程度上就像是提供“语言服务”,关键在于如何表达,压力不必太大。有一阵子,我几乎要把教师看成一种靠“忽悠”的职业了。
直到有一天,连我这样好脾气的人也终于被激怒,彻底坚定了离开的决心。劳累一天下班回来,刚进铁门就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喧闹,我们还以为是没饭吃要造反了。随即看到一群头缠白布的人忙里忙外——没错,是有人在我们的废区公寓里办丧事!整个晚上,锣鼓唢呐齐鸣,直到深夜才渐渐消散。家近或有车的老师早已躲远,我们几个新人无处可去,只能在喧闹中勉强备课。噪音如野火般此起彼伏,战斗机的轰鸣也赶来凑热闹。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只有一个声音愈发清晰:“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第二天,我们又不得不顶着黑眼圈,继续去课堂“忽悠”了。
那一刻我彻底看清,这里的某些人,哪里是真心搞教育,分明是搞钱嘛!或者说,简直是搞笑来了!
有个学生曾问我:“老师,您讲的这些知识,都是真的吗?”这个简单的问题竟一时将我问住。“是真的吗?”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都说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如果把书本知识视为“理想”,社会经历视为“现实”,那么:第一,理论总源于过往实践,因此课本知识具有滞后性,学校教育往往跟不上社会变化,理想落后于现实;第二,书本知识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教师依此教学,多是“纸上谈兵”,难以具备百分百的说服力。基于这两点,我不敢断言自己讲的完全为“真”,若严格比对实践,或许确有“忽悠”之嫌。但若局限于书本体系之内,我自信所言无误。这种认知让我对纯粹的“理论”生活感到厌倦,迫切渴望到一线去实践,哪怕只是搬一块砖、拧一颗螺丝,也能获得更真切的体会。
既然不想当老师了,又能做什么呢?答案似乎又绕了回去:考研。于是,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我再次拍了拍大腿:还得是他妈的考研!
考研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教学之余,我所剩时间无几,怎么办?只能降低标准,放弃需要考数学的学硕,转向专硕。于是,我又买来复习资料,准备孤注一掷。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不再外出闲聊,而是关起门来潜心读书,只求未来不后悔。一年努力后,第一志愿虽未成功,但幸运地调剂回了本校,也由此认识了铁哥。
至于那所中专学校,后来听说换了校长,各方面有所改善。但我是回不去了,和我一样在那里耗费了青春的有志青年们,大多也回不去了。
第四章 毕业式成人礼
我是怀着近乎虔诚的敬畏之心,再次走进江州工商大学的校园的。没有人知道,为了能重新坐回大学的课堂,我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那些不为人道的委屈与泪水。
专硕两年,我的规划清晰而坚定。
第一年的主旋律是上课,各式各样的专业课。大部分时候,是老师讲,我们听。我眼里常噙着泪水,却又闪着光,带着无比的感恩之心仔细倾听,疯狂吸收,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找到甘泉,珍惜着每一滴水分。到了翻转课堂,则换成我们讲,老师听,再由老师点评打分。
如今回望,才发现世间真的没有白走的路。先前那两年在中专的教学经历,此刻竟成了我意外的财富。三尺讲台最能锻炼人,当大部分同学还在为当众发言而羞涩紧张、声音细若蚊蝇、表达囫囵吞枣时,我已经能够落落大方、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这真是奇妙的转变啊——想来两年前,我还远不如他们呢。无意之中,我竟已跨越了性格上的一大障碍。我努力抓住每一个展示的机会,仿佛要向世界证明,世上没有不可逾越的高山,没有跨不过的险滩渡不过的急流,所有的困难终会解决,只是需要时间和坚持。努力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老师们不吝于给出高分,同学们也认可我的付出,私下里幽默地称我一声“周老师”。但我心里清楚,革命尚未成功,这点成绩远不值得骄傲,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前行。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第二年,重心转移到了写毕业论文和找工作上。我绝不允许自己再犯三年前那种毫无准备的错误。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这个道理,我已用汗与泪反复验证过。如何准备?我苦思冥想,认为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在毕业前尽可能多地积累经历;二是制定清晰明确的就业计划。我的目标很明确:从事与财税专业相关的一线实务工作,教师这个选项暂时不考虑了。听说会计师事务所非常锻炼人,我决心去尝试。至于积累经历,除了完成毕业论文,还能做什么?正思忖着,恰有同学邀请我组队参加教育部举办的“千校千题”财税类应用型课题研究活动,这正合我意,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将这个项目理解为四个核心环节:过程资料收集 + 深入企业调研(获取宝贵的一手数据) + 撰写研究论文与实践报告 + 最终的现场答辩。
这个项目非常注重过程研究的扎实性。在队长的出色带领下,我们团队资料翔实,分析到位,顺利通过了初赛,斩获省级赛区一等奖,拿到了通往全国总决赛的入场券。团队信任我,推举我成为三名主答辩手之一(团队共有两名导师、九名学生,是硕士与本科的混合编队)。
决赛地点在广州。第一次来到这座南方大都市,我们都难掩兴奋。飞机上,我望着窗外的云海仙景,脑海里循环着许巍的歌:“阵阵晚风吹动着松涛 / 吹响这风铃声如天籁……谁画出这天地 / 又画下我和你 /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广州的空气温热潮湿,阵雨任性而来,潇洒而去,为我们的行程添上几分狂想。我们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世面”,世界的确绚丽多彩。带队的两位导师十分开明,不仅带我们品尝地道的粤菜,还去了大学城各高校门口“打卡”,在广州塔下合影留念……
在此,我必须特别感谢我的导师文教授。他与传闻中那些品行不端、压榨学生的导师截然不同。他清廉朴素,专业功底扎实,对学生极负责,又格外和蔼可亲,学生们私下里都亲切地叫他“文爸爸”。从我本科时期上他的《税收学》课程起,我们就结下了缘分。当年考研初试成绩出来后,我内心十分忐忑。那时江州工商大学还未开设税务专硕,若按专业选择学校,我很可能要背井离乡,或许是云南,或许是新疆,前途未卜……一位朋友提醒我:“为什么不回母校打听一下调剂机会呢?”我立刻跑回江州工商大学,在田家炳书院,恰巧碰到刚开完会出来的文教授。他对我似乎还有些印象,我鼓起勇气问他:“文老师,我这个分数,想调剂回本校的希望大吗?”他恳切地告诉我:“有机会,你本来就是咱们财金学院毕业的嘛。有些毫不相干的专业,比如学化学的同学,都想调剂过来呢。”他的一席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看到了希望。最终,我成功调剂回本校,也如愿成了文教授的学生。
短暂的放松后,文教授和陈教授立刻组织我们开会,仔细叮嘱决赛的各项注意事项。我们随即进入了最后的备战状态。赛事一触即发,成败在此一举。
决赛前夜的开幕动员大会,气氛庄重而热烈。就在这关键时刻,意外发生了。
有时我觉得,人生真如月亮,有盈有亏,有明有暗。当我的月亮即将圆满之时,却有一只“天狗”悄然逼近——是我的手机铃声在响,尖锐而刺耳。
我快步走出会场接听电话:“周青箬,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审问弄蒙了。还没等我回应,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破锣嗓子又吼了起来:“你妈被车撞了,你还不快回来!”我终于听出来,是四舅家大女儿英子姐的声音。我一时仍反应不过来:“啊?什么?你不会是开玩笑吧?”英子姐更急了:“谁有闲心跟你开这种玩笑!话我带到了,你赶紧回来!”
挂掉电话,我双手颤抖,两脚发软。“车祸”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引出我脑中一连串可怕的想象。不,要冷静,情况还不清楚!我得再问问。打给谁呢?对,镇上的六姨,她离我家近,应该知道情况。六姨告诉我,妈妈是坐亲戚吴二姐的摩托车去村公社的路上出的事,被一辆突然拐出的油罐车刮倒。吴二姐只是擦伤,妈妈却掉进了路边的土沟,头部撞上碎石,昏迷了近一个小时。“那现在呢?”我急切地问。“人醒了,就是动不了,还得做详细检查……”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跑到偏僻处失声痛哭。把出来找我的队友小立吓坏了:“青箬,怎么了?”我哽咽着:“我妈出车祸了。”她一愣:“啊?严重吗?”“说是轻微脑震荡……可我刚才还以为……”她轻声安慰着我。混乱中,我又想起和父亲的通话,一股无名火起。我问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却说是母亲不让回的,让他安心挣钱。我忍不住埋怨:“都什么时候了,还把钱看得那么重……”我这个父亲,人老实本分,辛苦挣的钱自己舍不得花都寄回家了,但每到家庭需要他拿主意的关键时刻,却总显得有些软弱,这让我感到无力又苦恼。平素也就算了,可这是关键时刻啊!我的焦虑和压力无处诉说,更不能让团队因我而放弃努力。
伤心归伤心,气愤归气愤。我努力平复情绪,整理好面容,不想让队友们看出端倪而担心。但小立还是将情况告诉了大家。文老师得知后,温和而坚定地安慰我:“青箬,坚持一下。明天答辩一结束,我就帮你改签最早的机票,让你能立刻回去。”我点头答应,努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告诉自己绝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紧张的时刻终于到来。我和两位战友并肩走上答辩席。队长小蔓负责PPT讲解,我和小立负责回答专家的提问。专家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与我们项目合作的“江州浩瀚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的实务及相关税收政策上。前两个问题是关于企业情况的,都由小立从容应对。第三个问题则转向了税收法规:“请简要介绍一下环保企业可享受的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这个问题正在我们的准备范围内,小立流畅地回答:“节能环保企业的所得税优惠主要有:资源综合利用减计收入、符合条件的环境保护节能节水项目‘三免三减半”、环境保护专用设备投资额抵免税额,以及高新技术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这时,我想起财税〔2018〕99号文件已将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提高,便立即补充道:“我修正一点,刚才我的队员提到的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现已从50%提高至75%。”话一出口,我隐约有些后悔,担心这显得过于突出个人,有些不妥,但既已出口,只能继续。
接下来的团队展示环节,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一瞬间的走神,在需要开口时,我的大脑竟一片空白,哑然失声。幸好团队配合默契,我凭着感觉勉强跟上了节奏,但脑子里只剩下“税聚星火,燎原赛场”的口号在回荡。
答辩结束,我对自己的失误感到内疚。文老师却立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青箬,表现很好!别多想,我都安排好了,让你岩师弟送你去机场,路上注意安全!”
回程的飞机上,许巍的歌声再次响起:“……总是要说再见 / 相聚又分离 / 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几日时间,却恍如隔世。
我马不停蹄地赶到金沙镇中心医院母亲的病床前时,正碰上那个来看望的肇事司机。母亲竟还和气地跟他打招呼。司机轻描淡写地问候两句,当六姨过来催缴医药费时,他只是含糊地“嗯、啊”应付着,随后便借故匆匆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忍不住埋怨母亲:“对这种毫无愧疚之心的人,您何必还这么客气?”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不懂,有人唱白脸,总得有人唱红脸。把他逼急了,他索性撒手不管,我们怎么办?”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时光流逝中,那个记忆中无所不能的母亲早已消失不见。眼前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眉头紧锁、显得胆小怕事的农村妇女,是如此陌生。我长大了,母亲却仿佛变小了。既然父亲暂时靠不上,弟弟还年幼,我必须站出来。想到此,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我强忍泪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生平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我毫无头绪,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深思熟虑过后,我开始痛恨起自己过于理性的反应——为什么当时不劈头盖脸骂那个司机一顿?骂人又不犯法!我真是笨!趁着情绪激动,我立刻拿出手机想打给那个司机,把想好的狠话全倒出去。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忙音。交警已判定对方全责,他却想耍赖吗?面对这种无赖,我一时间竟毫无办法。真是人善被人欺!听说他也是本地人,我若是恶霸,恐怕他早就乖乖掏钱了。可我只是个讲道理的弱女子,一介书生,生怕处理不当反而更糟。
最终,在医院提醒下,我们开始尝试联系对方车辆投保的保险公司,启动保险理赔程序。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索赔记:我的社会第一课
那是硕士研究生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本该全心投入毕业答辩和求职的关键时刻,我却不得不频繁往返于学校与老家之间,为母亲遭遇的事故赔偿事宜奔波。
那段日子,我的心情如同江州连绵不绝的阴雨,沉闷而压抑。几次尝试与肇事司机沟通无果后,我们决定转向保险公司寻求赔偿,这似乎成了唯一的希望。
初次踏进那栋挂着绿色标志的大楼时,我这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学生,内心仍带着几分对正规机构的信赖。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女业务员,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听完我的陈述,她并未抬头,只是快速翻看我递过去的材料,随后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地说道:“医疗清单不全,住院明细需要加盖医院公章。”
“这些材料都是必需的吗?”我仍怀着一丝希望问道,毕竟每跑一趟都要耗费不少时间。
“按规定都需要。”她终于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下次带齐资料再来吧。”
我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返回镇上,仔细备齐了她所说的医疗清单和交通费用票据。
几天后,我再次前往保险公司。这次特意买了个文件夹,将材料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心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没想到,对方只回了一句:“材料先放着,等审核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说不准。”说完,她便低头处理起别的工作,显得十分忙碌。
那声“等审核”,让我意识到事情可能不会太顺利。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我尽量控制着情绪,说道:“请问能不能尽量快一些?我这边时间也比较紧。”
她依旧语气平淡:“流程就是这样,急不来的。”
那一刻我明白,在程序化的规则面前,个人的焦虑确实无足轻重。
身心俱疲,但内心并未放弃。既然想简单快捷地解决问题已无可能,我决定走法律途径。
幸运的是,亲戚们给予了实实在在的帮助。春春嫂不辞辛苦,骑着摩托车带我在镇上四处打听,最终我们在人民广场附近找到一位收费合理、待人热心的律师。在支付基础费用后,律师协助我们系统整理材料,并起草了诉讼文书。这一过程让我意识到,普通人通过正规途径解决问题,确实需要耐心与细致的准备。
根据当时的赔偿标准,像母亲这样无固定工作且难以提供完整收入证明的情况,相关费用的认定会有明确的参考依据。但我始终认为,母亲虽在小餐馆帮厨,工作形式较为灵活,但她的付出应当得到合理的体现。我不愿简单地接受一般性的认定方式,而是希望能更真实地反映她的劳动价值。
在五嬢等人的支持下,我们尽力为母亲准备了一份务工收入证明,希望借此让她的付出在赔偿认定中获得更贴近实际的考量。
处理完这些,我暂返学校。得知团队最终只获得全国比赛的优胜奖时,虽有些许失落,但家里的变故已让我的内心更加坚韧,对成败也看得更淡了些。
开庭那天,是金姑爷开车送我去金沙镇人民法院的。镇上的法院比想象中简朴,墙面有些斑驳,正中的国徽却拭得干净明亮。金姑爷停好车,递给我一瓶水:“放宽心,有理有据,不怕说不清。”我心中温暖,也踏实了许多。
一位工作人员迎上来,确认身份后,告知有庭前调解环节。调解室里,肇事司机刘师傅和保险公司的代表均已到场。工作人员问我是否愿意接受调解,我稳住情绪,提出两点:第一,保险公司须依标准赔偿;第二,刘师傅应向我母亲道歉。母亲未到场,由我代为出面。
出乎意料,对方同意了赔偿方案。刘师傅也简单说了句“对不起”。我追问道:“能否具体一些?”他略显局促地补充:“对这次事故表示歉意。”我拿出事先准备的说明,语气平静地念出事故带来的影响:
“事故造成我母亲昏迷近两小时,住院两月有余,不仅带来身体痛苦,也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全家因此事承受了经济与精神双重压力,也影响到我关键的学业阶段。希望各方能引以为戒,今后更加重视交通安全,妥善处理事故纠纷。”
读完,调解室一片安静。我看向众人,语气沉稳地说道:“如果今天是诸位的家人经历这样的事,想必也会希望得到一个认真的对待吧。”说完,我转身离开。
母亲得知结果后,心情显得宽慰许多,言语中竟还夹杂着几分因祸得福的欣喜。扣除相关费用后,余下的款项虽不算多,却也让她感到些许踏实。她轻声说道:“我本想着,我一个农村人,能有多少计较…...没想到还能这样妥善解决。”话音未落,她眼角已有些湿润。
我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劝道:“妈,别这么说,这是您应该得到的。出院只是开始,身体还得慢慢调理。别的都不重要,咱们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份朴素的信任:“这件事能这样处理妥当,也算是遇到能明白道理的了。”
这份“意外所得”让金京的大嬢借机推荐了一份人身保险,说是既能保大病,数年后还能逐年返还作养老金用。父亲则在电话里念叨,仍是把原因归为“不该去打牌”。之后,每当提起这事儿,他总是不停地埋怨:“如果不去打牌,哪里还会去公社,不去公社,哪里还会坐摩托车,不坐摩托车,哪里还会有这些糟心事呢?”,仔细想想,貌似也有几分道理。母亲知道我的辛苦,对我满怀歉意,甚至主动发誓“以后金盆洗手,再也不打牌了,再打就怎样怎样”。不过人都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这份歉疚之心,没过多久也就淡了。
这场经历,如同一堂沉重的成人课,让我体会到现实的重压与个体的坚持。在庞大的组织与既定流程面前,一个小人物想要争取一份应有的公正,确实需要付出极大的心力。
第六章 职场新启航
我的学生时代,最终在那场为母亲索赔的纷乱与疲惫中,仓促地画上了句号。没有鲜花与拨穗,告别校园的仪式感,早已被现实的凛冽冲刷得模糊不清。
从老家返回江州的火车上,我倚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电线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向前奔,绝不能回头。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扎进了求职大军的人潮里。我暗暗发誓,过去在中专代课时的窘迫、在索赔过程中咽下的委屈,绝不能再重演。人终究要向前看,疲惫的双腿也要奋力向前奔跑。
可人生的航向,该指向何方?教师这条路,我是在心里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叉号。原因现实得近乎残酷:其一,我的嗓音条件先天不足,经不起日复一日的讲授,每每下课,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般灼痛;其二,我曾在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报纸上读到一段论述,深以为然,它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一个经验丰富的投资银行家赚的钱是一名有经验老师的100倍时,这个系统便出了大问题……那些对教学天生有兴趣和天赋的年轻有为的老师,可能会被吸引到高回报行业,而社会终将失去他们。” 教师行业,饿不死人,也断难大富,它更像一场需要纯粹情怀支撑的漫长苦旅,而我,自问暂不具备如此无私的奉献精神;其三,或许是最深处的躁动,我内心渴望撕开“老师”这个略显单一的标签,真切地踏入“社会”这本厚重而复杂的大书,我认为,企业才是充满刀光剑影、更能淬炼人的真实战场。
那么,具体该投身于怎样的企业呢?经过一番思量,我将目标锁定在专业服务机构——事务所。我一无人脉引荐,二来脸皮也薄,不善钻营,唯有一条路可走:下“笨功夫”,用实力说话。我听闻事务所是磨练人意志的熔炉,高压环境能把人的潜能逼到极限。那段时间,我甚至带着学生气的天真幻想,以为只要在顶尖事务所里淬炼三五年,这段经历便会成为未来通往任何理想平台的“硬通货”。
于是,我开始了海投简历、奔波于各场笔试面试的循环。几轮下来,竟真有事务所向我抛来了橄榄枝,但给出的薪资待遇却与本科生无异。握着那封录用邮件,我心里五味杂陈,忿忿不平于学历似乎未被充分认可,又深感无奈于现实的骨感。继续寻找,怕耗费宝贵的时间与精力最终仍是一场空;坦然接受,心中那份因起点不公而生的不甘,又如同细刺般难以平息。这种复杂的纠结,在我亲临D所参加最终面试那天,变得尤为剧烈。
面试地点在江中区的中央商务区。步出地铁站的那一刻,一幅现代都市的巨幕在眼前豁然展开。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水晶丛林,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与周边规划整齐的高端住宅区共同勾勒出锋利而现代的城市天际线。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一种高效、国际化的气息。擦肩而过的,多是衣着精致、步履生风、眼神中透露出专注与自信的职场精英,或是来自四面八方、眼中闪着憧憬光芒的年轻追梦者,这里几乎见不到老年人悠闲漫步的身影。D所的办公室是崭新的,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通透明亮,主色调是充满生机的绿色,设计兼具了现代美学与实用功能。我被引领路过一个临窗的工位,望向窗外,依稀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江景和川流不息、宛如城市血管的城市立交桥。那一刻,我的思想和灵魂仿佛都被这种环境点燃了——这不正是我内心深处所向往的职业生活图景吗?
经过再三的权衡与挣扎,我将那点关于起点公平的委屈悄悄埋进心底,并告诉自己,这恰恰是必须用加倍努力去证明的理由。就是这里了,我的人生新旅程,将从这里启航。
我在距离公司三站地铁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下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一楼小屋,月租一千,这在该片区已是难得的“价格洼地”。没有电梯,楼道昏暗而斑驳。最难以适应的是潮湿,尤其在江州漫长的雨季,墙角甚至会泛起一片片白色的霉点,空气里总顽固地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窗外有棵年岁久远的黄葛树,枝叶繁茂,夏天倒是绿荫遮阳,但也无情地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屋内有些角落常年处于阴翳之中。
然而,尽管居住环境如此简陋,我的内心却被一种崭新的希望和激动填满!仿佛梦想真的能从这个黯淡的物理起点展翅高飞。过去几年工作和求学的坎坷经历,让我深刻领悟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要成事,必须事前有清晰的规划。我笃信,人生这场大戏,大抵是遵循自我预设的剧本展开的,你决心成为什么样的人,未来就有极大的概率向那个方向靠拢。此刻,我渴望褪去学生的青涩,成长为一名拥有扎实专业技能、行事雷厉风行、值得信赖的都市职业女性,一个能被社会需要、被他人尊重、成为父母骄傲、弟妹榜样的人。既然时代给予了我们这代年轻人如此多的机遇,我为何不奋力抓住?
我冷静地根据自身情况,为自己规划了一条看似务实可行的道路:边全力工作,边备战专业资格证书。清醒地评估后,我决定暂不挑战科目繁多、难度巨大的注册会计师(CPA),而是集中有限的时间与精力,主攻与税务工作关联更紧密的注册税务师考试。我设想,扎实的事务所工作经历,再加上专业资格证书的加持,双管齐下,应能为我未来职业发展铺就一条相对宽阔的道路。
不过,心里总归落下了一点心病。所里似乎存在一个隐秘的“快车道”,少数顶尖名校毕业、表现耀眼的应届生能被选入起薪高出近一半的特殊项目组。我显然未被纳入其中。原因或许可以归结为:毕业院校并非顶尖名牌、实习经历不够亮眼、没有在关键时刻一鸣惊人的特长或奖项……总而言之,属于那种“优秀,但不够耀眼夺目”的上进青年。有时在公司餐厅或茶水间,看到那些朝气蓬勃、计算机技能纯熟、专业知识对答如流的母校学弟学妹,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更显微妙的是,偶尔能从两位本科毕业的年轻同事的言语神态间,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淡淡的轻视还是别的什么。而我内心那份关于起点的委屈和不甘,却无处也无法诉说,只能默默转化为下班后挑灯夜读的动力。
这种现实的落差,在与父母和家乡亲友的通话中显得尤为突出。他们质朴地坚信“坐办公室”就是有出息的表现,常带着简单的满足感念叨:“瞧我孩子,工作多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从小我也没咋管她,关键是她自己争气啊!”可一旦被问起具体的薪资数目,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和随之而来的叹息,便让那点虚幻的自豪感瞬间垮掉——唉,细细算来,还不如村里在工地上开塔吊的邻居家孩子挣得多。
这种来自最亲之人的、无心的刺痛感,反而更加坚定了我必须出人头地的决心。在撰写入职申请书的末尾,我怀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心情,郑重地抄录了保尔·柯察金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那段名言: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将这朴素的信念,付诸最为直接的行动:上班时,全身心投入,哪怕是最基础的复印、核对、数据录入工作,也力求精准、高效、零差错;下班后,回到那间潮湿的一居室,就着那盏光线昏黄的旧台灯,一页页地啃读艰深的注册税务师教材。窗外的都市霓虹与喧嚣车流仿佛来自另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我知道,我想要抵达的未来,必须从这间陋室开始,靠着自己,一砖一瓦,固执地建造起来。
第七章 破茧时刻
税务师考试一结束。我渴望打破按部就班的生活,做点真正“活过”的事情。这个念头像春天的种子,在我心里悄然发芽。改变的决心,从一支刻了我自己姓名的毕加索钢笔开始——笔杆上精致的刻痕仿佛在提醒我,这次一定要认真对待写日记这件最简单也最难坚持的小事。
起初,我满足于在台灯下安静地记录每日的流水账。但几天后,那些规整的文字仿佛也带上了生活的惯性,让我感到一丝不满足。我渴望一种更鲜活、更有温度的记录方式。 这种“安静”与“疯狂”的拉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被打破了。阳光透过出租屋的窗户洒在摊开的轻轨报上,“大二学生手绘《山城》老街景”的报道突然击中了我。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为何不把我日记里那些剪报、随想,变成一本真正活色生香的“城市观察手帐”?
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坐立不安。我立刻冲向文具店,买来水彩、彩色胶带和素描本。我的“疯狂”举动就此升级:
“美食侦探”的深度体验。对着报纸上那碗令人垂涎的“四季豆洋芋箜饭”,我像个真正的侦探一样开始了寻味之旅。辗转一个多小时的轻轨加公交,又问了三个路人,终于在山城的一条小巷深处找到了那家烟火气十足的老店。排队时,我和前面的嬢嬢聊起了这家店的历史;用餐时,我特意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一边细细品味箜饭的独特风味,一边观察店里的人来人往。回到出租屋,我不仅用水彩仔细描绘了美食的诱人模样,还在日记本里为它开辟了专属页面,贴上剪报、车票,还详细记录了店主的经营故事和用餐感受。
“专业影评人”的跨界观察。这次成功的“美食侦探”经历,极大地鼓舞了我。我的“城市观察手帐”计划,像被注入了一股活水,开始向着更广阔的领域蔓延。于是,当看到“WBQ《大闹羌独》获金扫帚奖”的报道,我决定来一次专业的“沉浸式体验”。周五晚上,我特意买了最后一场的票,带着笔记本像个专业影评人一样认真记录。黑暗中,我不仅关注剧情逻辑,还从教师的角度思考影片中的教育隐喻。回来后,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撰写影评,既有对影片技术的专业分析,也有对教育现状的深刻思考。最后,我还模仿颁奖典礼,给自己制作了一个精美的“最勇敢观众奖”证书,郑重地贴在日记本里。
“社会观察者”的实践。这种从日常角色中抽离、以另一个身份审视世界的乐趣,让我彻底上了瘾。我的“研究癖”甚至延伸到了社会新闻上。读到“富豪建别墅赠乡亲遇冷”的新闻,我那爱“多管闲事”的研究癖又发作了。我不仅通过企业查询平台找到联系方式,还特意去图书馆查阅了乡村建设的相关资料。写信时,我以一个年轻观察者的视角,既分析了传统乡情与现代契约的冲突,也提出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随信附上的手绘“理想乡村文化中心”草图,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
“与铁哥的城市探险”。将这些观察和思考封入信封寄出后,我感到一种知识付诸实践的充实。这种探索的快乐,让我不禁想与人分享。某个周末,我便突发奇想邀请铁哥一起去探访报纸上报道的老街区。我们带上笔记本,像两个侦探一样穿梭在即将拆迁的巷弄间。铁哥用他理工科的严谨,仔细记录每栋老建筑的结构特点;而我则用手机捕捉光影下的瓦片纹理和斑驳墙面。在一处长满青苔的院墙角落,铁哥突然蹲下身,指着砖缝间的一株野草说:“你看,是四叶草!”我跟着蹲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忍不住打趣:“没想到你对野草也这么有研究。”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解释:“这可不是普通的野草。通常我们见到的都是三叶草,四叶草出现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遇见它,说明我们今天很幸运。”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个看似木讷的理工男,竟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临别时,他郑重地递给我一个用闪光纸精心包装的小盒子。回到家打开一看,是个精致的九宫格红木首饰盒,每个格子里都整整齐齐地塞满了干玫瑰花骨朵。第二天他发来信息强调:“是九十九朵。”我拍照发给金京,她笑得前仰后合:“这理工男的浪漫,也太实在了吧!”
“艺术创作者”的自我表达。某个雨夜,我翻出尘封已久的水彩颜料,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景开始创作。画纸上,雨中的黄葛树显得格外苍翠,透过雨幕的天空呈现出梦幻的湛蓝色。我还尝试画自画像,重点描绘那抹带着透明唇彩的嘴唇——这是我对都市职业女性的想象。虽然从未学过绘画,但我任由画笔在纸上自由挥洒。颜料在水的作用下晕染开来,形成意想不到的纹理。画中的天空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混合了灰紫与淡青的复杂色调;嘴唇也不是简单的红色,而是透着珊瑚橘与玫瑰粉的光泽。每一笔都带着随性的快乐,每一抹色彩都是言语难以尽述的情绪宣泄。当最后完成时,画面虽然稚拙,却意外地有一种生动的张力。我把画作拍下来,在日记本里为它专门开辟了一页,在旁边写道:“不完美,但真实。”
这些在外人看来或许幼稚的“行为艺术”,却让我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充盈。我继续在日记里进行深度思考,比如在谢丽尔·桑德伯格的“向前一步”——我希望你们找到人生中真正的意义、满足和激情。我希望你们能安度未来的艰难时光,并收获更强大的力量与更坚定的决心。我希望你们能怀着进取心,在事业里全心投入,去掌控世界。——的理念旁,我会结合工作实际写下:“明天我要主动申请负责那个难缠客户的项目,这就是我的‘向前一步’”。
这份由内而外生发的力量,让我在职场中也开始蠢蠢欲动。真正的“破茧”,发生在一个特别的契机。公司内部培训后,我被谢灵吟女士的分享深深触动。深夜十一点,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把导师文教授委托的校企合作事项,变成一个完整的“雏鹰计划”方案直接提交给谢总?
那一夜,家里的台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这已经是突破极限了,因为我几乎从不熬夜。我不仅整理了详细的实施方案,还绘制了清晰的项目流程图,甚至对可能存在的风险都做了评估。在邮件的结尾,我这样写道:“也许这个想法还很稚嫩,但我相信,真正的创新往往始于勇敢的尝试。”
点击发送时,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内心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更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方案发送后的第二天加班夜,我注意到技术部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工程师又在啃冷面包。我鼓起勇气,端着冲好的咖啡走过去,用专业的角度讨论起代码逻辑与税务流程的相似性。这个看似冲动的举动,却意外打开了一扇新的交流之门。
令人惊喜的是,谢总不仅认真回复了我的邮件,还邀请我参与项目的初步讨论。在一系列继续努力之后,牵线之事顺利促成。而那个工程师,后来居然在午餐时主动找我继续之前的话题。生活仿佛在我开始主动“破茧”后,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善意。
如今回望这段时光,我发现真正的成长就藏在这些看似“疯狂”的尝试中。每一次突破舒适区的举动,都让我更接近理想的自己。破茧的过程或许笨拙,或许会遭遇失败,但破茧后的天空,永远值得期待。正如我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的:“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经历,更在于勇敢地尝试和创造。”
第八章 关系进阶
事务所的工作节奏,通常是忙半年、歇半年。忙起来的时候,审计底稿堆积如山,整个部门都像上紧了发条,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好在办公形式相对自由,允许我们把电脑带回家工作。我总是很积极,常常提前到岗,匆匆吃完早餐便投入战斗。每天要处理的事情纷繁复杂:阅读回复邮件、研究新政策、学习新文件、沟通项目进展、解决各种新旧问题……往往一坐就是半天,不停打字、复制粘贴、制作表格。下班回家后,我还得坚持看书学习——我太渴望证明自己了,至少要向那些学弟学妹证明,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一天下来,常常是手指酸软、身体僵硬、头晕脑胀,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只有走出办公楼,迎着江风深吸一口气,或是吃根辣条放松片刻,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变回一个鲜活的人。有一次,我正对着一堆数据头晕眼花,同事突然惊呼:“快看!楼下有只好肥的橘猫!”整个部门的人都瞬间“活”了过来,挤到窗边。那只猫仿佛感知到我们的注视,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踱着步子消失在树丛后。我们相视大笑,短暂的插曲像一颗投入疲惫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片刻的欢快涟漪。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这些微小的趣事中循环往复,像一列沿着固定轨道行驶的列车。而铁哥的微信消息,则像是为这列列车打开了另一扇车窗,让我看到了轨道之外的另一番风景。
也记不清是从哪天起,铁哥开始频繁地在微信上出现。他会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当上老师的新奇与热爱、健身撸铁的打卡记录、用积蓄在橘园买下的小窝、甚至新考取的各类证书……起初,我对这些流水账兴致寥寥,回复得敷衍。但久而久之,他的分享成了我忙碌生活里一种固定的背景音,我竟也习惯了透过文字,旁观他踏实而有序的世界。他的坦诚像温吞的水,不知不觉间浸透了心防。我开始会顺手回复一句,对话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延续下来。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他的消息再次弹出,内容却简短得惊人:“青箬,我喜欢你。”我一怔,下意识觉得这玩笑过于突兀,甚至带着几分冒犯。手指比脑子更快,没好气地回了句:“大哥,我还要忙呢!”随即将他删除。没想到好友申请顷刻而至,点开一看,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真心的。你专心考证,我可以等。以后我们在一起了,孩子我来带就好。”这番务实到连“带孩子”都规划好的表白,让我顿时哭笑不得。面对这份笨拙的执着,我只好无奈地敲下:“行行行,我考虑一下。”
起初,我只把这当作缓兵之计。但他的“死缠烂打”很快显露出另一种形态——那并非纠缠,而是一种笨拙却持续的陪伴。你忙时他嘘寒问暖,你闲时他约你散步,你需要帮助时他总能伸出援手……直到某天,当你被家人催找男朋友时,第一个想起的人竟然还是他,才恍然发觉他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你的生活。没错,我就这样恋爱了。和家里介绍的那些“有车有房有工地”的相亲对象相比,铁哥确实是最贴近我现实生活的那个人。他没有送过什么贵重礼物,也舍不得大手大脚花钱,我却莫名其妙地落入了他的“恋爱计划”。有一次,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肩颈累。第二天,他竟拎来一个U型枕和一张详细的“办公室拉伸操图解”,一本正经地指着图说:“我查了资料,这几个动作针对性强,每工作五十分钟最好做一次。”看着他严肃又关切的表情,我接过来,哭笑不得之余,心里却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开始了这段关系,甚至傻乎乎地答应去见家长。
他说奶奶从乡下来橘园小住,想见见我。当时我工作顺心,又刚通过了两门税务师考试,整个人像被春风洗过一样轻松,便带着几分“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底气,爽快答应了。为壮胆,还拉上了表妹金京作陪。
这是我第二次来橘园。头一回是面试一家房地产企业,来去匆匆,只留下“开阔但偏远”的模糊印象。这次仔细看来,作为江州着力打造的新区,它确实没有市中心的喧嚣,被赋予“城市后花园”的称号倒也贴切——虽然这名号多半得益于规划图纸上的绿意,而非实实在在的橘子林。放眼望去,黄葛树和银杏才是主角,路灯也透着新区特有的气派。听说后来规划有所变动,发展脚步放缓,但氛围安静,倒真是个过日子地方。才下车,一位中介小哥便精准锁定我和表妹这两个“潜在客户”。“两位来看房吗?橘园现在可是价格洼地,未来明珠!”他不等我们反应,就开始了激情演说:“背靠万亩森林公园,面向五公里滨水长廊,这配置,放在整个江州都是相当炸裂的!”
表妹被“炸裂”的描述吸引,忍不住接话:“听起来像在修仙。”小哥立刻打蛇随棍上:“美女好眼光!这就是为您这样的都市精英打造的修仙圣地!清晨森林吸氧,傍晚水岸漫步,这生活质量,啧啧,不摆咯。”
眼看表妹快要被“忽悠”进去,我赶紧掐灭这场即将开始的看房剧本杀,对小哥摆摆手:“师兄好意心领了,我们今日是来凡间访友的!”说罢,拉着差点就要“飞升”的表妹迅速离开。
就在中介小哥即将为我们规划出“仙境”养老生活时,救星铁哥终于赶到。他接过水果,解围道:“来了?小区环境还行,走走看?”
一路上,中介口中的“万亩森林”化作了楼间精致的绿化带,“黄金水道”变成了环绕小区的清澈小溪。铁哥的讲解更是“买家秀”般的实在:“看,那边保留的原生果树,柚子树、枇杷、杨梅。看着好看,果子酸得很,主要是给麻雀改善伙食的。有时,还没等麻雀来,孩子们已经造光了。”“那个游泳池,夏天跟下饺子一样。”表妹听得捂嘴直笑,我心想,比起中介的“造梦”,铁哥这种“破灭式”讲解反倒让人安心——至少,我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一个华丽的泡泡。
掐着饭点,铁哥领着我们走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仿佛有人一直守在门后。夏奶奶那张笑呵呵的脸庞立刻占据了整个视线。
“呵呵呵,来了啊……”她的声音洪亮、圆润,带着一股踏实的欢喜,在狭小的楼道里碰撞出回音。
我悄悄打量着这位老人,试图从她的模样里读出铁哥成长的环境。她生得白净,个子在老太太里算是高挑的。虽是秋天,却已经穿得厚实——薄衣服套着薄衣服,外面还罩着一件外套,让上半身显得有些臃肿,反倒衬得下面的腿脚格外纤细。最惹眼的是那顶大红色帽子,紧紧扣在头上,透着一股怕冷的老态。帽檐下,稀疏的短发有些油腻,紧贴着头皮。鼻子和下巴微尖,让嘴唇显得略微凹陷,一对大耳朵却服服帖帖地傍着脑侧。
可她一笑起来,这些细节都模糊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漾开,像秋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温暖而慈祥。我的目光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臂上。可能是因为背脊有些佝偻,衬出那手臂异乎寻常地长,总是微微前伸,仿佛随时准备张罗什么。只是每个动作里,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环状的僵硬,像是岁月的风湿早已钻进关节,却被她用满脸的笑意轻轻巧巧地掩盖了。
最动人的就是那笑容,干干净净的,纯粹为我们的到来而高兴,让人如沐春风。我暗想,这老太太,虽说不及我奶奶那般讲究,却自有一种毫不设防的热情与和善,别是一番动人的力量。
铁哥像完成一项重要仪式般,正式介绍:“奶奶,这就是青箬,旁边是她表妹金京。”
“夏奶奶好!”我们俩几乎像训练过一样齐声问候,完成了见面的第一道程序。
夏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这时,我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个“小卫兵”——一个十二岁左右、白白瘦瘦的男孩,正好奇地打量我们。铁哥补充道:“我表弟子俊,今天特意在这当‘观察员’。”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却因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显得十分温馨。装修是基础的配置,但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门框边有轻微的磕碰,地板漆面因常年行走有些磨白,茶几上落着一层未及时拂去的薄灰——一切都透着一股单身理工男特有的、不耽于修饰的随性感,很务实,也很铁哥。
饭菜是家常口味,夏奶奶细心地用碗保温着。香肠很特别,和我老家的不同:我老家的香肠重在麻味,咸香有嚼劲,花椒是整颗整颗加进去的;铁哥家的则有咸有甜,咸的加了花椒辣椒面,甜的掺了红糖。我们觉得新鲜,都多吃了几块。夏奶奶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铁哥啊,从小命苦,没娘疼。以后你要多担待点。”我尴尬地笑着点头,脚趾在桌下不自觉地抠了抠地板。
“我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他爸爸是老大。”夏奶奶继续说道,一边夹了块最大的甜香肠放我碗里。
“那他妈妈呢?”我看了眼铁哥,小心地问。
夏奶奶脸色微沉,没有接话。转而招呼表妹:“妹妹,你吃菜呀,别客气!”“我没妈。”铁哥轻声答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直安静吃饭的子俊突然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铁哥,冒出一句:“老师说过,家里最重要的是爱,不是人多。”童言无忌,却瞬间让凝滞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个白净的男孩,顺势接话道:“子俊说得对,而且奶奶做的饭这么香,本身就都是爱了。” 夏奶奶一听,脸上的皱纹又笑开了花。
“哦,对不起,我不清楚……”我意识到问了不该问的,低头默默吃饭,心里却因为子俊的话微微一暖。
为了缓和气氛,夏奶奶又聊了些家常。饭后散步时,夏奶奶要买药,我赶紧上前刷了自己的医保卡。临走时,夏奶奶硬塞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说是见面礼。铁哥送我们到车站,等车间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塞给我——是个U盘。“这是什么?”我疑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整理的……税务师考试的复习重点和思维导图。”一旁的表妹金京直接笑出声,对我做了个“没救了的理工男”的口型。我看着这个沉甸甸的“定情信物”,终于也忍不住笑了,之前饭桌上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
后来,我从铁哥那里断断续续得知了故事的全貌。爷爷患老年痴呆,刚去世不久;子俊是幺爸的小儿子,五个月大就送回老家……而铁哥的母亲,在他一岁时便离开了。夏奶奶这一生,仿佛一台不知停歇的摇篮,养大四个子女,又摇大了三个孙辈。
回去的车上,我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甜香肠的特殊滋味。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铁哥那份深藏的坚韧从何而来,也隐约触摸到了这个家庭粗糙外表下的韧性。我对未来并未想得太多,但一种清晰的心疼与敬佩,却悄然在心里扎了根。这或许就是关系的进阶:它不仅是地理上走进他的家门,更是心理上开始读懂他沉默的过去,并因懂得而心生温柔。
第九章 隐秘的对手
第一次感到左手指侧传来那阵轻微的麻木时,我只当是趴着午睡压到了,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它如藤蔓般悄然蔓延,且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尿意,我才惊觉——这不是偶然,是我的身体,在拉响一阵紧过一阵的、被我刻意忽略的警报。
在D所的日子,白天我将专注拉满,全心投入工作;夜晚,我又逼自己潜入书海,为剩下的三门税务师考试备考。一股“必须要比别人更出色”的劲头,始终憋在心里。所内精英汇聚,我清楚自己并非天赋型选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更多的时间和汗水。“勤能补拙”是我笃信的信条,它是我前行的支柱,却也悄然带给我持续的消耗。
平心而论,付出并非没有回响。领导的赞许和同事信赖的目光,都让我更加坚定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虽说会计知识和英语口语方面不是我的强项,但多读了两年研究生,到底还是有一些优势的,尤其在深度思考、文书撰写和语言表达上。部门经理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常组织集体学习新的难的政策法律法规,让大家交流讨论,这时便需要各自讲解。我着实暗自下了不少功夫,最终准备的PPT内容详实、版面清晰,讲解起来也条分缕析、用语专业,因此被同事们一致认可,并推选为“内训师”。此外,之前为母校牵线合作的事,也让导师对我刮目相看,对我的前途颇为看好。这些认可,让我重新拾回自信,斗志也愈发旺盛。
然而,就在工作看似步入快车道时,我的身体却开始发出抗议。每天下班,我常常手指酸软、脖颈僵硬、头脑昏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般,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想起一件事,心里总有些歉疚。一忙起来,就顾不了家人和朋友了。
有一次,母亲和幺舅娘特地来看我。见我租住在终年不见阳光的阴面房间,她们不免担心,问我:“整天不见太阳,这怎么受得了?”我不以为意:“没事儿,也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白天都在公司呢!况且,有时候还是有一丁丁阳光的。”其实我没告诉她们,公司里也是靠灯光和空调撑起全年白昼,同样几乎没有自然光。幺舅娘很少进城,母亲更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送我上大学。那天因为起得太早,提前把行李箱拎到楼下,没想到密码锁被弟弟豪豪玩坏了,父亲骂我,我不服,跟他大吵了一架。我心情糟透了,最后是金姑爷开车送我去学校的。母亲那时刚做完鼻窦炎手术,却仍忍着颠簸,坐了两三个小时的车陪我到学校报名、铺床,那份心意,我一直感念在心。
可这次她们来,我依然被电脑和工作牢牢绑住,没能好好陪伴。最终,她们自己逛了两天,受了铁哥一顿串串的招待,买了些土特产便回去了。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她们此行,更重要的目的是来“考察”我这位男朋友。小姨还打趣道:“可不能吃串串,看把姻缘给‘串’脱咯!”“有的吃就不错啦,别迷信!”善解人意的幺舅娘笑着圆场。“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母亲也幽默地回应。看得出来,她们心情颇佳,对铁哥大体是满意的,尽管关于他复杂的家庭背景,我们几乎未曾深谈。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当一切渐渐步入正轨,我还来不及稍稍得意,左手指尖又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麻木感。不痛不痒,我便再次选择了忽视。
可几个月过去,这感觉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挥之不去。我心里开始打鼓:手到底怎么了?悄悄买了个握力球,一有空就在工位上揉捏,却引来同事调侃:“青箬,这么养生啊!”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我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沉甸甸的。
不久后的体检报告,给出了“颈椎变直”和“幽门螺杆菌阳性”的结果。我如获至宝,立刻将“颈椎变直”认作手麻的罪魁祸首,长舒一口气——总算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按时吃了治疗幽门螺杆菌的药,可一周后,手麻依旧。那份刚刚被按下去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而且,我发现自己连排队上厕所的短短几分钟都难以忍受,那种急迫感与以往截然不同,这让我更加困惑和隐忧。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本是淡季,大家本该看书备考,经理却为了业绩,想方设法安排了录入数据的繁琐任务。我正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海洋,工作进行不到一半,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慌猛地攫住了我,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我强撑着想要继续,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最终只得勉强和同事交接,几乎是逃进了休息室。躺下、坐起、来回踱步,所有不适却变本加厉,一阵阵眩晕几乎将我吞没。我挣扎着走到办公楼外,大口呼吸着户外的空气,绕着外墙缓慢行走,走几步,停一停,似乎稍有好转。可一旦回到工位,那恐怖的心慌感便立刻卷土重来。我仿佛患上了一种名为“电脑工作障碍”的怪病,再也无法安然坐在那个密闭的格间里。
我安慰自己,或许是太久没休息了。于是请了两周假,决心彻底放松。期间,我和铁哥逛遍了附近所有能逛的地方,玩水、看夜景、爬山、抓娃娃……我期待着这次休整能让我脱胎换骨,重返战场。
假期结束,我回到公司。办公室里依旧充满着年轻的热力,键盘声、网课声、翻书声此起彼伏。我试图再次融入。可没过几天,腰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不信邪,买来电脑支架,站着工作、站着看书。手麻就随它去吧!看书总没问题吧?我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不断切换姿势。直到那天,那熟悉而猛烈的心慌胸闷感,如同蓄谋已久的浪潮,再次将我狠狠拍倒在沙滩上。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我终于明白,体内这个悄然壮大的“对手”,绝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战胜的普通疲惫。
第十章 前途与性命的权衡
那句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带着我全部的力气和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组长,我不干了,真的扛不住了。”
组长——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放下手中的工作,默默挽起虚弱的我,到公司楼下慢慢散步。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却让我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她沉吟片刻,贴心地说:“要不,你先休完年假再做决定?也许休息一下,情况会不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年假只有短短几天,它能改变什么呢?但这至少是一个缓冲,一个让我能稍微喘息的借口。
是时候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我下了决心,踏上了求医之路。既然要看,就去最好的医院。我挂了三甲医院的专家号,怀着虔诚的心,将自己错综复杂的症状和盘托出。医生听完,熟练地开出一叠检查单,费用上千。我在核磁共振室外排着长队,心里竟有一丝期盼——期盼机器能找出那个确切的“敌人”,哪怕它很严重,只要有个名字就好。
结果出来了,诊断书上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颈椎退行性病变”。
“问题不大,很多上班族都有。注意姿势,多活动,没必要辞职。”医生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天气。
我不甘心,追诉着那些日夜折磨我的细节:莫名的心慌、频繁的尿意、左手关节的钝痛……他抬眼看了看我,语气依旧平淡:“那再查查肾脏吧。”于是,又是一轮检查,结果依旧:未见异常。
“医生,如果没问题,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我连睡觉、走路都觉得是负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酸涌上喉咙,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他快速瞥了我一眼,笔下不停:“整天对着电脑,思虑过重了吧。典型的焦虑症状,放轻松点。”
“焦虑?”这个轻飘飘的词像一根针,扎在我沉重的躯体上,让我感到窒息。我究竟在焦虑什么?我焦虑这具身体。是它,让我不得不放下热爱的工作;是它,让我连最爱的书籍都无力捧起。是它,正将我所珍视的一切,一样一样地从身边拖走。
他最后补了一句:“实在不放心,你去看看神经科?”
我不信邪,又转战神经科。一位白发老医生一边操作仪器,一边低声抱怨“怎么又开这么多检查”。当电极片贴上皮肤时,我几乎在祈祷能查出点什么。然而,报告显示:“周围神经传导正常”。
正常,正常,一切都是正常的!那我这如影随形、日夜不休的痛苦,究竟是什么?!作为一个病人,我其实不在乎它被叫作什么疑难杂症,我只想知道如何能摆脱它,我还能不能好起来。可现实是,钱像流水般花出去,我却连一颗能缓解症状的药都没拿到。那一刻,我深刻而悲哀地认识到:有些困境,真的不是你努力、你坚持,就能解决的。
请病假期间,铁哥常来看我。看着他为工作奔波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副不中用的身躯,愧疚和不安攫住了我。我试图劝退他:“我可能得了很麻烦的病,会变成你的拖累。”他却全然不以为意,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气坚定:“别瞎想,医生都说没大事,好好休息就会好的。”虽然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我麻木的手指只能模糊地感知,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我在感到温暖的同时,也陷入了更深的恐惧——我强烈地预感到,我正站在一道巨大的、名为“命运”的坎前。
甚至,在情人节那晚,我郑重地向他提出了分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没想到,他抱着一盆盛开的粉色月季,满头大汗地出现在轻轨站找我。“就一盆花?真小气。”我故意撇嘴,掩饰内心的波澜。“因为小气,所以不想分手。”他喘着气,眼神却异常专注和认真。我噗嗤笑了,接过了这份笨拙却无比沉重的真心。路灯下,我们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可我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迷茫。
重返职场,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试图忽略身体的警告,但症状却变本加厉。阅读超过十分钟就开始心慌,打字不到半小时手指的麻木感便窜上手臂,新添的腰痛在每一个阴雨天准时发作,像一根冰冷的锥子钉在腰间。
最终,我颤抖着,向经理递交了辞呈。他看了一眼正在录音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惋惜:“青箬,你想清楚了吗?离开这里,以现在的行情,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平台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深的恐惧。是啊,为什么别人都有的“颈椎病”,偏偏只有我被彻底击垮?这个决定,是我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将“前途”和“性命”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后,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我知道,这一步退出去,我辛苦搭建的职业道路可能就此中断,大好前途或许真的就此荒废。可是,如果连坐在电脑前完成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到了,前途又在哪里? 一个无比清醒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干不了,就不干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
当我含着泪,在同事们复杂、疑惑的目光中,清理完自己的工位,一步步走出那栋熟悉的玻璃大楼时,心情沉重如铁。
刚走到楼下,冷风一吹,我下意识地拨通了导师文老师的电话。他误以为我是遇到了职场挫折,声音热情而充满鼓励:“青箬,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没关系,回学校来教书吧!以你的能力和学历,去宏智学院肯定没问题,我帮你打招呼……”
“老师,”我轻声打断他,喉咙发紧,“不是的,是身体……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那要不要去北上广试试,机会多,换个环境也好。”他又接着建议。
“不用了,谢谢文老师。”我一口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个电话,我本有两层卑微的期望:一是告知导师我的离职,以后公司的事情我就帮不上忙了;二是内心深处仍盼望着,学识渊博的他或许能指点一条明路,拥有某种厉害的医疗资源。显然,他没能明白第二层。挂断电话,毕业时他赠我的那句“青嶂何曾遮望眼,箬舟犹可劈沧波”蓦然涌上心头。不过短短两年,学校蒸蒸日上,而我这叶小小的箬舟,却已在现实的沧波中破损不堪,连维持航行都已用尽全力,何谈劈波斩浪?想到此,不禁黯然神伤。
辞职后,我决心积极疗愈。我遵医嘱去游泳,在泳池的浮力中,身体的确获得了短暂的解脱。可一旦上岸,踏上坚实的地面,那熟悉的麻木与疼痛便立刻如影随形地缠上来。在病急乱投医的空窗期里,我甚至拉着弟弟豪豪和表妹金京,去大街上发传单——仿佛通过这种最简单、最不需要脑力的体力劳动,就能向自己、向世界证明:我不是一个废人。然而,仅仅是站在街头不到两小时,我的上半身就像散架了一样,脊椎传来难以支撑的疲惫。这份证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病情的荒诞在一天傍晚达到了顶峰。一次和铁哥散步时,我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呕吐、眩晕,左半边脸阵阵发麻。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疯狂旋转,我虚弱地抓住他,用尽力气说:“不行……快,快叫120!”
我原以为他会立刻给我支撑,他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下意识地说:“啊?不、不至于吧?要不要再观察一下?”
那一刻,天旋地转的眩晕与心底涌起的孤立感狠狠交织在一起。我强忍着巨大的不适,熬过了最煎熬的几分钟,最终在他的搀扶下踉跄地赶到医院。急诊室的脑部核磁共振结果依旧冰冷——“未见异常”,报告单上仅有一行小字提及左侧脑垂体略显偏大,但医生扫了一眼便补充道:“这个不影响,很多人都有。”最终,我们只带着几片缓解眩晕的药,再一次被打发出了医院。
自此,求医问药渐渐演变成一场令人绝望的、充满黑色幽默的荒诞剧。我像一只无头苍蝇,跑遍了全市知名的三甲医院:肠胃科的医生给我开药治疗幽门杆菌,脊柱科的专家向我推荐乳胶枕和昂贵的“坚持游泳”锻炼,风湿科的老大夫诊断为“骨痹”,甚至连乳腺科的医生都建议我喝夏枯草口服液……结论永远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我吞下各种各样的药片和药汤,存款数字快速缩水,而病情,像一座沉默的大山,纹丝不动,毫无起色。
更讽刺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患上了“就医恐惧症”。每次见到医生拿起笔准备开检查单,我就不由自主地皱眉。医生察觉到我细微的表情,便用笃定的语气说:“你别焦虑,放轻松病就好了。”我一听到“焦虑”这两个字,心就直往下沉,立刻预感到这笔钱又要打水漂,这次病又白看了。结果常常是不欢而散。而身体的痛苦却与日俱增:无时无刻不在的手麻,饭后持续的胃胀感,每逢阴雨天必定发作的腰腿痛……焦虑和真实的病痛,就这样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的恶性循环。
最终,在又一个因疼痛而失眠的深夜后,我做出了最后一个不得已的决定:退掉城里的租房,回到双河镇。那套房子是前几年我极力劝说母亲买下的,位于城乡交界处,图的是亲戚们聚居,有个照应。母亲凌七嬢在农村操劳了大半辈子,对城里生活充满向往,我们当时趁热打铁,一天就定下了。没想到,如今房价已然翻番,我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返乡后,像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给昔日好友们一一打去电话,告知我的近况和困境。可回应却让人心寒:有的轻描淡写,“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就是以前太拼了”;有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刺,“不怕,好好歇着吧,你一个研究生,还怕以后找不到工作?”。自嘲之余,我也彻底看清: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人人都在奋力奔跑,维持自身的平衡已属不易,谁还会有余暇和耐心,去细细体谅你的脆弱与不安?
最深的孤独和无力感,来源于最亲的人。母亲始终对我的病不以为然:“东看西看,花了那么多钱,哪有什么病!”她拖地时,看到我房间里堆放的各种东西,总会忍不住抱怨:“你看看你,书、砭石、瑶浴包、跑步机、按摩器……哪样没有?钱都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
“妈,你能不能等我出门再拖地?返潮天我真的难受!”这是新添的毛病,在潮湿的环境,尤其是雨后天晴时,格外煎熬。
“好好的哪不舒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现在,就连陪她去逛服装店,我都无法在密闭的、空气不流通的试衣间里待太久,否则就会心慌气短,必须立刻冲到门口。
每当有亲戚来访,母亲总会抢先一步,用一句“就是颈椎有点炎症,没啥大事”轻飘飘地替我总结。于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关怀盛宴”便拉开了帷幕:
“要我说,就是缺乏锻炼!一天跑他八个小时,啥病都没有了!”幺舅的见解永远那么简单直接,充满力量。
“现在坐办公室的,哪个颈椎没点毛病?你别想太多。”幺舅娘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大惊小怪的孩子。
姐妹们的方案则充满了生活的温情:“跟我们一起去跳广场舞嘛,要不就多散步。你就放开玩,啥都别想,耍开心了,病自然就好了。”
这些五花八门、基于各自人生经验的建议,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脸上只能挂着疲惫而感激的苦笑,心里却无比清明:我们之间,早已隔起了一道无形的、厚厚的墙壁——墙的那边,是他们熟悉的、可以用常识解释的轻快世界;墙的这边,是我独自承受的、无法言说、具体而沉钝的日夜折磨。
在所有这些喧嚣的“为你好”的声音中,直到有人提议:“去吊单杠!我们村那个谁,严重的颈椎病,没有单杠,就是吊树干吊好的!”这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拖着病体,去尝试一下的声音。
我心底深深知道,我的亲友们学识有限,他们的消息大多来自道听途说和零碎的生活经验。他们平日里的世界,由麻将、聚餐和家长里短构成,在我人生真正的风暴时刻,他们无法提供我急需的、基于现代医学的解决方案。但也正因为在认知和方法上“一无所有”,他们所能给出的这份纯粹基于血缘和情谊的、不请自来的、倾囊而出的热心,才显得如此真挚,也如此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如今,我仍在笨拙地学习,如何与这具完全失控的身体共存。偶尔望向镜中那张日益憔悴、陌生的面孔,会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这时,文教授赠别时的话总会悄然浮现:“箬舟犹可劈沧波。”
是啊,或许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波涛汹涌的航道要穿越。而我的战场,在兜兜转转之后,不得不先从收复这具疲惫、破损的肉身开始。这前途与性命的天平,我以放弃一方为代价,选择了另一方,而这其中的纠结、挣扎与万般不得已,唯有自知。
第十一章 风光的代价
祸不单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爷爷去世了。
五嬢说老人家是大大地吐了一口鲜血后倒下的。当时她就在面前,没捂得住。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爷爷灰暗的衣襟,也染红了五嬢无措的双手。
爷爷奶奶自从年轻时来城里带金京表妹,就住在五嬢家,一住就是几十年,再没挪过窝。爷爷向来要强,一辈子没正经进过医院。他常说:“医院这个地方,你以为是不是都进得哦?进去容易,出来就难咯!”
我回想起,大约在去世前一个月,他终究是进去了。是实在撑不下去了,被子女们硬劝进去的。我和铁哥去看他时,他躺在病床上,脊背弯得像张弓,整个人又黑又瘦,手不停地发抖。看见我,他强撑着问:“青箬,你来看我,不耽搁工作吧?”话没说完就咳个不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你放心嘛,我请了假的,不耽搁!”我握着他枯瘦的手,心里发酸。那时我刚辞职,看老人病成这样,实在不忍心说实话。
一问医生,竟是肺癌晚期!全家人都拜托医生不要告诉爷爷真相,哪晓得那个背时的医生转个背儿就忘了,她走到爷爷病床前大声吼:“周太恒,你得的是肺部肿瘤......”
大家都惊呆了,齐刷刷望着她,眼神里满是质问。气氛凝固了。医生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尴尬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说完,便讪讪地溜走了。
再看爷爷,却像没听见似的。打我记事起,他就总是累、总是喘、总是咳,耳朵也背。小时候我不懂事,常隔着田埂老远就喊:“公,喊你回家吃饭啦!聋子公!聋子公……”
病痛折磨了他一辈子,他也硬扛了一辈子。每天坚持洗衣服、洗碗、擦桌子,有他在,这些事就全是他的,别人碰都碰不得。痛了,就吃药、贴膏药、擦药酒;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他不贪嘴,什么东西吃了上火、不舒服,下次绝不再碰。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也不喝茶,枯寂得连龙门阵都摆不了几句。
能挨到八十二岁,算是顶破天了。
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养只猫。铁哥陪我去人民公园买了只小橘猫,喵喵叫得可爱极了,我给它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叫“黄小萌”。直到金京的朋友开车送我们回老家时,我差点被赶了出来——大家都说猫不吉利,不能带回家。我这才意识到,不该随便养猫的。我只好先寄养在邻居表叔婆家里。那时我一心挂着被嫌弃的猫和倒下的爷爷,心乱如麻,也没太留意金京那个男性朋友。没想到竟成了五嬢金姑爷两个永久的遗憾。
回到老家时,坝子里已经搭起了帐篷,乌泱泱全是人。帮忙的、做法事的、吹唢呐的、打牌的、嗑瓜子的......人声混杂着唢呐声,热闹得不像是一场葬礼。可是,老家的葬礼却确实如此。
按照老家规矩,无论红白事,主人家至少要招待吃好几顿饭。道士是母亲请的,姓陈,有点亲戚关系。虽是秋冬时节,天气却不算太冷。晚饭后,人们相继散去,闹哄哄的坝子终于清净下来。我穿着一件青蓝色的毛衣,有些短了,冷风直往腰里灌,我不禁打了几个寒颤。大嬢二嬢看见了,红着眼睛过来关心:“青箬,你这毛衣也太薄了,注意不要冷感冒了哦。”
“我晓得。”
话音未落,另一个略尖的声音盖了过来:“哎呀,你不管嘛,我来出钱!”是五嬢,语气着急,像是什么事情没谈拢。我们转过头,看见她坐在长条板凳上,和我父亲、陈道士商量爷爷的法事。一问才知道,父亲不同意办“假五天”,觉得“假三天”就够了。陈道士却唯恐天下不乱,摆出讨好的样子劝五嬢:“五嬢,你这么有钱,要给老爷子办得风光点撒!”
这话正合五嬢心意,她就是想要办得风光,有面子。父亲气得直抓头,本就光秃秃的头顶就更显可怜了。父亲不同意,红着眼睛讲道理:“五妹,‘假三天’是一样的呀,没得必要整这么麻烦!”
“我是为了爸巴好哇,想他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临走总要风光些......”五嬢说着就伤感起来。
可我父亲何尝不明白这些。私下里,我听母亲抱怨过:“你五妹动不动就说出钱出钱的,就是想把老头子留下的八万块钱花了的哇!面子是她的,过几天一拍屁股走人,还不是我们两口子收拾!”父亲也说:“是啊,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不晓得挣那些面子做啥子!”他患有糖尿病,身体已大不如前,说不过五嬢,只好征求其他姐妹的意见。
大嬢也有糖尿病,向来不爱管事;二嬢右手有些残疾,是小时候打针打坏的。俩人都很无奈:“我们这些人啊,没得啥本事!你们想咋办就咋办!”六嬢刚死了丈夫,自己又被子宫肌瘤困扰;幺爸是五嬢工地上的得力助手,向来听老板的。这俩人都说:“听五妹的!”
我向来尊重五嬢,深知她是顾念家人的人,对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也一向照顾有周。她那些不那么妥帖的地方,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深想。她好面子,虽不算太富贵,却也从不低调。从我记事起,她便把“风光”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做时髦发型、添置价格不菲的衣饰、踩着恨天高、办理各种会员卡……一个农村女性所能想象和触及的“体面”,她几乎都体验过了。她也颇为迷信,没少在“照水”、算八字、求神拜佛这些事上花费。她讲究极多,出门要择吉日,买房要看风水,我们这些晚辈的手相,自然也都被她细细端详过。这些习惯,我以往都看作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习以为常,能过则过,从不较真。
但爷爷葬礼的这件事,却让我对她的看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没想到,为了所谓的面子,她可以几乎不考虑其他兄弟姐妹的实际感受和困难,执意到如此地步。那一刻,我甚至有些绝望地意识到,她坚持大操大办,或许主要并非为了让爷爷走得风光,更深层的动机,恐怕是希望爷爷在天之灵能保佑她财运亨通。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悲凉。
我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终究无法说出口。人微言轻,我的辈分低,更何况,从小到大没少受五嬢照拂——比如十八岁前,她每年都会送我一套亲自挑选的新衣;带我去北京、去海南旅游;过年发红包……连我父亲都难以扭转局面,我这个晚辈,又能改变什么呢?这种无力感,让我只能将所有的想法和疑虑默默压在心底。
我懒得看陈道士那副嘴脸,转身进了屋。奶奶正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老太太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头子竟然背着她把一辈子的私房钱都给了我的妈老汉儿——卖牛的钱、卖粮食的钱、卖猪的钱、晚辈们过年过节给的红包......老两口每天形影不离,钱虽各管各,感情还是不错的。唯独这事,爷爷半点没和她商量,半句没透露。
她耷拉着脸,十分不快。我知道缘由,便安慰:“婆,你要保重身体,不要太怄了哟。”
“我不怄,哪个怄哦。”老太太向来讲究,把自己收拾得规整。这几天却顾不上这些了,染黑的头发褪了一大半也没发现,原本就缩了的身体更显矮小,白蓬蓬的,像个黑脸的老仙人。她疲倦地看我一眼,明白自己这辈子全在女儿家出力了,对儿子一家有些亏欠。老头子这么做,不就是因为这点心事吗?弄得她也不好抱怨太多。
五嬢执意大办,大家只好依她。我们一家也不便多说什么。真是应了那句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父亲长年在五嬢金姑爷工地干活,没少受照顾;五嬢对大家也确实尽心,才说的我十八岁前每年一套新衣服,都是她亲自挑选送来的。这些细节,不是光有钱就能做到的,得用心。
陈道士接了生意。为尽心,把附近永安镇的师傅和师兄弟都请来,狠狠闹了五天。他们一会儿念经一会儿敲锣打鼓,一会儿用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挂起来,一会儿拿着拂尘走走跳跳……法事是那些法事,只是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做菜的、煮饭的、帮忙打杂的、打牌的、喝酒的、找东西的。你一句,他一嘴,嘈杂极了,混乱极了。
唢呐一吹,锣鼓声响。听不见吗?听不见就得大声喊:“老辈子!你说啥子!”“我说!喊吹喇叭的歇一歇!听不见啦!”“哦!茅房在那边!”
最难熬的是晚上。道士把亲眷们聚在一起,跪成一片。念经,超度! 这时便格外伤心,格外动情。一人哭,大家都哭。听了半天,我没听出什么名堂,也没听出爷爷过去是怎样一个苦命人,只觉得对亡灵的说辞都大同小异。
跪了一会儿,我感到后背有冷风在吹。又一会儿,我开始挪动双脚。再一会儿,腰疼得不行,腿也麻了。我终于哭了,哭得颤抖不已。在哭声里,我伤感自己的命运!痛恨大家的愚昧!抬头看,对面的弟弟豪豪却背脊挺得笔直,轻松自如。他看见我哭了,小声说:“妈!姐姐哭了!”
大家不忍心,让我不用跪了。我起身后,大人们却不能放下身段,坝子里的人都看着呢。大嬢二嬢只能边挪脚边抱怨自己没用。最终,在我的带动下,全家人各怀心事地哭成了一片。
坝子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塆里的、队里的、远方来的。有人笑着说:“豪豪出息了,当了厨师,结结实实的,还能干吔!”有人附和:“读书不得行,学门手艺还可以!”这话刺痛了我,要不是豪豪十岁那年五嬢好心买了个手机,他的成绩哪至于……哎,简直有苦说不出啊!接着,有爷爷的老相识捶胸顿足,表示惋惜的;也有人指着,表示欣慰的:“你看!还得是周五妹,哭得最凶,她最孝顺!”
“听说办坨子会都是她出的钱!”
“是个能人!”
……
两天下来,主人家已憔悴不堪。忙到半夜,白天咳咳嗽嗽,晚上又睡不好。哭也哭累了,嗓子也喊哑了。这才算是尽了孝心。大家一看,嗯,像那么回事,尽心尽力了!特别是我那可怜的妈老汉儿,凌七嬢和周四哥。人人见了都说:“孝子儿媳妇就是不一样哈,老人走了,人都老了一头!”
虽是玩笑话,我妈老汉儿听了却顺气,点着头,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我那个母亲总是藏不住委屈的,她半嘲讽半气愤地扬起那破锣嗓子冲着我父亲大吼了一句:“这下你五妹该放心了吧,老头子一辈子的心血都打水漂咯!省吃俭用的有啥子用!”
五天风光的坨子会,五嬢耍了个心眼,自己没掏钱,而是把爷爷留下的那八万块钱全花光了。母亲的话虽不好听,却也透着对爷爷节俭一生的心疼。那个年代的八万块钱可不容易凑啊,换算到今天,保守估计,好歹也有十来万吧!
爷爷的一生,就这样在喧闹和泪水中,落下了帷幕。
第十二章 五块田旧事
夜晚的寂静沉沉地笼罩着隔壁罗四嬢家的二楼。我躺在收拾得整洁的床铺上,枕头和棉絮都有些硬邦邦的,硌得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的喧嚣已然彻底退去,唯有依稀可见的月光,安静地透过旧窗棂,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片片斑驳的影子。
傍晚我刚踏进门时,便撞见了周国芳姑婆。她正从卧室里蹒跚着挪出来,嘴巴一瘪一瘪地动着,腿脚不受控制地颤抖。看见我,她迟缓地抬起头,茫然地望了好一阵,那目光浑浊得像一口干涸见底的老井,早已辨不出我的模样。随后,她默默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那单薄的背影,宛如秋风中一片飘零的枯叶。
这番景象,一下子将我拽回到高中那年。也是这样的探望,却发现姑婆一动不动地僵躺在床上。我心头一紧,慌忙叫来母亲,母亲只敢站在门口,远远瞧着,低声惊问:“是不是……不行了?”我壮着胆子走近,探到鼻息尚存,赶紧勺了水,小心喂进她嘴里。救护车在那五公里不到的土马路上颠簸了许久才来。医生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子女情况,周围的乡亲们立刻七嘴八舌、愤愤不平地嚷起来:“子女孝顺得很!有出息!也有钱!医生你快些抢救嘛!”
是脑出血。命总算保住了,人却彻底瘫痪。子女们后来也确实尽心,不仅特地买糖来谢我,还各家凑钱坚持给老人做针灸。几次治疗后,姑婆竟奇迹般地能站能走了,除了头盖骨上留下一块明显的凹陷,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只是开始胡言乱语。“大老表,你来看我了吗?你在哪里坐(落脚,住)嘛?”她总这样对着来人招呼,“来,进来耍。快来,青箬!”起初她见人就喊我的小名,后来我离家日久,她渐渐忘了,转而见人就骂:“把你个龟儿关进劳改所去!”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不由得翻了个身,老旧的床板随之发出吱呀一响。
大人们闲谈时,曾零星提起过爷爷的身世。说他是被姑婆的父母——也就是他的伯伯伯娘抱养来的,只因亲生父母家徒四壁,实在养不起了。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终究难得心疼。那个年代,田里的活计没完没了,沉重的担子,想必早早地就压在了他年轻的脊梁上,将那背脊生生压成了一张弯弓。
记得姑婆有次和爷爷争吵,扯着嗓门骂:“你个龟儿子,小时候都是老子背大的,现在凶啥子凶!”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妹妹背着哥哥的滑稽画面,忍不住失笑——原来即便身为兄长,若处境艰难,也是要被妹妹“欺负”的。
思绪如扯乱的线头,越飘越远。
我有整整两年的童年时光,是寄养在五块田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过的。
小时候,我常偷偷羡慕隔壁的莎莎,她是姑婆的外孙女,罗三孃的女儿。她的外公是村里的干部,能唱一口高亢的川剧,见多识广,幽默风趣。而我的爷爷,只是个地道的庄稼汉,除了侍弄土地,似乎别无长物。
但他有他独特的方式疼我。
当我想念父母想到偷偷掉眼泪时,他会默不作声地溜到街上,买回一包零食——其实也就是便宜顶饱的米筒子——来哄我。然后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结满厚茧的大手牵住我。那手掌粗糙得很,刮得我细嫩的手心生疼,却又是那样异常的坚实和温暖。“乖孙,不哭了,”他笨拙地安慰着,“爷爷带你去看地里的庄稼。”
当我感到孤单时,他便领我到田埂上散步,指着远处的山峦说:“你看那山头像不像一头蹲着歇气的老水牛?”他给我讲他年轻时赶场卖货,半夜迷路,在黑漆漆的山里转了一整晚才摸回家门;也讲起荒年里,人们如何挖野菜、剥树皮、吃观音泥充饥,讲着讲着,他自己眼角就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深秋时节,爷爷会带我去后山摘土橘子。他反复叮嘱要轻手轻脚,不能生拉硬拽。我嘴上乖乖答应,手却不停地挑最红的橘子往嘴里塞,直到小肚皮撑得滚圆。奶奶见了总要嗔怪几句,爷爷却总是憨厚地笑笑:“娃儿家,正长身体,尽她吃个够。”
他将摘下的橘子一担担挑回家,扁担在肩头压得咯吱作响。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脸上不断滚落,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他那光秃秃的头顶映成一片。“爷爷,你累不累?”我仰头问。他总会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岁月熏得微黄的牙齿:“这点活计算个啥。”然后习惯性地望望远山,轻声叹道:“庄稼人嘛,一辈子就是和土疙瘩打交道。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所以你们这些娃儿,定要好生读书,二天争取考上个好大学,那才算出息了。”
爷爷平日话不多,性子也固执。院坝里一有鸡屎,他立马抄起大洋铲铲得干干净净;我稍微流点鼻涕,他就用粗粝的手指往我鼻头上一拧——鼻涕是没了,可疼得我直咧嘴。以至于后来看到他铲鸡屎,我的鼻子都会条件反射般地发酸。
由爷爷,自然便想到了奶奶。
如果说爷爷给予我的是沉默而坚实的陪伴,那么奶奶,便是用她亲手制作的美味,填饱了我那两年孤寂的肠胃与时光。
她最拿手的是猪儿粑。天还蒙蒙亮,她就起身去采摘带着晨露的清新柚子叶。甜馅是用花生、芝麻、黄豆炒香后细细舂碎,再拌上醇厚的红糖、白糖;咸馅则是将腊肉、大头菜切成极细的末,用喷香的猪油猛火快炒。蒸好的猪儿粑浸润了柚叶的清香,咬下一口,满嘴都是踏实而幸福的滋味。
奶奶的手巧是出了名的,她仿佛无所不能:怪味胡豆、泡粑、馒头、豆瓣酱、红豆花、榨菜、渣肠子、羊肉糊糊、腊肉、冲菜、萝卜馅儿包子……听说她炒的鱼香肉丝,金京表妹一人就能吃掉满满一盘。就连炸小小的鲫鱼,她也能炸得与众不同,每条都翻身均匀,不粘不烂,入口又酥又脆,酸甜得当。左邻右舍、姑姑姑爷们没有一个不夸她手艺的,一提起奶奶,无人不啧啧称赞:“啧啧啧,这个人才真是贤惠哦,哪样都会做。”仿佛她本人,就是一道耐人品嚼的、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在我童年的认知里,总觉得天下没有奶奶不会的事情。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不会”,那大概就是不太懂得如何像爷爷那样逗小孩开心——她总是比爷爷显得严肃许多。
后来,奶奶离开老家,去城里帮衬着带金京表妹,我便很少再有机会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了。心里虽有些失落,但知道自已拥有一位这样能干、被众人交口称赞的奶奶,暗地里还是感到无比的骄傲和高兴。
想着这些温热的往事,身心渐渐放松,我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梦里,我又回到了五块田的老屋,看见爷爷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奶奶则在灶台前忙碌着,整个院子都飘散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一觉醒来,只觉得腰背酸痛。我推开房门,跨过清冷的院坝,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又是人来人往、不得清静的一天。
爷爷,还没埋哩。
第十三章 塆里塆外
酒过三巡,平日里最是老实肯干的表叔公,竟在宴席上闹了起来。
无非是多灌了几杯黄汤,他就在院坝里冲着表叔娘骂骂咧咧,说到激动处,竟动起了手。几个相熟的忙上前拉扯:“张八,喝不得就少灌点儿嘛!你媳妇儿一天到晚勤扒苦做的,你撅她做啥子?”“就是,打人不对头哟!”“张八哥,看在周太恒老人家的面子上,算了嘛……”
表叔公也觉出自己失了态,晃眼瞧见我,像是猛地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凑过来,舌头都打了结:“青箬,你……你是咱们塆里最能干的娃儿……表叔公没醉,还能喝……我家张阳要是……能有你一半能干,我……”话未说完,身子又是一晃。我赶紧扶住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表叔公,你真是醉了,酒多伤身。”可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剌了一道——能干?我如今工作辞了,一身病痛,还有什么能干可言?他这醉后胡言,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我的痛处。
望着他这副颓唐模样,我心里漫起一阵无言的悲凉。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难道真是塆里的风水不好?我埋头苦干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一身纠缠不清的病痛,终日只觉得麻木,那麻木感甚至窜上了头顶,挥之不去。可表叔公自己,何尝不也曾是个顶能干的?当年他和表叔婆两个人,种着十多个人的地,担抬挑扛,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好手?可惜,才五六十岁的人,就被经年累月的劳累压垮了身子,落下了难缠的腰病。表叔婆私下里说过,他是痛得没法子了,才借酒浇愁,谁知就喝成了“蓑衣酒”,像喝白水似的,隔一会儿就得抿上一口。辛劳一辈子,养猪、种粮、卖菜,听说好歹也攒下了二十来万的积蓄,可身子垮了,要这些钱又有何用?再说,这一辈子的血汗,最终就换了这么点钱,想想也着实令人心酸。
比起病痛,女儿张阳更是他心口一块好不了的疮疤。张阳比我大几岁,读书却实在不开窍。小时候和我们一处玩耍,十回有九回是被表叔公打着、骂着揪回去的。表叔公越是望女成凤,她的成绩越是往下掉,最后只勉强读了镇上的职高。表叔公失望透顶,却也只能认命,想着书读不好也罢,将来嫁个稳妥人家,安稳过日子也好。谁料她毕业没多久,就自己谈起了恋爱,最后竟不声不响,跟着一个深山里的小伙子把结婚证扯了。表叔公嫌男方家底太薄,恨女儿不听话,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便都撒在了表叔婆身上,动辄打骂。表叔婆心里苦楚无处可说,只能偶尔拉着我母亲,倒倒苦水。
我父亲长年在外打工,家里就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要操持地里的庄稼,一个女人家,遇到重活、累活,总需要人搭把手。那时节,表叔公便是塆里帮我们最多的人,需要出力时,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他对我们是有恩的,所以我们都不忍心看他这样陷在泥潭里,总劝他:“表叔公,你这是何苦呢?周阳娃娃都两个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做啥子?”
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病痛的折磨和心里的憋屈,早已将他的心气磨蚀殆尽了。他总觉得谁都欠了他的,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后来甚至怨到了“当官的都对不起农民”这头上来。大家劝了几回,见全然无用,也便渐渐散了。他依旧喝他的酒,发他的脾气。有一回,竟将女儿女婿孝敬的一叠钱,全都扬在了坝子边土坡上,害得我们低头捡了半晌。如今,他日日被病痛和酒精双重折磨着,胃也喝坏了。
他女儿张阳,在塆里人看来,算不上有好大出息。嫁人后,在江州主城区当着保安,勉强糊口。他还不知道,如今的我,也一样没出息了。那么,出息的是谁呢?是隔壁家那个早年读书时成绩并不出众的莎莎。这几日,闲暇时总能听见塆里人的议论,话里话外,多是罗三孃、罗四嬢她们有意无意透出来显摆的,说莎莎在北京的4S店里卖车,挣着了钱,时常汇款回家,上次回来给外婆和弟妹都封了红包,水果成箱成箱的往家里搬,人人夸她能干,赞她舍得。
莎莎原是我的发小,只是小学还没毕业,我俩便分道扬镳了。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个子高高挑挑,模样里带着点儿憨气。这些年起落如何,我并不十分清楚,只是近来她才偶尔给我打打电话。电话里,也常透出些不如意,说起新交的男友,不知是否靠得住;又似乎想转行,不愿再卖车,盘算着自己在网络上做点小生意。我只好宽慰她:“莎莎,你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如今已经很好了,至少比我挣得多得多。”她感激我的理解,还玩笑着说叫我结婚务必等着她,别自己先“脱了单”,免得家里人又念叨:“你看,人家青箬都结婚了,你呢?”我也只能回她:“嗨!我这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本不甚在意这些比较,毕竟我们这代人,几乎就是在被动的攀比声中长大的。可我的父母却在意的。我近来常听见他们私下感叹:“唉,咱青箬真是可惜了……早知是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是啊,要是像莎莎那样,早点出去做事,说不定也挣着不少钱了。”“何至于像现在,钱没挣到,还落下一身的病。”“说起来,倒亏得我们家豪豪学习不好……”
听到这些,一股无名火直冲我的头顶。这么多年,我自问没给家里添过乱,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乖乖女”。花钱也从不挥霍,母亲还常半真半假地说:“青箬,我给你记着账呢,养你到大学毕业,少说也花了二十来万了!”我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回嘴:“二十万?我一辈子的花销才二十万么?有的败家子,一年就能糟蹋这个数,遇到那样的,您才该哭呢!”
如今我遇到难处,他们不想着如何宽慰我、帮我度过难关,反倒说起这些凉薄的话来。我心寒至极,在极度的痛苦中与父亲大吵了一架,情绪失控之下,竟做出了磕头言谢、口称“报恩”的荒唐举动。弟弟豪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然,也把他们二人气得不轻。
经此一事,我倒想明白了许多。往后,不能再无底线地隐忍,不能再苛刻地对待自己。钱,该花就得花;话,该说就得说;想吃的东西,也不必再苦苦克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绝不内耗,一丝一毫都不行!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从这闹嚷嚷的院坝,到北京,再回到这令人窒息的塆里。我忽然觉得,自己既不属于塆内,也融不进塆外。何必再像过去那般犯傻?苦苦支撑,到底是为了谁?细细想来,真是毫无意义。
第十四章 耗尽
从五块田回来后,我开始了严格的自我锻炼。清晨在广场跟随一群阿姨跳健身舞,傍晚则在小区健身区的单杠上悬挂。身体像是与我玩着捉迷藏——今天觉得臂膀有力,明日却又连抬手都吃力。这种时好时坏的状态,让我的心情如坐过山车般起伏不定。
江州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细密的雨丝像撒落的芝麻,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那天早晨,我刚从被窝里爬起,温暖的被窝与室内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吃过一碗热粥,正准备出门散步,忽然感觉左脸颊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木感,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扎。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到这片麻木上时,它竟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缓缓在我的左半身蔓延开来——从脸颊到后脑勺,再到左半边臀部,一种令人恐慌的麻痹感逐渐占据了我的身体。
“不行了,这次真的不行了。”我在心里默念,手心渗出冷汗,“我是不是要瘫痪了?”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我无意识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双手不自觉地相互揉搓,仿佛这样能搓走内心的恐慌。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看电视,抬头看见我焦躁的样子,放下手中的针线:“你这是怎么了?”
我望着她,眼眶突然发热,声音带着哽咽:“妈,我左边身子全麻了,我得马上去医院。”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坠崖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去医院?你幺舅娘说老街那边有个诊所,也可以治颈椎腰椎方面的毛病,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母亲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不!我要去大医院!小诊所万一误诊了怎么办?”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尖锐。
母亲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大医院花费大,你上次检查不是也没查出什么吗?况且你这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砸锅卖铁……不!就是卖房子也会给你治......”
“我不要你的钱!”我激动地打断她,“我用我自己的积蓄总可以吧?”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神色,但恐慌已经压倒了一切理智。
“钱”这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作为一个微微带点儿清高气的文人,我向来羞于谈钱,总认为只要专心做好工作,物质自然会有保障。可现在,这个我一直回避的问题,却成了横在我与健康之间的一道鸿沟。摸了摸口袋里装着仅剩两万元公积金提取款的银行卡,我终于妥协般地掏出手机,低声说:“去最近的德化中医院吧。”
选择中医院,是因为之前在主城的三甲中医院做过针灸,确实有些效果。挂号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贵的主任医师号,仿佛价格越高,希望就越大。
走进门诊室的那一刻,各种中药味儿扑面而来,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些。我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内心充满了不甘:老天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我?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彻底倒下?
我用颤抖的声音向医生描述症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年轻的杨医生认真记录着,旁边那位年长些的可能是我挂的那位主任偶尔插话询问。当听到“神经根型颈椎病,混合型颈椎病”的诊断时,我竟莫名松了口气——至少,这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敌人。
但主任随后关于医保和辞职的询问,又让我刚放下的心重新悬起。
他问:“有医保吗?”我回答:“刚辞职停了。”“没关系,应该还可以报一部分。”他宽慰一句继而又问:“为什么辞职?”我真不懂医生的脑回路,忍不住在心里质问:你难道觉得我是在无病呻吟吗?你知道每天活在可能瘫痪的恐惧中是什么滋味吗?他见我没有回答便不再询问了。
住院的生活单调得让人心慌。每天清晨,护士会准时送来几瓶营养液,呃,也可能是其他的;上午是针灸时间,细长的银针扎进颈后的穴位,带来一阵酸胀;下午则是按摩和理疗。我像个过分用功的学生,每次医生查房都事无巨细地汇报每一个细微的感受,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影响治疗的细节。
最让我困惑的是,明明麻木感最明显的是手和脸,为什么针灸总是集中在颈部?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杨医生只是淡淡地说:“治病要治本。”后来虽然也开始在面部和手部施针,但我分明听见医生对我默默低语:“你太焦虑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原来在医生眼中,我的急切和担忧,不过是一种需要被管理的“焦虑”。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沉默,像其他病人一样,机械地接受每一项治疗,不再多问。
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护士小陈的鼓励:“你这么年轻,一定要治好病继续工作啊。”她的话像黑暗中的一束光,让我偶尔还能看见希望。
一个月过去,治疗效果若隐若现。脸部的麻木感基本消失,但其他部位的好转却微乎其微。更让我焦虑的是,银行卡上的数字在不断减少。母亲偶尔来探望,亲朋好友问起来总会说:“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如果很严重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给女儿治病。”可转身又会低声念叨:“其实就是颈椎有点炎症,不是什么大问题。颈椎病人人都有,我女儿没得病。”既像安慰别人也像开导自己。
这种矛盾让我心如刀割。成年人的尊严,在疾病面前变得如此脆弱。即使是最亲近的人,谈到钱时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直到一个难得放晴的早晨,我向杨医生请了一天假,陪红玲姐去她嘎公(不知哈时候认的干外公)家后山摘橘子。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由钢筋水泥变成了连绵的山丘。阳光穿过薄雾洒在山坡上,带着初冬特有的清澈与温柔。
红玲姐的嘎公家坐落在半山腰,一片橙黄的橘子林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柑橘特有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是我住院一个月来,第一次远离医院繁杂的气味。
“这就是爱媛,甜得很!街上要卖好几块的哟!”红玲姐递给我一个刚刚摘下的橘子。我接过这个饱满的果实,橙红色的外皮在掌心散发着阳光的温度。轻轻剥开,橘皮的清香瞬间迸发,用刀从中间剖开,水分饱满,果肉晶莹剔透。
就在这满山橙黄、果香四溢的时刻,红玲姐打趣道:“你啊,在医院里问东问西的,可别把杨医生给整崩溃了。”
我捏着手中冰凉的橘子,苦笑着望向来时的路。山下的德化中医院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而我这一个月来的焦虑、期待、失望,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医生没崩溃,”我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橘皮,沁出细小的油点,“再这样治下去,我倒要先崩溃了。”杨医生疲惫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我知道他已经是尽力了。
阳光依旧明媚,橘子依旧香甜,可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在这美好的景致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渴望根治,可颈椎病真的能根治吗?内心两个声音日夜争吵:一个冷静地说“别自欺欺人了”,另一个却固执地相信“万一有奇迹呢”。这种拉扯让我精疲力尽。
回到医院后,我特意给杨医生带了一袋新鲜的橙子。看着这个比我年纪还小,眉宇间却锁着浓重倦意的医生,我感激他的尽心,却也怀疑他是否真的无能为力。当他嗓音沙哑地再次否决我做小针刀或手术的建议时,我积压的焦虑终于决堤:“那到底要治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重重地靠向椅背,缓缓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若有立竿见影的法子,我何尝不愿用?只是你的情况……真的需要时间和耐心。”
耐心?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的耐心和我的积蓄一样,都快耗尽了。
第十五章 无声的战役
就在我灰心丧气之际,新的转机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倦意沉沉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医院走廊,我拖着步子往回走,却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先前遇见的王嬢嬢正拿着影像片给医生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悄悄靠近,看见陈主任将片子举向灯光,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轻轻咂了下嘴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这个情况,治起来确实有点麻烦。”
王嬢嬢转头看见我,像是抓住一根稻草,连忙拉我上前:“陈主任,这姑娘也是颈椎的毛病,你帮忙看一下撒?”她的声音里带着熟稔的恳求,仿佛这样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丝希望。我猝不及防地被推到前面,手心微微出汗:“我......没带片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说着,陈主任已经在电脑上调出我的病历。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他仔细看了片刻,眉头稍稍舒展:“她的情况相对好处理些。”这句话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我几乎干涸的心田。王嬢嬢用胳膊肘轻轻碰我:“快请陈主任帮你治治。”我怔了一下,目光在王嬢嬢焦急的脸和陈主任温和的目光间游移了一秒,最终,一丝不甘压过了胆怯。我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不晓得......方便不呢?”
接下来的治疗开启了一段奇妙的旅程。陈主任采用的腹针疗法与传统针灸大相径庭。当冰冷的酒精棉擦过腹部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银针捻转的瞬间,一股尖锐的酸胀感直冲头顶,我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诊室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首痛苦的协奏曲,有个中年男人痛得额头抵在墙上,肩膀不停颤抖。
“痛就喊出来,”陈主任的声音平静如水,“忍着反而会让肌肉更紧张。”我终于放弃挣扎,在下一针落下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这声叫喊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接下来的每一下刺痛都伴随着压抑许久的呻吟。
在这里,病痛成为最平等的语言。有位皮肤白皙的农妇总是低着头,后颈堆叠的皮肉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沉重。那样的富贵包我母亲也有一个,盯着她看我似乎走了神,想起了往日母亲种庄稼的艰辛。“孩子上大学等着用钱,可不敢随便看病。”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要不是今天开三轮车时,右手突然麻得握不住方向盘......”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她抬起眼,正好对上我望着她出神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呀,妹儿,你这么年轻也得颈椎病吗?”
“啊!久坐落下的毛病。”我点头回应。
“还以为只有我们干农活的才会得呢,没想到坐办公室的也逃不脱哈。”她天真的感叹。
我明白她毫无恶意,便点头抿嘴一笑,示意结束话题。
治疗间隙,陈主任会一边消毒银针一边闲聊。熟悉之后,他的话变得直白:“你这焦虑的情绪比病症更棘手。”他拿起新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大家都说人需要怎么怎么保养,我就不太相信,其实,我媳妇孕期从不忌口,孩子不也健健康康?”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知道他是想以自己为例开导我,可这话从一个医生嘴里说出来不是显得有些矛盾吗?医生又要治病又要让病人坚信自己没有病或者对痛苦视而不见,对双方来说都太难了!我轻声反问:“陈主任,我一个研究生沦落到这地步,能不焦虑吗?”
“比起缺胳膊少腿的人,你这算幸运了。”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我苦笑着咽下辩驳,可那句“算幸运了”像根刺扎在心底。诊室的安静放大了所有的声音,也放大了我内心的不平。一股无名火却窜上心头:凭什么?难道看不见的痛苦就不算痛苦吗?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得个显而易见的急症,至少能换来清清楚楚的同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作无病呻吟。在大众思维里,明显的伤痛能获得理解,而隐疾只会被当作矫情。这让我想起铁哥闲聊时提过的老家旧事。他说,村里有个老头子,始终无法理解老伴长年的病痛,总是不耐烦地斥责:“你一天哎呀连天的做啥子!比哪个都能吃能睡也能拉,哪里有病嘛!”这话粗鄙,却赤裸裸地揭穿了人们对于“隐疾”的傲慢与偏见。我这病虽不致命,却要终身调养,这种看不见尽头的纠缠,快要把我耗干了。想着想着又连“呸”三声,生怕不吉利的念头成真。
这段时间我也在暗自努力着,啃完《黄帝内经》等医书,却越看越心凉。当清晰认识到颈椎病的顽固性后,我索性把书扔到角落,逃避现实。
“推荐你看《正念的奇迹》,”陈主任又一次建议,——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回提起,之前看我焦虑,就说别光钻牛角尖看医书,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人会越看越糊涂——“对调节心态有帮助。”
哼,我看的书还少吗?靠看书自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勉强扯出笑容,心想主任医生终于也无计可施了。
有时我会观察其他病人。那个面瘫的年轻女孩总是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忧伤。她说早晨醒来照镜子时,发现半边脸不会动了,那一刻的恐慌像潮水将她淹没。我们彼此分享止痛小窍门,交换求医经历,这些细碎的交流像黑夜里零星的火光,温暖而珍贵。
两个月的治疗像沙漏中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流逝。当他问起病情时,我不断地强调,哪里都不好,就连尾椎骨都是痛的。他分析说,“我检查过你的腰椎,三四两节是有点膨出,但还不至于哦,盆腔有些积液,不过那是妇科的问题了。”“那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他的一番话把我说蒙了,意思是我要去看妇科?不是吧!当陈主任委婉表示需要排查强直性脊柱炎时,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还是勉强做了检查,结果一无所获。
母亲匆匆赶来时,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医生,她到底什么病?”她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建议咨询心理医生”几个字,我耳边嗡的一声。所以,我所有的坚持和忍耐,最后都成了“想不开”的证据?积蓄所剩无几,希望却依旧渺茫。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母亲的尖利的呵斥声隔着门板传来:“哭啥哭!医生说没大病还不好?”她的不理解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紧绷的神经。
诊断书上“舒情志,多锻炼”六个字刺目得可笑。我想起备考时彻夜不熄的台灯,想起图书馆里堆积如山的参考书,那些拼搏的日夜此刻都成了讽刺。“治不好就直说!就承认自己没办法不行吗!”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特么高考考研都没垮过,现在倒成心理问题了?”
母亲慌乱地拉住我的胳膊,手指无意间捏痛了我的皮肤。我转向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妈,您看着我长大的,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我什么时候撒过谎?又什么时候抑郁过,不努力逃避过?”母亲伸手过来想拉住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突然沉默下来,低着头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几根花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我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这条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只是不知下一个转折,会在何时到来。
第十六章 希望与幻灭
住院的事,成了家里心照不宣的禁忌。既然精密的仪器也探查不出病灶,在家人朴素的世界观里,大约就等于没毛病——或许只是“太累了”,歇歇就好。
但在五块田老家,我俨然成了“读书无用”的最新案例。这种论调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家乡就摆着一位反面的辉煌榜样——叶四。他从小调皮捣蛋,连小学都未能毕业,早年前往北京的建筑工地从搬砖干起,却硬是抓住了行业的黄金十年,如今已俨然成为带动一方乡亲就业的企业家和慈善家了。两相对照,我这个硕士生的“倒下”,无疑坐实了乡亲们心照不宣的潜台词:寒窗十年,终究不如一副好身板和活络的头脑有用啊。
于是,大家不再以我为荣,转而频频夸赞起发小莎莎和我的弟弟豪豪。我品得出这背后的意味——自己正迅速沦为一枚“弃子”。
莎莎的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我的亲弟弟,豪豪。他曾是个多么乖巧的孩子,而那份乖巧,使得他后来的转变更令人唏嘘。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五嬢带他去北京见世面之后。五嬢送了他一部手机作生日礼物,递给他时,语气殷切:“豪豪,要好好学习,莫贪玩。贪玩的话,五嬢可是要没收的。”他点头如捣蒜。但我心里一片冰凉,那亮闪闪的屏幕,对少年郎有着致命的魔力,如同一个封印着诱惑的魔盒。此后,他便在游戏的世界里沉沦,偷买手机、撒谎、请客充阔,成绩一塌糊涂。待到他初中毕业,前路已断,终究是我一番苦劝,父母才勉强点头,将他送上了学厨的道路。
这次回来,豪豪已出落成康健结实的精神小伙。学厨于他,如鱼得水,人找到了自信,游戏自然也打得少了。他曾不无酸意地对父母说:“我们老师讲啦,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将来,未必有我们挣得多!”父母听后竟喜不自禁,直夸儿子懂事了。
而我,便是他口中那个“成绩好的”。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柄冰冷的标尺,丈量着他自幼被比较的压抑——母亲总在他面前夸我如何省心优秀,无形中为他套上了枷锁。如今想来,我成了他成长中一个遥远的、令他窒息的活样本。更讽刺的是,我这个“榜样”在社会上未及展翅,便已折羽而归。两相对照,父母的态度更令我齿冷:我需要关爱时,他们缺席;我闪耀光芒时,他们引以为荣;我逞强担当时,他们欣然接受。唯独在我轰然倒下、最需要一份坚实的支撑时,他们的心,却未能真正与我同在。
“到底怎么弄的呢?”母亲问。
我何止千次地问过自己,反复复盘这具躯体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崩坏的。是工作的透支,还是成长中那些被忽略的亏空,终于找上了门?我几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让声音听起来只有遗憾,没有一丝火星:“妈,你以前要是多给我点钱,让我吃好点、长壮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你自己搞的!怪我?”没想到,母亲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立刻撇清。我心头刚燃起的微光,瞬间暗了一半。
“我租那房子你见过的呀?一年到头不见阳光!”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那你个人不会租个好点的呀!”她的反驳紧随其后,像早已准备好的盾牌。
“贵的嘛!”
“我问你有没有钱,你都说有!”
这一刻,所有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我能说什么?说没有?”委屈如洪水决堤,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年年初一天就爬起来哭穷,叫我怎么敢开口……”视线瞬间模糊,喉咙被酸楚堵死,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母亲并非真穷,只是习惯了哭穷。我却老实当了真,在长身体的年纪拼命俭省,年年体检都是“发育不良”。我至今还记得,有一次为了鼓励我好好学习,母亲许诺说,只要我考了双百分,就给我买一双“增高鞋”。没想到我真的拼命考出了双百,她却嫌鞋子太贵,最后只买了一包糖果给我。结果就是,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增高鞋”究竟是什么样的鞋?穿了到底有没有用?
她总说呆在农村老家全是为了照顾我,可我从小没让她操过心,成绩好,品行端,家务事样样上手。后来,她厌了面朝黄土的生活,向往城里的清闲,地种得少了,牌打得多了。我打电话回家,常先听见一阵“咵咵咵”的麻将声。“没事我挂了!”她怕我说道,总是匆匆挂断。
父亲长年在外,我们父女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病倒之后,我悔意丛生。早知如此,不如不读大学,哪怕当个乞丐,只要健健康康!一种深切的被背叛感笼罩着我,让我看清了许多事,也读懂了人心。我不再强迫自己维持那份客气、老实与柔弱。心一横,人反而豁达了。
住院期间,亲戚们大多沉默,唯有五嬢一家来探望。回去后,她想起女儿曾因加班点外卖得急性肠胃炎,再看到我的样子,后怕不已,赶忙和金姑爷商量,不让表妹金京上班了,生怕独女步我后尘。临别时,五嬢拉着我说:“青箬,到我那儿住两天散散心。我办了理疗卡的,你可以去做做针灸。”
对于五嬢,我心情是复杂的。想起她当年送豪豪手机的事,我们一家吃了哑巴亏却只能闭口不提。但此刻,又是她伸出了最实在的援手。
我动了心:“好啊,那就试试。”
谁知那诊所景象骇人:人人头顶都竖着几根起子般粗的针!医生一听我的症状,便斩钉截铁:“神经障碍!来!”见他如此“笃定”,我壮着胆子坐下。只听“哐哐”几声,如敲钉子,我头顶两侧也各立起三根粗针。倒是不痛,也没流血,但那架势把我和铁哥都吓得不轻。第二天,我便单方面终结了这场治疗。
此后,五嬢倒是用心,不知从哪儿又打听到一位“神医”——艾医生,名头极大,号称“东方之子世界千年名医”,宣称世上无不可治之症。五嬢被慢性病折磨半生,她常说髋关节疼痛,买菜提点儿东西都恼火,为此遍访南北名医而无效,我俩一拍即合,按图索骥摸到了医生家里。
艾医生年近古稀,已退休在家著书立说。他头发花白,精神倒还矍铄,对上门求医者颇为热心。药费明码标价,无论病情轻重,中药统统一口价四百元一副,药引竟是冬瓜、山竹壳、折耳根这类寻常食物。我们满腹狐疑地拿药回去,煎服后,竟也觉得心胸畅快了些。只是这四百元一副的药,要吃到何年何月?我素来信中医,但钱是现实的枷锁。咬牙又要了一副后,我无力再续。药停了,身体依旧沉疴难起。
求医问药之事,终究不了了之。只剩艾医生教的那套气功,之后还偶尔练习,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是在悼念这场盛大而荒芜的追寻。所有的希望,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幻灭,沉入心底,寂然无声。
第十七章 刮骨疗伤
事已至此,我也算是尽了全力。神医访过了,积蓄也差不多耗尽了,还能如何?不如暂且停下脚步,顺其自然吧。疼痛不适来袭时便默默忍受,实在熬不住也就随它去了。人生不过一条命,老天何时要收,谁又说得准?至少现在还没有瘫倒在床,总不至于毫无希望——我这样安慰自己。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总会有一线生机的吧。
我始终相信,只要不放弃,办法总会有的。既然无力承担昂贵的医疗费用,那些不花钱的法子我都愿意尝试,比如拍打疗法,比如运动。可该怎么运动呢?跳广场舞?跟着直播练习?我试了两天,不仅摸不着门道,效果大打折扣,还难以坚持。正巧小区附近有新开的健身房在宣传,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可行的途径,为了身体,最后一搏也罢,便又咬牙掏出八百块钱报了名,开始定期去锻炼。
除了运动,我还常参加幺嘎公(外公的幺弟)的孙女红玲姐和四舅的二女儿霞二姐组织的各种活动。有时是去附近的别墅区散步,有时是爬一爬周边的小山,或是走上两公里,到她们的好友顺儿哥的蔬菜大棚里采摘新鲜蔬菜和水果;偶尔也会去附近的大型农贸市场,捡拾一些被商家丢弃的略有瑕疵的蔬菜……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虽饱受病痛困扰,却也充满乐趣。然而,在所有这些尝试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要数红玲姐那套号称能“调理”身体的法子。
红玲姐和霞二姐都住在对面山溪俊美小区。那是个绿意盎然的地方,联排别墅间有许多带花园的一楼住户,她俩家就是如此。花园里种满了各式植物:娇艳的玫瑰月季、顽强的多肉和仙人掌,还有可食用的无花果和百香果,野趣横生。不知红玲姐还从哪儿整了几只鸡来关起,热闹非凡,让人有种回农村老家的新奇体验。两家相邻,还在门口合修了一个小鱼塘,既能养鱼养泥鳅,夏天洗干净放满水还能当小游泳池供孩子们玩耍,十分有意思。
两家的房子都很宽敞,每家楼上楼下地下室加起来大约有三百平米,当初我父亲还帮忙装修过。室内还算开阔明亮,所以我特别喜欢去她们那儿玩。红玲姐和霞二姐都比我大几岁,我们关系不错。她俩曾合伙开过美容院,霞二姐乐观善解人意,红玲姐则爽快果敢,性格互补。
更有趣的是两位姐夫。红玲姐的丈夫姓戴,我喊他戴姐夫,是个典型的“宅男”——用红玲姐的话说,简直是“山顶洞人”。自打相识以来,他最高记录可以一个月不出门。虽说不吃不喝是夸张,但胡子拉碴、脚刹拖鞋、不修边幅却是常态。看起来有点儿冷漠。戴姐夫学历不高,却赶上了计算机发展的风口,靠写游戏代码轻松赚了不少钱,手下还带着几个人,十几台电脑摆在地下室,日夜不停地运转。
霞二姐的丈夫姓陈,和幺舅娘是同乡,也是经她介绍认识的。陈姐夫文化不高,却因近视戴着一副眼镜,外形胖胖的,莫名有点滑稽,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陈博士”。他很喜欢这么特别的称呼。陈博士原是厨师,做得一手好菜,但收入远不如搞计算机的戴姐夫,后来索性也跟着他干。陈博士为人憨厚开朗,喜欢唱网络歌曲,也比戴姐夫更爱走动串门,是个疼老婆的好男人。
两位姐姐得知我的情况后,都十分热心,常邀我去家里玩。那时她们各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儿子,红玲姐刚生了二妹,霞二姐也怀着二胎,再过不久就要生产。我也不客气,想去就去,有时逗逗小婴儿,有时还能蹭到陈博士为霞二姐特制的孕妇营养餐。母亲、幺舅娘她们下班后,也常约上四舅娘和红玲姐的母亲群儿嬢一起打麻将,偶尔轮流做东煮好吃的,气氛热闹又温馨。一来二去,大家就更熟了。
一天,红玲姐开玩笑说:“青箬,瞧你这瘦不拉几的样子,来来来,我给你调理调理,办法多的是!”我顿时来了兴趣,摆出愿闻其详的架势。她又笑道:“你看你戴姐夫,我说要给他拔罐推拿,他怕痛怕得要命,这个人根本没救啦!”我听了忍不住笑。戴姐夫整天窝在地下室搞电脑,常喊胸闷头痛,却从不肯出门活动,身体能好才怪。红玲姐嘴上嫌弃,其实心里是担心他。见我笑了,她又说:“你来,你要是不怕痛,我给你刮痧,放心,痛不死人的。”我点点头答应。
可过了几天,她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还是来熏蒸吧!我这儿有个熏蒸底座,你再网购一个棚子,随时都能来。红糖、红花、红枣我都备好了,保证你虚不了,方便得很。”我再次应下。后来确实熏了几次,感觉还不错,但去了两回她没再叫我,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至于那个棚子,最终也没开口要回来,就当送她了。
又过了几天,霞二姐对我说:“你要不要试试红玲姐的做背手艺?以前在美容院,全靠她给客人做背揽生意,来的可都是有钱人!”我本来就有兴趣,听她这么一说更心动了。红玲姐也爽快地答应给我做一次。去的那天,我满怀期待。她却先说:“做背这活儿,寒湿气都会传到做的人身上。”我一听有些过意不去:“啊?那你不就吃大亏了吗?”她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嗨,自家人客气什么!等你以后当上大老板,别忘了姐就行。”说完,她倒了些精油在我背上,熟练地按摩起来。按完又开始刮痧。起初我还和她聊着天,没觉得多痛,可后来越刮越痛,渐渐疼得我说不出话。她一遍一遍地刮我的脚和手,我心慌得厉害,几乎承受不住那种重复的酸痛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安慰道:“忍一忍,痛则不通,通则不痛,这是在帮你往外逼寒气呢。”尽管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找她“帮忙”了。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难受,又去中医院看诊,医生也建议我刮痧缓解。我似乎忘了之前的惨痛经历,竟又答应了。谁知医生刮得极其轻柔,一点也不痛。我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五味杂陈:红玲姐那哪是刮痧,简直是“刮骨疗伤”啊!这份“热情”着实让人消受不起。
不管怎样,人情债总是要还的。后来红玲姐和戴姐夫闹矛盾时,我把在健身房抽到的“云南七日游”免费券送给了她。起因说来有些荒诞,据说是红玲姐在端给戴姐夫的药里偷偷吐了口水,被当场逮住。她宣称是产后抑郁所致,戴姐夫却不理解也不相信,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至于她给我“调理”的这番“恩情”,我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万幸的是,没被刮出什么多余的毛病,已算是幸运。
吃了这次亏,我索性咬牙不再看病——反正看了也看不好。既然病治不好,正式工作也不敢找。前途如浓雾紧锁,不工作,我这副身子,又能做什么呢?
第十八章 脑壳昏
“干脆我们结婚吧!”这话是铁哥说的。没有礼物,没有仪式,甚至连一丝铺垫都没有。
“哇,这么硬核吗?你不怕我拖累你?”我愣在原地,几乎来不及想象大多数女孩儿幻想中的浪漫场景,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更多的是不自信。
“我要是怕,早就和你分手了!”
他语气坚定,接着说:“缘分是天注定的,你信不信?”
望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我低声回:“我信……吧……不过……”话没说完,我就开玩笑似的笑着转身跑开了。
和铁哥在一起的时间不短,可我确实从未认真考虑过结婚。他突然抛出这么一句,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躲去角落,心里七上八下。起初是不敢相信,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他刚才的表情和语气。等到慢慢冷静下来,心底的波澜却愈发汹涌。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明明白白立在眼前——感情归感情,可生活是另外一回事。
答应他吧,我工作还没着落,身体又不好,怕拖累他。可不答应呢?又怕自己太过谨慎,反而错失了眼前这个真心实意的人。或许婚姻真是个转机,能带我走出眼前的困局,走向另一种人生里去?
静下心来细想,铁哥的好,便一点一滴地浮现出来。他这人朴素得有些过分——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花花肠子,活得像个规矩的“老派人”。他很爱笑,笑起来有种孩子气的憨厚,让人安心。他会耐心地帮我吹干头发,还自嘲是“Tony老师上线”,逗我开心;他爱讲冷笑话,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梗,只为看我弯起嘴角。他人品端正,处事沉稳,又孝顺得很——从他对夏奶奶的细致照顾就看得出来。能力上也不弱,自律要强,全国能考下一级建造师的才有几个?这好比是国家替我做过一道严格的筛选。想到这些,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若真要挑些缺点,也无非是长相普通、个子不算太高、背有点微弯,生活上不太讲究,没有母亲,家里条件有些跟不上。还有,他确实不太擅长家务。有一回爬山回来,双脚沾满泥,他拿着刷子愣是刷了半天,做实验似的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还是我接过来,三下两下就帮他刷得干干净净。可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大事呢?他会修东西、能扛事,懂得疼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次他来双河,不仅给我母亲备了份心意,竟还悄悄给我买了个颈椎按摩枕,说希望对我的颈椎病有帮助。
散步回来,母亲问我:“去哪儿了?钱包也没拿,随便摆起。”
我望向茶几上的钱包,忽然想起里面收着铁哥前阵子送的一张卡片,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
青箬:
有件事我得通知你一下。经过这两年的“临床观察”,我发现我这“病”是好不了了——症状就是越来越看你顺眼。
所以,本着负责到底的精神,我决定“以身试法”:未来的大风大浪你得陪我,平淡日子你得忍我,穷了咱俩一起凑合,富了……好像也挺好?
总之,我算是砸你手里了。三个字:我认了。问期限?那必须是赖着你,朝朝暮暮。
————
我看得心动,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又默默把卡片塞回钱包,什么也没回应。铁哥等了些日子,见我一直沉默,反而着急起来,这才有了这场毫无铺垫的“硬核催婚”。
再加上,有天在广场碰到红玲姐,她见我没精打采的,也在一旁“拱火”:
“青箬,你们俩就该趁现在都戴起眼镜的,还没把对方完全看清楚,赶紧结婚!等眼镜擦亮了,就变成我和你戴姐夫这样喽!”
旧账还没算明白,红玲姐家的新戏又开了锣。霞二姐叹着气告诉我们,她这“和事佬”大半夜已奔波了两趟。起因无非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琐碎,可闹起来却一个比一个狠。就拿戴姐夫打大牌来说,红玲姐好说歹说无用,最后竟狠下心来,一个电话让警察端了牌桌。戴姐夫折了里子又丢了面子,那股憋屈劲儿,怕是短时间内都难消解。
红玲姐还说:“青箬,有的人生完孩子好好调理一下,病就全好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是真的心动了。虽然知道这更像一种缺乏科学依据的民间说法,但被慢性疾病困扰的我,在理性权衡之余,也忍不住想去抓住这线可能的希望。
那晚回到家,我试探着开口:
“妈,爸,我想结婚了。”
“啊?哦!早该结了。人家瑶瑶都俩孩子了!妹儿,你想清楚啊。”瑶瑶是我小学同学,学习成绩欠佳,结婚早。
母亲之前私下问过我对铁哥的看法,我没少替他说好话:说他能干,自己挣钱买的房,没靠家里;考下一级建造师,挂证也能赚钱;过两年还能评副教授,前途不错。说得她挑不出毛病。其实这些都不是我瞎编,而是铁哥平时言语中透露的。
母亲叹气:“这小伙子是不错,就是没妈,哎,可怜。”
“哎呀,他没妈比很多有妈的强多了!”我不服。
“我是担心你可怜哦,没得婆子妈,二回你两个怕是要吃些苦头哦。”母亲担忧的说。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我倒没考虑那么长远。
父亲倒是提出一个新问题:“他家里啥情况你清楚不?”
对呀,铁哥的新家我去过,老家呢?我老实说:“我不晓得,要不……去看看?”
“当然得看!不能糊里糊涂就嫁咯!”
于是,母亲雷厉风行,迅速召集了六七位姑姨,一行人乘大巴前往铁哥老家,颇有些“考察团”的意味。五个小时的颠簸后,车在村路下坡的拐弯处停下。一股山谷里的冷风呜呜扑来,像是给我们的第一个下马威。风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接近一亩地大的崭新院坝铺展在面前。
马路内侧是两栋平房,接着坝口矗立着一栋二层小楼,再往里,一排砖砌的二层楼住着几户人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把守坝口、占据坝尾以及与尾端直角相连的第一栋连排楼,这三大栋虽没有挨在一起,却无声而有力地宣示着李家的根基。
院坝中央,夏奶奶老远就笑着迎上来:“天呐!累坏了吧?哈哈哈!”她头戴花毛线雷锋帽,身穿厚棉袄,走起路来关节不太灵便,笑声却依旧爽朗温暖。她身旁站着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一位是铁哥的大姑妈,皮肤白皙,笑容和煦,是农村里少见的好看模样。
另一位,不用猜,便是铁哥的父亲李建安。他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皱巴,额角微凸,指间总夹着烟,带着跑江湖的老练,但言谈客气,神情诚恳,令人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饭菜极为丰盛,粉蒸肉、羊肉格格、红烧牛肉、腊排骨……一尝便知是专业手艺。果然,大姑妈和大姑爷早年在镇上开饭店,如今女儿成才,他们便回乡过着半耕半养的生活。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喜事,气氛热络。
饭后寒风更劲,李叔叔张罗大家进屋烤火打麻将,还有意让了几把,输些小钱,亲戚们个个笑呵呵的,满意而归。
其实婚事,大人们早已默契。铁哥后来认真问我:“要彩礼不?”
“要。”
“多少合适?”
“十万,你有吗?”我半开玩笑地试探,并没太认真。心想,他若为难,就此作罢也认了。
“好,说定了。”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这份爽快,反倒让我心头一热,真切地感受到了被重视的滋味。
见面不过是走个过场。两边一说定,便风风火火行动起来:定日子、买三金、选礼服、办婚礼!
我要结婚的消息一传开,莎莎打电话来“埋怨”:“青箬,你咋不等我呀,这就结了!”
虽是嗔怪,祝福和红包却一样没少。只是我们之间偶尔的那通电话,从此便断了。
四舅当众打趣:“青箬,你,结啥子婚哦!”我听出些别的意味,高声回敬:“我不结你结哇?再找个四舅娘,看你不被收拾!”表姐凌英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六姨也捂嘴笑骂:“龟儿有老没少的!”这是老家人特有的亲昵,玩笑或许不够得体,底色却是热的。
是啊,从此就是两个人了。脑子里时而空白,时而激动,想象不出未来的日子具体是何模样;时而又异常平静,哎,一切随缘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那句老家人惯用的自嘲:“结婚,结婚,真是脑壳昏!”
第十九章 疫中记
对于婚礼,我原本是打算不办的。原因很简单: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做到长辈们口中的“周到”。
什么是“周到”?奶奶说:“就是要一家一家打电话请到位!住得近的亲戚,得手捧喜糖亲自送上门!”
可我做不到。我常常觉得累,一累就得躺下休息。电话讲不了多久就手麻、心慌、头发闷,尤其是那手麻,像魔鬼一样缠着我,是外人看不出、也理解不了的痛苦。
但妈老汉儿却不这么想。母亲说:“我就这一个女儿,怎么能不办?”
几个姑妈姨妈也在一旁帮腔,父亲跟着附和:“还是要办哟,不办像什么样子!”
大家都当我没事人似的,照常说笑,世界一片祥和。就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无助都堵在了心里。我快撑不住了,身心都在塌陷。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茫然,几乎让人窒息。
尤其是看到母亲笑呵呵地买了一套新衣服之后,我情绪一下子失控了:
“妈!你怎么买这么贵的衣服?比新娘穿的还贵!”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傻女儿,说的什么话呀!”
见我气得哭出来,她厉声说:“哭什么哭!你结婚,我嫁女儿,还不该穿好点吗?”
我无可奈何,只能强打精神配合:“既然要办,那就只请内亲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其他人一概不通知。”
眼看婚期将近,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手机突然被一条消息刷屏:病毒来了。起初大家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新闻,过两天就过去了。谁知新闻接连报道,越来越严峻:
“什么病毒?是不是和非典一样?”
“说是冠状病毒!”
“武汉传来的,听说已经死人了!”
“听说是动物传播的!”
“也可能是国外传来的!”
……
事态迅速升级,网上炸开了锅。
婚礼还办吗?正当我们犹豫不决时,武汉封城了。各部门紧急行动,一时间,全国人民都紧张起来,真正成了同呼吸、共命运。
当然不办了!保命要紧。双方赶紧商量着退订:退酒店、退婚房、退酒水、退喜糖、退瓜子花生……
接着,就是居家隔离。
在家做什么呢?我手上忙些零碎活计,耳边则放着喜马拉雅上的《白话中医》。疫情把时间拉长了,节奏也缓了下来,反倒让我得以静下心,零零散散地学了些东西。陆陆续续记了不少笔记,重点放在了糖尿病、高血压、脾胃病和我的老毛病——慢性盆腔炎上。听着听着,倒也听出些门道。比方说治糖尿病,西药降糖像是哪儿漏补哪儿,而中医却想着要把脾胃这个“根”养好,从源头上慢慢调理。
学得多了,心里也透亮起来,渐渐明白了三层道理:
其一,看病未必是钱花得越多越好。人都讲一分价钱一分货,可药这东西,不对症便是毒。好药虽多,乱吃反而坏了根本。病要看准,有时几块钱能解决的事,若被人心或糊涂搅和一番,几千几万也填不平那个窟窿。这倒叫我想起铁哥讲过的一件真事:村里有个人脱肛,一截肠子掉了出来,去医院,医生说得割掉。那人吓坏了,心想这玩意儿割了还能有好?便偷偷跑回家,愁得几天不敢见人。后来铁哥想起医书上提过一味简单的方子,让他用蝉蜕磨成粉敷上去试试。没承想,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土法子,竟真让那截肠子慢慢缩了回去。
其二,医生也不是神仙,据说能彻底根治的病,十成里怕也占不到四成。既然这样,与其病急乱投医,不如学着“未病先治”,把工夫下在平日的调养上。
其三,原来做病人,也要有些智慧。这智慧,是得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找中医调根本,什么时候该看西医救急症;也要弄明白,这病是该动刀子,还是能靠药石慢慢化解。最后,也讲点缘分。老话说“医有十年运”,看病也如人生,有时机缘到了,恰巧就遇到对症的法子;若是机缘未到,磕磕绊绊,也只能自己慢慢琢磨,久病成医。
这么一想,我对医生治不好我痼疾的那点怨气,也就淡了许多。我的病,或许是医缘还未到吧。
那铁哥在做什么?
他被学校安排在家上网课。这下可难住了我们这位“实干派”——对着电脑讲课比砍十棵树还让他头疼。他抓耳挠腮研究了半天,最后干脆找了些名师教学视频放给学生看,还自嘲道:“咱这水平就别现眼了,让专业的来!”
光上课还不够他忙活的。他不知道怎么又和父亲琢磨上了,决定把后山靠马路那一侧开发成一片果园,说是要送给未来孩子的礼物。好家伙,这爹当得,可真是高瞻远瞩,孩子还没个影子,果园先安排上了。他还每天准点打电话给我“直播”进度,邀功似的:
“我们这几天可砍了不少桤木树,好家伙,手上全是小口子,跟猫挠的似的!”
“我规划好了,靠马路那边全种上葡萄!等以后熟了,红的、紫的、绿的,水灵灵地挂在那儿,过路的人看了,保准馋得走不动道!”
“好好好,”我被他逗乐了,“那以后咱们家实现水果自由,就全靠李董事长您这片示范园了!”
不过,这位积极开拓未来的“董事长”也有吃瘪的时候。他偷偷告诉我,被咳嗽给缠上了。药吃了不少,偏方也试了,连枇杷叶水都灌下去一背篓了,愣是不见好。最逗的是,他咳得一阵接一阵,还不敢大声,生怕动静太大,被哪个热心的邻居误判了“敌情”,一个电话给“上报”拉去隔离了。我是又心疼又好笑,赶紧献上妙计:“你别瞎折腾了,试试熬点金桔冰糖水,甜甜的,没准比你的枇杷叶子水管用!”
就在这紧绷的日子里,我却被一桩“历史遗留问题”拽回了现实——得回双河打完狂犬疫苗的最后一针。这麻烦说来有点冤,都怪我和红玲姐那次心血来潮的“捕狗行动”。
那会儿在双河,我们散步时看见垮塌的老房土墙边有两只小野狗,毛茸茸的挺惹人爱。红玲姐一时兴起想抱回去养,我便自告奋勇帮忙围堵。谁知小家伙野性十足,不仅没就范,反而一爪子在我手上留了道血口子。得,疫苗三针剂,一针也逃不掉。想着趁还能出门,赶紧把这最后一针搞定。
新冠肺炎可不是闹着玩的,飞沫传播,要命的事。思来想去,得把风险降到最低,坐私家车最稳妥。谁能指望?五嬢。她竟一口答应,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去五嬢家得先坐半小时大巴。一脚踏进车厢,消毒水味混着死寂扑面而来。车里空荡荡,仅有的几个乘客也像棋盘上被甩开的孤子,各自缩在角落。到了五嬢家,本该热热闹闹的午饭,吃得却像一场秘密接头。金姑爷心里发怵,干脆让人把饭菜送进卧室单独吃。我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成了个“麻烦”。可饭总得吃,我怀着愧疚,匆匆扒拉几口,心里烫贴得很——这种时候还为你开门的人,绝对是过命的交情。
打完针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双河的街市早已失了魂,像一盘散了局的棋,往日繁华荡然无存,只有几个为生计所迫的人影匆匆掠过。店铺大门紧锁,只剩保障民生的超市还亮着灯。诊所里医生全副武装,手套、口罩一样不落,问诊言简意赅,巴不得隔空完成所有操作。
终于捱到家,父亲如临大敌,命令我立刻脱下外套挂在葡萄架下。接着,他含了一大口高度白酒,“噗”地一声,一股浓烈的酒雾均匀地喷洒在衣服上——这便是我们家那个春天最硬核的“消毒仪式”了,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
疫情像一场狂潮,冲散了精心筹备的婚礼,日子却像顽强的野草,在缝隙里扎下新的根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仍会望着窗外发呆:这戴着口罩、隔着距离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呢?
第二十章 合伙经营
三月,春暖花开,连病毒都仿佛觉得闹腾够了,暂时退散。全国大流行趋势缓和,生活秩序回归正常,商铺也重新开门迎客。看我母亲东奔西跑——今天卖烧腊,明天帮厨洗菜,后天端盘子,差点把双河一带的饭店都“考察”遍了。年纪大了,干久了颈椎腰椎一起抗议,晚饭吃得晚,还经常失眠。我看不下去了,灵机一动:“妈,要不咱们自己当老板?开个小店,不受人管,还能自己定下班时间!”
我母亲没啥意见,铁哥倒觉得行,说好歹让我有点正经事做。一合计,想到他幺爸和小姑妈在海南合伙开文具店,生意不说好大,一年好歹也有人均小几十万的分红吧。成本和难度都不高,就它了!地址选来选去,定在我家启航小区侧门商铺,正对着修建中的“爱琴海购物中心”广场。地段不错,人流量有保障,唯一缺点:不是学校门口,少了一波“刚需”学生党。
一问家里意见,全家都是农民出身,没经过商。“开店”在过去可是稀罕事,大家一致表示:“没意见!”甚至带点好奇加小兴奋。
说干就干,我开启“创业狂人”模式:租店面、做招牌、进货架、选货源。本着“能省就省,绝不多花”的原则,差点把妈老汉给的三万五嫁妆钱全搭进去。每次进货,铁哥还偷偷往里垫钱,品牌文具利润大概对半,可销量起不来,扣掉租金,基本属于“为爱发电”。
店名取了个吉庆的——“百分文具”,LOGO是我自己瞎设计的,主打一个真诚。我负责主力看店,母亲则与我轮班。刚开始干劲十足,谁知这小店的门道还真不少:
一、进货清货得像侦探。得留心记录客人的随口需求,慢慢摸清哪个品牌的笔记本回头客多,哪类卡通橡皮走得更快;
二、整理上货是门艺术。要把商品摆得整齐有序,价签贴得一目了然——这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三、后台管理不能马虎。得把所有文具信息录入电脑,与条码一一对应,结账时“嘀”一声,日收入自动才能算得明明白白;
四、每日数钱是终极仪式。要把现金、微信、支付宝……各项汇总,才知道今天有没有“白忙活”。
时间一长,我和母亲之间也练出了默契。但守店的日子,心情总像坐过山车——生意好时,喜笑颜开;生意清淡时,只能无聊地打太极、玩手机、望门口,进来个人就内心激动。若对方只买一支一块钱的笔……好吧,也算开张了。但如果连笔芯都要讨价还价,内心就不免OS:“品牌笔芯不都一块吗?这也要砍?”
我母亲更是“日收入表情包”本人:看到一天只进账一两百,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而我总得在旁边强行灌鸡汤:“妈,心态要稳,客人都是慢慢养起来的嘛。”
就在我们快没招时,表妹金京的水果店在江几新城热热闹闹开业了。和我们“静悄悄”不同,她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虽然并没有真的鞭炮。金京从小被外公外婆宠大,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得像男版的金权姑爷,骨架大脸盘圆,手脚却纤细修长。性格娇气又天真,把家务活当成艺术创作——先放油还是先放菜,只是流派不同。令人意外的是,她成绩挺好,一路重点学校,还当过班长。起初遇事就哭,后来修炼得处事圆融,就是有点慢,被我奶奶吐槽:“一家子都是皮匠!出个门扯半天,吃个饭永远踩点。主人家要是不等你,走拢怕是要舔盘子了哦!”
我和铁哥提着花篮去道喜,店里已经人声鼎沸。五嬢、金姑爷、金京忙得团团转,还有个清秀小伙在帮忙,说话带点江湖气。一问,金京支支吾吾:“嗯…朋友介绍的,他自愿来帮忙的……”我一愣,仔细一看,这不是爷爷去世时送我们回老家那小伙吗?
金京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富”的,独生女,房子好几套,大学也不错。我本来还想给她介绍个公务员,结果…对方是大专毕业,搞外墙装修的,农村家庭,父母身体还不好。看得出五嬢金姑爷不太满意,我没好多问。又听说她这店投了二十多万,我和铁哥私下咋舌:“这得卖多少斤苹果才能回本?”
回家路上,我怎么也想不通:“她图啥呀?”铁哥淡定接话:“有的人天生就是富贵命,这男的说不定就是,你看着吧。”行吧,你说得对。
6月6日,我俩去领了证,正式“合伙经营”婚姻。我在朋友圈官宣:“我宣誓:自愿入伙,荣升李夫人,从此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白首不相离。”
情场得意,奈何商场持续“扑街”。整条街的商铺老板个个像晒蔫的青菜,连隔壁那家烤鸭店都快撑不住了,老板天天念叨:“城管再不管,我们都去摆地摊算了,还开啥子店哟!”
你再瞧店门口,地摊生意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烧烤呛香、水果鲜亮、凉面酸辣,还有冰粉、玩具、蔬菜……活脱脱一个小型夜市现场。我一边眼巴巴望着,一边叹气:“这实体店还不如地摊景气,是不是得琢磨点网络渠道,跟上时代?”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对方自称是“江州市中小企业发展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热情邀请我去附近的浩大酒店开会,说是宣讲扶持中小企业的好政策。正好那天我母亲看店,我闲着也是闲着,心想:“去蹭个空调也好,万一真有啥政策红利呢?”
浩大酒店我去过一次,是参加婚礼,确实气派。这次一进会场,更是有模有样:签到处、演讲台,台下坐得满满当当。主讲人滔滔不绝,说有什么国家扶持项目,原价一万八,现在优惠只要八千块,就能帮你建网页、推广商品,还能当上“权益人”,签合同领证书。我听得心头一动:“要是我的文具能放上去卖,再拉几个商家入驻收点‘摊位费’,那不是能赚两份钱?”
正想得美呢,主持人突然高喊:“最后一个名额!错过不再有!”我正犹豫,一个西装笔挺的小伙子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姐,要报名吗?就剩这一个机会了。”我脑子一嗡,心跳咚咚响,心想‘机会难得’,脚比脑子快,迷迷糊糊就跟着他走上前,刷刷签字,哗哗掏钱。小伙子还笑眯眯递上合同:“姐,以后我就是您的专属对接人了!”
回家我一五一十跟铁哥汇报,本想讨个表扬,谁知他脸色一沉:“完了!这不明摆着上当受骗了吗!”我一愣,再一想,对啊,那什么“江州文具商城”,谁听说过?能拼得过某宝、某多多?果然,上去一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嗨,被资本做了局啦!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平时买根葱都讲价,这下可好,两个月收入直接打水漂。铁哥气得大骂那些骗子“吃相难看”,可见我哭得伤心,又心软收了声,没再继续念叨。
得,啥也别说了。端午前夕,我和铁哥手牵手,踏上了回凤吟老家的路,指望着那儿的山水,能洗洗这一身的疲惫。
第二十一章 十月贵妃
回凤吟老家,免不了要去大姑妈家坐坐。穿过热闹的镇子,拐进一条支路,下一个长坡,听得一阵“咕嘎咕嘎”的叫唤,便望见一丛茂密的竹林。竹林掩映着一个干净方正的院坝,那便是了。
小表弟子俊跑得快,早报了信。大姑妈笑呵呵地迎出来,牵着走在前头的夏奶奶,路过鸡圈时,她回头朝我笑道:“青箬,看嘛,鸡子我都准备好了。你快点儿怀孕嘛!”
“要得呀!”我嘴上爽快应着,心里却想,这事儿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说笑间进了铁门,小院安然伫立着两层楼房,外墙贴着蓝白瓷砖,显得很精神。门口搭着遮阴棚,棚下摆着方桌条凳,另一侧是石水缸和洗衣巢,旁边墙上挂个木柜,塞满了各式工具。地上堆着鲜嫩的猪草——吃不完的黄瓜、南瓜、藤菜,旁边还有台打粉机。我心想:“这猪吃得比人还绿色环保哩。”另一侧敞亮的坝子用来晒粮,靠围墙留了块小花圃,栽着柚子树、无花果和各色花草。屋里头空空荡荡,却收拾得整齐,一种农家特有的舒适感油然而生。
在大姑妈家,一顿丰盛的午餐是少不了的,还有我顶爱的江安李。那向阳熟透、自然裂开的,清甜开胃;被蜜蜂尝过鲜、身上带疤的,更是软甜如蜜。想起老人常说“吃李子,打摆子”,莎莎小时候就因贪吃酸李子而中招。我们吃着笑着,在杯盏轻碰和闲话家常中,度过了个惬意的午后。饭毕,未多打扰,便在一片“有空常来”的叮嘱声中告辞离去。
虽说已是第二次来,我仍感到一种新鲜的自由。眼前这三栋由公公仓促建起的楼,既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豪气,又难掩简陋。我私下给它们取了名:路口那栋已装修却无厨房、栏杆做得马虎的,是“栖楼”;坝子尽头有厨房但烟囱不畅、二楼穿堂风大的,是“炊楼”;未装修、堆满干柴、紧挨着邻居的,是“柴楼”。这次回来,夏奶奶已粗略打扫过,我们便在“栖楼”将就住下。
山里的夏夜格外凉爽。布谷声声,蛙鸣虫啁,对面山上驱赶野猪的喇叭声循环播放。我和铁哥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慢慢融入了这片热闹。
几日里,夏奶奶不知与我聊什么好,便时常提起往事,多是关于铁哥的母亲——她亲手选中的儿媳。“那时我年轻,没经验,”夏奶奶说,“隔壁刘光平要把表妹说给建安,几说几不说,我就答应见一面。”谁知见面后没多久,对方便主动上门住下了。夏奶奶觉得介绍人是大队干部,姑娘看着也和气,便应了这门亲事。“后来嘛,她信了那几家背时砍脑壳的吹……”说到此处,夏奶奶仍抑制不住愤懑。
我听得模糊,铁哥后来才对我补全了这段沉重的家史。原来,他母亲在生他之前还怀过一个男胎。那时计划生育严,两人又未到年龄,本想东躲西藏把孩子生下,却在五个月时被人告密。面对罚款牵牛的威胁,当时一贫如洗的夏奶奶,只好咬牙让儿媳去打胎。“是个已成型的男胎。”铁哥恨恨道。告密者不是别人,正是铁哥爷爷的两个亲兄弟。
失子之痛,让铁哥母亲性情大变。她听信那两家人撺掇,将怨恨都归咎于夏奶奶的“吝啬”。“奶奶说,她怀我时,常触景生情,摔碗砸凳,有时还跑到鱼塘喝生水,捶打肚皮发泄。”我听得心惊:“幸亏你命大!”铁哥苦笑:“我手指关节老是痛,说不定就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
夏奶奶的抱怨里,则充满了辛劳与无奈:“把铁哥生下来,才丁点儿大,他那个妈就跑回娘屋不来了。我让建安去把娃儿抱回来,他嫌太小怕养不活,不干。我说你抱回来,我养!一看,娃娃都蔫儿了,亏得我细细抚养,才长这么大。”她望着铁哥,像欣赏一件多年的劳动成果。铁哥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我终于弄清了铁哥复杂的身世,虽有疑惑,但既是往事,也不便深究。
从老家回来约莫两月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红杠,让我愣住了。铁哥从厨房探头问:“早饭想吃什么?”我举起验孕棒,他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们又惊又喜,不知所措地对望着:“怎么开店前完全没想到这茬!”慌乱之后,我们决定先去检查,再买书学习。
霞二姐打趣我:“青箬,好好珍惜这十个月的贵妃时光吧,二回要当一辈子保姆的哟!”我真的当起了“贵妃”,享受着铁哥最温顺体贴的照料。初期,我状态尚可,身体压力不大,连头顶的异样、关节痛和手麻也好了许多。
铁哥对我百依百顺,时时叮嘱。我也每日研读《妊娠怀孕一本通》,学着手机食谱精心准备三餐。铁哥这个准爸爸也很认真,买燕窝,陪产检,无一落下。相比我们的细心,帮忙照看店的母亲就粗线条得多,炒菜时经常放进我闻不得的花椒,甚至能把燕窝热出油腥——想来天底下的孕妇也是千奇百怪,我闻不得花椒,铁哥说他的幺婶却专门要闻花椒。但她依旧勤快,为小店操了不少心。
随着胎动出现,我的身体也悄然变化。显怀后,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脉搏——孩子的那个更快,还有那颗小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也正在这时,我变得异常敏感。隔壁店的烤鸭味儿,还没出小区就让我恶心;店里的水泥味儿、文具味儿,路人的汗味儿、香水味儿、狐臭味儿,都变得难以忍受。午休时,各种噪音令我烦躁难眠,继而频繁起夜。睡不好,心更烦,喉咙也常发干,胃口越来越差。
我心底萌生了退意,而且一日比一日强烈。城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浑浊的尾气味,自来水喝著有股挥之不去的氯气,连菜市场买回来的蔬菜,也似乎失了土地本身的清甜。这一切,都比不上五块田娘屋老家那通透的清新。
对那片土地的思念,如藤蔓悄然滋长,紧紧缠绕心房。我想念那里宁静的夏夜,唯有风声、虫鸣与星语;想念那自山坳吹来、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能拂去一身黏腻;更想念阳光下连绵起伏、金灿灿的包谷地,一如沉默而丰饶的海。那片土地仿佛有了生命,在我疲惫的耳畔声声呼唤,召唤我归去。
我将种种不适细细说与医生听:喉咙干得像撒了层沙,关节也隐隐作痛。医生听完,笔尖在病历上顿了顿,抬头建议道:“你去查查干燥症吧。”
于是抽血,一抽就是七管,看着暗红的血液缓缓注满一根根细管,心里空落落的。结果出来,花了一千多块,换回医生轻飘飘一句:“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在我这儿,你没毛病!”我捏着那叠化验单走出诊室,心里五味杂陈。这结果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怪自己又病急乱投医,看错了科室。
胎儿一天天长大,沉甸甸地坠在腰间,走路时都觉得吃力。铁哥变得格外小心,走路总下意识地搀着我的胳膊,生怕我重心不稳摔着。我也确实感到力不从心,尤其在这闷热的夏季,店里空气凝滞,我常需要靠在冰凉的白墙上,才能缓过一阵阵的呼吸急促。
一个现实的问题,随着产期临近,愈发清晰地摆在眼前:孩子生下后,这店怎么办?我看着母亲日复一日守着空荡的店面,对着寥寥无几的进账唉声叹气,没有工钱,只有疲惫和期盼。愧疚和无力感在我心中交织、蔓延。
终于,我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铁哥,妈这样太辛苦了,店里也实在没什么起色……不如,趁现在还没亏到底,把店盘出去吧?”
铁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货架和我隆起的腹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哎…眼下的情况,也只好这样了。”
全家简单商量后,意见倒是一致:既然决定了,就尽快在门口贴上转租告示,能挽回一点损失是一点。这个曾承载着我们一家些许希望的“百分文具店”,它的故事,眼看就要匆匆画上句点了。
第二十二章 五嬢的生意经
这期间,五嬢带着金京表妹提了一大包水果来看我。几个月不见,她们的生活也有了新变化。水果生意不好做,她们便引进了副业——卖“通果”。
“通果?是个啥?”我问。
“是一种食品,你看,我这瓶子里泡的就是,是李子发酵的……”五嬢说起来滔滔不绝。
“哎呀,妈妈,你说得不清不楚的,让姐姐自己看嘛。”金京对五嬢东拉西扯的介绍有些不耐烦。
我早先见过领五嬢入行的燕嬢嬢两次,是来帮她刮痧的。燕嬢嬢是五嬢的小学同学,据说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两口子改卖这“通果”,竟在疫情期间发了点小财。
“是啊,我和金京现在都是总代了。”五嬢接过话头,热情洋溢,“青箬,你有知识有文化,学得快,我把你拉到群里学习吧!”
“五嬢,你知道我的,颈椎病这么严重,哪敢整天抱着手机拉客户呀。”我赶忙推辞。
五嬢的热情却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从她零散的话语里,我拼凑出这“通果”的神奇:它能助人排便,调理百病,主打减肥,兼可养生,最后,还是一门好生意。零售125元一盒,做到总代拿货价只要45元。至于如何成为总代?一要销量达标,二要发展足够的下线。
此时的五嬢,正处在学习体验阶段,每天捧着泡了几颗“通果”的透明杯子,见人就攀谈推销,不仅劝你买,更拉你入伙。“青箬,现在机会多好!你不用从零售做起,我们直接帮你做成省代!”
自从做了这生意,她整个人变得越发“能言善辩”。“青箬,你以为五嬢是缺钱吗?”她看着我,忽然问道。我眨眨眼,心里嘀咕:“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五嬢仿佛看穿我的心思:“错!你金姑爷搞工地这么多年,五嬢什么时候缺过钱花?我真正想的,是帮助人。你看看,你金姑爷、我、金京,我们一大家子,哪个身体好了?哪个不需要调理?”她随即举出一连串例子,“那个源姐,直肠癌,医院都没办法,自己调理好了;那个润嬢,三高,吃了也好了;还有李医生,人家自己是医生,也信这个!就连怀孕的宝妈,生出来的宝宝都干干净净……你这点颈椎病算什么?”
五嬢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我听着听着,竟也有些头脑发昏,险些就要动了心。可那股热劲儿过去后,心底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对劲——这套说辞,什么“调理百病”、什么“减肥奇效”,怎么听都像是《广告法》明令禁止的夸张宣传,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专攻人焦虑的戏码。我猛然惊醒,这看似诱人的“商机”,说穿了,不过是靠人情拉拢、靠发展下线维系的游戏,和某些坑何其相似。
冷静下来,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理由细细一想,实在不少:一来自己才上当受骗不久,至今心有余悸;二来我太了解五嬢了。她性格爽朗,也因而耳根子软,过去在养生、消费上没少花冤枉钱。我担心她这次又是一腔热血,被人利用;三来我生性不喜推销,而这种模式的根子无非就是投钱、拉人头,让我立刻联想到自己一直抵触的某某营销模式;四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摆在眼前,颈腰椎都是劳损,根本经不起整天抱着手机做线上推广的折腾;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始终觉得这门生意风险暗藏,几颗李子卖到天价,若不是暴利,怎能支撑起这庞大的层级?赚这样的钱,良心又怎能安稳。
最终,我选择了不参与、不反对、也不劝说的态度。我想,这大概就是“周瑜打黄盖”,有人愿意信,自然有人愿意卖。萝卜和人参摆在一起,世人总认为贵的才好,殊不知该吃萝卜治的病,吃再多人参也无用。既然劝了也没用,不如由它去。
临走时,俩人硬塞给我几盒“通果”和代餐,说“通果”泄火,代餐滋补,一泄一补才见效。五嬢还把我拉进一个“轻断食养生”群,让我有空学习。我怀着孕,不敢轻易尝试,便全让母亲体验了。
就在我为小店善后的那段时间,身体又带来了新的困扰。店铺最终还是关了门。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我心中五味杂陈。
偶尔有熟客问:“老板,生意不挺好吗,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只好把某网红那段经典的总结搬出来当挡箭牌:“你是不晓得,这年头最惨的根本不是打工仔,而是我们这种守着小店、被生活反复摩擦的个体户。打工的再累,好歹有个周末盼头,单休也行啊。可小老板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钉死在店里。自从当了这老板,逛街、打牌、旅游全部泡汤。店开都开起了,不开门不死心,开了门吧,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你说富吧?包包比脸还干净;你说穷吧?可一天又从早忙到晚。你说挣钱了吧,年底一算账,纯粹是给房东打工。这守个店简直比守寡都难,守寡还可以满世界的跑,守店嘛,你硬是哪里都去不了!”
“真的,有时候板凳都坐起眼眼了,你都等不来个人。结果上个厕所,刚把裤儿脱下来,就听外面有人喊‘老板!’,你提起裤儿冲出去,人又走球了。唉,不开店顶多是穷,开了店,那是又累又穷,经济精神双崩溃。感觉就像花十几万,给自己买了个月薪三千的活儿——没休息、没假期、没下班。别人上班我上班,别人下班我上班,别人过节狂欢我还在上班。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钱呢?进货了;货呢?卖了;卖的钱呢?又进货了……本以为开店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等我说完抬头,人早没影儿了。也好,我这通念叨与其说是讲给别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超度”。这么一念叨,心里那团乱麻似的郁结,倒真像被理顺了些。
后来,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铁哥听。他听完,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说:“有时候板凳都坐出眼眼了,也等不来一个人;刚脱裤子上厕所,就听见有人喊‘老板’。这说明啥?说明缘分不到,急不得。要用玄学打败玄学!”
我被他逗乐了,顺着话茬问:“敢问大师,怎么个打法?”
他眼睛一眯,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简单!那就多上厕所呗。”
我:“……”
得,跟这人也扯不清了。
玩笑归玩笑,这段经历像一堂昂贵的实践课,让我彻底明白:与亲戚合伙,情分和钱财若搅在一起,最终可能就是两空;在这年月,守株待兔的生意注定失败,而无商不“活”的道理,或许是我这类性格的人永远学不会,也不想学会的。
孕期中后期,我在产检中被查出甲减和妊娠期糖尿病,都属于常见的妊娠期合并症。担心影响胎儿,我开始了每日服药的日子——控制甲减的、补钙的、补铁的,种类不少。胃本就容易不适,这下更吃不下多少东西。
对于控糖的医嘱,我并无意见,回家就对母亲交待:“好,那我尽量不吃水果零食,主食和油腻的也少碰。”
红玲姐在一旁劝:“这也不吃那也不忌,当心得抑郁症啊。”
我摇摇头,语气却认真:“要是孩子有什么不好,我才真会怪自己一辈子。”
不过,面对周而复始的产检和开药,我心里也积了些说不出的闷。偶尔向铁哥嘀咕,话里难免带点情绪:“那些医生总是匆匆忙忙的,多问两句就好像耽误了他们下班。你看那醋酸钙胶囊个头不小,吞下去老是卡在喉咙里;补铁颗粒吃了胃不舒服,换成口服液倒是温和,可价格一下子翻了几倍……”
铁哥试着打圆场:“医院人多,他们也是一个接一个看,不容易。”
“我知道他们忙,”我叹了口气。说实话,孕检科的医生挺耐心,可过往在其他科室积攒的委屈还是不由得冒了出来——那些医生总是面无表情,我这边忧心忡忡,话未说完,那边的单子已经开好。药吃了究竟有没有效,也从未有人过问,全靠自己猜测体会。
“系统就是这样,他们也要考核、写论文,不全是看诊本身。”
“所以看病的本事,反倒不如写文章重要?”我有些怅然。
铁哥也苦笑:“时代不一样了。以前还讲‘赤脚医生’,看重的是简便实用的办法;现在流程复杂,感冒发烧也可能让你做一堆检查。”
几句抱怨过后,心里舒坦了些。我们明白这改变不了什么,最后只能互相宽慰:身体是自己的,医生只能帮一把,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当心。
第二十三章 新生
店铺关门后,我便正式搬进橘园,开启了悠闲自在的“女王待产”生活。选择这里,主要是图它地处主城,万一突然要生,赶去医院也方便些。
铁哥依旧按时上班,一周四天,剩下的时间全都留给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全职陪护”。虽然他尽力哄我开心,陪我去爬小区旁那片正大规模改造的山坡,也陪我去超市买生蚝之类的“营养品”……可我还是觉得日子有点闷。
在双河的时候,至少有幺舅娘、红玲姐一帮人走动,热闹得像个小集市;到了橘园,人生地不熟,加上肚子里这位“房客”体型超标,我走两步都像负重拉练,实在提不起劲来。
日常娱乐就三件套:看电视、织丑到亲妈都不认识的毛线帽,以及散步。有时边追剧边啃胡豆、核桃、红枣,一不小心就吃撑了,胃里闹起义,嗝儿打得此起彼伏。有趣的是,我一打嗝,肚子里那位也跟着打嗝,节奏感十足。这时我才想起胎教这回事,赶紧跟他聊聊天、讲点故事补救一下。每到饭点,小家伙就格外兴奋,拳打脚踢,我只好笑着调侃:“喂,好吃狗儿,是你饿了吗?”
幸好有朋友阿珍和容容来探望,给我带来点人间烟火气。容容来时,她老公许哥扛来一大筐奉节脐橙,还特意强调:“是‘长江边儿’的哟,精髓就在这江边儿的风水!”
“橙子还分得这么细致?”我大开眼界。
“那当然!这可是本地人的秘密。”许哥是当兵的,说话自带扩音效果。
这橙子确实好吃,个头赛鹅蛋,皮厚瓤也厚,果肉甜得恰到好处。我常晚饭后边看电视边剥一个,连那微甜的橘瓤也一并消灭。铁哥说橘瓤清热,我俩都爱得不行。我边吃边点头:“这橙子真神了,吃了不上火,还通便,你看我刚吃完就得跑厕所。”
从厕所出来,我继续发表吃后感:“对比一下,医生开的那些补铁补钙的药,我吃了肠胃翻江倒海,也没见指标好看点。就说那铁水吧,每次复查都像“欠了八百万”,拼命补了还是“欠八百万”。钱花了,罪受了,效果在哪儿?”
铁哥深表赞同:“可能真不如每天啃个橙子实在!”
闲来无事,我俩也开始搞“命名大业”。经过一番脑力激荡,最终拍板:男孩叫“守心”,女孩叫“佩臻”。小名嘛,叫大哞,听起来就敦实。
铁哥同时变身“安全质检员”,把屋里咔咔角角查了个遍。该扔的扔,该包的包,连抽屉里的剪刀都没放过。唯一头疼的是给孩子准备的那间阳台改的小屋:一是小得放不下衣柜,娃儿的衣服杂物无处安放;二是窗户太大,阳光晃眼影响睡眠。我俩灵机一动,想了个“遮光储物两全其美”的法子——用木格子遮掉大半窗户!缺点是屋里会变暗,白天客厅也得开灯。罢了,世间安得双全法?搞定!
最后我抛出关键问题:“人工这么贵,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咋整?”
铁哥胸脯一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果然,他先是在电脑上一通操作,量尺寸做预算;然后跑去木材市场定料,盯着老板改板子;再上网买螺丝零件,自己刷蜡组装……前后折腾了两个月,居然真搞定了,还给小屋添了个书桌。效果嘛,虽然比不上专业师傅,但也算像模像样了!
快生时,我们请来母亲助阵,她忙着给孩子织毛衣。小家伙敏感得很,母亲打个喷嚏都能把他吓一跳,在肚子里一激灵,仿佛在抗议:“谁在吵我睡觉!”
孩子34周时,我就开始宫缩,走几步肚子就发紧,医生建议少动。在家宅了三周,到37周还是老样子,胎动频繁得像在肚子里开派对。我担心缺氧,医生却淡定表示:“孩子只是比较活泼。”又改口劝我多散步。得,我只能撑起来继续“遛弯儿”。铁哥比我还紧张,把生孩子流程、怎么打车、带什么东西演练了三遍,严谨得像在策划军事行动。
熬到40周,母亲的毛衣都织完了,娃却稳如泰山,毫无发动迹象。医生一查,宫口已开一指,惊讶地问我:“你不痛吗?”我老实回答:“没感觉啊。”医生当机立断:“住院吧!”
我又在家磨蹭了一天,才不情不愿地去住院打催产。铁哥和母亲做了核酸陪产。铁哥忧心忡忡问医生:“打催产要多久才生?”
医生云淡风轻:“快的三五天,慢的一两周也有。”
恰逢小区超市开业,我俩还商量着:“反正要住几天院,你晚上回去住呗,顺便逛逛超市,给我做点好吃的。”
医生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婆生孩子,你还敢回家?心这么大!”
得,计划泡汤。没想到当晚就发作了,宫缩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牢记“过来人”经验——医生不喜欢产妇乱叫,于是拼命忍住,靠阿珍推荐我的拉玛泽呼吸法硬撑:鼻吸嘴呼,节奏不能乱!当疼痛达到顶峰时,脑子里啥都不想了,只有一个念头如阳光普照:“我要活下去!” 正迷糊着,医生来打了一针,疼痛渐消,我昏睡过去。
一觉醒来,宫口全开,肚子下坠得厉害。被推进产房后,我先躺生,不行;换蹲生,还是不行。感觉就像重度便秘,不想拉却偏要拉,还得趁最疼时使劲!折腾两小时,助产士都蔫了,医生们开始准备手术器械。我一看这阵仗,吓坏了,拼尽最后一搏……哗啦一下,娃出来了,我则收获阴道撕裂三公分+新鲜出炉的痔疮一枚。
那一刻,我像卸了货的十轮卡,浑身轻松,微笑着晋级为母亲。
医生拍拍小脚板,娃哇哇大哭着上了秤——3250克,胖小子一个!铁哥高兴得原地转圈,打电话给夏奶奶报喜,给公公报捷。孩子爷爷更爽快,微信秒转1280元的红包。铁哥激动地跟我说:“我爸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我才知道,原来这是铁哥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次来自于父亲的关怀啊!
我面上微笑,心里却有点酸:唉,我老汉虽说没啥大本事,挣钱不多,但一辈子省吃俭用,本本分分,心里装的都是家人。这对比之下,难不成真应了那句“一辈子打工一场空”?
空不空的,李家香火总算续上了。听说老家不知哪个“热心群众”一高兴,把铁哥爷爷坟头的石栏杆给撅了……连警察都没查出是谁。行吧,这欢迎仪式,够别致的。
第二十四章 月子焦心
我曾对坐月子怀抱朴素的期望,以为能借此将过往的病弱一并调理。身体若是好了,往后的日子便有了根基。可现实总是骨感——手头拮据,去月子中心或请月嫂都是奢望。明知与母亲凌七嬢处不来,像“狗见羊”似的见面就躁,可终究是自己的母亲,只得硬着头皮请她来搭一把手。
谁曾想,即便有母亲的帮忙,铁哥的特地请假,这个月子依然过得捉襟见肘、步履沉沉。
孩子从医院抱回来,白日酣睡如泥,入夜却啼哭不止。起初我们三人全然摸不着头脑,几夜下来,人都被熬得形神涣散。后来铁哥在手机上查了查,猜测是胀气,便试着轮流飞机抱、轻拍后背,哭声才渐渐稀疏下来。
我身体尚虚,还未从分娩的困顿中缓过来,关节便隐隐酸胀,哺乳也格外艰难。奶奶作为过来人,悄悄给出个土方:让铁哥帮着吸通。他碍于情面,勉强试了两三次,吸得唇舌发僵也无果,终是转身放弃。医生建议用吸奶器,我起初难为情,转念一想,既做了母亲,还有什么脸面是舍不下的?于是早晚坚持,却依旧不畅。无奈之下,要想让孩子吃上一口母乳,只得请人上门疏通。虽稍有缓解,却存不住奶,胸前总是一片濡湿,狼狈又无力。加之我自幼发育不善,胸脯单薄,乳头也内陷,孩子性子急躁,总难含接妥当,即便吃上了,也慌慌张张,咽不满足。一不够就放声大哭,屋子本就狭小,哭声一起,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揪紧。
不过几日,铁哥和母亲都看不下去,一同来劝:
“青箬,算了吧,让娃吃奶粉也好。”
铁哥依方抓了回奶药。奶水一回,孩子吃得痛快,我的胃口却一日不如一日。生产之前我就料到,母亲不是细致人,早将月子餐食谱工整写好,字迹刻意放大,怕她瞧不清:
周一:早餐 红豆薏米粥 午餐 香菇炒肉 晚餐 清炒豆芽 白灼西蓝花 加餐 小米南瓜羹
周二:早餐 小米粥 午餐 清炒山药木耳 晚餐 番茄紫菜鸡蛋汤 青菜包 加餐 黑芝麻糊
……
只排了两周,往后循环。我定下原则:“太复杂的菜不做,不好买的菜不列”。交给她时,我还笑着说:
“妈,照着做不难吧?”
那时母亲正织毛线,抬头掠了一眼,什么也没应。直到真坐起月子,带娃已经手忙脚乱,谁还顾得上那张纸?她依旧做些家常菜式,饿了就煮碗汤圆、卧个荷包蛋应付。吃了几天,我忍不住开口:
“妈,我那不是写好了吗?早让你学你不学,怎么还是这些……”
“我搞不来!听你的?听你的有个啥用!”她几乎不讲道理,总觉得女儿向来顺从,没什么可多解释。
多说几句,她反而抱怨起来:
“吃个饭哪那么多穷讲究!哎,我也搞不懂!”
我没气力争辩,最后只能咽下叹息。
“哎……明明写得清清楚楚,真有那么难吗?”
心底那点失望,像潮水悄悄漫上来。铁哥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母亲觉得我们书读得多了,道理一套一套,麻烦。说不过,就干脆闭口。孩子两小时就要吃一次奶、换一次尿布,加上打疫苗、上户口种种琐事,一家人忙得转不开身。我自然更操心,没睡过一个整觉,身心俱疲,恢复得极慢,半个月体重已从90斤跌到84斤。
母亲是个直性子,在乡下种了几十年地,习惯有一说一,不懂转弯。心里藏不住事,压力一大就辗转难眠——早年丢过一只金耳环,她能懊恼得整夜睁眼到天明。她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加上气血不足,当年月子没坐稳,落下了头痛的根。长年的风吹日晒,把皮肤熬得糙黄,眉间也像永远结着一缕洗不掉的愁。反应总是慢半拍,身子也日渐粗壮起来,尤其是肚上那几层赘肉,仿佛这些年辛劳的年轮,减不去也甩不脱。
外孙出生后,家务事更多了。她睡的那间小屋紧挨着车库,早晚车辆进出的嗡鸣,扰得她更难安眠,整个人愈发显得憔悴、焦灼。虽是春天,天气还带着寒意,我常看见她眉头紧锁,趿拉着一双凉拖鞋,在屋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下踩在我和铁哥心上,看得我俩都有些不安。
在带孩子的事上,我和铁哥观念相近,想“照书养”,母亲却信老法子,认为“照猪养”就行。两方总说不到一处。
“妈,冲奶水温别太高,仔细烫着娃。”我摸着奶瓶觉得温热过头。
“我摸着不烫啊。”她说着滴一滴奶在手背上试温,“这不正好嘛!”
铁哥只好来做裁判,接过去一试,说:
“妈,人上了年纪触觉是会退化的,这确实有点烫,四十五度刚好。”
母亲顿时觉得被孤立:
“哪烫了?我自己的外孙,我还能害他?”
众人便都沉默。有些事争不清,也都没错,却都伤了心。母亲更不是滋味——女儿有了孩子,就不再顺着自己了。我也只顾说实在话,没想过要圆融地哄她。
铁哥心疼孩子,较了真:
“我就不信,连个水温都把握不准!”
他索性买来恒温水壶,调好温度一直保温。起初用了两回还算顺手,后来大家都嫌麻烦,又回到老法子——用手试。
琐事缠身,累到极处,铁哥脾气也见长。有一夜孩子哭个没完,他忽然吼出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能不能消停点!”
那晚母亲正好回了老家。我叹口气,准备把孩子抱去她床上睡。
“我带娃睡小床,你好好歇一晚。”
见他发火,我心里也气。偏是三四月光景,母亲的床铺得单薄,我产后体虚畏冷,第二天早起后背就疼得厉害,从此落下病根。
母亲回来后,有亲戚来电问办不办满月酒。她本想谦辞,话说出口却变了味:
“不办哦,这个偏咔咔儿,转个身都恼火,哪个要来嘛!”
她不知道,屋里另外两人听了,各自心下一沉。望着小床上那床硬邦邦的旧棉絮——铁哥从老家带来的,不知压了多少年岁月——我忽然意识到,大家都只顾着孩子,却没人体贴母亲。于是轻声商量:
“这棉絮不暖和,要不要换一床?”
母亲怕我们花钱,抢着说:
“我来买吧!”
不知哪句话刺中铁哥,他猛地一脚踹向墙角,低声咒骂起来。我忍不下这脾气,开口道:
“买就买,不买就算啦,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踢墙骂人算啥样子!”
“我骂谁了?你亲眼见我骂人了?”
我眼泪涌出来:
“那你这样是做给谁看?妈来帮忙,还帮出错了?”
我一哭,母亲也抹起眼角:
“小李,我哪里不对你直说嘛,发什么火呢?”
铁哥不依不饶:“少在这假惺惺!”
我连忙拦母亲:“妈你别说了,我来。”
转头对上铁哥:“你发啥子神经!哪个假惺惺了?对妈有意见就直说,能不能有点礼貌!”
铁哥自知理亏,却仍硬撑:
“不是你要问我的?当初开文具店我投进那么多钱,你没念我的好,货还不是说送人就送人!”
我知道这两年家中用度全仗他,产检、生产、药费、奶粉……我虽不乱花,却实打实拖累了他。开店失败后,进货是铁哥出的钱,收入却归我。最后剩下一批货,我嫌麻烦,同他商量后送了些给常关照生意的大姐二姐和红玲姐,双河那边还堆着两箱。母亲猜铁哥是不是怕她贪了那两箱货,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小李,开店是你们自己商量的,剩的文具你们自己搬走,我还嫌占地方!”
铁哥脾气过了,闷头不语。我知道他压力如山,想怨他,却更怨自己身子不争气拖累全家,也就不再哭闹。屋里一片寂静,直到大哞哇地一声哭起来。
来不及纠结委屈,我和母亲就像两条流水线上的工人,又忙活起来。换尿布、喂奶……日子恢复如常。吵过之后,几人话都少了,只是心里的疙瘩,悄悄结得更深。
铁哥转身便去了学校,留下我和母亲,各自怀揣一腔无言酸楚。
第二十五章 回谁老家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过了一周,铁哥从学校回来,神色如常,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软温和。我和母亲对视一眼,想着本是为些琐事争执,也不好再深究。或许那天提起买棉絮,是真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疙瘩也渐渐淡了。只是经此一遭,我暗地里咬紧了牙:只要有人带孩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出去工作!否则在这个家里,永远别想真正抬起头来。
孩子一天一个样,日子却过得缓慢而黏稠。母亲在橘园待得闷了,生出带孩子回老家走人户的念头。第一个反对的是铁哥,他私下对我说:
“孩子太小,不能带回去。其一,妈喜欢打麻将,难保她不会把娃儿搁在一边自己上场;其二,农村环境复杂,我小时候就差点掉进茅坑淹死,还有一回险些触电;其三,老家那些人你是知道的,吵吵嚷嚷,蹦蹦跳跳,对孩子实在不安全。”
他说的“吵吵嚷嚷”是指大人们。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打牌、喝酒、抽烟,人人一副豪爽不受拘束的模样,怎么痛快怎么来。而“蹦蹦跳跳、伸手动脚”,则是指那些猴孩子们。大人尽了兴,孩子更是无法无天,平日不让吃的随便吃,不让玩的放肆玩。那场景,确是不分老幼尊卑,人人高声大气,疯疯癫癫,图的就是节假日的尽情狂欢——高兴就好。
这种环境,确实不适合幼小的婴儿,我也十分赞同。便对母亲婉转道:
“妈,孩子太小,回老家又要带奶粉、热水,又要备足尿不湿,太麻烦了。”
可我从铁哥的话里,也听出了他不愿我回娘屋的意味。虽有些不快,我还是压下了。一来,回娘屋做什么呢?父亲和弟弟都不在家,除了徒增劳累,实在没什么趣味;二来,产后复查时,医生建议我做盆底肌康复。看了宣传资料才知,这问题不容小觑。产后盆底肌容易松弛,日后大笑、咳嗽都可能漏尿,甚至引发各种妇科炎症。我已有了咳嗽漏尿的征兆,若不去做修复,将来会不会像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连子宫都脱垂出来?
和铁哥商量后,我咬牙花了两千元去做盆底肌修复。去了才知,所谓修复不过是“机器刺激加呼吸控制”。首次测试分数很差,属于“不及格”。坚持做完一个疗程,结果仍是不及格。我向铁哥抱怨:
“本以为多大用处,再难为情都去了,竟是白费功夫!”
铁哥本就不太赞同,这下更得意:
“要我说,好多都是智商税,说不定就是资本主义的阴谋!”
我仔细一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是啊,就像破壁机,便宜几十,贵的上千,难道贵的打出来营养就多些?”
……
回老家的事,便不再提起。母亲烦闷时自己回去,再来时,总是肩扛手提,满是土鸡蛋、新鲜蔬菜。对于她的付出,铁哥从不会说句软和话,而我把她当自己人,也未曾客气过。久而久之,母亲满腹委屈,难免从言行中透出来——意思是没拿钱白帮忙,还总落埋怨。心里憋闷,只好藉着琐事发泄。
看不惯屋里乱,她就边打扫边念叨:
“你龟儿(口头禅)两个大人不爱干净,地上全是头发,乱得像狗窝!”
我从小听惯了这些话,只随意回道:
“妈,是我掉的,多大点事,扫了就是了。”
没有洗衣槽,她也抱怨:
“连个洗衣槽都没有,这衣服可怎么刷?”
仍是我来解决:
“妈,您就将就一下,用我买的那块搓衣板吧。”
“车子进进出出,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妈,您是习惯了农村的清静,还没适应过来。”
嘴上这么安抚,我私下为她网购了一对耳塞。她却不肯领情:
“谁要戴这个玩意儿,憋得慌!”
我很是无奈,这个母亲,我似乎从未真正“搞定”过。母亲这些有意无意的举动,铁哥都看在眼里。他怀疑岳母是嫌他没本事,故意给他脸色看。误会,便如暗苔般悄然滋生。
孩子天生爱热闹,儿保医生也建议每日户外活动至少四小时,利于发育。于是,我和母亲常带大哞到小区玩耍。小区里年轻人多,带孩子的嬢嬢们常聚在一起闲聊。日子久了,也听来许多别家故事。有的年轻人会来事,老人心甘情愿出钱出力,一家和睦;有的年轻人出钱,哄着老人帮忙带娃;有的老人只出钱不出力,年轻妈妈不得不独自硬撑;也有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的……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相比之下,那家境优越的,便格外显眼。听着别人骄傲地谈论自家子女,母亲有了心事:我女儿样样都好,唯独没个正经工作。这仿佛就成了短处,让她在人前直不起腰,说不起硬话。于是,回家言语间,便透出要我赶紧上班的意思。我心细,自然察觉了母亲的焦虑——那也是我自己的焦虑。上班急不得,需从长计议。为稳住她,我商量着每月从家用里拿出一千元给她。铁哥勉强同意了。其实后来也没给。
带小孩最是淘神费力。我们母女俩常觉得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细想下来,却又说不出究竟做了什么。没有爱好打发时间,孩子一睡,我俩便相对无聊。小区里时兴打“成麻”,与老家的“倒倒胡”规矩不同,母亲融不进去,只好一有空就刷手机视频,嘻嘻哈哈地消磨时光。没承想,这又打扰了铁哥的清净。一晚,母亲正逗着大哞,笑声大了些,引来在小书房弄电脑的铁哥一声焦躁的怒吼:
“小声点!”
我们母女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怪铁哥不该把工作带回家,弄得全家小心翼翼:
“这也不让,那也不准,还怎么带孩子!”
“别人都能带,怎么就你们不能带!”
铁哥肩负家庭重担,人也日渐霸道,许多事独断专行,不容商量。我和母亲为了大哞,只得一忍再忍。有一回,我实在憋闷,私下半开玩笑地问母亲:
“妈,要是哪天我离婚了,老家还欢迎我回去不?”
“我问过你爸了,又没什么大事,离什么婚?你爸说了,是你们母女不对,他一个人上班养一大家子,你们两个大人,还带不好一个娃吗!”
我又问:“你不是也嫌他吗?”
母亲却不认:“我哪里嫌了!你俩吵架可别扯上我!”
“你就知道推卸责任!”
“那你要我怎么做嘛!”
是啊,一没出轨,二没动手,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我没想到,自己努力来努力去,竟过上了最最厌恶的、那种忍气吞声的怨妇生活。我笑了,笑母亲:
“你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就不讨人喜欢呢!”
也笑自己:
“真是造孽!你们要我乖,我就千依百顺;要我好学,我就拼命用功;要我工作,我就努力挣钱。到头来怎么样?全凭我一个人挣扎,谁支持过我?谁又真心疼过我、保护过我?我这个傻蛋,还承诺买保险,要好好孝敬你们……现在看来,倒不必内疚了。”
大哞四个月大时,夏奶奶和子俊来看望。铁哥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回老家。我顿生不满:
“你不是说孩子太小,不适合走动吗?”
“我说的是不适合走人户,回自己家有什么关系?”
“哦,合着只有你老家是家,我娘屋就不是了?”
“本来就是,嫁了人自然该回婆家,哪有总往娘屋跑的?我们那儿的风俗就这样!”
“李铁!没想到你思想这么封建!”
“哎呀!少说两句!”铁哥怕被夏奶奶听见。
他命令的语气让我火冒三丈:
“为什么不说?我偏要说清楚!”
怒气攻心,我走到茶几边,学着他发脾气的样子,狠狠踢了一脚。夏奶奶和子俊坐在沙发上,面露诧异。老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责备:
“这是做什么?我来了反倒打扰你们了?”
铁哥觉得伤了面子,怪我未尊重老人,故作歇斯底里地恳求:
“算我求你,今天先不谈,回头再说行不行?”
我气不过:“现在奶奶在,你要尊重了!我妈在这儿时,你何曾尊重过半分!”说完,我转身冲出门去,将一屋子人,连同大哞,全都抛在身后。
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出去透口气。边走边想:人一旦落了难,就活该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公平么?……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谈恋爱时看不清,结了婚也未必看清。非要等到生了孩子,扛起生活的重压,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摩擦里,才能窥见一点真相……难怪以前在文具店里,我不过和一个小弟闲聊几句,他就能通过摄像头把人支开。小气!自私!霸道!铁公鸡!……想到最伤心处,离婚的念头猛地窜出。不如一走了之!可大哞是我们共同的心头肉,若我带他走,铁哥必定拼命争夺。即便争赢了,我们母子又能去哪儿?往后日子怎么过?……
思绪纷乱间,不觉已走到小区僻静处。楼下商铺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风吹来带着食物香气,满是人间烟火味。我忽然想起课本里的句子:“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真想放声大哭,可这地方并不安宁,若被人听见,徒增笑柄。是啊,这俗世凡尘,哪里寻得到彻底的安宁?想打个电话诉苦,哪怕得一句安慰也好。可打给谁呢?父亲?他向来无话。母亲?她心不细,说不出中听的话。五嬢?她早已不是从前的五嬢,一开口必定推销产品,滔滔不绝,却无一句有用。阿珍?许久不联系,她会说什么?还是莫耽搁人家的宝贵时间了。想来想去,成年人的心事,竟不知能向谁诉说。若找不对人,不过是徒添笑料。
最后,我只得对着沉沉夜色,将满腹烦闷喃喃自语。发泄完了,又灰溜溜地摸回家去。
见我进门,铁哥埋怨道: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夏奶奶则语气和缓,故意讲起故事打圆场:
“大哞可懂事了,我进不了门,他还晓得指指车上挂的袋子,意思是妈妈常去那里摸钥匙,对不对呀?”
子俊玩着手机,对一切浑然不觉。我不发一言,自顾做事,心里已是凉透。铁哥把我拉进卧室,非要问个明白。拗不过他,我梨花带雨地胡乱发泄一通。他心软下来,像给学生讲课般,讲了一堆道理,生生把我“劝”住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一句也没记住,只想着他既已给了台阶,只好带着孩子,跟着他回那个我并不情愿去的“家”。
第二十六章 病房七日
大哞是被装在提篮里带回老家的。刚下车,镇上的老人们便围拢过来,像看什么稀罕物什。有打听孩子来历的,有端详模样的,也有纯粹好奇这提篮的。我们一时慌乱,只好先把孩子抱回车上,再单独提着空篮子下来,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知道我们要回来,公公早将老屋拾掇了一番。该扫的扫了,该拖的拖了。时值七八月,天气已十分炎热,老家的风却大。夜里不开窗,闷热难耐;开了窗,又觉着有股子潮冷的湿气钻进来。担心大哞受热,我们最终只开了半扇窗睡。第二天醒来,我浑身酸痛,背脊更是僵硬。一问铁哥,他也周身不适。山上老家夜晚的湿气,果然重得很。大哞起初还好,早饭后却咳嗽起来。夏奶奶摆摆手:“丁把点儿事,莫怕,孩子扛扛就好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大哞发起烧来。我慌慌张张告诉铁哥,他吓得够呛,一边埋怨,一边让孩子爷爷赶紧找车送到镇上医院。核酸、抽血一通检查后,镇中心医院的医生诊断是毛细支气管炎,说要住院治疗。
一住院,杂事便没完没了。最难的是输液——孩子太小,手上找不到血管,只能在头上扎针。我们强按住哇哇大哭的大哞,心疼得像被揪着。输完液还要做雾化。雾化本不疼,可大哞不懂,因害怕而拼命挣扎,那阵势非得两人才能按住。我们既怕他碰到头上的针,又怕打翻药水,一番折腾下来,筋疲力尽。这般费力又揪心的事,一天还得重复两遍。
铁哥气得不行。他怨夏奶奶,也怨公公,至于更怨哪一个,倒也难分清楚。
铁哥觉得时代不同了,如今孩子病起来更凶险,夏奶奶却还抱着“拖一拖就能好”的老观念,上次子俊就被她拖成了肺炎,虽不严重,也够呛。
而公公呢?对这个儿子,他这么多年可说是“钱没出一分,人也不着家”。铁哥越说越愤懑,见我神情茫然,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耿耿于怀,便压着怒气向我解释:
“爷爷去世前一年,我在设计院挣了点钱,当时主要考虑到两点:一是老汉儿在外打工多年,也不知混些什么,竟半毛钱都没寄回家里,不如叫他回老家做点正经事;二是爷爷那时已患了老年痴呆,奶奶要在镇上照顾子俊,实在顾不过来。让老汉儿回来,也能照应一下爷爷。于是我出钱修了百来平的羊圈,让他割草养羊。这本就不是轻省活儿,羊没养成功,我也没过多责怪,可听旁人说,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找朋友吃吃喝喝,就是跑去镇上打牌,实在让人窝火。投进去的十来万,几乎打了水漂。末了,考虑到他也忙活了一场,我把卖羊的钱还是全数给了他。”
话到此处,铁哥的思绪又被勾回更早的往事,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
“这些年他绝口不提的,还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考上县重点高中云口中学那年。还没正式开学,学校就要组织补习。我和奶奶没进过城,心里没底,就找他商量。他倒好,二话不说表示支持,还在我们面前拍着胸脯吹嘘,说已经在学校附近给我租好了房子,让我放心去补习。地方说得有鼻子有眼——云口中学出来左拐的居民楼,七楼,房东是一对老夫妇。啧啧啧,那故事编得,跟真的一样。我们自然信了。他说完就出了门,也不知几时回来。可时间不等人啊,眼看快开课了,我和奶奶只好背着棉絮,走了几个钟头的山路去县城找那个地方。结果到了那儿,又累又饿,鞋都磨坏了,拖着身子到处打听,怎么也找不到他说的那户人家。”
他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处,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彷徨的少年。“后来实在没法子,我和奶奶就坐在江边的石花坛上发呆。想了半天,才想起还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只好硬着头皮打电话问地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不然那天晚上,恐怕真要露宿街头了。”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那个亲戚帮忙找房子,可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网络,一时半会儿哪能找到合适的?我们只好先借住在亲戚家,每天硬走一个多小时去学校,来回两趟,想想那会儿上学多不容易啊!我那双结实的板鞋,没多久就磨穿了底。由于没钱买鞋,尽管坏得不像样了,我还是找了镇上的乔皮匠给我修。乔皮匠还在,要不信你可以去问。”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那段艰苦的岁月。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酸。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愈发低沉:“第二件,是前两年我买橘园那房子。他信誓旦旦说装修费他出,可真到装修时,却半分钱都拿不出来。我当时学业重,抽不开身,就出钱请他帮忙盯着点工地。你猜怎么着?他倒好,整天只顾着和工人抽烟闲聊,半点忙没帮上,还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差点没把我气晕。”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哼,我怎么知道的?是有回和他去后街吃饭,老板熟络地问:‘哥子,还是老样子,一盘烤鸭一盘回锅肉?’我那会儿拮据得连份盖饭都舍不得吃,却给过他好几次钱。要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他过得这般逍遥。”
我听着,心里啧啧称奇,世上竟有这般只顾自己的父亲?
在铁哥看来,这人除了当年凑钱修了这处老房子,其余实在乏善可陈。自然,他对外人倒是热心得很,听说队上好几家人的女儿私奔跑路了,都是他帮忙追回来的呢。这般性子,说到底是夏奶奶多年惯出来的——这后半句,是我自个儿的想法。
因此,当夏奶奶和公公来送饭时,铁哥没给好脸色。两人越是赔着小心,他越是恼火,甚至冲他们说些难听的话。公公自有一套处世法,对家人总是不急不躁,笑呵呵的,没什么脾气。铁哥喊:“你来按着大哞,也尝尝带娃的辛苦!”公公便过来接手。
我听得出,这话主要是冲着那天在大姑妈家吃饭的事。饭桌上,公公刚喝两杯酒,就对着满桌人高谈育儿经,说养孩子该如何如何。铁哥当场黑了脸:“得意忘形!自己没带过孩子的人,也好意思谈经验!”满桌人都晓得公公的为人,都不接话。他自己却浑然不觉,面不改色。
铁哥当时是出了气,可在一旁的护士看来,这分明是不尊老、不敬老的做派。几个护士互相递着眼色,当面就没给我们好脸色,背地里不知会怎样议论。
疫情反反复复,我们不敢在医院久留,怕被封在里面更麻烦。住满一周已是极限。两人都累得脱了形。尤其是我,产后本就怕风,偏怕什么来什么,医院天天开着空调,冷风吹得透骨。铁哥还回去过两趟,我却几乎没离开过。病房没有像样的淋浴间,我只能在公共卫生间将就着冲洗。有一回护士没敲门就要推,我慌忙用身体抵住,门才没大开,人却吓得不轻。若是个男的……我不敢细想。医院终究不是个友善的地方,这时才显出家属的艰难。不,是我真切体会到了为母的不易——尽管这已不是第一次。可一旦怀了这颗做母亲的心,什么虚荣、羞耻、委屈,便都顾不上了。
出院时,铁哥冲着公公喊:“你去结账!”公公果真默默去了。
回到家,铁哥嘴上仍硬,心却软了。他知道公公的窘迫,私下悄悄塞给夏奶奶两千元,说是孩子的住院费。我们都明白,夏奶奶定会转给她儿子。只是这口气还没顺,他又逮着机会数落了夏奶奶和公公两天,见二人始终低头不语,才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了下去。我在一旁看着,不便多言。
铁哥与公公共事,几乎做什么败什么,想来那片果园也难逃厄运。他抽空去看了看,满园青草历经春日的疯长,当初与公公一同种下的樱桃、桂圆、李子、桃树和柠檬,已在杂草中奄奄一息,枯瘦伶仃。当他看见公公拖着两袋新鲜羊粪回来时,特意嘱咐:千万别直接埋到树根下,会烧死树的。公公当面应下,背地里却不信这个邪。待我们走后,他悄悄将那些羊粪疙瘩全数埋进果园,连屋后的几棵橘子树也没能幸免。
第二十七章 两次意外
七月流火,本是纵情山水的季节,双河镇却意外封了城。缘由是江州新增的两例本土新冠病例,均出自江几区,而双河正归其管辖。实体生意愈发艰难,线上买卖却异常红火,不少人已赚得盆满钵满。
我思虑良久,两个人带孩子的压力实在不小。终于决定跟着五嬢和表妹,试着在朋友圈卖 “通果”。每日照着模板发图配文,什么“人到中年不得已,通便果果要吃起”,什么“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比如便秘,你再怎么使劲……行吗?”,又或是“前两年吃药吃怕了,如今更信物理疗法和食疗养生”,再附上“一张图告诉您减肥有啥好处”、“最需排毒的36种人”之类的图片。
朋友圈好发,东西却难卖。我把五嬢她们送的试用品全数赠予亲朋,费尽口舌解释通果如何调理肠胃、肠道通畅则百病不生,可连自己都将信将疑,又怎能说服他人?不但无人问津,还有好心人劝我别做。这一劝,反倒把我惹恼了——当初你做微商,面膜、防晒霜我没少支持,如今轮到我了,你倒摆出正经模样,说这行不赚钱、不好做还昧良心。
所以当五嬢和表妹来电邀请我参加线下大会时,我几乎一口答应。会场设在大酒楼,出席者皆是“与通果结缘”的嘉宾,说白了就是现有及潜在的经销商。会议主要是PPT讲解通果功效,加上用户现身说法——得了什么病,调理到何等效果,都是哪些行业的人在从事这行。会后还贴心准备了水果和盒饭。
我听着确实有些动心,这不近乎一种“休养生息”的理念吗?人体本有自我调节的机能,若能借助科学方法让身心得到适当休整,或许真能改善亚健康状态。再者,健康管理本就需要系统方法,众人同心协力、互相督促,总好过一个人盲目尝试。
我唯一的顾虑仍是投入与回报。商业运作自有其规律,成为品牌合作伙伴并不难,但即便努力获得更优惠的进货价格,看似得了实惠,对品牌方而言依然保有极大的利润空间。许多人自诩创业者,实则仍是在既定规则下经营。既然在商言商,我也明白——商业的本质本就是价值交换,哪有完全不计成本的生意?哪有轻轻松松的收益?所谓的“老板”们,无非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罢了!想通这些,我心里的负担轻了不少,决定尝试看看这个健康管理的新方式。
回到橘园时天已擦黑。母亲不在,铁哥一人带了大哞一下午,这让我稍感宽慰。父子俩都在等我,大哞见妈妈回来,伸手要抱。我笑眯眯接过,看着儿子胖嘟嘟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闻着熟悉的气息,小家伙没多久便睡着了。我把他放上床,蚊帐拉链被凉席压住,合不拢,怕他翻滚下来,我便拿一床被子挡在床边,这才蹑手蹑脚退回客厅沙发坐下休息。
既决定做这生意,朋友圈自然要发。今天和那几位“养生界大拿”的合影,正是现成素材。刚编辑好文案发出,就听“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声。心知不妙,我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抱起摔在地上的大哞,心疼地左右检查,所幸未见伤处。得了母亲安抚,大哞哭了几声便渐止,仿佛不知发生什么,又眯眼睡去。铁哥和我却吓坏了——万一孩子摔出好歹,往后日子怎么过?才听说小区有个半大孩子调皮摔跤,伤及后脑,正不断往医院送钱治疗。铁哥将埋怨全归咎于通果:若不去开会,不想这生意,就不会出事。我百口莫辩,满心自责——才分身半日就出纰漏,往后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再不敢碰通果的念头。
我俩守着孩子观察许久,未见异常。为求稳妥,次日还是带他到附近医院检查。医生问:
“孩子有呕吐或其他异样吗?”
“没有。”
“那应该没事,可以再观察。”
“可他是从一米高的床上摔下来的!”我着急地解释。
“要不做个CT?”
“有辐射吗?”
“有。”
“那……再观察看看吧。”
我们不敢大意,又怕CT伤身费钱,都觉得孩子太小,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折腾。最终戏剧性地抱孩子回家。我唯恐抱憾终身,此后更加小心翼翼,再不敢分神。
十二月十二日,清朗冬日里,我迎来三十岁生日。人生这个节点,想来不少青年才俊已攀上高峰,自得其乐。无论从商从政,我的同学们或许正在某处升官发财。就算平凡些,也该有拼搏的自由和热爱的事业;即便为人父母,或许也有能干老人帮衬,正衣食无忧、宜室宜家,安享年轻之福。
反观自己,乐观说是相夫教子,为家庭和谐尽责任;实际却是病痛缠身、一事无成、寄人篱下,像一株扶不起也拔不掉的稻穗,颤巍巍、歪斜斜,勉强支撑。我不知不觉深陷家庭泥潭,还连带母亲受累!铁哥向来对过生日别别扭扭,这般光景,更无庆祝可言。我只好自我安慰:不求功名,只愿平安。只要顺当平淡度过这天,无人寻不愉快,便该知足。
偏偏事与愿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铁哥以为我期待礼物,我确实流露过这层意思——哪个女子不盼一点心意呢?当他拿出精美按摩枪时,我面带笑容,心里却失落:也太实在了!母亲觉得三十岁好歹该庆祝,全家都没反对,商量晚上在家烫火锅。大哞健朗了些,母亲腰上挎着坐凳,拴好大哞,同我一道去后街万年福超市买材料。
超市在负一楼,正对小区车库。若不想穿车库,就得乘一道长扶梯下楼。返回时,母亲先跨上扶梯,前面站了一家人,我随后。不料前面老太太牵孩子时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后倒,撞到母亲。她后退一大步,跪跌在梯级上。我一时无措,抱孩子不是,拉大人又够不着。千钧一发之际,工作人员闻声按下紧急停止钮,才避免惨剧。
我吓坏了,扶母亲到一旁休息。那老太太也惊慌,让女儿过来道歉。我们母女不想生事,埋怨两句便作罢。到家我没忍住,随口抱怨几句,这无心之语又惹铁哥发火。他先怨我们抱孩子坐危险电梯;又揪着前日我多买体温枪的事不放,责怪我蠢,没检查就认定是坏的,其实只是电池没了;进而牵连到给我买礼物花了冤枉钱。这一连串炮火,把我和母亲都逼出了眼泪。我没料到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好歹是生日,就不能过了今天再吵?我只觉无奈——婚离不起,工作却不能再拖!大家都在焦虑什么?不过是钱!
既已下定决心,我便开始找工作。母亲自然万分支持——我有了工作,她才能顺气。铁哥的意思很明白:
“找工作可以,但不能耽误家里,带孩子是头等大事!”
这不明摆着不信任母亲吗?我想骂人,恨自己当初怎如此眼瞎!这男人真是既要……又要……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愤怒之下,我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骂过他。
可逞一时之快又能解决什么?终究还得靠工作!我已顾不得身上病痛,该来的总会来,正如铁哥常“劝”:
“何必担惊受怕,人终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甘轻于鸿毛,却苦于没有重于泰山的机会。如果国家发生战争……呸呸呸!还是没有的好!
第二十八章 觅路之人
机会不会凭空而来,得自己去寻。几经斟酌,我将目标锁定在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投出简历没多久,对方便来了电话,直截了当地问我何时能上班。这突如其来的通知反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支吾着请求宽限几天,好安排家中孩子。对方倒是爽快,一口答应。
怕铁哥反对,我不得不先画个“大饼”,透露最关键的信息:“做得好,经纪人月入过万不难;即便业绩平平,五六千总该有的。”铁哥果然犹豫了。他既盼我能分担家计,又怕我压力过大,更怕我忙于工作而疏忽家庭,最终违背初衷,连他的面子也难保。但“大饼”终究画进了他心里——钱多总不是坏事,将来给大哞换大房子才有指望。再者,他见我虽受慢性病困扰,对工作的渴望却丝毫未减,也不忍心泼灭这团火,最终勉强点头:“那你去试试看吧。”
全家商议后,决定每月付给母亲一千元,算是补偿她的电话、物业等开销。母亲说:“嗨,钱不钱的有什么关系呢?上次答应的一千元不都没给吗?这就又画上饼了?”亲妈毕竟是亲妈,我大笑着搪塞过去。踏入“觅家”门店,经理张哥接待了我,并安排同样是宝妈的庞老师带我。张哥先问我对房产中介的看法,我看着洁净的绿色门头,竟觉得和当年辞职的D公司风格有些相似。既然初入此行,我便实话实说:
“我不算很了解,虽然房地产的黄金十年已经过去,但帮客户找到一个安心的家,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事。”
“那你认为,未来是新房还是二手房的市场?”
“政策越宽松,往往说明新房流动性越差,可能是产能过剩了。长远看,应该是二手房交易为主。”
“现在一线城市新房供应紧张,二手房活跃;三四线却因新房库存大,二手房流动慢。如今年轻人更倾向现房,和老一辈想法不同,不愿冒险买期房。前阵子不是鼓励生二胎吗?所以改善型住房成了热点。专家分析,未来注定是存量房的时代。”
说着,他看我一眼,总结道:
“你现阶段,只需要深耕好四区、五区的房源就够了。”
我默默点头,心想进入新行业要学的太多,何时能像张哥这样侃侃而谈,才算真正出师。张哥接着说,庞老师业务能力突出,家庭也美满——有个赚钱的厂长丈夫,两个儿子,还有一位能干的婆婆。我明白他的用意,这是为我树立榜样,希望我在业务上能成为第二个庞老师。
庞老师住在与五区一街之隔的四区。头两天,她抽空带我大致看了四区、五区的房子,并让我完成一本小区观察笔记。直到这时,我才对号称“江州都市圈三驾马车”之一的橘园有了整体认识。别的不提,单是“幼儿园+小学+中学”的一站式教育、三甲医院配套,以及“一环四轨一枢纽”的立体交通网络,就足以吸引大批年轻人来此安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居住的环境原来这般优越。
最后一关,是接受区域总陈总的面试,地点在附近的另一家觅家门店。那天早上,是张经理开车送我去的。我忐忑地走进办公室,一位中年男人正对笔记本电脑坐着。相比我的一身西装,他穿得略显随意——一件带纹理的褐色休闲西装,气质却与我从前在D事务所的男同事相似。见我进来,他抬起瘦削而略带风霜的脸,和气地说:“是周青箬吧?请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真诚而认真地看向他,将准备好的话从容道出:
“您好,我叫周青箬,本科与研究生均毕业于江州工商大学,专业是财政学与金融。2014至2016年,我在江州市农林学校任教,主讲经济类课程;2018至2020年,在D会计师事务所从事税务工作。现在,我是一位母亲,孩子刚满一岁。我们住在橘园新城五区,对新城商圈比较熟悉。因此,我希望能留在新城店。若能加入觅家,一方面便于照顾孩子,另一方面也能实现个人工作目标。”
听完我这番简洁而朴实的介绍,陈总按流程让我复述几大买卖服务、新房与租房业务,以及新城商圈的核心优势。我向来记性一般,不擅死记,尽管尽力准备,正确率也只约九成五。不过从他表情看得出,对我已格外宽容。问答完毕,他终于问出好奇之处:
“你学历不错,履历也完整,虽有几年空窗,找本行工作应该不难,为什么选择跨行来做房产?要知道这行很辛苦。”
我说:“在我看来,本行工作大多纯对着电脑,如会计、税务、金融。当初我辞去工作,主因就是颈腰椎受不了,无法再常年伏案。我想找一份更灵活的工作,既能减少用电脑,也方便顾家。所以请陈总给个机会。”
听到这儿,陈总似乎有所触动,慷慨分享起自身经历:
“这行想拿四五千不难,毕竟底薪不低。但对有企图心的人而言,一旦进来就不易离开——它的激励机制会推着你往前走,从店员到店经理,再到区域总。以我为例,做店员时还算轻松,升店经理后就很少回家,做到区域总几乎顾不上家庭,陪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人都说工作家庭要平衡,但我认为,其实很难兼顾。相信你也不甘只拿四五千吧?要入行,就得有‘舍家为业’的准备。”
我郑重地点头,心里却想:能稳定收入五千,我就知足了。也许陈总看出我的迟疑,后来听张经理说,他对我能否坚持确有顾虑,最终是张经理力荐,我才得以留下。
接下来是三天培训,地点在城郊的江州理工职业学院。公司派大巴来接,我们在指定地点集合出发。稍一打听,才知不少人是旅游行业出身,近两年因疫情被迫转行。学员都是年轻人,虽毕业院校、工作经历、婚姻状况各不相同,但个个充满激情,对这份工作满怀期待。有人甚至在畅想中摇头晃脑唱起司歌——《觅家追梦人》:
晨光中奔跑,星月下复盘
钥匙在手,地图在胸,丈量城市的温暖
西装革履是铠甲,真诚笑容是名片
翻遍楼宇星海,只为匹配家的期盼!
秒回消息,雨里送伞
分析周报,精耕楼盘
三十次带看,换一纸合约——
以心换心,重诺如山!
嘿哟!并肩的战友!
穿过人潮车流,推开万家门扉!
嘿哟!追梦的觅家!
用脚步写承诺,让安家不后悔!
我们是城市的织网人——
连起你与幸福的年岁!
被放鸽子也不言弃,啃下面包再出击
网签过户步步盯,产证交付有回音
房源如星海,需求似拼图,
真诚是尺,丈量信任的间距!
听晨会口号震天响:“团结一心,石头变金!”
看新人老兵齐上阵:“翻箱倒柜,本周破零!”
地图上的坐标,心中的火把——
为理想奔跑,不负年华!
嘿哟!并肩的战友!
踏遍晨霜夜露,推开幸福门扉!
嘿哟!追梦的觅家!
用青春筑港湾,让漂泊有依归!
我们是时代的摆渡人——
千万个家的灯塔不灭!
(结尾齐呼)
品性自强!服务至上!
觅家儿女——使命必达!
沉浸在这热烈而单纯的气氛中,我的心也随着歌声轻轻摆动。或许从此以后,生活真的会不一样——我将成为“觅家”的一员,日日奔走于楼宇巷陌,为漂泊的人寻觅归宿,也为自己蹒跚的人生,踏出一条切实的路。这份看似平常的工作,或许正是命运递来的一个罗盘。纵然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我这个“觅路之人”,手中已握住了寻找的方向。
第二十九章 孤岛
培训内容主要分为三块:“企业文化培训+房地产基础知识+团队合作游戏”。知识点本身并不难,老师讲课也富有激情,整体氛围比较轻松。可一上课,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人的差距。一是身体上不适应,总是坐不住,每次课间休息我都得跑到走廊活动活动才缓得过来;二是发现自己记忆力大不如前,脑子转得也慢,尤其和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比,简直天壤之别。游戏环节中,我几乎一直在拖小组后腿,连一张地上的卡片都记不住。
但想到自己已成家当妈,万事都关系着一家人,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放弃,我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三天培训结束,我正满怀期待准备上岗,却突然被一件事打乱了计划——孩子发烧了。可能是母亲这两天吃糍粑,顺手喂了他一点,没消化,积食了。
电话是铁哥在我回家路上打来的。一听消息,我立马赶了回去。一进小区,就看见铁哥抱着大哞正往医院冲。他黑着脸,嘴里骂个不停,见到我更是恶狠狠地质问:“你到底要赚多少钱才够?”
我愣住:“我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这和赚多少钱有什么关系?”
他情绪激动:“我就问你要赚多少才满意!”
莫名其妙被针对,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默默接过那个装得满满的背包:医保卡、开水、奶瓶、奶粉、尿不湿、小棉被……我一肚子火压了又压,跟着他匆匆赶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轮状病毒感染。
回到家,母亲一脸茫然,立马向我抱怨:“他一发现孩子发烧就骂骂咧咧,问什么也不说清楚!”接着她表示不想再帮忙带孩子了,除非我们答应让她把孩子带回老家去带。这怎么可能?别说铁哥,我也绝不会同意。
铁哥还在那儿生闷气,手抚着大哞的额头,一副心疼又焦虑的样子,唉声叹气:“哎呀怎么回事啊……怎么搞的嘛……”
母亲没忍住,开口说:“小李,小孩有个三病两痛的很正常啊!”
他却较真起来,语气严厉:“一天到晚都给孩子喂了什么?不是感冒就是发烧!”
我对铁哥失望透顶,忍不住吼他:“你每次遇到事情除了发火还会什么?孩子发烧就带去医院看啊!”还有一句憋在心里的吐槽——“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活该穷!”到底没说出口。
他反倒理直气壮:“我哪会在手机上挂号?不都是你弄的吗!”我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孩子确实是积食,母亲本来有点自责,可见铁哥这么不讲理,那点内疚也转成了气愤。她气铁哥摆脸色、不尊重长辈,气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更气他耽误我的前途。被铁哥胡搅蛮缠之下,她甚至脱口而出,要我和铁哥离婚,还要找人打他。这一下,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听到“离婚”两个字,铁哥眼睛一瞪,对母亲生出怨恨:“你终于说出来了是吧?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早就想让我们离了?”
母亲心直口快,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哪是这个意思嘛!小李,是你太过分了我才口不择言,哪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女儿过得好啊!”说完,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感到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横在她和铁哥之间。我了解母亲,她并不真想我离婚,那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还会成为她的拖累。而铁哥始终觉得母亲看不起他,这种感受渗透在点点滴滴的言行中。母亲确实私下抱怨过他不爱干净、脾气差、房子小……在我看来这都是平常的唠叨,可到了铁哥耳朵里全变了味。其实只有我知道,母亲本就是那种对谁都能挑出毛病的人。但这个解释,铁哥根本听不进去。
两人越吵越凶,把平日积攒的怨气全都倒了出来。母亲一强势,铁哥反而软了下来,他在意又倔强地说:“你要我离,我偏不离!我偏要过给你看,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对青箬最好的人!”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对我好?我正被这两个号称“对我最好”的人同时伤害。累,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后来,等大家都冷静些,我对铁哥提出要求:“你要我带孩子可以。一,为你对妈的态度道歉!二,打电话给大姑妈说清楚,以后钱归我管,由我支配!”
事情后来算是按我说的走了,母亲回了双河。她说要去找份工作,自己挣钱。我知道她确实受了委屈。这两年,她在我这儿一分钱没拿,忙里忙外还不落好。我决定放她走,让她回去过点清静日子,不再为不值得的人生无谓的气。
这也意味着,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真心帮我的人。从今往后,一切只能靠自己,再想抽身出去工作,怕是绝无可能了。
离不离婚已经不重要,我最寒心的是铁哥每次都用发脾气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我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看错了人?原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以为人品最要紧,却忘了人是可以伪装的,而一个人的家庭和成长,永远装不出来。
我开始意识到他的可怕:他从小孤单长大,在奶奶的庇护下任性惯了,却又一次次被父亲辜负,于是不再轻易信任任何人。由此又想起一些琐碎的事——有一次我不小心掰掉了厨房橱柜的门,他意味深长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前两天我刚说过想换新橱柜。还有一次,他发现刚洗的袜子居然是臭的,也说:“是不是故意没给我洗干净?”袜子是母亲洗的,我不懂他为何会这么想,谁有那么多闲心搞小动作?再者,江州的天气本就潮湿,把洗好的衣裤捂臭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说:“她要是讨厌你,大可以不洗,何必做了事还不讨好?”他这才半信半疑地闭嘴。
第二天,张哥带着大家热情欢迎我们几个新员工入职。接着是开晨会、唱司歌,我跟着众人嘴一张一合,状态却像极母亲出车祸那次——心里沉甸甸,脑子里空荡荡。不知不觉眼泪就往外涌。我想发泄,像地震后的大雨,猛烈地冲上三天三夜。可成年人的理性到底压住了崩溃,我悄悄擦掉眼泪,在晨会后鼓起勇气向张哥和庞姐提出那个令他们震惊的决定——我要辞职。
办公室里,他们像朋友一样温和地安慰我、劝我再想想。这一下,我忍了许久的眼泪彻底决堤,哗哗地流个不停。最后,我还是卸下包袱,带着遗憾和不舍,静静地离开了。
铁哥不愿被打扰,母亲不愿受委屈,家,终归是我一个人扛了下来。和铁哥比,我觉得自己反而更像一个男人。我曾认真对他说:“咱们有事好好商量,实在商量不了,就好聚好散。别学有些人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光知道发脾气,最后问题没解决,还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可惜,铁哥没做到“好说好商量”,我也没做到“干脆散伙”,到底都输给了这狗屁的现实。
我时常留意生活中那些看似身处困境的人。小区里有一位拾荒的老人,她满头白发,身材矮小,走起路来有些蹒跚,双腿呈罗圈状。她总在垃圾桶边翻找,那身影任谁看了都难免觉得心酸。
直到有一次,我带着大哞去扔垃圾,她正好回过头,竟朝我们露出一个格外暖心的微笑,还顺口逗了逗大哞。我愣在原地,心里大受震动——这得需要多么强韧的内心,才能在这样的境遇里,依然向陌生人传递这样的善意?
从那以后,我常常想起她。一方面,她用她的存在提醒我:比起她,我的生活实在幸运太多,没什么理由不振作。另一方面,我更用她那抹笑来“说服”自己:人家这样尚且能笑对日常,我又有什么资格,不学着把嘴角扬起来,继续往前走呢?
正当我试图用这抹微笑为自己打气时,兜里的手机响了,是阿珍。她那清脆又带着关切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了现实:“凭什么大家都不愿牺牲,最后牺牲的却是你?”这直接的追问,与老人无言的微笑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一时语塞。
她就像一阵幸福而温暖的风,大学时是这样,现在也是。在我所有朋友里,她情商最高,也最懂人心。毕业后她嫁给了恋爱四年的老同学琛哥,两人郎才女貌,堪称绝配。阿珍在药企做得风生水起,琛哥在电信行业步步高升,上有老人帮衬,旁有兄弟姐妹照应,小两口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才毕业几年,已经换了一套房。
我知道阿珍是为我好,可和她聊得越多,越显出我的窘迫,也越觉出自己的人生可笑又可悲。最悲哀的是,阿珍始终以为我是在逃避工作压力,完全没察觉我这个一向坚强的朋友,正被颈椎病折磨得生不如死。
家务事自古以来就扯不清楚,我也不愿当怨妇,不想多想,也不想多说。于是只能故作轻松,勉强开玩笑:“又不是打仗,说什么牺牲不牺牲的,让你看笑话了!”
这话一出,阿珍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电话里沉默片刻,我们都闭上了嘴。昔日的知心好友,终究在时间的磨砺中变得陌生。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再畅所欲言。那头,阿珍的女儿在喊妈妈,她匆匆挂了电话。
是啊,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忙。这样的处境,终究无人可解。我心里一沉,仿佛活成一座孤岛——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朋友。
第三十章 隐疾之困
母亲这一走,我彻底落了单,拖着虚弱的身体,一人包揽所有家务,独自带娃。每天推着三轮车带大哞在小区里转悠,几乎成了我固定的放风时间。
心情跌到谷底或无聊至极之时,我会揣上一把迷你剪刀,一边推车一边给路边的绿植“理发”。看着参差的枝叶被修整得齐齐整整,心里竟也舒坦几分。大哞见我动手,总在车座上咯咯直笑,仿佛这是什么有趣的游戏。而当我情绪稍好些时,甚至会暗自庆幸失去了工作——至少不用被上班时间追赶,既然断了后路,反倒能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陪伴孩子。
当陪伴孩子成为一项二十四小时、且毫无直接回报的全职工作时,一种深刻的耗竭感便油然而生,我时常感觉自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心情难以避免地陷入失落。一次,我向铁哥流露出些许抱怨,他却说:“做父母本就是无私付出,难道还要人每天把‘谢谢’、‘辛苦了’挂在嘴边吗?辛苦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我上班一样。”
道理虽是如此,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成了一种程序化的回应,我只体会到冰冷的理性和孤立无援。那段时间,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孤苦郁闷的一段时光。
铁哥对清洁时的絮叨深恶痛绝,曾立下规矩:要做就安静做,别啰嗦。我猜他是厌烦了母亲的方式,便从此闭嘴。家中的清洁于是日渐松懈,从一日一次变为一周一回。
不料,最先打破规矩的正是他自己。没过多久,他便开始边收拾边念叨:这儿脏了,那儿油了,东西又堆多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对此,我选择一言不发。
我总觉得造物主在缔造人类时,设置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法则:行动上的迅捷,似乎总需要言语的宣泄来配套;而内在的沉静,则自然外化为动作上的不迫不忙。
大哞已开始咿呀学语。八个月大时,就会“哒哒”“阿大”“打”“妈”“妈呀”地往外蹦字儿,说话时特别用力,一脸严肃,样子十分滑稽。现在他一岁了,总爱在地上爬来爬去,偶尔扶着东西也能稳稳站住,看来离走路不远了。我买来学步车,让他在客厅里滑着玩,我也好抽身做饭。
虽然人少,我仍认真买菜做饭,坚持一日三餐。生活习惯也没变:依旧七八点起床,吃早餐、洗脸、洗衣,杂事做完就九点多了;带他出门转一转,十点左右去买菜,兜一圈回来差不多十一点,接着做午饭;吃完午睡,一觉醒来三点左右,再出去玩一会儿,又该准备晚饭了。一天天仿佛就在买菜、做饭、吃饭、睡觉之间打转。大哞开始加辅食,我照着书和视频学做山药小饼、珍珠丸子、鲫鱼汤。有时餐桌上两三个菜,对我们两三个人来说,已算丰盛。
我好像从没饿过,反而常为“怎么又要吃饭”发愁。但有人不愁——小区里有对湖南母女,女儿和大哞同岁。也是一个人带娃,可她们活得太不规律:凌晨一两点睡,白天饿了才吃。我常看到她拎个奶瓶或水瓶,牵着摇摇晃晃的孩子在小区闲逛,纯玩。
可我做不到那样随心所欲。我像上了发条的钟,到点做饭,到点睡觉。但这样的规律,并没让我和大哞更健康。大哞总积食、感冒,几乎每月一次。而我头痛头晕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我们常同时生病,这种时候我只能先顾他,带他看医生,不停测体温。等他好转,我才顾得上自己,一次次陪他硬撑下来。
其实我也没那么坚强。一天下来常疲惫不堪,给他洗澡时腰背越来越痛。痛苦中难以抽身,只有在他睡着后,我才打开手机看看剧,暂时放松。孤单、郁闷、无聊、情绪波动时,我总想嚼点什么。不管零食还是红枣,有什么嚼什么,吃完胃又不舒服。
我一夜一夜地做梦,早上起来眼屎糊眼,口干舌燥;白天左后背隐隐作痛,小便频繁,解手时浑身难受。头痛、手麻、关节痛更是从没停过,甚至还越来越明显。这些症状像魔鬼紧紧攫住我,我挣脱不了,也无从还手。
痛苦难忍时,我一次次搜索病因:是胃?颈椎?还是肝或胰腺?我越看越迷糊,似是而非,也不知道该挂什么科。
我跟铁哥倾诉,去不去医院,我得征求他的同意——这毕竟是一家人的负担。好在他也同意了。我们商量好,先查颈椎,再查胰腺。去医院那天,我把大哞交给他暂时带着。
那是个阴霾密布的五月,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颈椎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医生却说问题跟之前差不多,甚至曲度还有所恢复。希望落空,只能查胰腺了。我向医生描述所有症状,她干脆地建议做增强CT。我忐忑地问多少钱,她轻描淡写地说:“一千。”一千。这个脱口而出的数字,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站在江州医科大学附二院消化科门口,来回踱步,一会儿望望行人,一会儿低头犹豫,纠结那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做,还是不做?最后,我把难题抛给铁哥。第一个电话,他说大哞想妈妈了;第二个电话,他说:“做吧。”
我常常思考,人生在世,该有三种人不能讨价还价:教师、医生,还有死神。前两个我都碰上了,第三个,能躲就躲吧。我咬咬牙,决定做。
摩挲着交完费,已过十二点,没想到超声科下班了,没法预约。这巧合让我想起很多事。六年了,从2019年生病到现在,我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做了多少检查?曾带着多少次期待走进医院,又多少次失望而归?一点效果都没有,还是浑身难受,又麻又痛。想到这儿我又后悔了,怕这次又是竹篮打水。不如不做了吧,去退费走人。收费处说必须医生签字盖章才能退,得等到下午两点。
我平静地等着,像个迟暮老人,坦然接受两种终结的方式:疾病缠身,或自然老去。
下午两点,医院恢复运转。我走进超声室,医生要打针,我莫名联想到日本鬼子做试验的画面,心里有点发怵。我暗自鼓劲:孩子下午也要看医生,我得给他做榜样啊。
没多久我就进了CT室。一阵燥热袭来,检查很快结束。我心想,哪怕查出什么,再坏的结果我也认了,至少能对症治疗,不必再扛着亲友那种“没病找病”或“精神问题”的猜测。
检查结果却显示,脾、肝、胰一切正常。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难言,先是涌起一阵失望——仿佛绷紧神经只为迎接一个审判,而审判却缺席了。失望之后,才是一丝庆幸:毕竟人们常说,去医院查出来的多是重病。是啊,没病,我没病!或许只是亚健康罢了。我试图用这个想法说服自己,最好能将所有不适彻底忘掉。我甚至幻想,病痛或许也通人性,你若不理它,让它感到无趣、无孔可入、毫无存在感,它或许真会自己觉得没趣,在某天灰溜溜地走掉。
回到家,一个多年前就浮现的念头再次清晰:这病,想依靠医生恐怕是难了。求人不如求己。我对自己说,别再检查了,且不说能否查清,即便查出来又如何?治得好吗?又有钱治吗?
不如运动吧,都说运动能改变生活。偶然间,我被一个故事点亮:一位患有“不死的癌症”——强直性脊柱炎的年轻人,竟凭着毅力坚持健身,一步步战胜了病痛。那一刻,我仿佛也看到光。趁着大哞睡觉的片刻,我毫不犹豫地换上运动服,加入跳操队伍,动了起来!
可热情只燃烧了几天,腰部的剧痛就如暗刺袭来,让我动作变形,寸步难移。现实像一盆冰水,不由分说地浇熄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我不禁怀疑:难道颈腰椎已有劳损的人,真的不适合贸然投入高强度运动?我的尝试,是不是反而让身体雪上加霜?
再加上大哞越来越黏人,我能自由运动的时间本就碎得像沙。这个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念头,还来不及扎根,就又一次,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第三十一章 五月之咒
五月的天空仿佛蒙着一层灰翳,连日子也像被诅咒了一般。全家轮流生病,无一人幸免。大哞的感冒缠绵不去,鼻涕、发烧、咳嗽轮番上阵;铁哥也被传染,咳嗽不止,感冒还勾起了他的老毛病——鼻炎。他心情糟透,整天埋怨这“背时的五月”。
而我,胃部的滞胀感从未消退,严重时从头顶痛到脚底,眼睛反复发炎,有时甚至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最艰难的是,我一边忍着身体的不适,一边还得强打精神照顾大哞。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彻底倒下,身体越虚弱,活下去的愿望反而越强烈——我放心不下孩子。我总想,如果我倒下了,大哞怎么办?他也要像铁哥一样,从小失去母亲的疼爱吗?那太可怜了。
我要求铁哥每天上完班给我打个电话,以免我出了意外,孩子无人照看。有时实在撑不住了,就盼着他早点回来,让我能喘口气。他确实一下班就赶回来,可他一回来,大哞就发烧。他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不仅如此,还不停地抱怨,从“这鬼天气”怪到我给孩子乱吃东西,没完没了。
大家都还饿着肚子,我提醒他先抱一下孩子,我好去做饭。饭做好了,他却赌气说不吃。我早已饥肠辘辘,心想你不吃我吃。孩子一见我从厨房出来,就伸手要抱。我只好一边抱着他,一边匆忙吃饭。孩子伸着小手想抓饭菜,铁哥看见又埋怨起来:“就晓得惯着!还在发烧呢,就晓得通(吃),真是个好通佬儿!”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我不服:“我连饭都吃不安生还要挨骂?你不能把孩子抱开吗?”见我动了气,他暂时压住了火。
随后孩子要睡午觉,非得我躺在边上才行。大哞从小就这样,睡觉要人陪,醒来见不到我也要哭。我曾多次想改掉他这习惯,但孩子一哭,铁哥就烦躁,他一烦躁,全家鸡犬不宁,于是这事就一直拖着。我只好陪他躺下。铁哥却逮着机会又发火:“孩子都是你惯坏的!哪有这样陪睡的?坐着哄不行吗?”我试着靠沙发哄,孩子不干,哭闹起来。铁哥命令:“把他放地上!”这哪是教孩子,分明是冲我发泄情绪。
本就濒临崩溃的我,被他这句话彻底点燃。要不是抱着孩子,我几乎要跳起来跟他大吵:“你到底想怎样!”他气愤地说:
“我是在帮你,让你轻松点!不然你要一直抱到什么时候!”
“你不出声我就没那么多麻烦!”
“狗咬吕洞宾!”
“用不着你这种好心!”
……
愤怒到极点,我抹着眼泪抱起大哞就往门口冲:“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离婚!离婚!”我吼得很大声。这不是赌气,这是无数次语言暴力之后,我第一次真心想离婚。他没有错,也许我们只是单纯地合不来。我要带孩子走!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我:“离婚是你说了算的吗?孩子是我的,你想带走?没门!”我二话不说,把孩子塞给他,想一个人离开。他慌了,死死抵住门:“你就这么没责任心?孩子说扔就扔?”我被他逼到极限,狠狠瞪着他:“让开!你简直……”一连串压抑已久的怒骂冲口而出。
他鄙夷地看着我:
“啧啧,你看看她这张嘴哦,齐实翻。外人还以为你是什么温婉知性的淑女,哪晓得关起门来就是个骂街的泼妇!”
我也不想这样。我曾希望所有事都能心平气和地解决,像从前工作时那样。但此刻心境太糟,我冷笑了几声,继而放声大哭。
他见我这样,有点慌了,语气也软了下来。但放不下面子,既不哄我也不道歉,反而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讲大道理:什么家庭要进步、夫妻要和睦、对孩子要耐心……
我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只顾自己哭,哭累了,心情反而顺畅了些。他以为是他的道理起了作用,但我明白,他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一种自我麻痹。
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始终没想明白,我们把日子过成这样,究竟是不是因为“穷”?
第二天起来,我们各做各的事,话明显少了。经过一夜的沉默,铁哥在饭桌上率先打破僵局,像从前那样讲起冷玩笑:“朝鲜总统金正恩说要去太阳上视察。科学家们纷纷反对:‘太阳温度太高了,飞行器靠近就会融化!’金正恩说:‘白天不行,那就晚上去嘛!’科学家们纷纷鼓掌,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什么好声气地说:“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但话一出口,心里的阴霾却散了一半。
算了,我似乎慢慢悟出一点“夫妻”二字的意味。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共同抚养孩子的搭档。他依赖我的照顾,汲取一点家庭的温暖;我贪图他挣钱养家,为我缓冲从家庭重返职场的压力。真心还是假意,在生存面前还重要吗?他既没有恶习,也在踏实工作,我们之间没有原则性的冲突。没必要置气,他终究还是那个爱讲冷笑话的铁哥啊。
经过这次争吵,我对钱反而看开了些。病,想看就去看吧,何必硬撑。我挂了市中医院肠胃科的号,想开点中药调理。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医院里人山人海,疫情之后,看病的人似乎更多了。
接诊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我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没想到她把了把脉,只简单说:“先做个检查吧。”随即递来单子:幽门螺旋杆菌检测、胃镜……我心头一沉,忍不住在心里骂:做做做,是不是不把铁哥那五千块工资造光就不罢休?
收费处医生问我:“确定不做无痛胃镜吗?”临到花钱,我还是心疼,咬咬牙:“确定!”
我是被推进胃镜室的。医生听说我不打麻药,都有些佩服,操作时格外小心。当那根长管伸进喉咙,一股强烈的异物感翻涌而上。我不敢呼吸,不敢动弹,在几乎撑不住时打了个嗝。医生连忙安慰:“坚持一下,很快就好。”我深吸一口气,想起生孩子时的勇气,告诉自己:再忍忍。直到听见那句:“好了,真棒!只有轻微出血,是胃窦炎。”
胃镜管抽出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口气,尽管喉咙和胃里还残留着说不出的难受。我呆呆地听着医生的嘱咐:“这几天喝点粥,好好养着。”慢慢走了出去。
结果不出所料:幽门螺旋杆菌感染加胃窦炎。医生诊断为脾胃不和,开了中药。回家细心调养那几天,确实好些了。可药一停,一切又打回原形。这次之后,我再没理由往医院跑了。
母亲来看我,说我又黑又瘦,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没有安慰她,甚至有些厌烦——哭有什么用?哭要是有用,我的病早就好了。她已经没在双河上班,说去饭店帮忙,晚上九点后才能吃上饭,整夜失眠,年纪大了,熬不住了。她有意帮我带孩子,但我看铁哥脸色不大好,估计他又误会母亲了,觉得我黑黑瘦瘦的原因在于他饮食上的亏待。其实每一顿饭都是我亲手做的,跟他有何干系?他大不了就是洗洗碗。他不低头请她帮忙,我细想过去的种种纠葛,终究也没开口,只故作轻松地说:“回老家吧,种点菜,想做就做,想歇就歇,没人管你。”
我和母亲向来话不多,但那一晚却难得地有了耐心。我们聊大哞:他吃奶时张牙舞爪的憨态,打疫苗时哭闹的倔强,刚满四个月时皮肤白皙,怎么越长越黑了……
也聊铁哥:他心情好时,会把大哞装进提篮,在客厅晃来晃去,像卖菜似的;有时又把篮子当哑铃举上举下,把孩子逗得咯咯笑;铁哥手巧,把四轮婴儿车改成了小拉车……
还聊起夏奶奶,我用六个奶粉罐做了个“欧美风桃心凳”,没想到奶奶一坐就摔了,吓得我赶紧去买了个结实的塑料凳。
她能坐下来听我说这么多,已是极限。
此时的大哞,长得结结实实,脑袋圆滚滚,淡蓝色的兔圆枕都快装不下了;头发乌黑,中间却磨秃了一圈,又滑稽又可爱;胳膊腿像藕节,一节节肉挤在一起。他被外婆抱着,傻呵呵地笑,口水直流,一副得意又惹人疼的模样。
母亲看我能把许多事安排得妥帖,第二天早上,对着大哞又哄又亲了老半天,而后便郁郁地走了。
第三十二章 误判与和解
母亲一走,我再度被抛入无边的孤寂之中。虚无感如同无声的潮水,不分昼夜地漫过心灵的堤岸。我对电子产品的恐惧丝毫未减,手机和电脑屏幕的微光依然让我心慌意乱。除了陪伴孩子玩耍,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焦灼的灵魂。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铁哥显然也疲惫不堪,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与我的压抑仿佛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向黑暗的深渊。若是别的男人,大概会选择用加班作为逃避的借口,很晚才回家,沉默地睡在客厅,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麻痹自己。但铁哥不是这样的人。
他与他们截然不同。他依然按时回家,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家里,对家中大小事务亲力亲为。我明白他心底最深的痛——他对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怀着难以释怀的怨恨。正因为如此,他决不允许大哞重蹈他童年的覆辙,品尝哪怕一丝他曾经尝过的孤苦滋味。他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扭转命运的轨迹,做一个完美的好父亲、好丈夫。
我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他必定事无巨细地过问。不仅如此,他还要提出自己的主意和意见,仿佛只有经过他思维的审核,一件事才算是真正完成。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对我来说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更加沉重的枷锁。我感到自己作为成年人的独立空间被一寸寸侵蚀,他似乎从未真正相信,我也能像他一样,将各种事务处理得妥帖得当。
有些深夜里,一个荒唐的念头会悄然浮现:我竟然开始幻想,他能像他的父亲那样,常年漂泊在外,对家中事务不闻不问。只要他能够按时寄回生活费,其他的随我安排。如果真的如此,或许我反而能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自由地呼吸,享受一点点随心所欲的自由。
而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
铁哥又一次对我给大哞添加辅食的方式指手画脚,从水温的高低到辅食的细腻程度,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那根一直紧绷在我脑海中的弦,在那一刻“啪”地一声断裂了。长期积累的压抑、孤寂、不被信任的委屈,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注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我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好,你都对。这个家,这个孩子,都按照你的方式来。我退出。”
接着,我做了一连串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走进卧室,取出我们存放最后积蓄的银行卡。然后,我如同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般,给大哞穿上最漂亮的外出服,用背带将他稳妥地绑在胸前。完成这一切后,我甚至没有看铁哥一眼,抱着孩子,径直走出了家门。
我去了橘园最大的商业广场。走进那家我每次路过都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一眼的精品童装店,指着模特身上那件价签能刺痛眼睛的连体衣,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对店员说:“包起来。”在电子产品店,当我买下那款顶级品牌的安抚奶嘴时,内心似乎有个声音在尖叫“停下!”,但我的手却更坚定地递出了银行卡。
抱着大哞,我在广场中央那间弥漫着甜腻香气的甜品店里,点了一份巨大的、覆盖着浓厚巧克力酱的冰淇淋华夫饼,然后一勺一勺机械地送入口中。冰冷的甜腻感几乎让我作呕,但我没有停下。
这不是在购物,这是在焚烧。焚烧我们微薄的存款,焚烧我那“贤妻良母”的外壳,更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焚烧铁哥那个“一切必须按计划来”的完美世界。
铁哥的电话疯狂地打来,我一个都没有接听。最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放心,死不了。我只是想尝尝,‘随心所欲’是什么味道。”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我抱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大哞,坐在商场冰冷的长椅上,望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宇航员。疯狂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片狼藉的空虚。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回家,如何面对铁哥,如何收拾这残局。但就在这片虚无之中,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正在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毁灭后的清醒,一种无论多么难堪、也要为自己争取一口自由呼吸的决绝。
傍晚时分,我抱着熟睡的孩子,踏上了返程的公交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我知道,那个“家”和那个“丈夫”,都在路的尽头等待着我。而这一次,回去的,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我”了。
在这之后,我继续用更加疯狂的举动对生活进行着无声而绝望的抗争。
当广场上熟悉的音乐响起时,又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曾经我对这种喧闹嗤之以鼻,但那个晚上,我把大哞往三轮车上一放,径直推着车走进了那群跳舞的阿姨中间。
我成了队伍里最怪异的存在,但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强劲的节拍通过脚底震撼着我空洞的胸腔,我不是在跳舞,我是在用这副躯壳,向所有“应该”的样子发出无声的咆哮。阿姨们投来诧异又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但我不在乎。强劲的节拍震撼着脚底,空洞的胸膛似乎也找回了一丝心跳。我的舞步毫无章法,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一种身体的宣泄,仿佛只要不停地舞动,就能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统统甩出去。大哞在车上,被这场景逗得咯咯直笑,他那纯净的笑声与我内心的灰暗形成了残忍的对比。在那一刻,我不是为了健康或娱乐而舞,我只是想用这种看似“堕落”的姿态,向铁哥、也向自己证明:看,我可以变成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失控,最终被大哞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打断了。高烧退了后,没过几天,我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用力地眨眼睛。起初我以为是发烧后眼睛干涩,便给他滴了眼药水,却不见任何好转。相反,症状越来越频繁,尤其在安静或紧张的时候更加明显。
我首先崩溃了。强大的母性让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是不是我哪里没照顾好?是不是发烧烧坏了神经?”我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各种资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让我心惊胆战的词——抽动症。
这个带着陌生而冰冷医学气息的词,让我如坠冰窟。我把这个猜测告诉铁哥,他的第一反应是否定和烦躁:“别自己吓自己!网上看的东西能准吗?”但我分明看到他紧锁的眉头,还有他偷偷拿起手机搜索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这些都出卖了他内心同样的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这个家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
我像个惊弓之鸟,时刻紧盯着孩子的眼睛。他每眨一下眼,我的心就跟着抽紧一下。我变得越来越神经质,甚至会突然抓住孩子的胳膊,低声哀求:“大哞,别眨了,好不好?”孩子被我的反常吓到,眼睛眨得更加厉害。我陷入无尽的自责:是不是怀孕时情绪不好影响了孩子?是不是我的体质遗传给了他?
铁哥则展现出与我截然不同的反应,他表现出一种“过度的理性”。他开始严格执行各种从网上查来的“治疗方法”:严格控制孩子的饮食(“网上说甜食会加重症状”)、作息时间(“一秒都不能晚睡”)、甚至完全禁止看电视(“光电刺激对眼睛不好”)。他依然事无巨细地管理着家中一切,但这次的“管理”充满了焦虑和无力感。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痛恨这种“无法通过努力解决”的问题。
我们开始为最细微的事情争吵不休。
“你能不能别老是盯着他看!都是你一直在暗示他!”
“那你呢?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玩,孩子连一点快乐都没有了!”
争吵到最后,往往是我泣不成声的控诉:“你只知道怪我,如果大哞真的……以后怎么办啊……”
而铁哥会赤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墙上,低吼道:“我能怎么办!我也快疯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大哞终于睡着,但眼皮仍在睡梦中不安地跳动。我们俩僵立在婴儿床边,都已经精疲力尽。
我看着孩子稚嫩的小脸,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孤独终于决堤。我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说:“铁哥,我撑不住了。如果大哞真的好不了,我们就……放过彼此吧。你值得一个更健康的儿子,我……我认命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我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仁慈的放弃”。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铁哥所有的心理防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或讲道理,而是猛地蹲了下去,用双手捂住脸。我震惊地看到,这个总是试图掌控一切的男人,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从指缝里传出了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对不起……青箬……对不起……”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我害怕……我比我爸还不如……他至少一走了之,可我连留下来都做不好……我怕大哞像我一样有个痛苦的童年,我更怕他因为我而真的……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他这番忏悔,像一盆冰水,将我积压多日的怨气瞬间浇熄,只剩下刺骨的疼。我看着他布满泪水的脸,第一次真正看懂了那强大控制欲外壳下,躲着的原来是一个生怕被抛弃的小男孩。
我走过去,和他一起蹲在地上,抱住了他那颗从未低下的头。沉默了几秒,让彼此的眼泪混在一起,我才哽咽着说:“不,你不是……”:“不,你不是。是我不对,我把所有压力都给了你……我一直觉得你不信任我,可其实,是我先不相信你能接受一个不完美的我和一个可能不完美的孩子……”
他紧紧抱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是我太混账了……我只想控制一切,却忘了你比我更苦……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不管大哞怎么样,我们三个一起扛……”
那一夜,我们在婴儿床边的地板上相拥而坐,把多年的委屈、误解、恐惧和沉重的爱,都融在了眼泪里。我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方,而是那份深藏在各自成长经历里、对“失败”和“不正常”的恐惧。
第二天,我们一起挂了一个顶尖的儿科神经内科专家号。医生仔细检查后,轻松地说:“高烧后短暂的神经功能紊乱,很常见。别紧张,别老提醒他,越关注越厉害。回去分散他的注意力,多半自己就好了。”
这个“虚惊一场”的诊断结果,对我们而言,却是一次真正的“大病初愈”。经过这一场生死考验般的煎熬,我们才真正开始学习,如何放下内心的完美主义与恐惧,去接纳和深爱这个真实、可能并不完美但无比珍贵的当下。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铁哥紧紧握着我的手,大哞在他怀里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眼睛依然偶尔会眨一下,但我们已经不再恐惧。我知道,我们的生活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了新的篇章。
第三十三章 惊魂一刻
七月的太阳像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城里车流不息,到处明晃晃一片,我甚至突发奇想:要是打个鸡蛋在车顶,会不会瞬间煎糊?天气热得人不敢出门,都躲在家里,对着风扇或空调吹,生怕一出门就被晒蔫或烫化咯。
尽管酷暑难当,但随着暑假到来,我们全家人的心情却渐渐舒展开来。
最激动的是铁哥。疫情过后,他在家上了不少网课,学校对网课的要求也越来越严——录播已经不行,必须直播。这就意味着,他讲课的时候,家里不能有一点杂音。每到那个时段,我和大哞就得出去打发时间,有时连饭也在外面解决。失去了随意休息的环境,午睡也保证不了,我们母子俩确实难熬。暑假一到,繁重的教学任务暂告段落,铁哥一轻松,全家都跟着松快起来。
快一岁半的大哞,已经能比较熟练地走路。他对什么都好奇,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用嘴巴探索这个世界——直到回凤吟镇那天,他差点把一包彩色颗粒塞进嘴里。
夏奶奶和子俊来看大哞,我们便随他们一道回老家。此时,江州到云口的高铁已经开通,我和铁哥不约而同地感叹:“真好,终于不用坐五个小时的大巴了!” 过去要么坐五小时大巴直达云口,再转车回凤吟镇;要么高铁到万县,再转两次车。如今高铁直通云口,时间省下一半。我们都为家乡的这点变化感到庆幸。
我们一路有说有笑,抵达镇上时已近中午。烈日当空,暑气蒸人,想到老家久未开火,夏奶奶便提议先到子俊家歇歇脚,拿些东西再回去。我们在街边面馆草草吃了碗面,便拖着行李上了楼。一进门,几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瘫进了沙发里。
子俊这孩子窜高了不少,腿脚麻利,抢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可门一开,我却愣住了——眼前景象着实令人吃惊。屋子里杂物堆积如山,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书本、药瓶、吃剩的零食、散落的玩具……各式物品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毫无章法。九十来平的房子本不算小,却被家具塞得满满当当:茶几、书桌、冰柜、沙发、电视柜、立柜,将本就不宽敞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铁哥跟在我身后进来,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环顾四周,忍不住连连摇头。
房子在四楼,夏奶奶走在最后,进门时已有些气喘。望着这个自己常年居住的屋子,她竟也露出一丝陌生的神情,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人老啦,收拾不动咯,一动就脑壳昏。”我接话:“奶奶,子俊都这么大了,可以让他帮着收拾嘛。”奶奶摇摇头:“我这几个娃娃,从小就没让他们沾手这些,怕耽误学习。你幺爸是叫我来照顾他的,我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哪还能喊他做哟。”我嘴里应着,目光却扫过满屋的凌乱——油垢沾在桌角,灰尘浮在光线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沉滞的气息。
铁哥放下行李,拿起蒲扇一下一下摇着。这时奶奶转身去厨房倒水,我瞥见厨房门口那盏老旧的灯泡,灯色昏黄,还时不时闪几下,忍不住又多说一句:“这灯怎么不换一个?这么暗,孩子看书多伤眼睛。”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墙上明明贴满了“学习很酷,坚持很苦”之类的标语,书桌上也堆满了文具,幺爸一家看似极其重视子俊的学习,可为什么偏偏忽略这样关键的细节?难怪子俊还没上初中,眼镜就已经四五百度。
后来听铁哥说,子俊其实是奶奶盼着要的。幺爸幺婶见大儿子子轩成绩一直不见起色,渐渐把期望转到了老二身上。子俊才五个月大,就被送回奶奶身边带着。两口子常年在外忙生意,觉得亏欠了老大,就把所有补偿都倾注在子俊身上——吃穿用度从不吝啬,却在这样的生活细节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转了转,看见每间屋子都堆了不少东西。其中一个书柜上塞满了书,有体育健身的,有儿童文学,还有《别在吃苦的年纪选择安逸》《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这类鸡汤书。我猜这应该是兄弟俩的房间,哥哥子轩常年不在,就被弟弟子俊占用了。想来幺爸幺婶是关心子俊学习的,只是生活这一块……实在有些马虎。
奶奶端了水来让我们喝,又说:“到处都坏了,我没用,整不来。你幺爸说等过年回来整,不晓得他们几时弄哦,厨房下水道也堵了……”她话音未落,我突然看见大哞在茶几底下抓起一包彩色颗粒正要往嘴里塞,我厉声吼道:“大哞!什么东西你都敢吃!”
奶奶大惊失色:“哎呀!是我放的耗子药!”
我吓得冲过去一把抓过那包东西扔掉,立马掰开大哞的嘴又抠又洗。仔细一看,还好没吞下去。为保险起见,我赶紧让子俊下楼买一盒纯牛奶给他喝。这招是从网上学的,据说能解毒,也不知是真是假。
铁哥气得脸色发青,从担心转为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我就晓得街上这房子待不得!”他两手一摊,“你看嘛,净整出这些事!”夏奶奶也后怕不已,长吁短叹地埋怨自己:“我人老啦,不中用啦……”铁哥不依不饶,咬着牙说:“我就说背时的农村危险多,一定要注意呀!”
幸好大哞没什么异常,算是逃过一劫。
经过这事,铁哥和奶奶对大哞的看护更加紧张,反复叮嘱我要时刻留心。铁哥语气坚决:“你别的都先放一放,专心看好孩子就行!”奶奶也压低声音补充:“尤其是院子里那几户人家,千万要当心——这里,没一个好东西!”
我听了一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至于这样防备吗?乡里乡亲的,真有那么不堪?可转念间,铁哥爷爷的坟被恶意破坏的旧事浮上心头。是啊,有些事说不准,也许真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三十四章 新颜与旧事
风裹着热浪和稻禾的青涩气息扑面而来。虽是第三次回凤吟老家(也许是第四次),但真正认识它,还是因为这个第一次长住的暑假。时间像一把慢下来的刻刀,让我得以细细描摹它的轮廓,窥见其真容——一个破败与生机交织,旧怨与新芽并存的复杂世界。
我们搭乘本家兄弟胜友的七座面包车回村。他年纪与我公公正相仿,辈分却小铁哥一轮,按规矩,大哞得叫他哥哥。夏奶奶一路闲唠,告诉我胜友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早年兼做鸡鸭宰杀,后来生意淡了便专心守店,如今靠跑车贴补家用。夏奶奶这趟从镇上带回大包小包——降压药、换洗衣物、没吃完的瓜果蔬菜。车颠簸到胜友的小店门口,她才一拍大腿想起忘了买牙刷和食用油,便顺道照顾他生意。胜友极为热情,一口一个“老辈子”叫得殷切,逗得夏奶奶眉开眼笑。或许正是这份熟络的亲切,让她总爱叫他的车。
然而,当车停在屋前的坝子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所有轻松感瞬间消散,心下一沉。
最扎眼的是炊楼——几只喜鹊俨然成了主人,在堂屋唯一的灯泡上筑了个硕大的巢,白墙被鸟粪染得斑驳陆离,尤其是灯泡正下方,灰白的粪便几乎堆积成一座小丘。二楼的露天阳台像一面敞向天空的破窗,将风雨、尘土、落叶这些“自然的馈赠”悉数送入堂屋。那张厚重的八仙饭桌积着厚厚的油灰,手指一划便是一道清晰的痕。杂物遍地,白色的瓷砖地面早已看不出本色,踩上去有黏腻的涩感。里屋的衣柜遭了鼠患,边角被啃出碎屑,留下黑粒般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腐气味。厨房更是狼藉,油污覆盖了灶台,碗筷散乱,宛如被匆匆洗劫过一般。
夏奶奶踏进堂屋,一声“天啦!”脱口而出,身体晃了晃,几乎跌坐进旁边的竹椅里。铁哥忙上前扶住劝道:“您别忙活了,小心血压。收拾不了就我们来,您歇着。”她笑着应了,可坐不到一刻钟,又像凳子上有针似的起身转悠,这里摸摸,那里擦擦。我暗叹她的勤劳与骨子里的不服老——她总以为自己仍能扛起一切。一家人忙活了大半天,洒扫清除,开窗通风,家里总算勉强有了个模样,能凑合做顿午饭了。
吃饭时,铁哥有种劳作后的痛快,汗水浸湿的背心贴着脊梁,脸上却由这份痛快生出了几分乐观。他喝了口凉下来的粥,满足地叹道:“嗯,好事!”
我们一脸茫然。他得意地揭开谜底:“喜鹊进门是好事。动物最灵性,最会挑地方,院坝里这么多户,为啥单选我家做窝?”
“为啥?”我配合地问。
“嗨,说明咱这儿风水好,气息旺呗!”他语气笃定。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夏奶奶的心坎上。她习惯性地把两根筷子依次分别从右舔到左,确保干净后,笑着高声附和:“是啊,老话讲,燕子不进愁门,喜鹊专往旺处飞。这是好兆头!好啊!”
我笑着应和:“嗨,真讲究!”心里却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破败与“旺处”之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照。
夏奶奶因我们归来而欣喜,更因回到这片扎根的土地而愉悦,她似乎关切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兴致所至,往日的记忆便如开闸的洪水,或许是胜友的殷勤勾起了她的谈兴。
她抹了下嘴角,说道:“往年坐胜友的车,他就爱讲,‘你吆儿(口头禅)教育了好多人哦,那些当年整过你们的人,哪个得了好下场?’我就回他,‘是国家政策好,大家都好!’”
一旁安静吃饭的子俊突然抬头,悄悄对我们撇撇嘴,压低声音一笑:“这话我都听百八十遍咯。”
果然,夏奶奶又絮絮地拾起了那些旧账:“那年头,你爷爷在田坎上,那两亲兄弟,一个人拉一只脚,想把他整住……我当时就站在坡上喊,‘菩萨晓得天晓得,好事做在后人身上!’结果你们看,菩萨真显灵了呀,那些人后代哪个有好果子吃了?”
我想起铁哥曾零星提过,那两兄弟的后人,有的壮年时死于非命,有的至今活得狼狈困顿。山下的弥聪大伯便是例子——好不容易倾尽积蓄为儿子说上门亲事,没几天新媳妇就被“前男友”拐跑,落得人财两空。儿子气得要跳鱼塘,弥聪在厂里急火攻心,操作机器时竟割断了半根手指。
夏奶奶对这套因果报应深信不疑,她一遍遍讲述,仿佛为这平淡而琐碎的乡村生活,注入了几分宿命论的深沉色彩。
下午,我牵着蹒跚学步的大哞,帮不上实质的忙,有些无聊,便倚在门框边四处张望。门前的坝子倒是宽敞,空气清新,满目青翠,让人心旷神怡。靠山而建的房屋新旧不一,却也算整齐排列。我忽然对这些沉默的邻居产生了好奇,便问正在收拾杂物的铁哥:“中间这排房子,除了我家,还住着几家人?”
铁哥擦了把汗,拄着扫帚想了想:“嗯,连我们在内,大概有五户,但常住的只有四家。紧挨着我们家柴楼的那户是刘光平家,接着是李少成,再过去是他们一家亲戚,常年锁着门没人在。然后就是杀猪匠李建书和秀云两口子。最那边,靠马路那栋,就是我们的栖楼了。”我怕问多了他嫌烦,便没再深入打听。
休息片刻,我们决定推开柴楼的门看看。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栋未装修的两层小楼里,木柴、废旧农具、坛坛罐罐堆得无处下脚。夏奶奶完全把它当成了巨型柴房,尽管厨房后面明明有一个专门搭建的柴房——一个盖着铁皮顶、四周由钢柱支撑的凉棚。面对铁哥的埋怨,她振振有词:“我平时又不在家,这么好的柴火放在外头,怕别个抱去烧了。”
“奶奶,现在家家户户条件好了,柴火满山都是,谁还稀罕你这点哇!”我们难以理解她的固执。抬头四望,我们身处半山腰,四面青山绿水,何愁缺这一灶柴火?
我们不由得一致感叹,国家真是强盛了,农村人少了,天地宽了,早已不是夏奶奶年轻时那个人口拥挤、为一点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了。
正闲聊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个红塑料盆从屋侧那条窄窄的巷道走过。炊楼与柴楼之间,仅有一人宽的缝隙通往后山的菜地。她烫着一头时髦的波浪短黄发,皮肤在乡下人里算得上白皙,见到我们,她顿了顿脚步,笑了笑,便低头匆匆往后山去了。我们也忙点头致意。她走远后,夏奶奶压低声音道:“就是她,秀云跟我说过,她时不时会顺手拿点我们堆在外面的柴。”
我问:“她是谁家的?”
铁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就是那个背时的刘光平的,第二房还是……第三房诱客(老婆)!搞不清。”
我边回想边暗自思忖:“咦,看上去倒还挺标致利落,就是有点儿妖里妖气的。”
柴楼一时半会儿难以清理,铁哥只得重新掩上门,落了锁,暂不去管它。
最后,我们着重收拾了栖楼的二楼,准备将就住下。与前两栋楼的破败相比,这座新修的栖楼显然干净整洁许多。除去客厅和厕所,大致有四间房。奶奶一边铺着略带霉味的床单,一边分配道:“靠山那间最安静的,是留给子轩的;中间这间大点的,是我和子俊的;外面最向阳、亮堂那间,是你们的。楼梯口转角那间小点的……是留给你爸爸和……那个何桂英的。”
她说到后半句,语气有些迟疑,似乎不好意思。我宽慰她,试探着问:“好啊,是……爸爸处的那位朋友吗?”
奶奶见我态度开明,立刻趁热打铁夸赞起来:“是你爸爸的小学同学,人真的挺好,家里好些物件,像这窗帘、沙发套,都是她过来张罗换的。你们结婚时,她也悄悄添置了东西的。上回赶场遇见,还硬给我割了块坐墩肉呢,客气得很。”她越说越满意,眼角堆起笑纹。我不便过多表态,转而问:“她自家是什么情况呢?”
“听说也是和前头那个离了多年,独自个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和铁哥年纪差不多,现在在云口带孙子。”
“那挺好,各有各的家庭和儿女,和爸爸做个伴,互相没太大负担,正好。”我分析道。
“就是哇!”夏奶奶拍了下大腿,“关键她还是啥电力公司退休的,有正经退休金哦,就是不晓得人家到底看不看得上你那个木讷爸爸。”这话算是说到了我和铁哥的心坎上,我们对视一眼,没作声。
夏奶奶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感激:“那年张罗修这栖楼,多亏了她里外招呼,又是包饺子招待邻居,又是帮忙买材料监工,人多力量大,不然哪能这么快盖起来。”
我大致明白了。夏奶奶从实际利益出发,是万分欢迎这位何嬢嬢的。只是,我心底仍有个疑问:我那公公,要钱没钱,要貌没貌,脾气也算不上顶好,究竟有何吸引力,能让人家这样付出?这问题我一直没想通。
没想到,铁哥反倒挑剔起来,低声嘟囔:“怕是只会做这些表面功夫,讨您欢心的吧。”
一路无话。夏日乡村的夜来得迟,但疲惫感却早早袭来。我们挂好新蚊帐,略作洗漱,便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的气息,疲惫地倒在了略显硬实的床上。窗外,归巢的喜鹊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啼叫,更衬得夜寂静无比。新颜与旧事,如同这弥漫的夜色,沉沉地笼罩下来。
第三十五章 夜间故事会
夜晚静下来,我对白天的见闻生出许多疑问,便问铁哥:“那两家人明明是爷爷的亲兄弟,为啥那么恨我们呢?”
铁哥重重叹息一声:“归根结底,还是怪我那个奶奶。平日里就劝过她多少次,做人要低调,一定要低调,可她心思单纯,有话藏不住,又喜欢显摆,这才遭人嫉妒。“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奈:“我猜,爷爷的坟被人动了手脚,不是那两家亲戚,就是隔壁的李少成干的。除了他们,谁会有这么大的仇?可惜了,我们没得证据。”
“是啊,喜欢显摆当然拉仇恨了。”我十分赞同。
“可不是嘛!”这话似乎说到了铁哥的心坎上,他立刻举了个例子,“就说那两年,我刚进设计院那会儿,她逢人便夸自己孙子多有出息,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回去了。我反复叮嘱她别到处说,她硬是不听,哎,你说这个人嘛,真是拿她无法!”
“后来你要考研,那她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一万个不同意了哟,叫我不要丢了那么好的工作。后来我坚持要考研,她觉得丢了面子,就再也没到处摆我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又想起一事:“再说山下幺祖祖的儿媳妇,她女儿小时候成绩好,她就到处炫耀,说将来要考多好的大学。结果呢,那女孩儿迷上网络,高中都没念完就打工去了。现在蔫儿了吧,当妈的见到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说低调做人就对了。不过大家都差不多穷,有什么可嫉妒的呢?”我把话题拉了回来。
铁哥想了想,按照夏奶奶曾告诉他的版本,加上自己的思考,讲往事复述了一遍:
这事要从我那个瞎眼的曾祖父说起,也就是奶奶说的‘瞎子男祖祖’。奶奶嫁过来时,曾祖母已去世,只剩下我的曾祖父需要供养。曾祖父有三个儿子,我爷爷排行老二,最为老实,曾祖父便提出要跟着我们家过。起初,另外两家并无意见,觉得一个瞎眼的老头子是累赘,偶尔还会送点东西过来,么子粮食哦,肉哦。时间久了,那两家见曾祖父眼虽瞎却异常能干,竟然连一点儿东西都不送了,甚至‘赶场买肉都躲躲藏藏,生怕我们看见’。
“一个瞎子,能有多能干?”我好奇。
“能干的事多了!当年我家还在山脚下时,他能背娃儿(小姑妈就遭他背过的)、扫地、拍泥巴平地……奶奶嘴上嫌他不中用,我看奶奶是自己人不好直说。我那爷爷也能干,奶奶不也压迫他一辈子吗?其实我那曾祖父曾是乡贤,有文化,见识也广,读过书,算是秀才级别的了。爸爸说过,夏天夜里,一院子的人都围着他听他‘摆阵’,爸爸和刘光平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后来村干部下来问那两兄弟是否孝顺,奶奶就如实说了很久没送东西的情况?”
“对。村干部批评了他们。他们都是村里头有头有脸的人,大哥是当兵的,弟弟也混得不错,觉得丢了面子,怨恨就这么种下了。”铁哥叹了口气,“现在想想,奶奶做了好事,却不懂‘积阴德’的道理,好事做得人尽皆知,反而招来嫉妒。农村人心眼窄,这点我们得谨记。”
我似有所悟,又不便对夏奶奶过多评论,便岔开话题,问起刘光平的现任妻子。
铁哥立刻咬牙切齿:“这个背时货,千万别理他!他年轻时是大队长,横行乡里,没人敢惹。他前妻就是被他打骂,气得生了白血病去世的。真是报应,他儿子没有生育能力,谈了个女朋友,刘光平竟想霸占,把儿子气跑了。女儿小兰人好,却有关节炎,走路不便。”
“现在这个老婆呢?”
“这是他从杀猪匠手里抢来的!他常去买肉,就把人家媳妇拐跑了。那杀猪匠来找他算账,还被打跑了,回家后活活气死。那女人的儿子也跟了过来,真是认贼作父!”铁哥越说越愤慨,“这女人也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在院坝里偷鸡摸狗,不是奶奶才说的吗?她常偷我们的柴,三天两头跟刘光平要钱。我看,也是为了钱才嫁过来的吧。”
“那奶奶为什么总说是刘光平和王哑巴把爸爸‘裹’坏了?”
“因为他们混在一起。刘光平是个人渣,吹嘘自己跟村里不少女人有染。王哑巴更荒唐,他儿子也是哑巴,还有生育障碍。他看我聪明,读书狠,以为是爸爸基因好,曾想请我爸爸去帮忙‘做个种’,遭奶奶一顿痛骂。奶奶坚决反对爸爸和他们来往,可爸爸不听。”
铁哥的话头从王哑巴的儿子又跳到了他女儿:“王哑巴的女儿,还有秀云的小女儿,都认了我那老汉儿做干爹。他年轻时风光过一阵子,在外搞建筑赚了点钱,干儿干女、抱儿抱女的认了一大堆,过年又是磕头又是发红包,闹热得很嘛。” 他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我这个亲儿子呢?没沾到半点光,连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要不是小姑妈和幺爸接济,我怕是连学都上不成。指望他?早饿死了。”
“奶奶当时就不管他要钱吗?”我问。
“那时候没手机,他一走就是大半年,人影都找不着。偶尔问起,他就推说‘钱还没结清,没搞‘居愈’(清楚),搞‘据愈’了少不了你们的!’我和奶奶也就信了。” 铁哥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思绪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说起我这个跑了的妈……也是刘光平介绍的,论起来,她还是刘光平的表妹,照理我该敬他一声长辈。但我和奶奶从不认这门亲。他的原配也姓李,跟我同辈,这么论,我反而该叫他一声哥,所以大哞才喊他‘姑爷’。”
“原来‘姑爷’是这么来的。”我这才恍然大悟。
我伸手探了探身旁的大哞,孩子早已呼吸绵长,酣睡已久。铁哥忙碌一天,想必也已倦怠万分。我不忍再问,便将满腹的唏嘘按下。黑暗中,那些陈年旧事如水般漫上心头,我在淡淡的回味中,沉入了睡乡。
关于老家,仿佛有一个故事的宝库。打那以后,这夜间的故事会,就成了哄娃睡觉的必备环节。
第三十六章 人情账簿
第二天,我们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夏奶奶的熟人们便寻了由头,或路过,或送来一把自家地里的青菜,陆续聚到家里来。既是走动,也为满足几分好奇。
隔壁李少成的儿媳婉兰,我们喊幺婶,给我和铁哥一人送来一双她亲手纳的绣花鞋底,算是结婚礼物。这份朴拙的心意让夏奶奶十分受用,她在一片客气声中哈哈笑着收下,等人走后便说:“这人就是好!她公婆以前常跟我们过不去,暗中使绊子,可全家就她心善,总悄悄给我们送点东西。”
我好奇地问:“她公婆都使过什么绊子呢?”
这话头一开,奶奶便有了许多话说。她用手捋了捋额前那几根稀疏花白、却仍带着点油光的头发,说道:“她公公李少成,为人最是阴险。早些年何桂英送了我们几株名贵花木,听说一棵就值上千元,你老汉儿宝贝似的种下了。他看不顺眼,竟跑来给你活活摇死了。刘光平那天告诉我们,他身子不爽利没出门,在屋里瞧得真真儿的,这还能有假?”
铁哥也在一旁愤愤插话:“天晓得他们家背地里还做了多少缺德事!往年我们住在山脚下,他家在沟对面,我们的柴山就在他们屋后。爷爷好几回上山,都发现柴被人偷砍去大片,四下里再无别的人家,不是他们还能是谁?有一回,那刘光平毒死了我家的鸡,还死皮赖脸地不肯赔。爷爷刚磨完刀,正在气头上,提小鸡似的把他一把揪起,差点就砍了他的狗头!”
“她婆婆呢?”我听得兴起,追问道。
铁哥接着说:“她那婆婆赛仁碧,也是个常来打冤家、惹是非的主。跟我奶奶好的时候,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一闹起来,又是吵嘴,又是割裂。不过吵架都是爷爷冲在前头,奶奶她不擅长这个。现在想想,爷爷才是个真男人,从不对家里人发脾气,可外头的人谁也甭想欺负到他头上。”
“我吵不来架,就喊‘菩萨晓得,天晓得’,”奶奶带着点不服气的神情,轻声却坚定地说,“反正呐,人整人整不倒。”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何桂英的事上:“就说你老汉儿和何桂英的事,赛仁碧就没少在背地里‘蛐蛐’(念叨),我就说哟,现在好了,何桂英自己都不来了。”
我和铁哥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同一个念头:若论何桂英这桩公案,恐怕就不能全怪到赛仁碧头上了吧。
秀云也来喊夏奶奶去摘点菜。我们家有块地借给他们种着,加上她丈夫李建书本是奶奶的侄儿,吃菜自然不是问题。我正奇怪奶奶刚洗完头怎么又往外走,原来是被秀云叫去摘菜了。
说起夏奶奶那天下午,真是让人好笑。吃完饭,她看灶里炭火还没灭,舍不得糟蹋,就说顺便洗个头。哪晓得水烧多了,她看着那锅热水不能白白凉掉,临时起意又要洗个澡。等找衣服时,才想起干净衣裳还落在百米外的栖楼二楼,只好又脚不点地地跑去拿。这来来回回刚消停,秀云又喊她摘菜去了。
明明家里菜不少,可夏奶奶想着“不要白不要”,顶着一头湿发就又出了门——还好是夏天,也不怕着凉。看她这一通瞎忙活,我真是又好笑又无奈。她总是这么风风火火,事儿却办得没个章法,结果这腿脚倒是比谁都勤快。我心里嘀咕,难怪膝盖就这样磨损得不像样了。
正想着,弥聪大伯也提着满满一口袋新鲜蔬菜来了。我记得他——铁哥说过,大伯当年在工厂打工患上肝病,晕倒送医,情况危殆时,伯娘几乎要放弃,是公公坚持将他转去大医院,恰逢北京专家在院,才抢回一条命。医生曾断言他最多再活十五年,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反倒越发精神。
我连忙道谢,没好提旧疾,只关切道:“大伯,您身体还硬朗吧?”
他笑道:“好得很!当年那场大病真是搞惨了,就是手术后记性差了些。”
“您是怎么保养的?”我顺势问。
“我就在山下土建水库钓鱼,静心养着,慢慢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年我和你伯娘关节痛,爬坡背东西都恼火。我们就摘些花椒、割些艾草,每天熬了水,热气腾腾地熏,熏完再泡。哪里痛就弄哪里。搞了几个月,现在一点事没了。你就是让我背它个满满一背篓,都不成问题。”
我暗自记下,钓鱼是不适合我的,但这熏洗之法,或可一试。
等大伯走后,夏奶奶却说:“这些菜是该我们的。一来,你老汉救过他的命;二来,咱家羊圈鱼塘给他用,没要一分钱;那些年我看他们造孽,一百两百地接济过多少回。”我这才恍然。
铁哥却留心,再三对夏奶奶强调:“奶奶,往日对别人的好,别总挂在嘴边,说多了,积的阴德就损了。恩情嘛,人家愿记是情分,不记也是本分。”
后来,铁哥带我去看山下的旧羊圈,发现了个电表,是当年建圈时装的。一根十来米的电线从电表接到路边,插线板旁堆着用电锯劈好的柴,还停着辆三轮车。我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原来大伯还在免费用着这里的电。
伯娘贾吉淑正弯腰割草,见我们盯着插线板,直起身,用尖细的嗓音打招呼:“娃儿,好耍不?”这是在逗大哞。见孩子害羞地埋进我怀里,她便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就是给三轮车充下电,别的没咋用。妈,要吃菜随时下来拿!我说给你捉只鸡,一忙就忘了,你们自己来捉。”我心中莫名闪过一个词:欲盖弥彰。
夏奶奶说,伯娘的名字听起来像“贾技术”。她的公公是铁哥爷爷的大哥,是老冤家。老辈去世后,夏奶奶主动对大伯说:“上辈的恩怨是上辈的事,我们本是至亲,往后要多走动。”两家的关系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伯娘也因此亲切地喊夏奶奶“妈”。但相处久了,夏奶奶品出些滋味,评价道:“贾技术这个人,‘假’得很。嘴上说得好听,说要给我拿这样拿那样的,就是拿不过来。”她的声音确如其名,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脆嫩,让我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土建志玲”。
在家收拾了几日,那位常年在外打工的公公也摸回来了。孙儿的归来,给他提供了“炫耀”的资本。与铁哥幼时瘦猴般的模样不同,大哞胖嘟嘟的,走路摇摇晃晃像只大白鹅,很讨爷爷欢心。公公乐意牵着他到处走动,熟人见了便问:“建安,耶,这是你孙儿嗦?”这时,祖孙俩便一起笑盈盈地得意着。若有人再加一句:“你娃好福气哦,在外面啥都不管,儿子就大了,孙子也有了,该你歪!”公公便会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他确实没出什么力,儿孙都像天赐的运气。
偶尔,公公左手夹烟右手拿手机,把大哞圈在中间打麻将,会逗他问:“加倍不加倍?”听到一声稚嫩的“加倍”,他便得意地笑。大哞摔倒时,他也会粗着嗓子假装吼:“吔,爷爷来抱要得不?”大哞常常不哭不闹的,只喊“妈妈抱!妈妈抱!”直到我去抱为止,谁都不行,又能把大伙儿逗乐。
铁哥见坝子边有几米深的坎,觉得危险,便找来废木料做了圈栅栏围上,好让大哞能放心玩耍。他还特地买了台割草机,安装好后便“嚯嚯”地忙活起来,没一会儿就把屋前屋后的草毛毛儿剃了个精光。大哞也拿了根小棍子,有样学样地在一旁比划。忙完,铁哥得意地向我炫耀战绩,直呼:“太爽了!出了一身汗。”他顺手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电表,发现这割草机还挺省电,心里更是高兴。可目光落在电表上,他又想起了山下羊圈的事,不禁皱起眉头说:“等咱们果园需要用电了,就让老汉儿把羊圈那个电表给牵上来。”
子俊则忙于备考初中,作业繁多,常坐在炊楼的楼梯口用功。大哞便磨皮擦痒地坐在更高一级上,蹬他的背玩。子俊也不恼,累了还逗逗这个小晚辈。
奶奶仍在屋里屋外转悠着,割草、煮饭、洗衣……手头有什么就做什么。偶尔忘了接下来要忙什么,便坐下来慢慢想,一想起来又立刻起身继续。有时光是衣服就要分好几批洗。铁哥见她这般费事,便把一台老旧的洗衣机修好,由着她尽情造,洗多少都不成问题。夏奶奶也果然“不负所望”,翻出几大袋被老鼠子咬过的旧衣裤,真就轰轰烈烈地洗了起来。
而我,主要任务仍是照看极其依赖我的大哞,大部分时光,我们都形影不离。
不管怎样,菜是一时半会儿吃不完了。
第三十七章 人间至味是家常
在大哞自己活动的间隙,我会和夏奶奶一起做饭,帮她烧火或打打下手。
要是有人问我,这小半生里吃过最好吃的菜是什么,我大概答不上来——见识有限,嘴也不挑。可若问最爱吃谁做的菜,那一定是夏奶奶的手艺。说她的菜“好吃”还不够贴切,更准确的,是“别有一番风味”。
夏奶奶炒菜喜欢用泡菜打底,泡豇豆、泡萝卜、泡椒、泡姜……仿佛什么都能泡。锅里下点油,放入泡菜煸香,别的调料可放可不放,再下蔬菜炒匀即可。这是个万能公式,什么菜都适用。炒出来带着泡菜的酸香,微微辣意点缀其间,喜欢这一口的人自是享受。泡菜也可以换成自制腌小蒜或渣海椒,味道想必也不差。
说起渣海椒,夏奶奶做的“渣肠子”更是一绝。据说要把猪大肠处理干净,切段后抹上秘制蒸肉粉,压进泡菜坛子里静静发酵。时间越久,酸味愈浓,大肠的腥味和辣味却渐渐柔和,我称它为“荤版泡菜”。入口绵软却有嚼劲,像遇到个倔老头,带着几分桀骜的香醇,似酒一般,妙极了。无论是炒菜还是煮汤,都美味得很。夏奶奶说,最地道的吃法是切碎加进羊肉糊糊里,撒点鱼香和葱花。渣肠子、羊肉、糊糊、鱼香菜、葱——单吃已够香,合在一起更是风味独具。入口滑糯,香气扑鼻,酸辣隐约却十分过瘾,比起名店里的酸辣汤也不逊色。喝到略腻时,一点青菜和香料的清爽及时滑过喉咙,顿时解了腻。同法做的渣青菜也深受土建村的村民喜爱,尤其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农活重、时间紧,抓一把下饭,已是满足。
夏奶奶煮饭也有一套,我称之为“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先把米下锅煮一阵,沥干后铺在已垫了菜蔬(土豆、萝卜、青菜、南瓜、红薯……似乎一切皆可煮)的电饭锅里,加点水,按下煮饭键,跳闸后再焖一会儿。这样连锅巴也能轻松铲起。若想更香,可在锅底加腊肉炒过再铺米。这样做出来的饭,米粒吸附了菜香,对不爱吃菜的孩子是福音,也更容易控制软硬。想到这儿,仿佛已闻到香气——但若你闻过夏奶奶的腊肉糯米饭,怕是真要流口水。柴火铁锅烧出的焦黄锅巴,沾着亮晶晶的腊肉香气,要不是怕不消化,我真想连吃三大碗。
或许有人会说腌制品不宜多吃,我同意。可事实是,我们一家人每次回来小住顿顿吃夏奶奶做的菜,也没闹病。我想,这或许说明,老家自然生长的蔬菜,即便腌过,也比城里某些“新鲜”蔬菜来得好。一想到超市里那些根部带着洗不掉的绿色药水的葱蒜,倒觉得不如吃点自然馈赠的腌菜。当然这并非准确推论,但至少当时肠胃无恙,长远就不深究了。后来我细想,有阵子在城里总觉得胃堵胸闷,吃了夏奶奶的饭菜却舒坦许多。铁哥说,或许是老家的泡菜益生菌多,独特的自然环境、纯天然的原料,自有它的魔力。
慢工出细活,夏奶奶的手就像有魔法,经她手的菜总格外香软。不像有些年轻厨师急火快炒,青椒、土豆还半生不熟,想着都胃疼。有句话正合适:“小伙子火候还欠点儿。”夏奶奶腿脚虽不利索,却闲不住,总来回走动,淘米、洗菜、搬柴、拔葱……饭菜在慢节奏里渐渐入味。菜将糊未糊,恰好多一分铁锅与柴火交融的焦香。若不是累到站不住,她绝不会踏实坐下。若有她那份精神,年轻几十岁,说不定早成了出色的企业家。
当然也不总顺利。她常打开水龙头就去忙别的,回过神时水已漫了一地。这时她会拍着腿懊恼:“哎——呀!人老哒才叫没得开急哦!”“哎”字拖得老长,“才”字压得老低,最后咬咬牙啧啧两声。
夏奶奶总爱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地摆“淡渣渣”(那些陈年旧事)。岁月为她的记忆做了筛选,经反复咀嚼,留下的总是最经典的几句。
说到被欺负,她就讲:“我撅不来,就喊菩萨晓得天晓得。”
提起年轻时挣工分,她说:“生产队的朱群儿嫌我慢,转个背就骂:‘同样都是人,人家都得行,你咋不得行!’我看她那么得行,也没活好多年就去了。”
讲到公公帮她出头,她说:“那会儿你老汉儿歪呀,我撅不来他倒是雄得起。要不是你老汉,我早就……”
说起铁哥的妈妈,她叹息:“她信隔壁赛任碧的话,三天两头跟我闹。怀着铁哥时捶自己肚子、喝鱼塘生水。我问:‘你为啥这样?我又没惹你!’她就大声高气地吼:‘你不惹我我要惹你嗝!’后来又嫁了人,你大爹(大姑妈)抱铁哥在街上遇见,让她看看孩子,她牵着那男的头也不回就走了。如今呢?生个女儿,男的不像样,女儿也没出息,还出了车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前阵子上街找我要铁哥电话,说:‘我们重新相处嘛,那时我个年纪轻了,不懂事,信了别个的吹!’”
我问:“那你给了吗?”
她压低声音:“我打电话问铁哥,他说:‘她再来就报警!小时候不要我,现在想要了?没门!’我才没给。铁哥终是她生的,也是造孽呀,看以后你们要不要给她点儿钱表示一下?”我不敢应声,心里却想:真有这样绝情的母亲吗?还是有什么不得已?
饭点到了,老人脸上总漾着笑。还没吃,光是看她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已闻见饭香,肚子不由叫起来。她时不时眯眼嘿嘿笑着,慈爱的目光在我们几个晚辈身上流转,像在说:快吃吧,凉了就欠味了。
我时常思索,人这一生,究竟要活得多体面,才算是有价值?夏奶奶一生的“事业”便是抚育后代,儿女成人又带孙辈,加上外孙,经她手带大的孩子,将近十个。她将这视为一生的骄傲,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好,甚至没有“自我价值”这般概念。她最常做的,是拍着大腿,由衷地感慨:
“哎……呀!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呦!”
我们问她:“这一天怎么啦,不是很普通吗?”
她脸上便漾开满足的笑,说:“现在嘛,么子都好,不愁吃、不愁穿,还是国家好、政策好哇!”说罢顿了顿,像是忆起往事,低声道:“往年我那个嫂嫂,你们的三舅奶,总嫌我不能干,还咒我,说我将来就是讨饭都找不着门。你看,我不但活到了现在,儿孙们也……都还算争气嘛!”
我想,正是怀揣着这份历经风雨后的感恩与知足,她为饭菜注入的“爱心佐料”,才是世间独一份的滋味。
高高的山,净净的土,青青的菜,鲜甜的空气,再融进夏奶奶沉沉的爱——嘿,这味道,怎么都差不了。
公公通常是不大插手厨房事的,偶尔有一两次,也来帮忙。搬点柴、摘点鱼香菜、割些葱。铁哥说他懒到极致,属青蛙的——戳一下跳一下。要不是我们在,他怕是饭都不煮,扫把倒了也不扶。但吹牛是一流,长年不烧火不炒菜,也敢夸自己手艺好?
有回我没忍住,抬头问:“爸爸,您那么会做,炒个菜给我们尝尝?”
他推脱:“咦,没啥佐料哇。”
我坚持:“有啥放啥嘛。”
他终于动手,左手夹烟,右手执铲,炒豆腐干时放了豆瓣、老抽和盐,本就黑乎乎的豆干儿,出锅时更黑了。
我不置可否,只当欣赏一项本事——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牛,也是能耐。
第三十八章 新烟囱与险路
夏奶奶每次做完饭,鼻孔都覆着一层黑灰,是被灶膛的烟熏的。我提醒她,她便不好意思地侧过身,用围裙角匆匆一擦——那围裙也早就被熏得看不出本色了。我忍不住抱怨:“这烟也太呛了,烟囱是咋修的呀?”夏奶奶却觉得我娇气,笑道:“农村就是这样,一烧火做饭,满屋是烟。你还没习惯,习惯就好了。”
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自然不服,辩解道:“奶奶,你忘了我也是农村娃?我们老家的灶房清清爽爽,除非下雨,哪有这么呛人。分明是这厨房没修好。”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明白,她是被固有的日子框住了,觉得受烟熏火燎是理所当然的。
这话让一旁的铁哥听了去,他便较上了真。他也深受其苦,每次帮忙烧火,都被熏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盯着烟囱,较劲地说:“我还不信这个邪。”
仔细一问才知,这灶台和烟囱原是请大姑爷早年帮忙砌的。大姑爷这人没念过什么书,但极聪明勤快,是半路出家的泥瓦匠。当时他手艺尚在摸索阶段,灶台砌得窄小不说,烟囱更是没处理好,加上年深日久被烟灰堵塞,导烟的功能基本废了。
铁哥琢磨半晌,想出了法子。他抡起锤子,将屋里的那截烟囱敲掉一半,又找来一张巨大的铁皮,叮叮当当地敲打成一个中空的长方体,严丝合缝地套在剩下的半截烟囱上。这一下,烟道瞬间宽敞通畅,炊烟袅袅直升天际,效果立竿见影。
新烟囱好用,全家都高兴。夏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赞:“呵呵呵,还是铁哥能干!我都没想过,这厨房还能有不呛人的一天。”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这群孙辈里,就数铁哥脑子最活络,从小就这样,没人教,自己就能琢磨出不少门道,倒是有几分你大姑爷当年的聪明劲儿。”
铁哥从这成功的改造里得了乐趣,干活的兴头一发不可收拾。接着,他又谋划着要修一修通往山上果园的小路,方便我们随时上去照看。他计划砍些竹子做栅栏。公公便去伯爷弥聪家借来一辆燃油三轮车。公公开车,铁哥坐车,两人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我和夏奶奶留在家准备午饭。
她将早上剩的一点稀饭,倒进了屋后邻居李少成家的鸡圈里。大哞最爱看鸡,硬拉着我作陪。我扯来几根青草让他喂,他兴奋地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喊:“哥,哥,快来!”模样十分可爱。
想起铁哥的嘱咐,我问夏奶奶:“奶奶,铁哥不是说别随便喂别人家的鸡吗?怕万一出点啥事,人家怪我们。”
她却不慌不忙,笑呵呵地说:“哪有的事,我这是做好事,好事做在后人身上哩!”
我想起铁哥的评价:“别人愿意才叫好事,别人不愿意,那就……”可见劝不动她,也只好作罢,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回到厨房,夏奶奶切了几块南瓜,和腊肉丁一起下锅翻炒出香,垫在锅底,铺上滤好的米粒,沿锅边淋少许水,盖上锅盖,借着柴火的余温慢慢焖煮。我们一边做饭,一边闲话家常,嚼“淡渣渣”。
新烟囱的效果让夏奶奶忆起往事:“那时候,你大姑爷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是看中他家离我们老屋近,离镇上街也近,才把你大姑妈许给他的。还好啊,这个人能干!如今两个女儿都有出息,好啊!”
提起大姑妈,我却想起铁哥讲过的旧事:大姑爷性子急,大姑妈做事慢,两人年轻时没少吵架动手。消息传到夏奶奶耳朵里,她总会说:“该!书慧就是欠收拾!”而爷爷则会跑去给女儿撑腰,可只要大姑爷端出热饭、斟上小酒,他也就偃旗息鼓了。
“说起来,大姑爷那暴躁脾气,也是有缘由的。”铁哥曾告诉我,“他们在生小妹之前,其实还怀过一个男胎。那时大姑妈常走一两个小时路回娘屋,结果孩子快出生时,累得流掉了……那个年代的农村,哎,可惜了。”
“现在总算都好了。”我接过话头。
“是啊,”夏奶奶点头,“也许大姑爷是看到两个姑娘都出息了,这两年心里才真正舒坦开来。”
我又想到一事,问道:“你说当年幺婶儿回娘屋,奶奶都会不高兴。可她为什么又总盼着自己女儿回娘屋呢?这不是有点不公平吗?”
铁哥曾替奶奶解释:“人大概都是自私的吧。奶奶带子俊,好像也不是很乐意和他外婆家走动。”
“何必呢?嫁了人也不能就不要娘屋了呀。多顾着点娘屋有什么不好。”我直言不讳。
铁哥当时叹道:“可能是幺婶儿太过顾着娘屋了。他们年轻时在镇上和幺婶儿的兄弟卫东合买了门面,卫东的一楼,幺爸的二楼。后来卫东闹着要低价买下他们的二楼。刚开始大家都不答应,我爸爸还去助过阵。哪晓得,幺爸幺婶儿后来私下竟答应了。奶奶为这事气了很久,要是那门面留到现在,价钱早翻几番了。这下好了吧,那背时的卫东现在镇上独占一栋楼,幺爸一间都没得。要是有,留给子轩几好啊!”
“唉,这些陈年旧账,真是理不清。”我由衷感叹。虽说断不清谁对谁错,但夏奶奶对儿媳回娘屋的态度,却让我印象颇深。
话锋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动静打断。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饭香弥漫开来。我和大哞互看一眼,赶忙起身出去瞧个究竟。
只见铁哥从小路爬上来,手提弯刀,先露出个头,头上略带汗水,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那架势,颇有几分《大话西游》里齐天大圣出场的气势。我正以为是脚踩祥云、凯旋而归,待他整个人清晰起来,却见神情狼狈,活像戴上了紧箍咒。他开口一句话,方才的英雄形象便塌了大半:“我们翻车了。”
“啊?人没事吧?受伤没有?”我心里一惊。
“开到陡坡处,爸爸转弯太急没稳住,车子翻了好几滚。我和车里的几把刀一起滚了好几圈,运气好,没事。爸爸也只是手上擦破点皮。”他话音刚落,公公也从后面跟上来,面露愧色,手背的合谷穴处渗着血丝。
夏奶奶听后,拍着腿连声感慨:“天啦!天啦!真是老祖宗保佑!要不然像村里那个人那样可就……”她不敢再说下去。
铁哥心有余悸地补充:“村里有个男的,就在我们刚刚那附近翻的车,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我们这么走运……”
望着公公手上那抹刺眼的红,我和奶奶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泛起无奈的感叹:哎呀,咋就不能靠谱一回呢!
第三十九章 身体的烽火
起初,我被老家的新鲜故事吸引,沉浸在有趣的风景与人事中,几乎忘了全身的不适,胃口和睡眠都意外地好转,心情也明朗不少。
可这短暂的平静没能持续多久。不知是连日的腊肉、泡菜吃多了,还是季节转换的缘故,身体的炎症竟悄悄加重了。最开始的迹象,是午睡时变得频繁的尿意,刚躺下就想解手,反反复复,根本无法安心歇息。
没过两天,这恼人的状况便蔓延到了夜里。一旦入夜,情况更为糟糕,我几乎以半小时一次的节奏,在床铺和厕所间徒劳地往返。加之原本疼痛的地方依旧作痛,背上又冒出一片湿疹,我被这全方位的夹击折腾得焦头烂额,整夜难眠。
黑暗中,一个念头冰冷地冒出来:完了,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莫非老天爷真要来收我了?
好不容易撑到天亮,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对铁哥说:“昨晚我一直跑厕所,真以为自己要不行了……”他见我满脸憔悴,立刻骑着电动三轮载我去看医生。大哞离不开我,我不便去正规医院,便去了子俊家楼下的药店。坐诊的医生说是湿热内积,开了金钱草颗粒和一些消炎药。
药服两天,尿频的症状倒是缓解了,可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或许是消炎药刺激了本就虚弱的脾胃,仿佛塞了一团湿泥,堵得毫无食欲。我只好停药,转而依靠清淡饮食、少食多餐来勉强维持。
时值玉米成熟的季节,地里早种的已能采收。望着那片金黄,我不由想起远方的娘屋。未出嫁时,只要母亲种了玉米,我每年暑假必定回去帮忙。今年父亲依旧在外打工,弟弟也去了成都的大酒店当厨师,只剩母亲一人操持。虽然只有一两千斤的收成,但想到她年岁渐长还要独自弯腰劳作,我心里便揪着似的过意不去。
若不是铁哥坚持回他自己老家,我们本可以回去搭把手的——一人带娃,一人下地。可铁哥常说:“嫁过来就是婆家的人,总往娘屋跑像什么话?大姑妈都说了,‘现在又是一家人了’。”他一口咬定这是凤吟老家的规矩,我却觉得无非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两家离得再远,到底同属一个市,风俗又能差多少?只是我精力不济,加之孩子还小,不愿多争,也就妥协了。心想,反正都是休养,在哪儿都一样。况且我身子虚,回到娘屋,铁哥总像个局促的客人,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让我更不自在。加之前几夜以为自己不行了,第一个念头竟是没能和母亲好好道别,不免遗憾。
于是我拨通电话,本想讲述这几日的惊险,盼得几句安慰。可听到母亲那惯常的、略带漫不经心的语气时,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老家近来怎么样?”
“老家啊……老家嘛……”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莎莎带了个男的回来,听说悄悄结了婚,比你还早呢!”
“啊?她之前不是还埋怨我先结吗?真的假的?”
“你罗三嬢说的,哪个晓得呢。听说男的是北京大医院的领导,有钱得很,一下拿了十多万给你罗三嬢,还给小辈包了大红包,大方得很!”
“条件这么好,怎么看上莎莎的?”我实在不解。
“就是年纪大些,好像还结过婚,有孩子,不过是离了的。”母亲语气平常。
我一时语塞。虽知罗三嬢家向来看重钱财,却没料到真能让莎莎走这一步。
“两人大概也怕人说闲话,没回村里,只在镇上酒店请全家大吃了几顿。”母亲继续说。
莎莎是我的发小,我替她心酸。心想,换作是我,再怎么也不至于找个岁数能当爹的人。这关系不乱套了吗?别人家的事不愿多嘴,我便岔开话题:“表叔公呢?还发酒疯吗?”
“他呀,前阵子去张阳那儿发传单,回来跟我们摆,‘龟儿,钱倒是可以,四千一个月,累倒不累,就是保安要追!在小区发,清洁工要骂;在路边发,城管要抓,还说要送我去派出所。老板倒是爽快,说进去了他来领人。可人要脸树要皮哇,这活儿干不得。哎,城里的钱不好挣哦!’干了两个月就回来了,说还是种地撇脱。”
“他以前总嫌张阳没出息,这下知道不容易了吧。”我心里有些不平。
“回来也没安生几天,贪杯把消毒水当酒喝了,洗了胃,现在家里躺着呢。”
“怎么这么不当心!”我叹道。
“他这是酒精中毒了,还总说‘喝酒续命’,看样子是离不开那点儿猫尿了,没得法!”母亲语气里透着定论般的无奈。
“那金京她们呢?” 我本意是想问住在五嬢家的奶奶,却引出另一桩事。
“金京要跟黄建结婚了。可黄建他爸得了癌,怕是活不长了。”黄建便是之前在金京表妹水果店帮忙的小伙子。
“哦。”我一时无言。心想表妹这回是铁了心了,不由暗叹:真是单纯,和我一样,没什么心眼。
母亲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激动起来:“你不提我还忘了,金京那个金大嬢才真气人!前几年我买的保险,她一直说满年限能领退休金,今年我再问,她又说没这回事了!我问她,‘你前几年明明说可以领,怎么今年就没啦?’她倒狡辩,说从来没讲过能领退休金,只说是保大病的。把你爸气得,说白白扔了钱,要及时止损,非要退保,最后只拿回几千块,剩下几万都打了水漂!”
我也来了气:“这不是骗人吗?都怪我,当时没仔细看合同。”
可转念一想,合同厚厚一本,谁又能真看懂?便愤愤道:“要不是看在金姑爷面上,我真想去告她!”
母亲反倒劝我:“算了算了,都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随后长长叹了一声,“算了……就这样吧。”
她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打算晚点在微信里把金大嬢痛斥一番,才算解气。
聊到最后,她才像刚记起似的,问起我的身体。我说“还是老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夜以为撑不过去的惊恐,她大抵也无法理解,即便理解也无力分担,终究没有说的必要。
她依旧是从前那套说辞:“你自己多吃点好的嘛,这年深自己吃自己好,管不了别人咯!”
我说:“今年地里的活要辛苦你了,我带着孩子,也帮不上啥忙。”
她似乎想我回去,话里带着试探:“想回来耍就回来嘛,哪个要你帮忙哦!”
我以孩子不便推脱了。然而想起铁哥和夏奶奶对我娘屋不闻不问的态度,心里仍是一阵失落。
为弥补这点亏欠,我私下给母亲微信发了三百元红包,嘱她掰包谷时买点好的吃。我没敢告诉铁哥,因我们本不宽裕。返乡后的开销全靠自己,加上必不可少的人情礼物,钱包早已羞涩。告诉他,不过是多一个人发愁。
心烦意乱中,我翻看手机,试图找些关于病情的线索。无意间,竟瞥见用艾灸治病的方法,说是成本低,适合慢性病。我如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钻研起来,不仅买了书,还置办了一套工具,自此开始了烟熏火燎的艾灸之路。
试过几次,似乎真有些效果,只是需要耐心坚持,静待时日。
无论如何,心里总算又生出了一点期待。
第四十章 两个傻儿
回到老家已半月有余,我的注意力仍被这里新鲜的人与事牢牢牵引。
直到这两天,坝子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或许算不上新,只是我之前未曾见过。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生得壮实,皮肤黝黑,五官倒也周正,只是衣衫不整,皮带松垮地垂着,透着一股未经打理的粗野气。
她跑到我们的坝子里,似乎对我和大哞产生了好奇,粗声粗气地指着孩子问:“娃儿!是你的不?”我点头应道:“是呀,你的呢?”她像被触动了某根记忆的弦,目光游移开去,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娃儿,两个,在屋里的,没来!”
我正觉着这女孩有些异样,想再问几句,铁哥已一个箭步蹿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傻的,离她远点儿!特别是大哞,万一她动手,伤到孩子可不得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叹:“模样挺端正的,可惜了……”经铁哥一说,我顿时警觉起来,抬头便看见夏奶奶也是一脸紧张。她赶忙把我和大哞都唤进屋里,关上门悄声叮嘱:“青箬,这塆里的人,没几个心眼好的,莫要轻易搭话,千万把大哞看好!真真儿的!”我嘴上应着“嗯,好”,心里却直打鼓:真有他们说的那么骇人吗?
午饭时,铁哥见我仍是一知半解,便细细讲起了那女孩的事。
“她叫马雅,原本是三队的人,后来她家在我们二队买了块地基修房子,这才住到我们炊楼下面的马路边。说起修房,还有段插曲。马雅的爷爷起初想请我老汉儿帮忙,找刘光平说情,想便宜买下他那块地。”
“地不是集体的吗?怎么能买卖?”我听到这里,觉得不合规矩。
“刘光平当村干部霸道惯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再说那是私下交易,外人哪晓得底细。
铁哥语气里带着鄙夷,接着道,“马雅她爷爷精过头了,嫌贵,就绕开我老汉儿,自己去找刘光平谈。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结果刘光平反倒给他涨了几千块!刘光平可不是善茬,直接喊高价,摆明了你爱买不买。他没辙,只好咬牙认了。”铁哥说着竟大笑起来,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戏谑。
我们也跟着唏嘘不已。看来,这做人呀,也不能精明过了头,事事都想占便宜。
铁哥把话题引回马雅身上:“马雅是小时候得了病,把脑子烧坏了。本来长得不错,可惜了。她长到十七八岁,大概是懂些事了,见人就抱,见到男的就喊哥哥。后来……造孽啊,被山口那边一个叫邹子恒的老头子给糟蹋了。那邹子恒当初野心不小,还想把山沟关起来修水库,工程干了一半,结果就坐了牢。是马雅的伯伯报的警,人家是教师,懂法。事后,马雅逢人就说:‘遭抓哒,他遭抓起来哒!’”
“天老爷!真是作孽!”夏奶奶摇头啧啧叹道。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她妈受不了,跑了。她老汉儿怕再出事,赶紧托人把她嫁了出去。嫁过去生了两个娃,那男的家穷,说养不起,把娃留下,把马雅退回来了。后来……好像又嫁了一次?”铁哥不太确定地看向夏奶奶。
夏奶奶接过话头:“后来听说她老汉儿又把她弄到另一家去了,那家人老是打她欺负她,她自己跑回来的!这回不晓得是不是又要给她说媒哟?”
“太可怜了,她老汉儿怎么忍心?”我心中不忍。
“没法子,一家人要吃饭,不把她安置了,她老汉儿怎么出去打工?只能像……像给母猪配种似的,哪家需要就往哪家送。”铁哥话说得直白,又提醒我,“你可得当心,她老汉儿也不是什么善茬,年轻时贩过毒,怕是坐过牢的。”
“你咋知道?”
“我老汉儿说的。你别小看我老汉儿,县里头不少当官的都买他的账呢!”
我想起白天见的另一幕,又问:“我还看见一个老头背着个七八岁的男娃,那么大了还要背,难道那孩子也是傻的?”
“那个娃傻得更厉害些。就住在那边马路边,比马雅家还远点。是我小学同学夏前进的儿子。我那同学成绩不好,很早就结了婚,先有个女儿,还想生儿子,没想到生了个傻的,估计也是小时候得了病。小两口在外打工,把这傻娃丢给爷爷奶奶带。他们不死心,还想生儿子,这不,又生了一个。”
“如愿了吗?”
“求到了,是个儿!”
“等两个老人走了,这娃可就苦了。”我立刻想到那孩子的未来。
“那娃的爷爷不是亲的,但对娃还行,像亲生的一样。老两口身体都不好,奶奶耳朵背,爷爷弯腰驼背、蔫头耷脑的,估计都活不了多少年了。”
我们不免为这两个“傻儿”的命运叹息。
这时,我忽然想起夏奶奶平日常挂嘴边的话:“我生了两儿两女,这年头不晓得是咋了,好些女的生不出娃。以前别人问我有啥秘诀,我就说,初五、十四、二十三,这几天行不得房,这日子生出来的娃不是呆子就是傻子。”
我便问她:“村里本来就有两个傻孩子,您这么说,让人家家里人听了该多难受?人家不会怪您吗?”
夏奶奶这才像被点醒,顿了顿,又为自己辩解:“我又没到处宣扬,就跟你们几个小辈叨咕一下。”
我和铁哥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心里却想,夏奶奶年纪大了,说她也没用,只是提醒自己,话出口要谨慎,别像她似的,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饭早已吃完,我们还坐在桌边,各自消化着刚才的故事与饭菜的滋味。屋外,又传来马雅粗声粗气、嘻嘻哈哈的声响,估计她是跑来找隔壁的幺婶儿婉兰玩的。
紧接着,是她父亲的呵斥声追了上来:“马雅!饭都没吃完,又死到哪里去?”
只听得她口中断断续续地念叨,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慌乱:“爸爸……爸爸要打我!我要去找哥哥……爸爸不让……把我关起来哒!”
第四十一章 山弯弯歇凉
这年夏天格外炎热,热浪盘桓不去。清晨六七点,天色早已大白,我们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夏奶奶总是起得最早,已经灌好开水,煮好了稀饭。见我们过来,她笑眯眯地望着大哞,柔声问:“大哞,你醒啦?”大哞一听就高兴起来,哒哒哒地跑进炊房的堂屋找玩具去了。
我抬眼望去,坝子边的紫薇花开得正艳,蜂群围着花枝嗡嗡打转,热闹的像赶集。这树被大伙儿叫做“抠痒树”。铁哥说,只要你挠它的树干,它就会轻轻摇摆。我和大哞觉得好玩,常常跑去给它“挠痒痒”。
刘光平家的卷帘门紧闭着,估计他又去镇上打牌了。夏奶奶舀着粥念叨:“他女儿小兰出了八千块钱,算是把刘光平那个爱作的媳妇儿‘辞退’了。现在按月给钱,让他别种地,爱咋耍咋耍。”她摇了摇头,眼角细纹里漾着光,“他就每天早出晚归,赶场似的坐摩托车去镇上打牌。”
说着,她眼神飘了飘,不经意间漏出几分羡慕。
这些年来,奶奶就靠着带孙子子俊,从幺爸手里接点零花钱过日子。偶尔其他子女也给些过节礼金,但都不多。公公倒是会说乖巧话,几次说过等搞“居愈”了、拿到一大笔钱就不干了,回老家好好照顾夏奶奶。话是好听,却一直不见行动。反而是夏奶奶时不时还要拿钱给他买烟。有一回,夏奶奶把买烟的事忘了,反应过来时竟像天塌了似的惊呼:“天啦!我咋个搞忘啦!哎呀!我这个记性,硬是想锤它两棒!”我和铁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问:“奶奶,啥子事搞忘了嘛?”她懊恼地拍着腿:“给你老汉买烟啊!”一旁的公公有些难为情,小声阻拦:“莫嚷,莫嚷,小声点儿!”我和铁哥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我们都明白,她是心里落不到实处,才瞅着刘光平的日子眼热。
铁哥一听就咂摸出夏奶奶的心思,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拍了拍门口的电动三轮车座垫:“想去镇上那还不简单?只要您乐意,我天天当专职司机,管接管送!咱又不是没车。”
夏奶奶被他这话逗得前仰后合,笑出的眼泪花在眼角一闪一闪,她赶忙摆手岔开话头:“我才不稀罕坐你那车哩!要是倒退二十年,我也弄辆摩托车,两腿一夹,一溜烟就跑啰!”
她边说边比划,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引得大家都哄堂笑起来。
我问公公去哪了,夏奶奶说割草去了。铁哥嗤笑:“他最会做这些乖面子活儿。我们要是不在家,保准他啥也不干。别管他,我们先吃!”
我们扒着饭望向外头。李少成家的包谷铺了满坝,山弯弯的李天佑正开着皮卡来回帮忙拉运,赛仁碧几个人也正一背篓一背篓地往坝子里倒。夏奶奶瞅着,话里透出些不满:“你看他们一家把天佑‘裹’得多紧,送瓜送菜不说,连包谷杆都随他砍,他哪好意思不帮忙拉货呢?”
“管他们呢。少操些闲心。”铁哥一向不喜欢夏奶奶议论别家的事。
不过静了片刻,铁哥自己也咂摸出点儿意思,斜瞥着外头说:“这两个老的可真能扛,周围好点的地全被他们种上了,这么多庄稼,身体还真吃得消。他家那儿子整天骑个摩托在镇上晃,尿酸高,经常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精神头还不如俩老的。婉兰也是,听说腰不好多年。”
“可不是嘛,一大家子的庄稼,全靠两个老的撑着呢。”夏奶奶跟着叹了口气。
“到时候这些老家伙都去了,那我们土建二队就清净了。”铁哥沉浸在未来的幻想中,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也许是这边的闲聊声惊动了他,正说着,公公从外头走进来,准备吃饭了。
可能是看见邻居家忙得热火朝天,夏奶奶也有些坐不住了。刚放下碗,我就看见她拿着小锄头在坝子边的土里捣鼓。我问:“奶奶,你弄啥呢?”
她回过头,满脸堆笑:“这儿有几根葱,我想把它种起来。”
“嗨,天这么热,能活吗?”
“不怕,我给它淋点儿粪,准能活。”说着,她已经挑起粪桶往李少成家走去,远远地听见她扬声问:“少成,借两桶粪,要得不?”我心想,说是“借”,难道还要还不成?
估计是得了应允,没过多久,就见她挑着两个半桶,一摇一晃地回来了。扁担在她肩上吱呀作响,粪水在桶里晃荡,却不见洒出来。我看着她微微佝偻不太利落的背影,心里暗叹:这老太太,真是应了那句“廉颇虽老,尚能挑粪”!
看着她忙完这桩,我又怕大哞无聊,便去后山挖了些泥巴,装在旧木脚盆里给他玩。心想,这天然的玩具,倒是城里花钱也买不来的。
等我带着玩泥巴的大哞回到屋前,只见夏奶奶也忙完了地里的事,没有地可种,闲不住,又转去收拾床铺。她把被子褥子一件件搬出来,拍打晒晒,嘴里念叨着:“子轩过年要办喜事,到时候你小姑妈、你幺爸们回来,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哪些该洗,哪些该缝,她忙前忙后地弄了好一阵子。
后来实在找不着事做,她便溜达到赛仁碧家帮忙剥包谷。赛仁碧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一大包包谷壳。听我们说包谷须能降血压,她又来了精神,仔细地从壳里拣出好些包谷须,小心地装了好几口袋。“煮水能喝,装枕头能睡,都是好东西。”她满意地说。
我也动了心。想起父亲有糖尿病,以前听老中医说包谷须对降血糖也有帮助,便打算也捡一些寄回去。夏奶奶瞧见了,下意识地快速把袋子提到柴楼“藏好”,眼神里透着些许不舍。我只好笑笑,自己去旁边翻找。
铁哥在一旁看见了,压低声音对我说:“看她那小气样!就是一时的热乎劲,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最后还不是收着收着就忘了,屁用没有,到头来都当柴烧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力的佐证,接着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前几年疫情的时候,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偏方,非说红籽儿泡酒好,拉着我们漫山遍野地摘,连土建水库那边那么远都去了,摘了一大堆回来。结果呢?哼!”
“结果怎样了?”他故意卖关子的样子,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还能怎样?泡的酒现在还摆在墙角呢,谁喝过一口?还不是在那儿落灰!”铁哥没好气地说。
“嗨,我还以为怎么了,既然泡好了,那就拿出来尝尝呗!”我这话,倒是让他们愣了一下。
我看着夏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堆包谷壳,一次次弯腰拾取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知道铁哥不会伸手帮忙,年纪也大了,何必还要这么劳累?什么都放不下,这怎么行呢。
铁哥见我望着奶奶出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狗日的赛仁碧,明明晓得我们反对奶奶去折腾,还故意塞那么多包谷壳给她,不就是想看她笑话么?这么多年,遭整过无数回了,我那个奶奶还不自知,真是傻!”
我点点头:“她这是摸准了奶奶爱贪小便宜的性子。”
没捡几趟,夏奶奶已经气喘吁吁,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实在撑不住了,她这才蹒跚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歇气。
这时,她想起白天在少成家帮忙时听到的消息,便试探着问铁哥,晚上要不要用电动三轮载我们去天佑家凑个热闹。我们本来也想去走走,便爽快答应了。
于是傍晚时分,我们分三路出发:公公步行,子俊骑自行车,铁哥开着电动三轮,载着夏奶奶、我和大哞。路不远,约莫两公里。行至半路,山风渐起,闷热被一扫而空。到了天佑家所在的山弯弯里,夕阳的余晖已然淡去,果然比外面凉爽许多。晚风送来浓浓的羊粪味,却并不难闻,反倒透着农家特有的生机勃勃。
沿着陡坡上去,天佑家的景象让我们眼前一亮。几间平房依山而建,两个大鱼塘波光粼粼,鸡圈、羊圈井然有序,百来头羊在圈里咩咩叫着。站在宽阔的坝子里放眼望去,彩霞铺在鱼塘水面上,幽静而美丽。
铁哥望着这片产业,不无感慨地对我说:“这天佑是老汉儿介绍过来的。你们头一回来时,这儿还尽是荒坡。奶奶看见天佑独自坐在凉亭里喝茶,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老汉儿把人家坑了,连招呼都不好意思打。直到见他把这里经营得有声有色,又是养羊又是养鱼的,她才总算安心,敢跟人家说话了。”
“天佑很有钱吧?”
“在农村算是可以的了。早先跑货车,有个车队,攒下不少家底,估计有几百万吧。”
“跟咱家是亲戚?”
“非亲非故。按辈分他跟大哞同辈,娃儿们都喊他‘羊子哥哥’,大哞也能这么叫。”
说这话时,天佑的坝子里已聚了十来个乡邻,甚是热闹。大家三五成群,乘凉闲聊。大哞成了焦点,有人笑问:“那娃儿,老家好耍还是城里好耍?”小家伙害了羞,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更想逗他玩。
笑声未落,我忽然瞥见一个黑不溜秋、赤条条又胖墩墩的小男孩,正站在天佑家厕所门口傻笑。旁边眼尖的人也看见了,吓了一跳,忙朝一个耳朵半聋的老妇人喊道:“胖娃!狗日的,把衣裳裤子都脱了,你这奶奶还不去管管!”那老妇察觉到动静,慌忙起身朝胖娃跑过去,尖声吼道:“快穿起,冷到了!”我转头望了铁哥一眼,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又带点儿平静地说:“那不是夏前进的大儿胖娃吗?那还好玩嘛!”
另一边,子俊和几个孩子凑在一处打扑克,我们几个大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大家闲话家常。有人说,那个种花椒的老板跑了,山脚的花椒现在随便摘。我心里嘀咕,承包了那么大片的土地,全都种上了,说是品种不好卖不掉,怕不是单纯为了套取政府的补助?我们江几老家向来以花椒闻名,从没出过选错了苗子的笑话。
正想着,忽见一老者蹒跚而来。铁哥用胳膊肘轻轻碰我,低声道:“瞧见没,就是他,栽过跟头的,‘遭抓哒’那位,就住在陡坡下头。”我望去,正好看见马雅父亲,他见状立刻起身离去,我便明白,这定是邹子恒无疑了。
天色擦黑时,夏奶奶打了个喷嚏。我们猜她是白天劳累出汗,又吹了山风,有些着凉。或许是被这山弯里的凉气侵着了,这时,我也感到背心一阵发凉,那轻飘飘的不适感从头顶蔓延到脚底。我暗自思忖,这毛病,怕不是风湿找上门来了?
夜色像墨汁,在群山中晕开。
第四十二章 家宴闲话
几日后,大姑妈的两个女儿归来,带来了双喜临门的消息:大女儿唐静取得名校博士学位,并受聘为江州大学教师;小女儿唐洁也成功考取了研究生。为表庆祝,大姑妈设宴邀请我们全家。
此次宴请范围颇广,大姑爷与大姑妈两边的亲戚齐聚一堂,几位舅奶尤为活跃,场面热闹非凡。公公起初推辞不来,经一番犹豫后终究还是同行。我观察到他勉强的神色,心中暗忖:或许他与大姑妈之间存有某种芥蒂?
抵达时,我一眼便注意到坝子边那两棵无花果树不见了踪影。听说是大姑妈觉得不吉利,怕影响两个女儿未来的婚嫁生子,便叫大姑爷砍了。没了树的院坝显得空落了些,但众人的谈笑声早已将这份空荡填满。
大哞毫无意外地又成了全场的焦点。他正来劲儿,手臂上挂着我给他网购的故事国学机,随着叮咚作响的乐曲,有节奏地蹲下、起身,再撅起小屁股,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满场欢笑。就连他蹲下小便,都有人笑着夸赞“乖得很”。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大哞蔓延开去,说到各家的孩子,竟能从“小乌鸡”一路聊到割包皮……长辈们自有他们一套消遣热闹的法子,百无禁忌。
见到大姑妈和大姑爷在厨房忙碌不堪,我主动上前攀谈。先祝贺了她家的喜事,继而问道:“大姑妈,听说大姑爷年轻时,曾和爸爸一同去新疆干过工地?”
“确实做过几年,后来就没继续了。你老汉儿他……唉,不太靠谱。算了,再说下去,你奶奶听见又该以为我在数落他的不是了。”她将声音压低了些。
我本想再多询问些关于公公的往事,见此情形也不好再深究。
大姑妈或许察觉到我有些扫兴,随即补充道:“前些年铁哥说要养羊,我就劝过你奶奶:‘孩子挣钱不易,别拿钱出去挥霍了。’她不听劝,结果那十几万不就白白浪费啦?至于你老汉儿,更不是做事的料,钱给到他手里就等于打水漂。”
我至此方始明白。原来夏奶奶一贯偏袒儿子,而大姑妈则如同一位尽责的家族监督者,见到不妥之处便出言提醒,却始终无人听从。长此以往,她也就渐趋沉默。这便解释了为何夏奶奶对她心存不满,而公公也总是回避着她。
这番对话让我对家族间的微妙关系更添好奇。回到热闹的院坝,我索性安心做个听众,细品这场真正的“龙门阵”来。
午饭时分,唐静和唐洁从楼上姗姗而下。二人衣裙飘逸,举止利落,周身洋溢着无法掩藏的青春气息。那美好的画面,令我倏然忆起阿珍、大丽、小美,忆起自己也曾拥有的明媚年华。实际上唐静与我同岁,唐洁也小不了几岁,可站在她们旁边,我莫名觉得自己老气了不少。一问,得知她俩刚才在楼上忙——唐静赶论文,唐洁备考注会。那一刻,我这个前途渺茫的家庭主妇,在她们面前忽然有些窘迫。想当年,我也曾那样用力地向上生活,如今却恍若隔世,再难触及那时的光彩。
午饭后,我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协助大姑妈清洗碗碟。正在劳作时,三舅奶走近,将手搭在我肩头,转向夏奶奶朗声赞道:“你这孙媳妇真是贤惠能干!铁哥好福气啊!”
夏奶奶客气地回:“是嘛,除了皮肤有点‘黑壳壳’的,别的哪都好。我是不看重长相的,心好、能干最要紧!”
我听在耳中,险些按捺不住翻白眼的冲动。仔细端详这位三舅奶,蓦地想起铁哥曾提及,她是位“不看《还珠格格》连饭都吃不香”的老顽童。果真名不虚传,年过九旬仍如此精神矍铄。
后来从铁哥口中得知,她的偏心亦颇为明显。听闻她有何好物总惦念着儿子孙子,但两个儿子对她却颇为冷淡,她住在大儿子家还需支付房租。若非表嬢嬢孝顺,恐怕真有流落街头之虞。
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我带大哞去大姑妈准备的房间睡午觉。一觉醒来,门外依然热闹——他们还坐在大门口吹“龙门阵”,笑声一阵接一阵,嘎嘎个不停。他们声音洪亮,表情生动,话题一个接一个,那股热络劲儿,简直能把人融化。
那场面让我印象特别深。有些家长里短的笑话,我当时并没完全听懂。等回到家,我才悄悄问铁哥:“他们说的那个‘表嬢嬢的侄女’……到底是哪个表嬢嬢哦?”
铁哥咂咂嘴说:“他们摆的那些老龙门阵,奶奶早些年就跟我摆过了。小时候我跟她上街,那阵没得车坐,全靠两条腿走。一路走一路摆,一路摆一路走,嘴巴就没停过。说实话,奶奶屋头那几姊妹,多少都有点儿爱慕虚荣。”
一提这个,铁哥像有倒不完的话:“你是不晓得!他们要捧哪个人,简直能把人捧到云巅巅儿上去!那架势、那腔调,我怕是再厉害的演员都模仿不来!”
说着,他好像才想起我的问题,补充了一句:“我有三个表嬢嬢,大表嬢和小表嬢跟我们走动少。我那阵先是在大爹(大姑妈)屋头寄读,后又跑去二表嬢家住过两年,来往多些。刚才说的表嬢嬢,自然就是二表嬢噻。”
“表嬢嬢到底是哪门子亲戚哦?”我终于逮着机会问。
“奶奶有两姊妹五兄弟,排下来是大姨奶、二姨奶、三舅哒、四舅哒、五舅哒、六舅哒、幺舅哒。二表嬢就是三舅哒的女儿。这家人摆起龙门阵凶得很,嗓门大、笑声敞,一坐就是半天。”
“我小时候,四舅哒在奉明县电力局当个小官,屋头条件好。有一回,三舅奶、五舅奶、六舅奶、幺舅奶,还有奶奶带起我,一伙人跑去四舅哒屋头打秋风。看他家哪样都好,锅碗瓢盆都觉着高级。晚上大家拿到东西,高高兴兴坐船回来,一路哈哈哈,笑得多么大声,全船人都扭过头看我们,把我臊得哦……”
“他们哪来那么多话摆呢?”
“不晓得。反正坐到一起就爱吹个牛儿。往往一件事还没得影子,就能吹上天。比方说他们喜欢哪个娃儿,还没开始考试便能把他夸上天,说多么能干,多么不得了。等考完,考好了就啥子都好;考垮了就说作文杀偏了题,差五厘!差半分!我那个发小,三舅奶的孙子鹏子,从小读书不得行,就在屋头练体育。考试穿的是三舅奶给他做的布鞋,没考好,他们就找理由,说哪里绊了一下,没跑赢!后头去万县读职校学修车,嫌脏又不干,跑去学健身。他们就吹他在哪里培训过喽,当健身教练月入过万喽。反正不管怎样他都能干。”
“你呢?他们喜欢不?”
“谈不上,从来就没人真正瞧得上我。一个没妈的娃儿,能有多大出息?”见他神情有些低落,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丝释然的笑:“算了,也不怪别个,小时候我那调皮捣蛋的样儿,连亲爹都看不上眼,何况别人?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镇上还有几个家长不服气,扯着嗓子到处嚷:‘成绩好的没考起,屁火药倒全部上啦!’”
“奶奶当时是啥态度?”
“能有啥态度?跟风呗,别人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也没真把我当回事。不过读书这件事,爷爷奶奶还是全力支持的。也多亏有小姑妈、幺爸他们帮衬,不然……”他刻意加重了“不然”两个字,显然对童年的一些事仍难以释怀。
“真是难以想象。”我轻声接话,又顺势把话题引回:“那奶奶现在怎么看鹏子呢?”
“她嘛,专门去看过他在镇上开的健身房,回来说什么‘好宽好大好阔哦’。其实都不好意思当我面夸得太明显,怕伤我自尊。可我清楚得很,不就是妈老汉儿在背后出钱出力吗?鹏子两个娃都是老人带,他那个媳妇,听说脑壳不太灵光,护士考试都过不了,要不是靠那个万能的‘谢先生’,哪能在县医院当护士?他是啥条件,我是啥条件?奶奶也是没主见,还跟着他们一起踏削我。”他说“谢先生”时,我不由联想到自己——要是我也有个这么厉害的人脉,是不是就不用工作得这么累直至垮掉了?那是不是我的整个人生轨迹就变了呢?
“不过,这个谢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我醒过神来问。
“是万县大医院的儿科主任,表嬢嬢的大女婿。表嬢嬢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护士,二女儿在报社上班。”
“那还好嘛。”我客观地评价道。
铁哥对我的评价不置可否,答道:“哪有那么简单。听说谢先生原先有家的,媳妇是小学老师,还有个女儿。后头他跟大表姐处久了就好上了。他前妻晓得后没多久就得病死了,老母亲也怄气走了。二表姐也不是省油的灯,抢别个老公,还拿十万叫人家分手。不过谢先生确实有本事,名气大。表嬢嬢这些年也歪得很,仗着这个女婿,哪个熟人屋头有生病的三姑六婆都去求她帮忙,她也热心,确实帮了不少忙。”
“表嬢嬢和表姑爷都是农村里头实打实的能干人,你说的他们为人也不错,那当初咋个不拦一下呢?”
“两个女婿来得都不咋个光明正大,开头表嬢嬢表姑爷也不同意噻。后来怕是谢先生功夫做到位了哇,再加上三舅奶她们在旁边吹得天花乱坠,说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咯,老两口也就只好认了嘛。”
“哟,那得是吹得好凶哦!”
“就是哇!你没听奶奶摆过啊?年轻时候几个舅奶都是村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嘴巴刁得很,硬是把她们的婆子妈——就是奶奶的老母亲——气得上了吊!这下好喽,三舅奶活到九十多岁,还经常在晚辈面前自称是‘孝子媳妇’呢!”
我听得入神,半天接不上话。铁哥见我这副模样,谈兴更浓,压低声音继续说:“再给你摆个表嬢嬢侄女的事嘛,也就是三舅奶的小外孙女。她做销售的,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跑,这个城市有熟人,那个城市有朋友,一天到晚应酬吃喝,忙得很。天晓得还有没得其他‘项目’哦?光是嫁人都嫁了三道。跟头一任老公生了个儿子,跟二任又生了个女儿。”
“那现在这个呢?”
“自然是‘再好不过’噻!听说身家有好几个亿。三舅奶她们去人家里看过,回来就吹得天花乱坠,说那家讲究得,连锅铲都是不敢随便碰的。表嬢嬢也跟着吹起来,说什么,‘现在在城里头,一个月没得几万块哪够开销嘛!’我心想,表嬢嬢哎,你真是飘了,让我这每月几千块钱的人情何以堪哦?”
铁哥越说越来劲:“她那个儿子更有意思。有回考试回来,趴在桌子上哭,大人吓坏了,赶紧问咋了,你猜为啥?结果是考了双百分!这种婊里婊气、娘里娘气的做派,看得我鬼火冒,真想给他一顿暴捶!他们全家还吹这小子理想远大,非军医大不考。结果这几年突然没声了,一家人绝口不提,神神秘秘的。这下倒引起我的好奇,费老大劲儿一打听,你猜咋个了?”
“咋样了嘛?”我赶紧问。
“考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军医大,是外省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鸟城医学院!”
“哦豁,这不是捧杀嘛!”
“就是说噻!说不定毕业了还得去求谢先生安排工作。你猜这回三舅奶咋个夸他小女儿的?”
“咋夸的?”我凑近追问。
铁哥活灵活现地模仿起来,他故意堆起一脸笑,拿腔拿调地说:“她笑眯眯地说:‘这个女子嘛,是越嫁越好喽!’”
这些家长里短,如同一幅斑驳的浮世绘,勾勒出人情世故的微妙光谱,令人玩味,也引人深思。我细细品味着,不觉有些出神。
待从这纷杂的闲聊中抽离出来,才感到一阵头昏脑胀。我轻抚腹部,想来是大姑妈家的饭菜太可口。不知不觉间,怕是又一次吃多了。
第四十三章 老屋旧事
大姑妈家菜地丰饶,蔬菜鲜灵,一片生机,瞧着真让人眼热。只是她家客人多,忙得转不开,也就没主动提送菜给我们。我们这边老的老、小的小,又担心电动三轮车电力不够、载重有限,便没好意思开口。
之前各家送的菜早已吃完,铁哥不以为然:“嗨,多大点事儿,买就是了。我这小三轮来来去去方便得很。”他常提醒我,夏奶奶的花销是幺爸给的,公公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回老家该花的钱我们就自己花,幺爸对我们已经够好了,别让他觉得我们老想占便宜。我觉得在理,也格外大方起来,吃穿用度从不吝啬。
可夏奶奶却不这么想。她固守着旧习惯,舍不得花钱,总念叨:“农村这么多地,还能缺菜吃?”我们劝她:“那是人家自己种的,奶奶!别人愿意给是情分,我们可不能摆出‘该我们的’或‘揭不开锅’的样子,叫人看不起。”
她嘴上应着:“我才不讨饭呢!”可伯娘一个电话打来,她又动了心:“妈!菜吃完没?吃完了随时下山来摘,别客气,都是一家人。”话说得热络,正中夏奶奶下怀。
夏奶奶便借故要下山看幺祖祖,说道:“你幺爸听说山下老屋要修路,寄了钱回来。我正好把买的烟带给幺祖祖的儿子晓华,求他帮忙打声招呼,把屋后那段马路修宽点儿,以后停车也方便。顺便也去看看老人家。幺祖祖是好人,当年他当大队会计的时候,没少帮衬咱们家。”
铁哥看出她的心思,也不点破:“随你,去就去吧,正好我们也看看山下老屋。不过晓华肯不肯帮忙还难说——你不是听人讲,他到处说我们占的地方多吗?山下老地基还在,前些年修了羊圈,山腰又盖了我们现在住的这三栋楼,他好像不太满意,外人都没说什么,我们还是亲戚呢?”铁哥提过,我们家搬过两次,最早住弥聪旁边的瓦屋院子,后来在山脚老屋住了十几年,前几年才搬上山腰来。
“这么一说,我们的地盘好像还真不小?”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嘀咕:地方虽大,除了厨房和两间卧室,其他不都空着没用吗?难道从夏奶奶到公公,李家人都有点贪占的毛病?
铁哥语气里带着不满:“这些人啊,就是过河拆桥。想当年我老汉儿帮大家申请修房的时候,哪家不是客客气气的?那时候邻里和睦,晚上都提着音响、摇着蒲扇,一块儿去山塆里散步。大家办不成的事,我老汉儿帮着办成了,结果时间一长,反倒翻脸不认人。”
他越说越激动:“再说弥聪、晓华和现在还住在瓦屋院子里的那些人,在山腰根本没有地,房子修不上来。现在眼看国家又要给我们拓宽院坝、装路灯、修花坛,他们这是眼红——谁叫他们自己在上头没地呢?”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说了,这些房子也不是我们几个人独占的。幺爸也出了钱,将来还要分给他住。子轩、子俊以后也要有份,这么一分,哪还显得多?我们占得多,一是我家出得起这个钱,二来也没超出国家规定。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他一番话说完,我也觉得在理。看来,终究是嫉妒惹出来的闲话。也难怪当年修房子的时候,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闹。
“你祖祖和你幺祖祖是亲兄弟,是再亲不过的关系了,这点人情总该给吧?”夏奶奶还抱希望。
我问:“晓华就是那个得过神经病的?”
“对,他年轻时发病,写了厚厚一本诗,非要我老汉儿帮他发表。我老汉儿不好推辞,就拿回来放家里,后来我看了几眼,好像真不咋地……”
“那现在好了吗?”
“当然好了,不然能当上大队长?以前几十年都是刘光平当队长,这几年民主选举,村民都不投他,他挨家挨户拉票也没起到作用,气坏了。”
“老百姓眼睛雪亮,这是用脚投票,不让刘光平继续祸害了。不过晓华怎么好的?”我好奇。
“是个‘赤脚医生’给治好的,神得很,没花什么钱。”
“真好啊,放现在,倾家荡产都不一定治得好。我也需要这么个‘赤脚医生’。”我半开玩笑,心里却是羡慕的。
子俊老抱着手机,我们怕他伤眼睛,硬拉他一起出门。他骑自行车,我们步行,顺道看风景。还没到中午,日头就毒了起来。地里的红苕藤晒得发蔫,连林中的桤木树都枯死一片。我们走陡峭的小路下山,虽不好走,却是最近的。
我们将夏奶奶安顿在弥聪大伯家闲聊,我们几个便继续下山。没走多远,那片熟悉的小鱼塘就映入眼帘。它和山下老屋旁那个更大的鱼塘一起,如同两颗珠子缀在山路上。我们兴致勃勃地朝塘里扔了把青草,只见几条鱼儿迅速聚拢过来,这情景让我们顿时想象起过年捕鱼时的热闹,想必那鱼肉会格外馋人。
夏奶奶曾念叨过,鹏子前阵子常来光顾小鱼塘,美其名曰钓“耍耍鱼”,声称只碰小鲫鱼,不招惹大草鱼。“这种话,谁能当真?”夏奶奶对此很是介意。她找到鹏子的大姨薛贵云理论:“鹏子怎么随便钓我们的鱼?招呼都不打,我们还要留着过年的呢!”谁知薛贵云竟不以为然,张口便说:“都是自家人,该他钓的!”夏奶奶一听,火气“噌”地上来了——你家明明也有鱼塘,怎么偏要盯上我家的?便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怎么就是该了?你家的鱼塘才真该他去钓!”后来虽在电话里数落了鹏子几回,但这口气,夏奶奶始终堵在心口。
铁哥见开导不成,反而惹得自己心头火起,话也重了些:“我就说,老家又没人天天守着,您既舍不得鱼,又见不得人钓,那还不如不养!养了也是白白便宜别人。真要养,就得当成做善事,谁想钓都随他!”这话硬邦邦地堵了回去,夏奶奶一时哑口无言,至少在我们面前,是不太好明着提这茬了。
难怪夏奶奶说这回就不去招惹薛贵云了,原来根儿在这里。
老屋背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抬眼望去,一辆大货车、一台推土机和一台挖土机正在施工。大哞看见,兴奋地又叫又跳,非要去看。这孩子黏我,不肯让他爸爸抱,偏要我背。我没辙,只好背起他,等走到地方,身子都快散架了,从脖子到腰又酸又疼,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大哞一看到挖土机,高兴得直拍手,嘴里不停地喊“挖挖机,挖挖机”,声音比平时又尖又嗲了不少。我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现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忙活。他开完货车运碎石,又跳上挖土机,“空空空空”地敲打一阵,把地面整平之后,再换开推土机来回平整,忙得脚不沾地。
望着眼前这番热闹的施工景象,铁哥的目光却投向了对面正在修建的水库,忽然感叹起家乡的变化。他说小时候住在老屋,周围没有邻居,一个人反而玩得自在。那时爷爷还在,奶奶却总看他不顺眼,整天唠叨个不停。后来爷爷患了老年痴呆,不小心掉进老屋旁边的大鱼塘里,淹死了。
见他神情有些黯然,我问:“奶奶到底对爷爷哪里不满意?”
“爷爷其实挺有文化的,人也风度翩翩,年轻时在粮站工作,待遇不错。估计奶奶就是看上他这点。可后来站长贪污,粮站下放,所有人都受了牵连,整个站的人都丢了铁饭碗。”
“那后来呢?”
“后来爷爷就去拜师学木匠,经常跟着几个人背着木箱四处接活,全靠两条腿走。有时候出去几个月,回来一分钱没挣到,奶奶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么辛苦,还要挨骂?”
“奶奶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太穷了。”
“真让人窒息……爷爷怎么受得了?”
“是啊,奶奶在家里称王称霸,对家里人呼来喝去,对外人却柔柔弱弱。现在回头看,爷爷真是个好男人,要不是他忍让,奶奶也不会得寸进尺。但爷爷可不是好欺负的,外面谁敢惹他,他绝不容忍。所以家里吵架出头的事总是爷爷在做。”他说着,眼里流露出对爷爷的钦佩。
停顿片刻,他又想起什么,接着说:“可能除了爷爷失业,还有一件事让奶奶一直耿耿于怀。”
“嗯?”我来了兴趣。
“奶奶原本是地主家的女儿,家境不错。她的几个姐姐都享受过好日子,轮到她却碰上斗地主,书也没读成。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姐姐们嫁得好,偶尔还能接济她。她常说,年轻时家里曾给她说了一门亲,对方是个军官,都谈到婚嫁了,可她担心嫁得太远,母亲那时正被两个儿媳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她不敢答应这桩婚事。”
“可奶奶的母亲最后还是上吊了,可见她留下来也没起什么作用嘛。”我和铁哥相视一笑,觉得夏奶奶这理由实在有点牵强。
“后来呢?”我继续打听。
“后来别人又给他介绍了对面山上的李润明。”
“就是那个每天晚上灯火通明的人家吗?”
“是的,听说整个云口县的服装生意都是他家的,发了迹,在老家修了一栋豪宅,每晚挂了几十个灯笼,亮着。”
“怪说不得奶奶经常在天刚擦黑的时候望着对面山上发呆呢?”
“她是做出这样子咯,本来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性格,爷爷也不差嘛。”我们相似一笑,对夏奶奶的性情更了解了,但都不想再提。
说话间,子俊转了一圈,觉得不好玩就去找夏奶奶了。我低头一看,大哞正津津有味儿的玩石头泥巴呢。铁哥望着老屋的位置,我顺势看过去,土房已经垮塌了,幺爸修的砖房还在,可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风竹和桑树、构树之类的杂树。
铁哥不自觉地又说了起来:“当年幺爸修完砖房就外出打工了,这套砖房基本没住过。说来也好笑,房子是爷爷帮忙修的,几大间摆起,方方正正的,修完才发现,忘了规划厕所了!”铁哥哭笑不得。
“当年爸爸和幺爸分家抓阄,说抓到哪个老人就赡养哪个,幺婶儿却不幸抓到了爷爷,还遭气哭了。”
“现在,奶奶还不是帮幺爸带娃了?带大了子轩又带子俊。”
“是嘛,爸爸和幺爸两兄弟关系还是好。爸爸对子轩比我还好呢,幺爸对待我也不赖。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不分彼此嘛。”
我点头表示赞同。
从老屋的回忆回到眼前,铁哥好像想起了什么气愤的事:“狗日的李少成!晓华说挖挖机刚开始来修马路的时候,他居然指挥师傅想在我们屋旁边挖一条竖沟,正对他的老屋。”
“这不是漏财了吗?漏到他家?”我一下懂了铁哥的意思。
“是啊,稍微懂点风水的人都知道。还好我老汉儿及时赶过来阻止了。”
说完,我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向上走去。
第四十四章 沉重的背篓
当我们爬到弥聪家旁边的马路上时,正遇见夏奶奶和子俊从弥聪家院子里出来。还没走近,就听见夏奶奶那标志性的呵呵笑声,爽朗又带着几分得意。子俊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夏奶奶背着个竹背篓,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跟在后面。更远处,被戏称为“土建志玲”的大婶儿正尖着嗓子追出来喊:“妈,您走慢点儿!菜吃完了再来摘就是!”
夏奶奶一见我们,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加快脚步迎上来。背篓的重量让她身形有些摇晃,却掩不住满脸的收获喜悦。我们凑近一看,里面可真不少:一个大南瓜圆滚滚地蹲在底下,上面摞着个小冬瓜,旁边塞着一编织袋土豆,还有几个紫得发亮的茄子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快走快走,”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催促,脸上却堆着笑,“叽叽叽,加加加,哎呀!这龙门阵把我脑壳都摆昏咯!”
铁哥见状,边把土豆取出来扛在肩上,边打趣道:“哟,看来这菜也不是白拿的,还得先听上一段戏文才让走啊?”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奶奶,说了这么久,她到底都跟你说了些啥嘛?”我问道。
“唉,还不是东拉西扯些儿女的烦心事。说她女婿,本来正闹离婚的,她跑到亲家家里闹了几天,那女婿就不敢再提了。后来又说起她儿子——就小时候特别调皮那个,长大反而变老实了,结果被媳妇骗了钱跑掉,婚姻到现在还没着落,想让我帮忙介绍一个。”夏奶奶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就千万莫呀!”铁哥连忙提醒,“就贾吉淑那个脾气,你要是帮她介绍了,往后要是处得不好,她肯定来找你麻烦;要是处得好,说不定直接跳过你,自己联系上了。到时候你这媒人白当不说,还惹一身事儿。”
“啊?咱们这边男的找对象这么难吗?”我有点好奇。
“别的地方不清楚,反正我们这一带是有点难。女孩子呢,十七八岁就喜欢跟着男的跑。我老汉儿以前不就经常帮队上好几家人去追跑掉的姑娘嘛。男孩子嘛,想正正经经找个媳妇,确实不容易。所以说,我们这儿的媒人还挺吃香的。”铁哥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顺着马路往前没走几步,就到了幺祖祖家。老人家九十多岁了,耳聪目明,正握着拐杖凳的把手,悠闲地坐在马路边晒太阳。夏奶奶停下脚步跟他聊了起来。幺祖祖见她来了,格外热络,嘘寒问暖间,听说夏奶奶前阵子在镇上子俊家爬楼梯摔了一跤,立刻关心地问:“夏世群,听说你摔了,恼不恼火啊?”
夏奶奶笑眯眯地答:“还好,运气好,歇了几天就没事了。”
幺祖祖叹了口气:“你我都不是年轻的人了,要当心身体啊。你看我这个板凳好不好坐?我屋里还有一根,你要不要?要的话,就叫铁哥进去找出来。”
“啊?要得嘛!那还好嘞!”夏奶奶应道。
“你拿到镇上,走路时可以拄着,走累了就放开当凳子坐。”幺祖祖补充道,言语里满是自豪,看得出他对这拐杖凳满意得很。
从幺祖祖家离开,没走多远,夏奶奶起初还为这意外之得感到高兴,可没走几步,她突然停下,嘀咕道:“我又没瘸,拄个拐杖像什么话。”
我听了便笑:“现在年轻人爬山都爱用登山杖,您就当是赶时髦呗。年轻人都不怕别人笑话,您还顾虑啥?”
她沉吟片刻,似乎被我说动了,转而却问:“不晓得这凳子要多少钱?十块钱买得到不?”
铁哥在一旁听出她话里有话,插嘴道:“您要是嫌这是别人用过的,咱们就买根新的嘛!”
夏奶奶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幺祖祖也是一片好心,我不好推辞。只是突然想起你那个女幺祖祖,当初就是用了这根拐杖凳,没用多久人就走了……我心里有点犯忌讳。”
她这么一说,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犹豫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那份说不出口的心里疙瘩。
想起以往给她买的泡脚包、新衣服、新鞋、降压茶……哪一样不是图个新鲜,用两天就收起来了,之后再没动静。于是我打算用“拖”字诀,说不定过阵子她就忘了,便说:“怕是得七八十哦!”
铁哥这人老实,怕我舍不得,插嘴说:“我刚上网看了,不贵!”
我凑过去问:“多少?”
“三四十。”
我心里明白了,这是非买不可了,便不再多说。后来我们果然买了,她也果然搁置了。用铁哥的话说:“就当是逗她开心吧。我们尽心孝敬了,问心无愧就行。”
路过爷爷的坟头时,夏奶奶建议我们拜一拜,祈求全家健康平安。一路无话间,她忽然说起我的身体:“怎么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这么差呢?”
我老实答:“可能是以前学习工作太累,落下的。”
她不太理解:“我家这些娃,像唐静、小妹她们,学习好、工作好,身体也都好得很。”
我一时语塞。
接着她又说起自己:“我五十多岁排头才吃高血压药,哪有年纪轻轻就整天吃药的?”
我只好解释:“奶奶,我那不是吃药,是做艾灸。”
说到这里,我心里本就闷着,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嫁给铁哥之前都还好好的,谁晓得是不是被他克的?再说我自己的奶奶,八十多岁,比您年纪还大几岁,大字不识一个,但什么药叫什么、吃几颗,她都清清楚楚,可从不像您这样忘事。”
她听出我暗指她总丢三落四,一时接不上话。
她的手机充电器总是用着用着就不见了,一找不到,她就着急忙慌地来问我们。有一回,她非指着我那根说:“这不就是我的嘛!”铁哥在一旁听着来了气,语气重重地回她:“青箬的手机插口跟你都不一样,这怎么可能是你的?她的充电器你根本插都插不进!”可夏奶奶还是嘴硬,嘀嘀咕咕地念:“那我的去哪了嘛?明明就长这样……”最后铁哥懒得再争,转头买了根新的,这事才算过去。
还有一次,幺爸打给子俊的学费,她取了出来,收着收着就找不到了,慌里慌张跑来找我:“青箬,我的钱不见了!”看她急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只好心软帮她找,最后在衣柜抽屉的角落里翻了出来。从那以后,她一丢东西就第一个来找我。
铁哥怕我俩又争执起来,赶紧打圆场:“奶奶,您怕是忘了,您三十几岁牙齿就差不多掉光了,那时候身体就没点毛病吗?您怀幺爸的时候药吃多了,搞得他视力不好,没读几年书就得戴眼镜。再说唐静,她忙起来不也得了甲亢,到现在还在吃药治疗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又说:“再说现在是什么环境,您那个年代又是什么环境?别说空气、穿的用的不一样,光是吃的东西就差远了。什么预制菜、农药、添加剂,哪样是好事?孩子吃的零食,配料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您那个年代,一个孩子一年吃的添加剂,恐怕都没有现在孩子一天吃得多。”
我一听,铁哥这话既是在打圆场,也算替我解了围,便不再多说什么。
一番小争执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说着话,想着事,不觉已走到一处陡坡前。铁哥肩上扛着那袋沉甸甸的土豆,我们几个都累得气喘吁吁。他忍不住朝夏奶奶抱怨:“要那么多瓜瓜干什么嘛?大老远背回去,镇上又不是买不到!”
话虽带着埋怨,他还是心软,转头问我:“你要不要帮奶奶背一段?”
可大哞这时也走不动了,一个劲儿缠着要我背。我为难地看了看两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倒是想帮忙,可大哞怎么办?”
“大哞!自己下来走!”铁哥突然提高嗓门吼了一句。
我知道他不是真冲孩子,是心里憋着火没处发,也就没接话。
夏奶奶在一旁听见,脸上挂不住了,语气硬邦邦地说:“我自己背!哼!年轻的时候,这点儿东西算什么!”她这是气我们嫌她贪心、要多了菜。
“您已经不年轻啦!”铁哥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夏奶奶嘴上不肯认输,身体却最诚实——爬那截十来米长的陡坡时,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气去。之后的路,我们走一段歇一段,短短两三公里的路,我们硬是磨了好一阵才蹭到家门口。
进门时,她胸口还在起伏,却仍不忘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向我们“显摆”:“哼!有么子幺不倒台的,我还不是背上来啦!”
看着夏奶奶倔强而又带点小得意的神情,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希望能像夏奶奶这样,不管年纪多大,都揣着一颗不认输的、年轻的心。
第四十五章 父亲的迷局
自打从弥聪大伯那儿得了用艾草加花椒煮水泡脚的方子,我和夏奶奶便像寻宝似的,对一切能“治百病”的草草药着了迷。无论是常见的艾草、紫苏,还是名字古怪的鸡屎藤、八棱麻……但凡是听说能祛风湿、活血脉的,我们见了就走不动道,总要扯上一把带回家,宝贝似的晒干收好。
更让夏奶奶上心的,是那位有个儿科主任女婿的表嬢嬢提起的“强盗药”。她说起这药的来历神乎其神:从前有强盗挨了毒打,筋骨俱损,只消吃上一点,便能恢复如初,遁迹无踪。这故事听得夏奶奶两眼放光,自此,连苦蒿、柴胡、笔筒草这类寻常草药,在她眼里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再不肯放过一株。
不过,表嬢嬢讲得神神秘秘,只孝敬了夏奶奶一小瓶,我们始终没搞清这“强盗药”到底是什么草泡的酒。我和铁哥猜来猜去,觉得八成是八棱麻——它本来就有活血散瘀、舒筋壮骨的功效。可又不敢完全肯定,于是干脆“宁可错扯三千,也不放过一株”。
那些天,午饭后的泡脚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随手抓几把晒得焦干的草药,再撒上些公公之前从废弃花椒土里摘回的花椒,一块儿丢进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待药香弥漫开来,褐色的汤汁舀入盆中,双脚浸下去的刹那,热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逼得细汗涔涔而出,浑身的困乏仿佛真被涤荡去不少,通体舒泰。
泡着泡着,我就想起铁哥讲的趣事:他小时候,夏奶奶就爱扯各种草药泡水给他喝,说是“亲热的,喝了身体好”,结果常喝得他晕头转向。我听了不禁暗叹:夏奶奶这心可真大啊,喝出了毛病可怎么得了?
可这几日,夏奶奶张罗泡脚的事却不那么积极了。往常都是她兴冲冲地熬好水,再扬声唤我们。这天,她却悄没声息地踱到栖楼这边,看我正点燃艾柱,便凑过来,低头微笑,盯着那袅袅青烟问:“你烧这个……有么子用呢?”
我一边点燃艾柱,一边解释:“奶奶,这个叫艾柱,就是用艾草做的。哪儿不舒服就熏哪儿,能缓解不少。”怕她多想,又赶紧补了一句:“本来也想给您试试,但铁哥说您下肢静脉栓塞比较严重,血管堵塞得厉害,可不敢随便尝试。”
夏奶奶端详着那缕青烟,担心地问:“这东西……贵不贵啊?”
“不贵不贵,”我故作轻松,“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我在别的地方省一口就出来了。您就当成是跟爸爸抽烟一样,我这还比他的烟便宜不少哩!”
可她的眉头并没舒展开。那神情仿佛在说,公公抽烟是天经地义,而我花点小钱在自己身上,却成了需要商量的事。静了一会儿,她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今天的草草药,我还没熬。就在想啊,天天这么烧,是不是有点费柴火?”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太太拐弯抹角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我。我耐心劝她:“奶奶,您看啊,这漫山遍野的柴火,又不花钱,有什么舍不得的?难不成,您还打算带到镇上去烧吗?”
她连忙否认:“镇上烧火用水都要钱,我才不呢!平时我一个人就随便吃点,子俊没回来我就煮点稀饭,下点咸菜。他回来了我还是要炒点肉吃的。”
我摸不清她真正的用意,便顺势说:“没事儿,累了就不烧嘛,明天我来弄也一样。”
“累倒是不累……”她低声嘟囔,语气里像藏着别的顾虑。
我试着换个方式:“要不这样,等我回江州时,带些草药回去自己熬?或者我再买点也行,反正花不了几个钱。这点儿钱我原本想省下来的,想着铁哥挣的钱也不多……”
“怎么没挣钱呢!”话还没说完,她立刻提高了声调,有些护短地说,“有钱!少饱(很多)!”
我自知失言,不想争辩,连忙点头:“是是是,有钱,有钱。”只盼着快点结束话题。
这时,公公趿拉着步子走进来,随口问:“在说啥子那么热闹?”
夏奶奶立刻像换了个人,脸上堆起笑,转向他:“建安,我那个满十酒,眼看没得几天了哟?”
“哎呀,晓得咯,紧倒念!”公公以为她又来催逼,语气满是不耐。
夏奶奶却不急不恼,依旧笑着,话锋却巧妙一转:“我是说,到时候来的娃娃们,总得准备点红包嘛?我也不晓得,我那张卡里头,钱还够不够呀?”
我顿时明白,她这是在巧妙地向公公“化缘”。公公含糊地“啊”了一声,转身溜走了。
铁哥听见动静也走进来,鄙夷地瞥了眼公公的背影,直截了当地问夏奶奶:“到底有钱没得?”
被孙子这么一问,夏奶奶赶紧说:“有!卡里头你幺爸给的钱,我还存着些呢。我刚才是诈他的,一问他要钱,他就还没‘搞据愈搞据愈’地含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管他的。”铁哥不愿多提这糟心事,也更不愿撕下公公最后那层脸面。
这下我们都心知肚明了——公公是真没钱。等夏奶奶蹒跚着离开,我忍不住小声问铁哥:“爸爸他……到底一天到晚在搞些啥子嘛?说句实在话,不挣钱也没关系,回家来种种庄稼,人也踏实,可……他怎么一样都不占呢?”
铁哥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我也摸不透。不过,我前两天在他柜子里发现了些东西——有护照、外国纸币,还有些建筑工程合同,看来他不仅出过国,可能还在外面接活。但奇怪的是,前两年警察特意打电话来,让我提醒他离‘民族资产解冻’那种骗局远一点。我当面问过他,他咬死不承认。”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冰凉的金属币,上面刻着“大部专属”四个字,在手里掂了掂,语气笃定:“我看,他十有八九是扯谎。一辈子没往家拿过钱,恐怕那点老底,早就填进这些无底洞了。”
我点点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抬眼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院坝,那个身影早已不见。这个人,他究竟活在怎样一个自设的迷局里?我们一次次地问,他却从来,也不说。
第四十六章 偏心
夏奶奶的念叨,像春雨,不大,但下得久了,总能浸透坚硬的地面。
关于那三栋砖房的归属,她似乎认定我是这个家的“决策者”,总在我耳边重复着早已安排好的分配方案。铁哥起初是全然不在意的,在他心里,小姑妈和幺爸是至亲,这份情谊远比砖瓦值钱。他常跟我提起,小时候幺爸他们如何偷偷给他打青蛙补充营养,后来又如何凑钱帮他交学费。这份恩情,他始终记着。
可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冷水浇淋。夏奶奶不仅对我们念,话里话外,也在对小姑妈和幺爸进行着“一家一栋”的再教育。久而久之,她们当初“只要一两间屋子落脚”的承诺,便在这一次次的“提醒”中,渐渐风化、模糊了棱角。
这天晚饭后,夏奶奶又旧事重提。铁哥放下碗筷,眉头蹙成了一个结:“奶奶,您莫念了,我都晓得。可当初小姑妈和幺爸亲口说的,只要一两间房,随时回来有地方住就好。房产证上是老汉儿的名字,现在说要分出去一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办不到。”
夏奶奶脸色一沉,立刻翻出旧账:“铁哥,话不能这么说!你莫忘了你上大学的钱是哪个凑的?你小时候吃的穿的……”
“我没忘!” 铁哥的声音猛地拔高,像被无数根针扎过后终于爆发的烦躁,“学费的钱,我一笔笔记着,这些年早就还清了!好,就算要算账,等以后宽裕了,他们修房垫的本钱,我也一并还上,这总行了吧?可情分是情分,房产是房产,不能混为一谈!幺爸在山下老屋有地基,小姑妈在海南有家,他们回来,我绝对欢迎,但这房产证上的名字,绝对动不了!”
空气霎时冻住了。夏奶奶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那口气里,有被顶撞的伤心,更有她对那段艰难岁月固执的坚守。
我夹在中间,看着一个用过去的付出捆绑现在,一个想用未来的偿还切割过去。那条名为“家”的纽带,在利益的尘埃里,忽然就拧成了死结。
而我,自然成了夏奶奶眼中那个“搅局”的人。她认定是我在铁哥耳边吹了风,才让他变得如此“不近人情”。这无端的猜测让我有口难辩,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唯有公公,依旧稳坐“好人”的位置,对我们轻言细语,对老人孩子和蔼有加。家里有事,一喊就到,连地板都日日拖得锃亮。除了在钱财上没有消息,以及那些戒不掉的烟酒和打牌习气,他几乎无可指摘。
然而,怨气如同闷烧的炭火,表面无焰,内里却灼热难当。白天那场关于房产的争执,像一道裂痕,早已埋下了隐患。
铁哥似乎有种特殊能力,能将冲突暂存在一个摇晃的盒子里。入夜后,他试图表现得云淡风轻,饭后如常地与子俊窝在栖楼的二楼客厅看电视。但那盒子并非严丝合缝,只需一个轻微的触发。子俊开着大哞的动画片,铁哥溜达过去,用一种难以分辨是放松还是紧绷的语调,模仿夏奶奶骂道:“你还是看个像人的嘛!”逗笑子俊后,他便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将频道转到了喧闹的抗日神剧上——仿佛要用那震耳的枪炮声,掩盖住白天争吵的回音。
我趁机给大哞洗澡,却被这小家伙扑腾得一身水。浑身湿黏难受,我便没多想,朝客厅喊:“铁哥,来给大哞穿下衣服,我赶紧冲个澡!”水声嘈杂,我并未听清他是否回应,只隐约感觉他应是从浴室门口把大哞带走了。
没想到大哞不肯配合,闹将起来。我在浴室,水声哗啦,并未留意外面的动静。直至“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孩子尖锐的哭声与铁哥粗鲁的骂声同时撞进耳朵——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事。
手忙脚乱地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冲出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铁哥的骂声迎头砸来:
“你非要赶在这时候洗?就差这一会儿工夫?”
看他那怒气冲冲的模样,我顿时明白了——大哞摔了,脑袋磕在了地上。我又急又气,话都说不连贯:“你……你不是在看电视吗?连给孩子穿个衣服都做不好?”
“我娶你做么子?我要是个女的,自己就生了!你明明晓得我搞不来这些,还硬丢给我!”他火气更盛,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见他如此蛮横,我也懒得争辩,一把抱过大哞,搂在怀里轻轻拍哄。我瞪着铁哥,知道他日间积了郁气,本不想计较,可那话像刀子,扎得人生疼。不由想起刚生大哞时他的承诺——会多陪伴孩子,每周让我休憩一天。可如今孩子已一岁半,我连片刻的清净都是奢望,终日困于琐碎,熬得形销骨立,还要受这无名的怨气。
正僵持着,夏奶奶摸索着从楼下上来。听见动静,她不分青红皂白,只想快快平息:“嘘,悄悄的,莫吵了,邻居们听见像什么话。”
我像是抓住了救星,忍不住诉苦:“奶奶,不是我要吵,是铁哥他不讲道理,自己没看好孩子,反倒来怪我。”
没承想夏奶奶只管和稀泥:“多大点子事?也值得红脸。夫妻两个,和和睦睦才是正理。”
我虽心有不甘,但想着夏奶奶是长辈,在她面前闹得鸡飞狗跳,终究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便强压下怒火,打算就此闭嘴。谁知铁哥竟得了便宜还卖乖,在一旁又阴阳怪气地嘟囔:
“我也想和睦,架不住有人不想安生过!”
这话瞬间点醒了我。想起霞二姐曾说,她家婆婆见小两口争执,从不论对错,只骂自己儿子,常让她有气都没处使,再大的矛盾也消弭于无形。那时只当是闲话,此刻想来,这才是婆家真正的智慧。
想到此节,我心里的火“噌”地窜起老高,脱口喊道:“李铁!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我非嫁你不可?你自个儿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
他立刻反唇相讥:“我条件差怎么了?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一天天病病歪歪的。”
“我病怏怏的怎么了?家里大事小事,孩子吃喝拉撒,我少操一分心了吗?再说我嫁你之前身体好得很,怕是进了你家门才被克的哟!”吵到这儿,我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天啊!你看她,嘴皮子齐实翻。啧啧啧……你哪里身体差了?我看你比从前还精神!”他继续胡搅蛮缠。
听他说出这话,一股寒意从我心底渗了出来。书上说,重症病人后来的平静,往往不是康复的征兆,而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反观我自己,哪里是变好了,不过是疲惫日久,学会了沉默,不想给旁人增添负担才勉强黏合起来。他的不理解,像一根针,轻轻一戳,我这勉强维持的平静便又裂开了。一种深刻的疲惫与绝望,在那一瞬间,几乎将我淹没。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冰冷的礁石,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心海:“这样的日子,或许真的该到头了。”
“我原以为你家只是条件差些,认了!谁知还背着一身债,连……连口口声声说的这三栋房子,都是哄人的!”
他气得脸色发青,颤声道:“你终于讲真话了!怪不得你妈总是嫌弃我……”
……
夏奶奶在一旁长吁短叹:“莫说了,莫说了,都是命运!是命运把你们捆在一处的。”
这句话,像块巨石,瞬间堵住了我俩的喉咙。这一场吵闹,虽泄了多日的闷气,却也像野火燎过荒原,露出了底下千沟万壑的伤痕。
待到声嘶力竭,屋子里只剩沉重的喘息。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说:“铁哥,离婚吧。这话,我是认真的。”
他气得直打嗝,一只手不住地抚着胸口,半晌,才带着近乎哀求的口气说:“好……等奶奶过了八十大寿……随你怎样,我都依你。”
第四十七章 问山
青山笑我多落寞,我笑青山应如是。
离婚的念头,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经过一夜的浸泡,在心河里显得更加顽固。清早从床上挣扎起来,铁哥那些刺耳的话、那无赖的神情,便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翻腾。再忍耐几天吧,我对自己说,好歹夫妻一场,陪夏奶奶过完这个生日,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像往常一样,我领着大哞从栖楼出发,穿过长长的院坝去炊楼吃饭。心里正盘算着,经过昨夜那般撕破脸的争吵,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夏奶奶时,却见她已站在炊楼门口。见到我们,她依旧笑吟吟地,那笑容如常和煦,语气温柔得听不出一丝异样:“起来啦?饭煮好了,快来吃吧。”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只是一阵吹过即散的山风。我心头的阴霾,竟被这看似寻常的温情驱散了大半,只好也回以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抬眼一看,公公亦是面色如常,子俊正匆匆喝着稀饭,见我们来了,便抱着手机溜上了楼。只有铁哥,还沉着一张脸,不愿拿正眼瞧我——这一瞥,才将我猛地从这虚幻的平和里拽回现实,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我匆匆扒完早饭,赶忙将积攒的脏衣服提出去洗。我迫切地需要投入一场体力劳动,让身体的疲惫占据上风,好将那纷乱的心事暂时挤出去。可大哞却比往常更黏人,紧紧吊着我的腿脚,寸步不离。这孩子,似乎总能敏锐地嗅到家庭氛围里最细微的紧张,他定是感到了不安,怕我一转身,就不见了。
看着他依赖的小模样,我心里蓦地一酸,涌起一阵深深的歉疚。蹲下身,摸摸他的头,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妈妈不会丢下你的。”他像是听懂了,仰着小脸看了我片刻,这才安心地去一边玩了。
家里并无农活可忙。每日里,除了吃饭、洗衣、扫地、带孩子、睡觉,我几乎找不出别的事可做。这种无所适从的空闲,反而令我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为难。
与我不同,铁哥总有他的去处。不是在果园里修修剪剪,就是提着剪刀打理紫薇枝桠;不是开着三轮车去镇上采买取件,就是陪着夏奶奶说笑,或是扛起锄头去整一小片土地……他仿佛总能轻易地融入这片土地,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相比之下,我的孤独,无处遁形。
我一向不愿将夫妻间的争执轻易诉说给亲人朋友,生怕平添他们的担忧,也怕小事化大,这次亦然。于是,那些哽在喉头的委屈、盘踞心头的迷茫,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若想着和周围不甚相熟的邻里倾诉,更是不可能——夏奶奶将关系处成这样,我哪里张得开嘴?
好在住所就在山腰,推开门,目光所及皆是层叠的绿意。每当心头憋闷得透不过气,我便走到坝子边,对着那连绵的群山,深深地吸气,再长长地将满腹的委屈与迷茫,尽数吐露给它。我常常独自坐在冰凉的石坎上,望着远山发呆,一坐就是好久,仿佛在与它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白。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向它叩问:路究竟在何方?是斩断一切,投身于争夺孩子的疲惫战场?还是勉强维系,硬撑着身体去工作,劳烦母亲,继续忍受这一地鸡毛?又或是,在无爱的婚姻里画地为牢,用视而不见来惩罚彼此?
山,只是亘古地沉默着,以它青翠的、安稳的容颜应对我所有的纷乱。它像一个巨大而安忍的容器,吸纳了我所有的追问,却始终报以永恒的缄默。
我退一万步想,实在不行,干脆退回农村算了。种几亩薄田,栽几畦菜,总也能过活。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肩上,便是一座大山。对我们这一代人,远未到能够从容“归隐田园”的时候。我和铁哥,当年都是拼尽了力气才从大山里走出去的,走出去,便几乎断了所有退路。如今的青山,望去虽是慰藉,细想却更像一道无形的围城,困住去来的人。这么一想,刚提起的那点勇气,又悄无声息地泄了。况且,五块田的老家,还能容得下如今的我吗?等将来豪豪弟弟成了家,村里人会怎么看我这个“泼出去又倒回来”的姐姐?我又该如何自处?
最后,那股无处可去的怨气,竟莫名地迁怒于眼前这沉默的青山。我索性牵起大哞,下意识地走到马路边,对着那排桂花树生闷气。我揪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扔在地上;再揪一片,再狠狠扔掉……周而复始,直到胸中那团堵着的东西,仿佛才随着这幼稚的破坏,被一点点扯碎、抛散在风里。
我就这样陷在自我的泥沼里,进退维谷。而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最终被一个寻常午后的意外来访打破了。
这天,家里来了一位从更高山上下来的长辈,说是要出远门打工,赶不上夏奶奶的八十大寿,特意提前来拜寿。那人与公公年纪相仿,进门寒暄两句,便径直走进厨房,将一个红包塞进夏奶奶手里。夏奶奶“啊呀”一声,又惊又喜,随即拉住他说:“来都来了,把午饭吃了再走,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他转头看见一旁的大哞,又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大哞有样学样,竟以更响亮的一声“啊呀”表示推辞,那小大人的模样,顿时惹得满屋子人笑弯了腰。
家中因这位客人的到来,平添了几分久违的热闹。铁哥的心情似乎也随之明朗起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我搭话,语气间带着刻意的轻松。
他先是打趣子俊:“把头发剪剪吧,都快成杀马特了。”随即话锋一转,自顾自地忆起我们的青春:“那时候啊,个个都是‘甩头族’,右眼基本算白长了。大家都追星——我在云中那会儿,有天去食堂,一进门吓一跳,男男女女围成一圈,人人望着食堂的电视屏幕,晃着头摇着身子,嘴里唱着‘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波斯猫眯着他的双眼……’我还以为走错片场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笑声也格外响亮。那姿态,与其说是讲给我听,不如说更像是在向这个家、也向他自己小心翼翼地证明:看,一切如常,我依然是那个乐观豁达的人。
我被这温暖的氛围浅浅地包裹着,也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却也让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第四十八章 寿宴
争吵的风波看似平息,留下的划痕却依旧隐隐作痛。
铁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继续这场无声的对抗——通过为夏奶奶花钱,来对我进行他的“报复”。
那几日,夏奶奶总时不时望着我和铁哥念叨:“我这手机不晓得怎么了,子俊老是拿去鼓捣,现在连电话都打不出去了!”说完,像是刚从外头溜达回来,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添上一句:“唉,还是刘光平家的女儿好哟,给他买了个新手机,屏那么大,看着都亮堂。”
话里的意思,我和铁哥都听出了几分。她是想换手机了。我选择沉默,不作任何表态。铁哥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用一种格外爽快、几乎可以说是夸张的嗓门吼道:“买!该买就得买!”吼完,还偷偷瞟我一眼,见我依旧没什么反应,嘴角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
手机第二天便送到了。铁哥对夏奶奶宣称,这是我买给她的。
夏奶奶接过新手机,乐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哎呀,你们处处儿都要花钱,买它干啥!啊呀,这么乖一个,贵不贵啊?”
铁哥赶忙接话:“不贵!就算贵也该买!”
我笑了笑,没有作声。心里想,你们祖孙俩高兴就好。
自从得了新手机,夏奶奶明显得意起来。我观察到她每次和赛仁碧她们闲聊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手机掏出来,用手指在屏幕上大幅度地来回刷着,那动作幅度之大,生怕别人注意不到。我看着觉得好笑,心想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这般“显摆”,也不怕添一桩新“恨”。
我母亲特意打来电话问候,并提出想送一份人情表示心意。我考虑到李家人平日对母亲的态度本就不算热情,加之两家相距甚远,往来确实不便,便不想多添麻烦。
于是同铁哥商量:“我妈说想送个情,你觉得怎么样?”
他语气不善地甩来一句:“谁要她在那儿假心假意?”
我顿时来了气:“人家要送,你说假心假意;不送,只怕你又有话说。我看不如这样:我们自个儿垫上五百,就当是娘屋送的情。往后我那边有什么酒席要送礼,也照样自己出。既省得送来送去麻烦,彼此脸上也过得去。”
他听了,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我也懒得同他争辩,便依着自己的主意办了。
盼了又盼,夏奶奶的八十大寿终于到了。寿宴就摆在镇上的“欢朋大酒店”。原本该团圆喜庆的日子,小姑妈和幺爸却因在海南开店,山长水远,实在赶不回来。几家一商量,约定等到过年时幺爸的大儿子子轩办婚事,再一并团聚热闹。酒店是大姑妈和大姑爷帮忙张罗订下的,一应宾客,也皆是以公公的名义出面请的。
明明是寿宴名义上的主人,公公却到得比受邀的客人还晚。我们一大清早就赶到了酒店,大姑妈和大姑爷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我要照顾大哞,实在抽不开身帮忙。许多面孔对铁哥来说都十分陌生,他硬着头皮寒暄,神色越来越焦躁,终于忍不住低声埋怨:“主角不见人影,倒把我们几个抓来当壮丁。摆糖果、搬寿碗、抬酒水……哪一样不是事儿?他倒清闲,这个点了还不见人!”
正当众人翘首以盼时,公公才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面对一屋子的等待,他浑若不觉,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吔,莫急嘛,我去吃了碗羊肉粉,又见理发店排队的人少,顺便剪了个头。” 仔细端详,他确比出门时利整了许多,头发整齐,胡子也修干净了。
铁哥别过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到了吧,他心里几时装过别人?自私是天性,改不了的。”
夏奶奶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花衬衣,款式大方喜庆——那还是假期前,我抱着大哞在橘园南城家园集市上为她挑选的。打折货,才二十块。她心里清楚价钱,却照样乐得合不拢嘴,愣是穿出了两百块的气派。我打心底佩服她这种对日子知足常乐的劲儿。
我说:“奶奶,早晓得你这么喜欢这件,我就该买件贵点的。”
她笑眯眯地回:“不怕,你不说我不说,哪个猜得到这么便宜?我看呐,一点也不比你表嬢嬢身上那四五百的差!”
只见她笑呵呵地瞧着这热闹场面,对自己大儿子的秉性再了解不过。既然向来如此,她也懒得埋怨。正与几位老友寒暄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到了鹏子——那个曾因回老家“钓鱼”挨过她骂的晚辈。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铁哥立刻捕捉到这微妙的一幕,带着几分讥诮低声道:“这下好了吧,见面都尴尬了。”
说完,他又凑近我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我早说过农村的土地不能随便退。你看鹏子那妈老汉儿,简直是精明过了头。把老屋宅基地交给国家换了保险,这下连个‘钓鱼’的落脚处都没了。经常晚饭后散步到这边转悠,又灰溜溜地回镇上睡觉。何苦呢?”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正说着,酒店客厅门被推开,一个皮肤白皙、看着干练利落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两个男孩儿。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几岁,模样都很憨厚。铁哥连忙打招呼:“表嬢嬢,您来了!”
“哎呀,铁哥,娃儿都长这么大咯!”对方看了一眼大哞热情地回应。
铁哥寒暄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低声道:“喏,这就是鹏子妈。”我笑着点点头,暗想:有个精明的老人帮衬着,日子果然轻松不少。转头看向鹏子,确实是一副没吃过什么苦的清秀模样。
听他带着些快意议论着鹏子家的窘境,再想到他自幼缺乏依傍的成长历程,我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相形之下,铁哥的处境确实更显不易,话语间难免带了些刺。这么一想,我心里对他刚才在我母亲送人情方面表现出的那点不快,也就淡了。
大姑妈和大姑爷在镇上经营饭馆多年,人脉广,也深谙待客之道。由他们张罗的寿宴,无论是排场还是菜肴,都办得活色生香。别的暂且不提,单是最后端上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糊糊,就仿佛一曲压轴好戏,立时赢得了满堂喝彩,男女老少没有不夸的。
酒席散后,我们一大家子回到镇上子俊的屋里歇脚。正是暑气蒸腾的午后,我牵着大哞走在发烫的街面上,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滚,眼前阵阵发晕,脚步也有些虚浮——想是宴席上吃得太杂,有些上火了。对于大姑妈和大姑爷里外张罗的辛苦,夏奶奶和公公脸上虽带着笑意,却也只是淡淡的,仿佛这一切本是分内之事,并未多说什么客套话。我和铁哥落在后面,真心实意地向他们道了谢。
午后闷热,大家都窝在子俊家的沙发上,喝着饮料或热茶歇凉。公公带着几分醉意,红光满面。当话题转到人情钱如何处置时,大姑妈和大姑爷都爽快表示没有意见。公公便趁势提议:他几位朋友送的那几千块礼金留给他自己,其余的收入则统一交给铁哥保管,日后亲戚间的人情往来就从这里出。对这个安排,大家都没异议。铁哥听了,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有了种当家主事的欣喜,乐呵呵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到了晚饭,公公喝美了,开始在饭桌上画饼:“等着瞧,青箬再给生个孙女,满月酒我全包!”夏奶奶他们听得直乐,纷纷叫好。我和铁哥只能干笑,心里暗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饼倒是画得挺大。
夏奶奶被众人搀扶着走出酒店,准备从镇上返回老家。步行至一处马路拐角,恰逢有人家吹吹打打办着丧事。唢呐声凄清嘹亮,夏奶奶听了,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拽着身旁人的袖子低声道:“我从这儿走,心里头发怵。”
大家见她真受了惊,便商量着劝她:“要不您换个方向,今晚先去子俊家住一宿,明天再回老家吧?”夏奶奶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而公公呢,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离别,将那份礼金揣进兜里没几天,连行李都不收拾,就悄无声息地出门远去了。
第四十九章 小孙来了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我看见隔壁头发花白的刘光平领着几个人进了大坝子,打头的是个生面孔,后来才知道叫小孙。那几人二话不说就想借我们那块地方用。因为我们家的炊楼和柴楼在坝子尽头刚好形成一个直角,每当整片坝子都被烈日烤得发烫,只有那两栋楼的夹角下还留着一片难得的阴凉。
他们说,是公司派下来搞惠民慰问的,要在这儿办几天活动。
夏奶奶见他们一口一个“老人家”喊得亲切,不好驳面子,也就笑盈盈地应下了。
可铁哥一看是刘光平带来的人,心里就起了几分疑:“天嘞,这人什么时候安过好心?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尽给人找麻烦?”
小孙挑的时机确实合适。这会儿,坝子里晒的包谷早已收进仓了,山里的稻谷熟得晚,下一轮农忙还没开始,正是村里人难得的空闲时间。他们一来,就把音响开得震天响,小车也停在我们坝子里,大张旗鼓地宣传,喊全村的人都来参加。这么一搞,我们连煮饭吃饭都有点不方便了。怕音响声音吵到大哞,我们索性躲去了稍远一点的马路边的栖房。
太阳下山,热气渐渐退去,人们摇着蒲扇、趿着拖鞋,三三两两聚过来看热闹。我和大哞是村里的新面孔,自然也成了被围观的对象之一。
第一天晚上,小孙一点广告都没打。他先是左右张望了几遍,像是要确认村里的人是不是都到齐了。问了这家大爷、那家大妈,才发现这个村子人本来就不多,加上住得分散,有的得走好几里山路才能到,能来二三十号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他开口说:“这几天,我尽量每天只耽误大家半个钟头,还麻烦乡亲们腾出点宝贵时间,认真参加完我们公司的惠民活动,领完奖品就算圆满!”
几个助手贴心地在坝子上摆好板凳,大家陆陆续续坐下。一听到“奖品”两个字,不少人眼睛都亮了,既好奇又怀疑,想看看这小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倒也配合地拍起了巴巴掌。
来的熟人不少,夏奶奶格外热情,一边打招呼,一边不停从屋里搬板凳出来递给熟人,那架势像是说:这种热闹不能不凑。铁哥在一旁劝她:“这有啥好看的?别是骗子哦!”可见夏奶奶笑呵呵地坐定了,他也按捺不住,我们仨也都凑在旁边看起来。
小孙倒没骗人,简单问了几句庄稼收成后,就开始发礼物。礼品是几种颜色的塑料洗脸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盆底印着“老爸老妈辛苦了”几个大字,透着股亲切。有个别人贪心,说要帮邻居多领一个,小孙也没拒绝,大方地多给了。发完还剩几个,他也痛快地分给想多要的人,引来一阵掌声。大家连连夸赞:“小孙,谢谢你们公司啊,真是惠民!”
可其实,谁也没搞清小孙的公司到底在哪儿、是做什么的。
最后,小孙才介绍起自己的公司,似乎是卖家电的,名叫“光华优品电器有限公司”,说过两周要在云口县设销售点,邀请大家到时候去捧场。农民朋友们很热情,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好多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出过几回,更别说县城了。至于这消息是真是假,谁也无从验证。
大家见头一天确实捞着了实惠,第二日来得就更积极了。特别是李少成,似乎生怕好处都让我家占了,私下里撺掇小孙,想把场地往他家那边挪挪,甚至说摆到他家坝子或屋里都行。小孙大概嫌挪动麻烦,没同意,但也没拂了李少成的好意,便把喝茶吃饭的安排定在了他家。夏奶奶瞧着,低声嘀咕道:“鬼精鬼精的,打得这般火热,怕是私下得了什么好处吧!”铁哥一听,接过话头:“管他什么好处,咱不稀罕!”
果不其然,这第二天又比头天多来了十几号村民。小孙他们这回发的礼物也换了花样,是些干木耳、面条、洗衣液之类的家常物什。人人来时都记得提上个口袋,好往里装这些意外的收获。他们一边发东西,一边陪着大家拉家常,说些家长里短,让不少人心里头觉着一种难得的暖乎气。
活动快结束时,小孙拔高嗓门,冲着大伙儿问道:“明天早上,我给乡亲们带馒头来当早饭,要得不?”这话一出,坝子上响起一片欢快的应和声:“要得!要得!”那热烈的气氛,仿佛一瞬间把人带回了人民公社时期,大家一起出工、一起吃大锅饭的光景,一种久违的集体热闹与畅快感,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第三日,老实巴交的乡亲们热情格外高涨,不少人提来自家种的蔬菜、养的鸡鸭,想要回报小孙这几天的好意。而这天站出来讲话的换成了小张——他比小孙更高更胖,声音也更有底气,带点儿磁性的温厚,几句话就把几个老人家哄得眉眼弯弯,恨不得真把他们当成自家爹妈来伺候。“嬢嬢”“老辈子”喊得比亲生儿女还殷勤。
小张的节奏掌握得极好。他先是带着大家有节奏地应和几句话,慢慢把气氛烘托起来,像是渐渐开启一场集体默契的仪式。接着,他让大家从腰包里掏出钱来,说是要“玩个游戏”。这游戏倒也简单,就是让大家老老实实把钱交到他手里,而他承诺第二天会双倍返还。几个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做了。
发礼品的时候也有了分别。这次不是人人有份,洗发水和洗衣液只发给那些配合得好、应答积极的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界限,就这样在坝子上悄悄划开了。
到了第四天,阵仗变得更大了。坝子里甚至支起了一顶大帐篷。篷布虽是透明的,从外仍能隐约看见里面坐满了人,只是拉下来后,几乎把大家都罩在了里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安静规矩地坐在帐篷中,从远处看去,竟像一群待宰的牲口,不声不响,秩序井然。
这天中午,坝子里的车也多了几辆,阵仗明显比前几日大。我心里觉得不对,找铁哥商量。铁哥憋不住火,冲着站在栖楼门口的小张发了一通脾气:“你们要‘宰猪’我管不着,但别宰到我家里人头上!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归说,我们还是商量着给村干部陈军令打了电话。我告诉他:“陈书记,最近有一帮人在我们坝子搞活动,送这送那还请吃早饭,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您知不知道这个事?”陈书记先把我夸了一通:“没想到我们村还有你这么有警觉的年轻人!”接着就推脱起来:“要不……你帮忙劝劝大家,就说有风险,别参加了?”三言两语,电话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和铁哥面面相觑,指望着村干部的念头算是彻底断了。看着乡亲们一个比一个热情,我们哪还敢多说半句?这时候谁站出来反对,就是扫大家的兴,更何况我和铁哥在村里都是晚辈,说话没人当真。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张小孙继续摆布。
帐篷里,小张又开始讲故事,这回专挑子女不孝的案例,勾起老人们心里的委屈。等大家情绪被带动起来,他再顺势灌输“靠自己、花钱对自己好”“子女再好不如钱贴心,更不如产品贴心”之类的念头。之后他又使出老把戏——先把前一天收的钱双倍退还,取得信任后,再让大家交出面额更大的五十元,承诺次日照例返还。
这次铁哥硬是拦着夏奶奶,没让她参与。夏奶奶不太高兴,嘟囔着村里不少熟人都交了,有便宜为什么不占?正争执时,有个工作人员跑到炊楼悄悄塞给我们一百块钱,说是“场地费”,想堵我们的嘴。铁哥不肯收,怕万一将来事情败露,村里人怪我们收了钱才纵容的他们。
可我们一离开,夏奶奶终究还是舍不得那一百块钱,转身又悄悄从工作人员手里把钱要了回来。
第五天上午,坝子里一下子来了五六辆车,阵仗远超以往。这一天的套路也让大伙儿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们先播放了一段名为“食品与毒素”的视频,大肆宣扬日常饮食中的健康隐患,成功在人群中制造出一片焦虑。接着,工作人员搬出一台净水器,现场做起了对比实验——大概是通过在高锰酸钾和维C之间制造变色反应,让普通的水瞬间显得污浊不堪,而经净水器过滤的水则始终清澈。一番操作下来,不少老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多年病痛的根由:“原来是水不干净!”
可就在大家开始关心水质的时候,小张却话锋一转,绝口不提净水器,转而大谈特谈什么“自发热腰带”“鸵鸟油”和“三七粉”的神奇功效,说得天花乱坠,来源稀缺,听得人心痒痒。
小张趁热打铁,高声问道:“大家想不想要?”
“想!”底下应声一片。
“想要的,就拿一百块钱来买一张认购小票!我们不仅退回昨天收的五十元,还会为持票的家庭安装净水器!装了净水器的,另外还有好礼相送!”至于那一百块钱本身,他却只字不提退还是不退。
一番鼓动下,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掏钱买票。夏奶奶也心动了,偷偷想买,却被铁哥及时发现并厉声阻止:“村里的水再不干净,您都喝了一辈子了,还怕啥呢!”。工作人员因之前受过警告,不敢接我们这单生意,只好跟到厨房,当着我们的面把钱退给了夏奶奶。
夏奶奶瞪着铁哥,一肚子火气压在胸口,可撞上孙子不容商量的眼神,那气焰又生生矮了下去,只剩下一腔憋闷的委屈。她声音莫名扬高了几分,像是要给自己撑腰:“我就是……想要喝点儿水啊……”
我和铁哥对视一眼,心下无奈——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连水都不让她喝了。
其实我们都清楚,她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在她心里,小孙小张那边不仅退了钱,还白得这么个大机器,是天大的便宜,不占简直就是傻子!可这“便宜”被铁哥拦下了,她那点窃喜和算计落了空,满心的火没处撒,连懵懵懂懂站在灶边的子俊,都莫名其妙挨了吼:“走开点!挡到路了!”
李少成为了讨好小孙小张,特意张罗了一顿丰盛午饭。这般盛情款待下,小张他们也果然给了他“优惠”——便宜两千块。李少成自觉捡了个大便宜,一口气买了三台净水器,花去整整一万元。
这伙人安装完净水器,宰完“肥猪”后,便迅速收拾东西,一溜烟撤走了。乡亲们送的鸡鸭也一应逃走,唯独南瓜、冬瓜,他们没看上,转手就送给了李少成家,最终喂了圈里真正的猪。
见夏奶奶一连几天闷闷不乐,铁哥开口劝道:“你要想喝干净水,几十块钱我就能给你装一个类似的!效果比他还好。山区水浑,一股泥浆过来滤芯立马就堵死,到时候变成废物一堆,找谁修去?就算找到了,维修费再宰你几大百,那就好了嘛!”后来夏奶奶私下听到好几家人抱怨净水器根本不好用,这才渐渐放下心来,转而一阵后怕:“我还当是白送呢,搞半天那一百块就是钓饵哇?”“幸好没买!幸好没买!”她嘀咕着,又像是问我们:“那…确实不划算哈?”铁哥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确实不划算!”
大姑妈听说这事,也讲起她家买净水器的经历:“天啦!我们那是政府牵头装的,一千多块我都觉得贵,他们卖四千?这心也太黑了!”
小孙一行人走后,村民们慢慢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上当:这净水器哪值那么多钱?坏了找谁修?可人都找不到了,有理没处说,大家碍于情面,也只好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谁也不愿再提。
直到有一天,夏奶奶散步时遇见路边头发花白、腿脚不便却还在种地的甜妹儿,才听说她掏空了好几年积蓄,花四千块买了一台。夏奶奶气得直跺脚:“我早就说那东西买不得!太不划算了!”甜妹儿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一点都没敢跟儿女讲……”
我和铁哥在一旁,只能相视苦笑。那苦笑里,有对骗子的愤怒,有对甜妹儿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明知道会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憋屈。这亏,甜妹儿吃得憋屈,我们看得更憋屈。可除了看着,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第五十章 巧妙的火灾
假期过半,天上那轮太阳却丝毫没有歇气的意思,持续炙烤着大地。很久没下一场像样的雨了,就连之前小孙小张搞销售盛会时残存的热闹气,也早被晒成了干巴巴的记忆。
夏奶奶心里空落落的,她常倚着门框,望着门外白花花的日头,坐在门口长声吆吆地叹气:“老天爷吔,热得遭不住哦!”“天嘞,水都干了,咋个过哦!”
是啊,河沟见了底,有的蓄水池也浅得搅不起半点儿泥腥。连喝的水都紧巴巴的,谁还有心思去惦记那几千块的净水器?每每想起来,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又重又闷。
公公不知何时出去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他没解释是钱花完了,还是被这天气逼回来“避暑”的,我们也懒得问。
铁哥听不得夏奶奶整天唉声叹气,忍不住念叨:“莫整天天啦天啦的!哪有那么严重?好事情都要被你喊霉了!”
我也好几天没洗头,头皮痒得发慌。实在忍不下去,便烧了一锅水,端了满满一盆放到坝子里,想痛痛快快洗一次。
铁哥瞧见,小声提醒我:“端到里面去洗嘛,刘光平那种人看到多不好!”
我有些不以为然:“行得端坐得正,管他做啥子?难道看到碗里有颗老鼠屎,就连饭都不吃了?”
大哞看见我满头泡泡,兴奋地伸手要来抓,被我连忙喊住。这时夏奶奶提着一桶潲水点树路过,瞥见我盆里清亮的水,惊得叫起来:“天!你咋舀这么多水?太糟蹋了嘛!”
我被她吓了一跳,有点委屈:“奶奶,你咋这么小气?我才用一盆水,长头发不这样洗不干净啊。”话一出口,我才想起她和铁哥洗头从来只舀半盆水,怪不得头发总是有点油腻,洗过的水也是浑的。我这才意识到,不同人家养成的习惯,真是天差地别。
夏奶奶却认真地说:“哪要这么讲究?往年我们忙庄稼,几天才洗一回澡。现在天天耍起,已经算干净得很了。”
我心里嘀咕:我们江几老家再忙也没听说不洗澡的,日子反而过得还宽裕些。但我不想争,只好闭上嘴。
倒是站在一旁的公公开了口,语气难得实在:“哎呀,莫啊!回头我和铁哥去龙水井拉几桶回来就是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公公的话听起来特别帅气。他说到做到,第二天真和铁哥开着车去了。
然而就在家家都为水发愁的当口,我们家的免费水被断了个干干净净。
夏奶奶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原来已经有邻居在背后说闲话,嫌我们城里有房还回老家占用水源,这话堵得我们哑口无言。还是公公有办法,他四处打听后告诉我们,是李少成的儿子李达安切断了我们的水管。
一家人又气又惑,夏奶奶气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骂:“这个背时的,肯定是眼红我们日子过得顺坦,才做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铁哥到底冷静些,他强压火气,想先把来龙去脉理清楚,便转头尽量冷静地问公公:“爸爸,咱附近这几户,平时到底用哪几口池子?”
公公沉吟道:“主要就靠两个。一个是李云华把一队那口废井改出来给大家用的;另一个是前几年政府牵头打的新池子。”
我听着有点疑惑,插嘴问道:“李云华……是不是您那个小学同学夏前进的父亲?就是整天背着傻孙子胖娃的那位老人家?”
铁哥点点头:“对,就是他,专门管水的一个老家伙。”
我又追问:“那这两口池子,收费吗?”
公公继续解释:“李云华改造的那口不算钱,当初改造时家家出了力,我出的是水管。政府打的那口要收费,主要是付给李云华一年一千多块的管理费,我们几户按用水量分摊。”“奇怪了,”我更不解了,“我们也为那口免费井出了水管,凭什么断我们的水?”
大家都想不明白。公公又去打听,这才弄清原委:近来水实在太少,加上三队有人偷水去灌鱼塘,李达安怕最后大家都没水喝,索性先把我们这户“冤家”的水给断了。
事情搞清楚后,公公气不过,去找李少成大吵一架。可两人吵得牛头不对马嘴——公公骂的是李少成打算在我们炊楼后修杀猪槽的事,而李少成纯粹是胡搅蛮缠。
我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把疑惑说了出来:“也是怪事,之前达安幺爸对我们挺不错的,去镇上时还帮我们付过一回早饭钱。这到底是哪儿得罪他了?”
我这话一出,像是捅开了话匣子,一家人立刻议论开来,各有各的猜测。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铁哥买了电动三轮车,不再搭他的摩托车,影响了他拉客的生意;夏奶奶一口咬定,纯粹是我们家日子过好了,招人眼红;公公闷头抽烟。铁哥想来想去也没头绪,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说来也怪,李达安那光秃秃的脑袋,脾气跟李少成一个模子,可那副长相,我越看越觉得像刘光平!”
这话一出,我们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接不上话。猜来猜去终究没个结果,只好不再纠缠。末了,大家都叹口气,话题又回到眼前的干旱上——也幸亏还有政府早前修的那个蓄水池,时不时能放出点水来,不然这日子,怕是连喝口水都难了。
这场干旱带来的焦虑,最终还是靠政府送水才勉强化解。当送水车开进院坝里的那天,几乎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我们赶紧翻出所有能装水的大桶小桶,排在车后接水。清冽的水柱哗哗冲进桶里,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安。
后来为图方便,送水师傅索性把那个巨大的储水桶直接放在了妇女主任朱礼华兄弟家的坝子里——她家地势高,接水也方便。自此,村民挑着水桶来来往往,成了那几天最常见的景象。
可水终究是紧缺的,眼看着桶里的水迅速见底,人心也似乎跟着浮躁起来。第二天夜里,李少成竟偷偷把公用的储水桶拖回自家地里占着。大家心照不宣,却都明白:天再旱下去,人情那点水分,怕是也要被晒干了。
天气再旱,日子也得照样过。那天,马雅的父亲马松在自家屋后焚烧枯草,我和铁哥恰巧路过。望着微风卷起带火星的灰烬满天飘散,铁哥忍不住嚷道:“狗日的,这种天也敢烧荒,万一落哪儿点燃了,那就好玩了!”我也心头一紧,暗暗担忧。
就在这时,坝子里传来李少成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他平时从不在家练习,唯有接到丧事通知才会吹响。这呜咽的调子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听得人心头发慌,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刚牵着大哞走进灶屋,就听见外面有人惊惶地大喊:“燃起来了!燃起来了!快救火!”
我们慌忙冲出去。夏奶奶也闻声从堂屋跌跌撞撞跑出来,一看是我们屋后的柴房着了火,吓得声音发颤:“天老爷!这怎么得了,莫把房子都烧光了哇!”说着就要转身去厨房舀水。铁哥急忙拦住她:“您都八十好几了,还凑什么热闹!就在这里,我和老汉儿去!”
话音未落,铁哥和公公已抄起水盆冲了过去。这时,院坝里的乡亲们——婉兰、李少成、秀云、建书……都闻讯赶来。众人乱作一团,端水的端水,扑打的扑打。可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从李少成家的柴房一路蔓延到鸡鸭圈,又窜进了猪圈。顿时鸡飞狗跳,鸭叫连天。
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大哞也吓得尖声哭叫起来;夏奶奶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念叨;连平日总躲在楼上的子俊也跑下来帮忙了。
幸好婉兰机灵,赶紧把鸡鸭狗都放了出来。可猪还在圈里嚎叫,水一盆一盆泼上去如同杯水车薪。情急之下,有人一眼瞥见地里李少成私占的那个大桶里正好蓄满了水。“快!用这个!”大家七手八脚,一桶一桶往猪圈泼,直到把那桶水舀得一滴不剩。
大约五分钟后,火势终于被控制住,猪的嚎叫也渐渐变成了惊恐的哼哼。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人开玩笑缓解气氛:“猪啊猪,你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年我亲自送你上路。”最后这句是杀猪匠李建书说的,引得大家一阵苦笑。
忙乱过后,李少成走到人群前,瓮声瓮气地说:“难为各位了,帮了大忙。”他话虽朝着大家说,目光却落在铁哥和公公身上。
我循声望去,只见李少成和他那几头惊魂未定的猪,一瘦一胖地挤在猪圈门口,汗水泥水混作一团,灰头土脸的,一时竟分不清哪头是猪,哪头是人。
我心里忽然一动:这个李少成,好像……也没那么可恶。
救火刚结束,我和铁哥抽空特地去寻马松焚烧枯草留下的那堆灰烬,却发现地上早已被铲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不由在心里暗叹:这回李少成真是吃了个哑巴亏——那火,八成是天干物燥自燃起来的,根本怨不得别人啊!
第五十一章 诉苦
老天爷是最厉害的喜剧导演——我们前脚刚离开凤吟老家,雨后脚就落了下来。
开学日子将近,铁哥要上班,我们不得不返回橘园。暮色中,公交车在湿漉漉的公路上缓慢行驶,我的心却像还留在老家,被那两个月里的纷扰世事填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驰,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我抱着大哞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落在车厢内悬挂的广告牌上,两行熟悉的小字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我不由得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车河与霓虹。是啊,若要追寻这般质朴的心安,留在农村老家,守着田垄与炊烟,或许也是一种圆满。我们这代年轻人,或许并非欲壑难填,只是身后那股推着我们向前的洪流,还无法坦然接受一个选择“空着双手”退回原点的年轻人。
“要不是为了大哞,这城我是不想回了。”临走前,铁哥望着老屋突然说道。
夏奶奶立刻接过话头,眼里带着光看向我:“青箬,那你两个就别走了!在镇上和我做伴,让铁哥自己去闯。”
铁哥别过脸去,声音沉闷:“说得轻巧,吃根灯草。那我成什么了?周末父亲?还这么远那么贵!”他顿了顿,留下一个硬邦邦的结论,“这事儿不现实,别提了。幺爸养你就够了,难道还要养我这个小家呀!这成什么了?”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温情的想象。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好一点点”的生活,是无数现实需求堆砌的堡垒,你退一步,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优越,更是根基。
雨水的清凉洗刷了夏末的燥热,却洗不掉心头的五味杂陈。回到橘园,大哞倒是兴奋异常,把他的玩具——消防车、挖挖机、奥特曼、恐龙——一个个搬出来,像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可孩子的热乎劲儿去得快,不过几天,新鲜感一过,他又觉得什么都“不好玩了”。
我的心情竟和他有几分相似。对老家的种种回味、咀嚼,成了我排遣无聊的方式,但越想越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无处着落。最后,我索性拿起笔,把那些人和事都写下来,这便成了你如今看到的这些笔记。
光写还不够,我重新拾起“社交”这门功课,每日带大哞去楼下小区闲逛。一天,我从相熟的杨嬢嬢那里听到了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楼上邻居陈嬢嬢的丈夫去世了。
我十分震惊,回老家前明明还见过,那位叔叔看着挺精神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杨嬢嬢说,人是半夜没的,什么基础病都没有,一点征兆也无。我心里顿时猜到了八九分——除了心梗脑梗,还能有什么呢?
那之后好几天,“死亡”这个念头都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暗下决心,等这位陈嬢嬢从老家办完事回来,一定要好好宽慰她。可真当她站到我面前,我发现她情绪比想象中平稳,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最后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节哀吧。”
见我态度真诚,她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她告诉我,这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前夫十几年前就因肝癌走了,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女儿,打工、还债,辛苦半生。直到几年前,才有人介绍了这个知根知底、知冷知热的人,本以为苦尽甘来,谁能想到……话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我拍拍她的肩膀,她哽咽着继续说:“……还给我留下个刚上大学的女儿。这下,我倒是有三个千金了。大女儿嫁了人,我帮着带娃,不仅没收入,还得倒贴养老金……幸亏他给自己亲闺女留了十来万,不然我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我听得心头发酸,除了泛泛的安慰,也不知能做什么。
过了几日,她来找我,说大女儿心疼她,怕她抑郁,又晓得她腰腿的老毛病,花钱请她去看一位因工作结缘的医生。她觉得一个人孤单,想起我也有颈腰椎的毛病,便邀我同去。
那家诊所名叫“冰锋”,听起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可坐镇的冰峰医生本人,却与这名字的意境截然相反。他整体形象颇有点“傻儿师长”的派头,性格严肃中混着痞气,豁达里带着幽默。譬如,每逢我和陈嬢嬢需要裸露腰背治疗时,他总会打趣道:“放心,外头那老头子,我绝不让他偷看。”一句玩笑,既化解了可能的尴尬,也常逗得我们忍俊不禁。
而所谓的“疗法”,却像是一场“凌迟”——用小刀在全身的穴位上割出口子,随即用手死死按住,直至止血。我至今不明白其中原理,当时却像被蛊惑似的,竟花了九百九十八元买了一个“全身套餐”。整整一个月,隔两三天就去挨上两刀,割得我几乎怀疑人生。
另一位相熟的李嬢嬢问我效果如何,我答:“好像筋骨松快了一点,但说不准。”这位帮着女儿带龙凤胎的外婆立刻接上话茬,说起自己年轻时卖豆腐,也常腰痛,后来是打电针才松快些。她那份对病痛的深切理解,瞬间赢得了我的好感。聊开来后,她热心地给我指了条“明路”:“要治,你这么年轻怎么能不治?钱花了能再挣,身子垮了怎么办?”
她介绍我去江州市铜阳县的畅达电源有限公司找一位唐总,说他办公室有位刘医生,本事极大,连她妹妹都在那儿看,好了大半。最后,她压低声音,神秘地补充:“这可是给‘上面的人’看病的渠道,一般人找不到。”
我竟真带着大哞寻了去。那位刘医生是位瘦高的东北人,头发花白。他知道我的名字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是个“操心的命”。我笑着回问:“哦?刘医生还会算命?”他高深莫测地一笑:“当然。”接着,他静心为我号脉,右腕一搭,便说我有严重胃窦炎;左腕一按,又道出子宫肌瘤和颈椎反弓压迫神经。我心中骇然,他竟说得一字不差!一旁的唐总笑着附和:“要不怎么是‘神医’呢?”
我察觉出些不寻常,好奇追问:“刘医生是您的私人医生?”唐总含糊应道:“算是吧。”刘医生则淡定地开口:“你每天是强打精神吧?大小便如何?”我心想,可不是么?时常如霜打的茄子,尿液深黄、大便糖稀或便秘、呈墨绿色也是常事。唐总在一旁敲边鼓:“你就当花千把块钱试一试,无效亏不多,有效再来。”这话正好说进我心坎里。
然而,把丸药拿回家吃了两个月,不见任何起色,我也就断了这念想。
病虽未见好转,却因此与李嬢嬢熟络起来。起初她待我很是热情,只是逢人便说我“身体屁”(意为体质差)。我心头虽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未深想。她常与我聊起大我几岁的独生女儿,说女儿刚考上公务员,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言谈间,她总要先对“那些有点权力就飘了的大官”批评几句,随后便反复强调:“我女儿跟那些飘了的不一样,她特别谦虚,特别老实。”后来,她还特意邀我们去她家吃生日蛋糕,彼此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
得知她女儿也是硕士毕业,我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把她视作可倾诉的对象。我坦诚说起自己身体如何不好,正是因此才赋闲在家,做了全职宝妈。本以为遇到知己,谁知她最后只问:“你怎么不去考公务员?这样轻松一些。”我不由一怔——她明明自己最近也常为加班而苦恼,甚至动过辞职的念头,却仍这样劝我。我一时语塞,顿觉方才的一番倾诉,全然是对牛弹琴。
更让我诧异的是后来一次去她家做客的经历。我提了些水果去,她女儿那股追根究底的架势,仿佛每个果子都要审问一遍来历,令我心头愕然:这,也能叫作“老实”?直到李嬢嬢无意中解释,说她女儿只认商场的货,怕小摊质量不好,我才恍然——原来那客气中带着的距离感,根源在此。不过,有时地摊的水果难道不是比商场打蜡的精包装过的那些更新鲜,更绿色健康吗?
交往渐深,李嬢嬢也常在我面前吐槽亲家做作,可眉梢眼角又总藏不住几分炫耀的意味。人嘛,多少都想显摆一下生活的优越,我理解,便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她们母女俩轮番劝我出去工作,都被我婉言谢绝了。李嬢嬢劝我,我倒理解;可她女儿,明明说过也想辞职创业来着,这就不免有些矛盾了。
李嬢嬢是绝不容许女儿放弃铁饭碗的。她对我倒苦水似地说道:“傻儿,那才不得行!工作辞了,创业万一失败,哦豁!到时候在家当一辈子保姆,几下熬成黄脸婆,你看我那女婿还稀罕不?”我点头表示理解,心中暗想,自己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走上“家庭主妇”这条艰辛路。不料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我身上,脱口而出:“那不就和你现在一样了?你看日子好不好过嘛!你那男人还看不看得起你嘛?!”这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刺痛猝不及防。我敬她是长辈,说话方式与我母亲一样直来直去,便也只是笑笑,未再多言。
真正让我清醒的,是那次我诚心诚意地开口请她帮忙:“嬢嬢,您老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能给我弟弟介绍一个?”
“你弟弟在哪儿高就呀?”
“在成都,是个厨师。”
“在成都有房没有?”她语调扬起。
“还没……在江州有不行吗?”我试着解释。
她嘴一撇,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成都连房都没得?那还说个屁哟!”
我一时语塞:“啊?……”又不是要你把宝贝女儿嫁过来,至于吗?
这一个“屁”字,像盆冷水,将我彻底浇醒。原来打一开始,我在人家眼里就不在一个台阶上。
我不由得暗自猜想,或许很多身居高位的人,其名声正是被身边爱炫耀的家人所累——那位“谢先生”不正是如此吗?我虽与李嬢嬢的女儿不熟,与谢先生更是素未谋面,但关于他们的种种传闻,我却早已听得不少。
更让我深有感触的,是李嬢嬢与她丈夫古叔叔的相处模式。我常见到古叔叔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却动辄得咎:走慢了要挨训,给孩子带了扭扭车出来玩被嫌麻烦,孩子摔倒时反应不及也要被斥责。铁哥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像极了夏奶奶和爷爷的关系——一个长期在责备声中隐忍的男人,晚年患上老年痴呆的风险恐怕会大大增加。爷爷不就是患老年痴呆去世的吗?也是其他什么基础疾病都没有。
不管怎样,这段交往,到此戛然而止。
回过头看,钱花了,病未愈,满心以为能交到朋友,最终却是一场空。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千万不要轻易向不合适的人诉苦,否则,你只会越诉越苦。这就像小区里的荣姐跟我说的,她打电话向母亲抱怨婆婆总让她花自个儿的钱帮忙买药,本想求得安慰,谁知她母亲脱口而出:“那正好,也给我买点儿。”嗨,真是诉苦破财呀!
第五十二章 金京的婚礼
朋友不易结交,日子在陪伴大哞的悠闲中流淌,心底对老家的那份惦念,却像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为驱散那莫名的孤单,我索性拿起电话,一个个拨了出去。
第一个接起的是夏奶奶。问候过后,她倒也不冷场,主动说起风吟老家的新鲜事。“你说稀奇不稀奇,”她压低嗓门,生怕别人听见似的,“贾吉淑跟鹏子大姨薛贵云打起来了!瓦屋院子的香菊后来也掺和进去,结果贾吉淑和香菊联手,把薛贵云的脸都抓烂了哩!最后倒好,她俩一起进了医院。”铁哥在一旁听了,摇头叹气:“我要是薛贵云的丈夫或儿子,非得去讨个说法不可,可惜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好没骨气啊!”我们对着电话,好一阵唏嘘。
说完别人的事,夏奶奶言语间透出些迟疑。在我们再三追问下,她才不好意思地吐露实情。原来是担心老家的地被旁人占完,她偷偷跑回去,想在自家地上点些菜,算是个“占着”的由头。没成想,刚回去就在草沟里滑了一跤。她怕被邻里见了笑话,赶紧喊了辆摩托车,悄无声息地溜回镇上了。我和铁哥举着电话,是又好笑又后怕,真不知说她什么好。
接着,我又给母亲打去。这通电话,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黄建的父亲过世了;好消息是,为着料理父亲的后事,黄建和金京决定把婚事办了,也算是了却老人一桩心愿。
念及五嬢一家人待我的深厚情谊,我与铁哥没有犹豫,商量无论如何,这场婚礼都该到场。于是,我抱起大哞,踏上了回江几的路。
江几市在橘园的西南方向,比远在东北的云口县近得多。不过两个小时车程,我们一早出发,赶到江几大酒店时,正好赶上午宴。这酒席在当地算是颇有档次了。
刚进门,便撞见了金京的金大嬢——就是当初哄着我母亲买保险的那位。她倒是热络得很,远远就打招呼。既然旧事已了,我也无意纠缠,便客气地回应了。我母亲、奶奶等一众至亲都和她坐一桌,见有空位,我也顺势坐下。席间,她见我带着孩子不便,像是要弥补什么似的,频频为我夹菜。我一一道谢接下,心里却不禁嘀咕:人真是奇怪,我在微信里那样骂过她,她非但不记仇,反倒对我更加殷勤。
婚礼很快开始了。只见金姑爷挽着金京的胳膊,缓缓走向新郎。金京身披洁白婚纱,妆容精致;金姑爷脸上却写满不舍,眼眶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五嬢今日也打扮得格外漂亮,只是那笑容背后,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好在招的是上门女婿,总算不至于太过伤感。
蓝色梦幻的婚礼大厅里热闹非凡,司仪正用激昂的语调讲述着一段缘分如何修成正果。作为女方至亲,大家面上带笑,心里却都明白,这门亲事,算是下嫁了。我悄悄打量男方家属,见黄建的母亲是位哑人,因此并未安排她上台发言。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暗叹:这门户不当对的婚姻,走到今天着实不易。奶奶在一旁低声嘟囔:“当初黄建他爸病重,他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要是换了我,守着自家老汉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谈情说爱?真不知这小伙子心性如何。”母亲忙打断她:“老妈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既然已成一家,咱们就盼着他们好。”
礼成宴散,我打算带着大哞回金沙镇的娘屋住几天。镇子离江几市区不远,约莫四十分钟车程。正好同乡的玉嬢嬢也要回去,我们便搭了她的顺风车。
玉嬢嬢老家也在五块田塆里,她声音清脆,皮肤白净,笑起来格外好看,怎么看都像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全然不似四五十岁的人。可就是这样标致的人儿,竟也没能留住出轨的丈夫。想到这儿,我不由暗叹:男人的心,当真难以揣度。路上闲聊时得知,她那个学健美的儿子快要结婚了。我嘴上道贺,心里却泛起一丝窘迫——自家全靠铁哥一人挣钱养家,实在没有太多余力应付人情往来,往后这些场面上的事,只能量力而行了。
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我又想起黄建。既是上门为婿,日后难免要看人脸色。我那单纯的表妹,还以为自己跳进了福窝,哪里懂得人心的复杂。就拿做生意来说,金姑爷和五嬢不知贴补了多少本钱,利润却全算作她的收入。她还以为自己真有多大本事,却不明白一切都是父母的托举。有一回,金姑爷曾私下埋怨我,说金京谈恋爱时,我也不晓得拦着点儿。我听出他话里的不满,可金京一口咬定自己是幸福的,做父亲的又能如何?如今建筑行业不景气,他心里的无力感,更无法对女儿言说。我只愿表妹能永远活在她认定的幸福里,不必看清这背后的种种不得已。
几乎刚踏进娘屋门槛,我就觉得喉咙隐隐作痛,带着一丝刀割般的锐利。我忍不住向母亲嘀咕:“喉咙好痛,是不是要感冒了?”母亲却显得很淡定:“这两天新一波病毒正流行,好多人中招了。今天我还看见你金大嬢咳得厉害呢。”我顿时无语:“啊……那我这是被传染了?真是的,走到哪儿都躲不过这些害人精!”我下意识学着铁哥埋怨公公时的语气。
婚礼在酒店办,省去了不少收拾的麻烦。五嬢见我难得回来一趟,第二天特意带着奶奶回老家来看我。她对我能来参加婚礼显得格外欣慰——她知道我这些年的不易,若不是真心在意的人,我是不会轻易带着孩子奔波走动的。
听说我感冒了,五嬢立刻来了精神:“青箬啊,你就是不信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通果很有效的……”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的养生经。见我将信将疑,她干脆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你先拿二十盒试试轻断食疗法,我不收你钱,你先感受一下效果。”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实在不好再推辞。我知道五嬢是真心为我好,明明她自己也要承担成本,却宁愿贴钱也要让我试一试。这份心意让我动容,便答应了下来。
在娘屋小住了几日,我便带着大哞返回了橘园。安顿下来后,我按照五嬢的方法开始了轻断食调理。起初的七天效果显著,整个人感觉轻松了不少,精神也明显好转。可随着逐渐恢复正常饮食,那些老毛病又悄悄回来了,真是应了那句“人吃五谷杂粮,怎能不生病”。
五嬢得知后劝我:“青箬啊,轻断食贵在坚持。你要是每个月都能坚持一次,我保证能把你的体质调理好。”我心里暗暗苦笑:我的好五嬢啊,您给的产品本就值一千多块了,要是每个月都来一次,一年就得一两万。我这个家底,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开销……
虽然买不起那些产品,但我从中学到的轻断食理念却记在了心里。我开始上网查阅相关书籍,最终摸索出一个经济实惠的方法——用胡萝卜苹果汁代替昂贵的通果饮品,用红糖葛根粉作为代餐。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相信不花钱就能调理身体的方法,但我愿意一试。
然而,就在我按照自己的方法调理几天后,金姑爷突然打来电话。他言语间透露出想借钱周转的意思,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伤了面子。这个电话让我恍然意识到,那个曾经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如今也在风雨中飘摇了……
第五十三章 娘屋巨变与归途风波
快过年了,铁哥的寒假近在眼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年该回他凤吟老家过年。
我可再不信他这套了。想起去年的教训,我直接顶了回去:“去年你也是这么说,先去你家过年,春节再‘回访’我家。结果呢?你把时间算得可真准,刚从你家回来就开学了。最后怎么样?我和大哞娘俩孤零零地回娘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离了呢!”
“离婚”这俩字显然刺着他了。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那你说咋办?”
“先回我家过年,过完了再回你家。春节就不用再折腾回我家了。”我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起初还很强硬地反对,但我转身就给夏奶奶打去了电话。那时夏奶奶已被小姑妈接去海南玩,老人家拿不定主意,倒是小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着办。”
得了这话,铁哥才算依了我。我们买了票,先回我娘屋过了年,预备热热闹闹地玩两天。
再次踏上五块田的土地,熟悉中又透着陌生。关于“五块田”这名字的由来,我自己琢磨,大概是源于咱们坝子边那块特别开阔的田。正因为那块田格外大,一块能抵得上别处的五块,所以这儿才得了“五块田”这个名字。大田四周零零散散住着一塆人,我家正在这中心位置上。站在我家大门口朝外望,田对面就是一条马路,这条路与另一条纵向的马路相交,形成一个岔口。从岔口往回走二十米左右,便能看到一个路口。顺着路口往里,头一户是玉嬢嬢的老家——公福表叔婆,再往里走,就是张阳的老家——张八表叔公,正好在我家左边方位。我家右边,与坝子仅一条水沟之隔的,就是我发小莎莎她们家了。如今是罗四嬢在家里当家,说是当家,其实主要就是照顾老人和孩子、种着庄稼。
这次回来,五块田最显眼的变化,莫过于张八表叔公家那栋崭新的小别墅了。
房子已然立了起来,规规整整的水泥楼体,在一片农房间显得格外“亭亭玉立”,那朴素的样貌里,仿佛能看见表叔公对“豪门”生活最直白的渴望。听母亲说,工程还没动土,表叔公就大方地垫进去了十多万。我心头一惊:种了一辈子庄稼的人,难道也决心要阔气这一回吗?
可眼下的光景,却让这“阔气”显得有些局促。房子勉强立起后,便再没钱装修,徒有四壁。坝子里依旧鸡鸭成群,粪便遍地,与那光秃秃的洋楼一对比,反而显得更加脏乱、破落。这番景象,看着竟比从前还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这掏空家底换来的体面,究竟有多大意义?只怕是苦了自己,最终也只成全了一个虚浮的念想。
不仅别家变了,我家的模样也变了。老砖房旁边那一排低矮的土房子,如今全都翻新成了齐整的砖房,只是格局还照着原来的样子。土坝子自然也换成了干净硬实的石灰坝子,看上去利索了不少。母亲说,是怕那老土房哪天塌了,才下决心修的。
这番修整,里外自然费了不少力气,也花了不少钱。可我远在外面,没出一分力,也没掏一分钱,想到这里,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内疚。
然而,变的不仅是房子,还有人情。眼前的变化,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无能。隔壁的罗四嬢也变了,她收起了往日对我的所有夸赞,如今见面,只剩下一脸的冷淡。这让我忽然想起去年过年时的旧事——罗五嬢曾凑过来问我:“你那个老公,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猜她们并非真心关切,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打听。加上那阵子身体相当不适,心里燥得慌,便没好气地顶了回去:“我那个老公?我倒有几个老公不成?”
话一出口,她们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一家人向来同进同出,心连着心。我一句话,恐怕不止得罪了罗五嬢,是把一大家人,都悄悄推远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连带着铁哥也变得异常敏感。他在屋里坐立不安,来回踱步,不知该做什么好。母亲看出他的局促,便开口给他找了个活计:“小李,要是没事,去帮老周(我老汉儿)砍砍树吧。”他应声去了。
那树干很粗,得用电锯,是件费力的活儿。他忙活了大半天才收拾停当。
晚饭后,我们三人带着大哞去马路上散步。路过一个垃圾桶时,铁哥无端踢了一脚。我见状有些不快——一来我向来讨厌这种不礼貌的举动,二来怕给大哞做了坏榜样,便脱口说他:“你踢它干什么?多不文明!”
谁知他像被点了火药似的,立刻愤愤怼回来:“怎么?我连踢个垃圾桶都不配了吗?”
我顿时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会让孩子学坏的……”
话没说完,我们已经吵了起来,就在大马路上。
回到家,他仍闷闷不乐。后来几番争执中,他才终于吐露实情:“今天你爸叫我去帮忙,自己倒先走了,留我一个人搬完剩下的!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年人说出的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不干,多简单的事,何必揣测别人是不是故意?”
我一向性子爽利,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事儿。但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我隐约捕捉到了他那份不便明说的敏感与委屈,于是不再争辩,任由他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埋怨。
在娘家的这两天就在这般复杂的心绪中过去了。折腾了两天,终于要动身回橘园了。回城的大巴票是六姨帮忙买的,她住在镇上的车站附近,图个方便。我们怕误了车,到得特别早,一看时间,竟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有些无聊,想着六姨住得近,自己也确实好久没见她了,便没多想,打电话邀她出来说会儿话。
她是直接从附近棋牌室出来的,说正在看人打麻将。我们站着闲聊没多久,车就快到站了。临上车前,她硬要塞给孩子一百块钱当红包,说让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我连忙推辞:“本就是叫您出来聚聚,怎么反倒让您破费?下次我都不敢喊您了……”铁哥也在一旁摆手。我们急着上车,没料到她会有这一手,她一把将钱塞进我衣兜,转身就快步走了。
车开动了,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从前我上班挣钱时,常给她买袜子,给她孙女买跳舞机、糖果、文具……如今,倒换成她来接济我了。
想着想着,泪水就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这趟回娘家的旅程,就在百般滋味中结束了。
在娘屋的年过完了,我们带着母亲塞的花椒和蜂蜜等土特产,返回橘园的家中打点行装。接下来,该动身前往铁哥的凤吟老家了。谁又知,正赶上春运高峰,回凤吟的高铁票早就一抢而空。没办法,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张要摇晃五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票。
这一路,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大哞也哭闹不止。我晕车难受,浑身像散了架,心里后悔不迭。面对铁哥一路的埋怨,我也只好默默忍着,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第五十四章 冬日团聚
我们和小姑妈、幺爸两家人几乎同时回到凤吟老家。夏奶奶也跟着从海南回来了。这几十年难遇的大团圆,又恰逢子轩的婚礼在即,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喜庆。
时值寒冬,冷风飕飕地刮。我们刚到,便看见小姑妈一家四口已站在大姑妈家外的马路边上等着了。我见他们都穿得单薄,挤在一处,冻得弓着背。只有小姑妈裹了件黑色羽绒服,在海南生活几十年,她身上带了些南岛人的气质,加上原是本地人,看上去没那么怕冷。她热情地招呼:“大哞,冷不冷呀?”话刚说完,自己也冻得直摇头,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铁哥赶忙上前为我们互相介绍。小姑爷个子瘦高,风度依然,伸手想抱大哞,却被孩子不好意思地躲开了。他们的大女儿已从名校本科毕业,刚参加完研究生考试,结果还没出。她读书早,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小儿子也瘦瘦的,比子俊小一岁,个头却矮了一大截。
望着这一家人在寒风里团聚的景象,我忽然想起铁哥平日闲谈时提起的旧事。
小姑妈年轻时模样出挑,曾当过几年护士。早先在万县拜师学艺时,师傅门下不乏青年才俊,她却一个也没中意。后来经大姨奶介绍,去了海南工作。南国的风物浸润人心,也不知是恋上那儿的暖风碧海,还是欣赏小姑爷名校毕业的才识与翩翩风度,她就这样把心定下了。
可日子过下来,才发现想象总比现实美满。小姑爷是家里老幺,自幼受宠,后来迷上打游戏,有些贪玩。如今看来,工作发展也并不十分如意,本可以更有作为的。再回头看她师傅门下那些弟子,如今个个风生水起。倘若当年她选了其中任何一个,现在的光景会不会大不相同?
想到这儿,我几乎要笑出来——那夏奶奶,不就成了第二个“谢先生”的家属,也就是表嬢嬢那样的人了吗?人生真是难以预料。若当初不是叛逆,跑得那么远……也难怪小姑妈如今,会生出回老家度晚年的念头了。
幺爸和幺婶身上,则没有小姑妈一家那种悠闲气质,模样更接地气。这次回来,他们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回娘屋走动,就是张罗子轩的婚事,直到午饭时分,我们才总算见着面。
简单寒暄后,大家便陆续进屋。围坐在大姑妈家暖烘烘的炭火边,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
夏奶奶显得格外热情,许是刚从海南回来的缘故,话音里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她一见到大哞,就呵呵呵地笑起来,迫不及待地弯下腰问:“大哞,想不想祖祖呀?祖祖可是想死你喽!”
这边话音未落,小姑妈和大姑妈却像是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甚至些许不满,转而问我:“是啊,青箬,怎么不让你妈帮忙带带孩子呢?”
我下意识望了一眼铁哥,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心里暗忖:你既然不吭声,那就别怪我把话摊开来说了。
于是,我把铁哥脾气怎么不好、怎么不让我母亲把孩子带回娘家玩……种种不愉快,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她们听完才恍然大悟——都是做母亲、有女儿的人,我想她们是能理解的。
果然,她们没再说什么,只口头应付道:“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见场面有些尴尬,夏奶奶接过话头:“让建安去帮忙带孩子也行啊,这样你们好腾出手多挣点儿钱嘛!”
这话一出,铁哥也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鄙夷:“他?怕是光顾着自己吃烟喝酒,连自己都养不活哦!”
夏奶奶仍带着几分天真,回道:“那就让他戒了呗!”
铁哥一听就知道这根本不现实,便举了个例子:“您还记不记得,上次他来橘园,推三轮车带大哞去广场玩?后来大哞哭闹不停,他没法子,居然打电话叫我去接他们——以后要是他带孩子,我是不是还得上班上到一半去‘接’他啊?”
他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晚上青箬给大哞洗澡,发现孩子脖子上青了一大块!这是抓鸡还是抓鸭呢?下手这么重?孩子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样!”
这番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纷纷觉得公公实在不靠谱,这个提议也就没人再提。
随即,夏奶奶又笑呵呵地劝我生二胎:“还是多几个孩子好呀,你看我,要不是有你幺爸、小姑妈、大姑妈这些能干儿女,哪享得到这些福哦。”怕说得不周全,她又补了一句:“建安也是好的!那阵要不是他,我早就……”
大姑妈小姑妈都跟着附和:“您老人家就别想那么多啦,怎么舒服怎么过!”
“就是嘛,我是说青箬可以准备生二胎了,多一个孩子多一份福气!”夏奶奶仍放不下话头继续说道。
听到这话,几个年轻人默默走开了,我也只笑笑没接话,全当是老人家随口一提。铁哥却认真起来:“刚才不还说没人带孩子吗?生娃哪有那么容易?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哪样不要钱?还不便宜!”
夏奶奶想了想,回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条件?不也生了好几个,都拉扯大了嘛。”
这下可好,成了辩论会。铁哥接着说:“你们那个年代,有双手就能吃饭,改革开放初期遍地是机会!现在呢?掏空一辈子积蓄才勉强在城里买套房,物业费、水电气费、通讯费、交通费……哪样不花钱?再说了,读再多书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找到了也刚够养家糊口……”
我和铁哥都深切体会过年轻人的压力。那些有父母托举的尚且不易,何况我们这种全靠自己的?我朝铁哥点点头,适时接过话头,故作语气轻松地说:“所以我们俩现在真不具备条件,不生二胎了。已经‘躺平’了,能把眼前的日子拉起来就不错啦。”铁哥会意,配合着叹了口气:“是啊,光是眼前这些事就够折腾了,哪还敢想二胎?。”说完,我俩相视一笑,仿佛刚刚打完一场配合默契的仗。
经过关于带孩子和生二胎的两轮讨论,大姑妈只是笑着不再接话,小姑妈也低头拨弄着炭火,屋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我灵机一动,赶紧把话头转开:“奶奶,你们还是劝劝孩子他唐大嬢早点结婚吧!博士的基因好,更应该多生娃,再拖下去,她同学的娃儿都快上大学咯!”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年轻人的焦虑,哪里有个尽头呢?
第五十五章 翻车记
这次回到土建村,我一眼就发现坝子拓宽了不少。坝子边新装了几盏路灯,灯罩上“凤吟”两个大字格外醒目,衬着古朴的造型,透出一股沉静的文化气息。旁边新砌的花坛里,杂七杂八的花草间探出几畦青菜——一看便是邻居们随手种下的。整片地方焕然一新,俨然是一派新农村的气象。
夏奶奶也注意到了这番新景象,老远就呵呵地笑起来,声音清朗:“瞧瞧,现在几好啊!弄得像模像样的,整个土建二队就数我们这儿最风光!还是国家政策好哇!”小姑妈抢在铁哥前头接过话,连忙嘱咐道:“妈,咱们心里知道就好,别太张扬了。回头瓦屋院子的人听了,该不高兴了。”
别人怎么想暂且不管,我们一大家子倒是其乐融融——只是我留意到,幺爸对他大哥,也就是我公公的态度有些冷淡,不知是因为忙,还是另有缘故。想起夏奶奶平日最看重一家人团结,常把“互相帮衬,和气生财”挂在嘴边,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找不到缘由,也就没跟铁哥提起。
铁哥一直难忘童年跟爷爷打鱼的趣事,这次便央求公公一起去小鱼塘捕鱼。上午放了水,下午就招呼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去收网。没想到竟捞上来十几条五六斤重的胖草鱼,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大哞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铁哥打趣道:“看来鹏子还是没下狠手啊。”
鱼被装进一个大桶,摆在柴楼的堂屋里。我带着大哞去看,果然有十几条鲜活的大草鱼静静待在水中。一转头,却见大哞屁颠屁颠跑到角落,捡起一个大葫芦假装喝水,一边喝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好黑,好黑!”接着跑过来把葫芦递给我:“妈妈,这是治感冒的药,你黑了就好了,好不好黑?”他那小模样实在可爱,我也学着他的语气应道:“好黑,好黑。”
铁哥见状,也凑过来打趣道:“大哞,这葫芦可是你爷爷当年仗剑走天涯的宝贝,往腰上一挂,背上再斜挎一柄宝剑,那才叫一个威风!”夏奶奶在一旁笑着插话,一针见血:“我看倒像个走江湖的二流子!”
说笑间,夏奶奶顺手将幺爸和小姑妈从海南带回来的糖果装了几包,给左邻右舍送去。回来时经过堂屋,望着桶里肥美的鲜鱼,她忽然有了主意,转头便对小姑妈说:“淑云,你要不开车给铁哥的幺祖祖送两条鱼去?他老人家高寿仁厚,子轩马上要办喜事,正好讨个吉利。”
小姑妈一听就明白了——夏奶奶这是想让她开着“豪车”去瓦屋院子兜一圈,显摆显摆自家后人出息了。她可不打算顺着这心思,便笑了笑说:“就这么几步路,开什么车呀?您真要让我去,我溜达着就送过去了。”
幺爸一听这事对子轩有益,立马来了兴致,转身向铁哥借三轮车:“铁哥,你那三轮车好开不?借我一下?”
铁哥心里有些担心,但又不好驳幺爸的面子,犹豫着说:“车倒是好开,就怕你不习惯。咱们这山路不比海南平坦,你平时开惯了小轿车,手感不一样……”话还没说完,幺爸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话:“没问题!我在海南也开过三轮的。”说完,二话不说接过钥匙就去开车。
等车开过来,大家才发现鱼还活蹦乱跳的,不好安置。夏奶奶自告奋勇:“我来提着就行!”
车子“呜呜”地出发了,从坝子驶出,拐上了通往山下瓦屋院子的山路。我从坝子上望下去,看见小姑妈的儿子小圆点儿正和子俊玩得火热。幺爸载着夏奶奶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两个孩子兴奋起来。远远地,就听见小圆点儿模仿着车声开玩笑:“呜……呜……轰……轰……翻!”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个孩子追着车跑了几步,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我心里一紧,赶紧喊铁哥:“你快下去看看!”他也放心不下,顺着山路跑了下去。
我回到厨房,陪小姑妈和幺婶做饭,大哞在灶边烤火。没过多久,铁哥急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对我说:“翻车了!在下陡坡那个急转弯的地方!”
“什么?!”我一声惊呼,差点把幺婶手里的豆腐吓掉。大家都意识到出事了,我反应过来,连声问铁哥:“翻哪儿了?人有没有事?你怎么不去帮忙?”
幺婶一听,吼了一声就冲出门去:“狗日的建全!你有事没得啊……”铁哥也急忙喊:“幺婶,别慌!爸爸已经下去了……”话音未落,幺婶早已跑远了。
铁哥继续描述道:“我放心不下,一路跑下去。刚到刘光平的老屋基,大概羊圈那块儿,就听见奶奶大喊一声‘天啦!’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赶紧加速冲过去一看——果然翻车了,就在下陡坡的拐角处。估计是幺爸拐弯太急了。”
我急忙问:“奶奶呢?她怎么样?”
他语气还算平静:“奶奶还好,就是头碰了一下。当时瓦屋院子的人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什么香菊哟、贾吉淑哦、长贵哦……全都围过来帮忙,其实多半是看热闹。”铁哥对人情世故一向看得明白。
话音刚落,就见夏奶奶一瘸一拐地被公公搀着走进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手捂着头说:“我个翻车喽……菩萨保佑,还能自己爬起来就好啊。”我们凑近一看,她头上肿了个包,头皮有些擦伤,微微出了点儿血,大拇指也扭了气,整个人状态还可以。
“建全呢?”小姑妈没看见幺爸的人影,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夏奶奶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他说自己没事……天啦!车翻了两圈,他倒好,爬起来拎上鱼,就说要接着送过去。”这时,我瞥见公公默默走到角落,点了支烟,望着幺爸离开的方向,没说话。
我们也都心有余悸,好一阵子还在议论刚才的惊险。过了半晌出门一看,公公已经叫人帮忙把车从翻车的地方拖了回来。踏板被撞出一个窟窿,车龙头也歪了。
铁哥买了云南白药喷雾给夏奶奶处理伤口。几天后,夏奶奶又跟我们念叨:“你幺爸是个要面子的,当时硬撑着说不痛,这下好了,他又私底下跟我坦白说这两天浑身都痛起来了。”
后来大家都晓得幺爸爱面子,这件事,也就谁都不再提。
第五十六章 雪中的暖与痛
伯娘贾吉淑打电话给夏奶奶:“妈,听说建全、淑云他们都回来了,你们人多,要菜不?下来随便摘,鸡鸭也都备好了,自己来捉,别客气啊!”
夏奶奶挂完电话就嘀咕起来:“淑云啊,这贾吉淑老是喊我们去拿菜,我也不好驳她面子。又是鸡又是鸭的,你说我咋办好嘛?”
铁哥在一旁听着,没好气地戳破:“假把式!真要诚心给,早该送上来了。还嗲声嗲气打电话叫奶奶下去,明明晓得她腿脚不便,还让自个儿捉鸡鸭。”
我也忍不住接话:“夏天就说要捉,到冬天也没见捉上来过!每回奶奶来拿她点儿菜,都要被她摆(龙门阵)得晕头转向才罢休。”
小姑妈听出意思,爽快地说:“妈,别怄!真要喊去是不?我来!保证给你捉上来。”
两个小时后,小姑妈果然拎着只鸭子上来了,还不是普通的鸭,听说是“狮头鸭”(也许是狮头鹅),比一般的大了一半。不光有鸭,她还拉回来一背篓菜——是铁哥开三轮去帮忙运的。
一进门,小姑妈就朗声问:“妈!你看我,帅不帅?”
我们都看愣了,夏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好奇地问:“你咋办到的呀?”
小姑妈顿时来了劲,说起她的“英勇事迹”:“我一下去,贾吉淑就装模作样去砍菜,砍完问我‘要鸡还是要鸭’,我说都行。结果她光动嘴不动手,转头就去洗衣池边搓起衣服来。我就跟她耗上了,她洗衣服我就看她洗,她闲聊我就陪她聊,女儿长儿子短地扯了一个多钟头。她见我不走,又假惺惺说‘要鸡鸭就自己去捉’。我才不吃这套,立马说‘要得!’,顺手捉了只最肥的鸭,转身就走!”
说完她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们也纷纷拍手称快。心想这下那个爱说大话的“土建志玲”,往后可不敢随便张嘴许诺了吧。
鸭子由铁哥拉到镇上打理干净,我们心满意足地准备着第二天的盛宴。
那份对美味的期待,让我们迎来了次日清晨。推开门,竟见雪花纷扬,悠悠地飘落菜地、覆上屋顶,整个世界倏然安静,仿佛沉入一片洁白的童话里。尤其是大哞——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雪。他伸出小手,接住雪花,看它在掌心悄然融化,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努力去接空中飘落的雪花,仿佛想尝一尝天上的味道。那模样,纯净得像雪中跃出的精灵。
然而,这片纯净的雪幕之下,传来的却不尽是童话。雪依旧下着,而比雪花更早传遍院坝的,是马雅要出嫁的消息——这将是她的第三次婚姻。
听说这次是她爷爷实在心疼不过,硬要求她父亲把她接回来的。那户人家待她不好,时常打骂。马雅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老人听说孙女受委屈,心里揪着疼。有一回我在他们家坝子坐着歇脚,爷爷忍不住向我倾诉:“我这是上辈子造了啥孽啊……老太婆患上风湿走不了几步,儿媳妇跑了,孙女又……”他说着说着,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我坐在一旁,听得心里发酸,却找不出一句能安慰他的话。
哭过一阵,他缓了口气,接着说:“我喊马松就把丫头留在身边,别往外送了。可他回我:‘在屋里待着哪来的收入?妈要吃药,钱从哪儿出?’我想想也是这个理,才点头让他把马雅嫁出去的。”没承想,这一嫁就跟马儿脱缰似的收也收不住了。
我又问:“国家没给些帮扶吗?”他老实答道:“帮了,要不我们哪住得上这马路边的平房?每个月还有笔贫困补助。要不是有这点补助,哪个正常人家肯娶个傻姑娘呢……”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回总算有了好消息。马雅说了门好亲事,男方家不仅派了好几个人上门说合,还答应要热热闹闹地把婚礼办得体体面面。
婚期定在大雪纷飞的日子,仿佛老天爷也赶来送上祝福。马雅出嫁这天,全院坝的人都聚过来看热闹。新郎还没露面,大家就七嘴八舌地猜起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跛的、聋的、瞎的、还是脑筋不灵光的?……结果出人意料,来的竟是个四肢健全的老单身汉——其实也算不上老,不过比马雅大个十来岁。我们仔细打量,见他身穿白色燕尾服,头发梳成光亮的大背头,模样挺老实。我心里暗叹:这年头,农村的大龄男子讨个媳妇就这么难吗?这人看上去明明再正常不过,难道真是因为太过老实本分,才被“剩下”的?倒也应了那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那贾吉淑的儿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抱着大哞在马雅家坝子里穿梭,也想凑近看看热闹,心里尤其好奇马雅今天会是怎样的态度。这时,刘光平瞧见我们,便掏出一根烟逗起了大哞:“那娃儿,给你爷爷拿烟去,要得不?”大哞刚伸手去接,刘光平却故意一缩,孩子立马意识到被戏弄了,转手就把接的动作改成推,嘴里连连喊着:“不要,不要!”这机灵劲儿一下子把刘光平逗乐了:“嘿!这娃聪明得很!”
正说笑间,新郎的车到了——是辆黑色轿车,引擎盖上扎了朵大红绸花,庄重又不失喜庆。新郎下车后,一边给男人们递烟,一边给娃娃们发红包,俨然一副幸福满溢的模样。马雅也从屋里走出来,身穿红嫁衣,脸上淡淡施了妆,头发梳得整齐,唇上涂着红艳艳的口红,竟也显得格外精神。我细看她的眉眼,底子确实俊,若不是前两段婚姻的磋磨,定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她一出来就朝着大家笑。平时常和她玩的婉兰幺婶高声打趣道:“马雅!可别一跟了哥哥就把我们这些人给忘了哟!”不知谁又接了一句:“要常回来耍哈!”听得马雅激动地扯着粗哑的嗓子,一声声笨拙地喊:“哥哥,哥哥!”
婚车即将启动,我凑到车窗旁,轻声对里面的马雅说:“新婚快乐,往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她显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向我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牙齿都因幸福的颤抖而轻轻打颤。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她因缺失一颗门牙而留下的缝隙,这个小小的不完美,却让她那毫无保留的、带着些许笨拙的笑容,显得格外真挚,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心疼。
中午,热腾腾的鸭肉端上桌,肉质紧实鲜美。铁哥尝了一口,笑道:“这鸭肉真好!跟牛肉倒有几分相似。”我点点头,附和道:“是啊。马雅嫁得不远,往后在婆家也能常吃到这样的土味。”
我忽然想起马雅上车时那满脸的光,心里莫名踏实了些。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总在风雪中,同时给予我们难以言说的暖,和无法回避的痛。原来幸福这回事,就算是世人眼中的“傻子”,心里也是明白的。
第五十七章 年初一的光
过完年,大年初一讲究多,最要紧的是不能争吵——生怕一年的开头就沾了晦气。可越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准备“拜年钱”。原本我和铁哥商量,过两天子轩结婚,公公手头紧,估计拿不出钱送人情。先不说别的,单是我们结婚时幺爸送的那五千元,按礼数也该还回去。这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相当于铁哥一个月的工资了,压力实在不小。
不过铁哥在这事上挺舍得。他说:“虽然我们挣钱不容易,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能因为要送子轩的礼,就亏了其他长辈。再者,像奶奶这样高寿的长辈,也孝敬不了多少年头了,养育之恩大于天,算是尽尽心吧。”
对他的这份孝心,我自然没有意见,便点头同意了。
我有些拿不准,便问:“那具体每家包多少合适呢?”
他斟酌片刻,有了主意:“你家父母六百,奶奶两百;我家奶奶六百,爸爸两百。”
对这个安排,我当时也没说什么——我奶奶不跟我们过,包两百是表个心意;公公平日对我们付出不多,他手里的钱都是抽烟喝酒的,挥霍居多,包两百也说得过去。
谁知大年初一一清早,铁哥就搓着手,有些支支吾吾地蹭到我旁边,说想给夏奶奶的红包再加两百块钱。
我一听,心里顿时就不太舒服。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言而无信,更讨厌打肿脸充胖子——昨晚明明说好的数额,怎么能说变就变?再说,我们送给子轩两千五,按情分已经到位了,更别说五千。幺爸家有两个儿子,人情平摊下来,一个儿子一半也合情合理。我们作为平辈,本来也没必要把礼数起点抬得那么高。就像夏奶奶和铁哥之前劝我的:“你们家亲戚多,如果每家都送那么多,我们饭都吃不起,不如就压低了,送两三百略表心意。”我想想也是,我奶奶有七个子女,外婆有九个,而夏奶奶只有四个,我家亲戚确实多得多。虽是至亲,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把和平辈之间的人情标准降下来。这个做法尽管让我母亲感到有些没面子,我也这么做了,甚至对那些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亲戚,我一分钱也不多给。
之前为了顾全铁哥当大哥的面子,我一直忍着没多说。可他现在突然要加钱,我实在有点压不住火。
结果你一言我一语,我俩就争执起来。原本该喜庆祥和的大年初一早晨,就这样在吵闹中不欢而散。
按照习俗,大年初一要去转山,若在回来的路上能多捡些“发财树”,那是最吉利不过的。我们都强压着怒气,带着大哞去完成这个必备的流程。一路上,你也捡到发财树,我也捡到发财树,似乎所有人都盼着发财。大哞很快就学会了这两个词,现学现用地喊起来:“发财咯,发财咯,我们要发大财咯!”我很惊讶他语言上的机灵,铁哥则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把早先吵架的不愉快都忘得一干二净。
也有人没参加转山,比如公公。他去李少成家里打了一天的牌。我带着大哞在炊楼门口撞见他时,他似乎是赢了钱,笑着掏出红包要递给大哞,语气爽朗地吼道:“大哞,来!爷爷给你发红包!”孩子却不好意思地往后缩,连声拒绝:“不,不要!”看着这对祖孙生疏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我和铁哥婚姻中诸多的不如意,根源恐怕都在公公身上——他要是稍微争点气,像个正经庄稼汉,要么外出挣点钱,要么好好种地,都不至于让家里穷成这样,连带着我们也抬不起头。再想到大哞,长这么大也没沾过爷爷什么光,除了出生时收过一个红包,就只有一次爷爷花十块钱给他买了个可以推着玩的飞机的经历。
我挤出一丝笑,半开玩笑地对公公说:“爸爸,你给他买个坦克呗,说不定他就跟你亲了。”那几天大哞正好特别想要一辆坦克,我就顺势把他的愿望说了出来。
夏奶奶、小姑妈和铁哥都注意到公公的窘迫,立刻围了过来。夏奶奶别开脸没作声,小姑妈倒先开了口:“青箬,你一直把大哞带得挺好的,他不哭不闹,也不会随便要东西。可别教他学会跟人攀比呀。”我还没接话,铁哥也跟着帮腔:“就是,哪能非要爷爷买什么呢!”这两句抢白让我一时语塞。
小姑妈见我尴尬地闭上嘴,有点不忍心,又看公公一脸为难,便问他:“哥哥,你有微信没?”
公公不太自在地回:“我哪有威信哦,家里哪个愿意听我的……”
大家看着他手里那个旧手机——整天外放着俗气小说,声音刺耳——估计他连网购都不会。
“要有微信我转钱给你买呗。算了,还是我给大哞买吧——大哞,想要哪种坦克?”小姑妈提了一嘴又放弃了,转而高声去问孩子。
我心里不痛快,忙拦住:“小姑妈,爸爸都这个岁数了,你们还要这样替他打圆场、惯着他吗?算了,我真是开玩笑的,要买我自己给他买!”
被我点破她充好人的心思后,小姑妈有些尴尬。最后,她还是花十块钱网购了两辆小坦克送给大哞。
晚上吃饭时,不知怎的又聊到了公公。我留意到幺爸一家人并不接话,小姑爷和两个孩子也匆匆吃完就上楼躲寒去了。我鼓起勇气劝他:“爸爸,你要不去承包个小工地做?你朋友多,别把资源浪费了。”铁哥怕破坏气氛,一个劲朝我使眼色,我领会后就没再多说。不过这话倒勾起了大家对往年辛苦打拼的回忆。
饭后,小姑妈、铁哥和公公围在灶边烤火,从童年趣事一路聊到改革开放时的机遇,最后话题不知不觉转成了对公公的劝诫。我隐约听见铁哥说:“爸爸,你真的错过太多机会了,你们那个年代,在工地上随便做点工程都能赚到钱。”
小姑妈也跟着说:“是啊,那时候摆地摊、卖茶叶蛋的人都发家了。”
公公语气无奈:“我现在年纪大了,工地也不要我了。”
铁哥总结道:“所以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机会一旦错过就回不来了。”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小姑妈离开后,公公似乎被这一晚的谈话触动了。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神秘地掏出手机,凑到铁哥跟前,压低声音说:“别声张,我手头有个项目,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接。”
铁哥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合同内容,迟疑地问:“靠不靠谱?”
公公语气笃定:“绝对靠谱,是国家项目。”
铁哥又问:“规模多大?”
公公带着几分得意:“没多大,才几百个亿。”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讨论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房间,铁哥像变了个人。白天那个为几百块红包斤斤计较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压低嗓音对我说:“青箬,爸爸接了个大项目,是在广州修核电站,国有工程。”
我听得云里雾里:“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反驳:“怎么没关系?等他真做成了,钱不都是我们的吗?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说完又神秘地笑了笑:“消息刚下来,千万别往外说。爸爸有门路,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像是想起什么,他又郑重补充:“奶奶、幺爸、小姑妈,尤其是大姑妈,一个都不能说。一是事情还没定,说早了怕大家空欢喜;二是大姑爷以前跟爸爸搞过工程,一直看不惯他,说他总想‘不劳而获’。他们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又泼冷水,好好的机会反而被搅黄了。”
我隐隐觉得不太踏实,警觉地问:“要我们投钱吗?”
“不用出一分钱。”
“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时候机遇来了,逃都逃不脱。”
“真的假的?”铁哥向来稳重,他的话让我有些动摇。
“当然是真的。我老汉儿糊涂了一辈子,从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那……就试试?”
“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是自己的亲爹,总不能宁愿相信五人外姓的话也不信他的吧?”
铁哥说着,眼里闪着久违的光。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屋内却因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机”,仿佛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这个充满争执与无奈的大年初一,最终在这样一个谁也意料不到的“希望”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第五十八章 正月里的算计
自打那个“核电站项目”被提出,铁哥和公公之间的联系肉眼可见地热络起来。两人时常站在院坝边上,对着房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俨然一副规划未来的派头。
“等以后宽裕了,”铁哥倚在院坝边的桂花树下,目光掠过炊楼的青瓦,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憧憬,“先把这厨房彻底改改,用起来太不顺了。后面那块地也可以围起来,做成个小花园。”
公公的兴致被点得更旺,他大手一挥,仿佛眼前旧屋已应声而倒,声音都高了八度:“小打小闹有啥意思?要弄,就推倒了重来!那才叫一个痛快!”
铁哥点点头,又指向栖楼与邻居李建书家相接的那片夹角空地:“那儿把地坪硬化一下,搭个车棚,停车就方便了,也不怕雨水。”
公公却显然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兴致更高地说:“要我说,整个栖楼都可以扩出去,做成个小农家乐的样子。二楼隔出八九间房,再多客人都住得下。”
“那院坝呢?是不是有点高了?”
“整!全都重新整!”
……
这番景象,夏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将这份父子间难得的融洽归功于我,待我也愈发疼爱起来。知道我胃不太好,她不是忙着给我捡药材炖汤,就是惦记着给我烧水泡脚。这份过度的关怀,反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转眼到了大年初六,子轩大喜的日子。年后我才得知,这天也是我小姨嫁女的日子。可惜我年前就回娘家过了年,当时把话说得太满,声称春节不再“回访”,加之山高路远、春运拥挤,只得厚着脸皮,择此舍彼。最终,托母亲为琴妹妹捎去一份人情,聊表心意。
婚礼当天,我最关心的竟不是新人如何,而是公公是否会送上这份人情——这可不是别人,是他亲侄子的婚礼啊。铁哥常对我说,子轩与公公的感情,甚于其亲生父亲,不知情的,怕要以为子轩才是公公的亲儿子。想来也是,幺爸幺婶常年在外打工,公公虽也常不着家,但一年里总有两三个月回来蹭吃蹭喝,比起一年见不到几面的幺爸,自然显得亲近许多。
正因如此,公公对子轩可谓尽心尽力。铁哥曾说起,子轩幼时成绩不佳,幺爸花钱为他争取到一个好学校的名额,但需要通过入学考试,摸摸底。是公公陪他去的,回来就说:“我看他考试时捏着笔手直抖,心里就晓得,没戏了。”后来子轩迷上打台球(夏奶奶称之为“打do球”),有一次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问:“还来不来一盘?”子轩头也不回地答:“来!”一转身,看到是公公,吓得拔腿就跑。再后来,子轩毕业找不到工作,公公还特地为他奔走,帮他找关系。有了信儿后又请客吃饭,叫铁哥作陪,就在我们小区旁边那家火锅店。席间对方问:“有教师资格证吗?”子轩答没有,那顿饭便没了下文。
这一桩桩、一件件,尽是公公对子轩的付出。可反观铁哥,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亲儿子,却一次也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关照。
思绪纷杂间,宾客已陆续涌入镇上的欢朋大酒店——正是此前夏奶奶办八十大寿的那处。这安排自然又出自稳妥可靠的大姑妈和大姑爷之手,他们深得幺爸信赖。
我和铁哥带着大哞,坐在收人情处旁观。小妹儿记账,唐静收钱,大姑妈在一旁招呼客人。不多时,一个瘦小中年男人笑着上前寒暄,大姑妈应道:“哎呀,夏卫东,恭喜啊,镇上生意越做越大了!”他谦虚地摆手:“哪有,小打小闹罢了。”铁哥低声告诉我:“这就是幺婶的弟弟夏卫东。”我问:“是那个低价买走幺婶镇上门面的人吗?”铁哥点点头:“对,就是他。幺婶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这是小弟。”
只见夏卫东走上前送人情。他在人情簿上斜瞥了几眼,像是在找谁的名字,又没找到,但人来都来了,也不好走开,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般,掏出一个两千元的大红包。大姑妈捏着那沓厚厚的钱,打趣道:“你这发财舅舅,当得还可以嘛!”
不一会儿,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走过来,面相和幺婶有几分相似。她问夏卫东:“卫东,你送过啦?”夏卫东点点头。我猜这该是幺婶的姐姐了。再过一阵,他们大哥也来了,礼数也参照弟弟的数目。我正纳闷夏卫东怎么还不入座,别人都陆续找位置坐下了,他还在这转悠什么?没想到,等那兄妹俩一走,他慢悠悠地踱回来,说:“再给我加两百。”大姑妈眼神一亮,嘴角含笑。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他等在这儿,是要在兄姐走后,悄悄再加一笔。我和铁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难怪幺婶那门面就这么转到了他手里,这人情场上的心思,可真不简单。
这出“好戏”刚落幕,婚礼仪式就开始了。幺爸当场给予子轩夫妇十五万的安家费。
我和铁哥望着子轩高大而喜悦的身影,他正被众人的祝福包围。我不禁轻声感叹:“这孩子,真有福气啊!”话音落下,却瞥见铁哥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垂下眼,专注地剥着一颗已经“皮了”的花生。我心里蓦地一酸。
谁知宴席之间,不知为何,夏卫东竟和他哥哥动起手来,就在他俩年迈的父母和众多亲友面前,推推搡搡,场面一时尴尬。我注意看,幺爸幺婶的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有心劝架呢,作为主人家又不好开口。直到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句:“人家两口子常年在外,几十年难得回来一次,就不晓得忍让一下吗?大喜的日子闹什么!”婚礼现场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婚礼上,我还看到不少人将包装完好的喜糖随手丢在地上,便忍不住提醒前面一位姑娘:“妹儿,你的糖掉啦!”谁知她回头一笑:“不是掉的,是我不要了的。”我问为什么,她答得干脆:“皮了,不脆了。”我望着满地被遗落的喜庆,心想这场准备了数月的婚礼,终究还是显得仓促了些。
仪式刚结束,子轩和新媳妇就匆匆启程赶回江州上班,喜宴的热气还未散尽,人影已远。
不出所料,公公未曾送出半分人情,反倒喝了幺爸不少好酒,抽了许多好烟。我甚至瞥见夏奶奶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包烟,像是生怕他不够。
晚上回到村里,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是位比夏奶奶略年轻十来岁的老人,我们该称她大奶奶。她不但热情地同我们打招呼,还特地背来一背篼新鲜蔬菜和一大块猪圆尾。夏奶奶以为她是念着年轻时一起割麦子的情谊,热络地和她寒暄了好一阵。
铁哥却悄悄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这是李代友的母亲。爸爸说,广州那个核电站项目有年龄限制,他超龄进不去,不方便现场管。想来想去,不如找老实靠谱的李代友去工地上当管理,自己也放心,毕竟这工程可能要干十来年呢。”我这才恍然大悟。
虽说对方是有求而来,我们却不好意思白白收礼。临走时,我们往她的背篓里塞了好几个柚子。这柚子是在山下老屋摘的,铁哥说他们搬家的时候还是一根幼苗,没想到一晃眼就长大结果了,还这么甜。我超级喜欢吃,因为从来没有吃过水分这么足口感这么纯甜的柚子,除了有些小,简直无可挑剔。
公公倒在一旁笑道:“莫这么客气嘛,有啥关系呢,不怕的!”
我望着他那满脸不在意的笑容,心里默默想:你这工程,可真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初春的夜风穿过院坝,带着寒意,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第五十九章 沉沦的期望
春分将至,大哞的两岁生日近在眼前。孩子的成长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我开始意识到,三岁上幼儿园已不算遥远,是该慢慢为他物色合适的园所了。于是我约上小区里同是带孩子的荣姐,一起去附近的几家幼儿园上体验课。
小区里就有一所私立幼儿园,接送固然方便,但费用比公立一级园每月高出至少五六百。我原本并未将其列入考虑,却架不住招生老师几次三番的热情相邀,便带着大哞前去看看。
操场上,老师正领着孩子们做游戏,彩色的小圆环摆了一地。大哞一见就喜欢,伸手想去捡最近的那个环,却被老师温柔地拦下。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立刻不乐意了,小身子一扭,当场躺倒在地打起滚来。
我看着他那副耍赖的小模样,心里暗暗好笑:你在这里不乐意,妈妈我还未必乐意给你报名呢。
为孩子规划未来的现实考量,与公公电话里那些宏大的蓝图,总是不期而遇。这天,铁哥刚挂断电话,就一脸哭笑不得地向我转述起来。
公公先是问起:“大哞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吧?”
铁哥答:“是哇,时间快得很。”
“那打算在哪儿上呢?”公公接着问。
我们心里其实早已偏向收费实惠的公立幼儿园,但铁哥灵机一动,想试探一下公公的口风,便故意摆出为难的语气说:“小区里的私立园倒是近,方便,就是太贵了!正发愁呢,可能只能送去远一点、便宜点的地方吧。”
没想到,还没等铁哥说出具体价钱,公公就底气十足地接过话:“怕什么!就上家门口这个,学费的事,我来负责!”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瞬间在铁哥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他一下子对那个遥远的“大工程”燃起了实实在在的希望,语气都热切起来:“爸爸,要是真赚了钱,我觉得你还是买套房最划算。现在房价回落,正是机会。换套九十平米左右的,住着也宽敞些。”
公公在电话那头表示赞同,但随即觉得儿子的想法格局太小:“你们那边,别墅现在是什么行情?”
“我听说三四百平的,三百来万就能拿下了。”
“那不算贵嘛!”这话把铁哥吓了一跳——难道父亲的心思已经动到了别墅上?
果然,公公斩钉截铁地描绘起蓝图:“要买就一步到位,到时候直接买套别墅,那才叫宽展!”
通话到最后,铁哥握着发烫的手机,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仿佛已经看见了那触手可及的、敞亮的未来。
也就在那时,我正为一件小事暗自松了口气——金姑爷前些日子借的钱,总算还回来了。手头刚宽裕些许,心里也踏实几分,却不知这仅仅是下一场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几天后,公公的电话又不期而至。他先是用欢快的语气宣布,过几天要专门回来给大哞过生日,这份心意让我们心头一暖。然而话锋一转,还是绕回了那个“项目”。他说进展颇为顺利,只是上面的领导点名非要他亲自负责不可,如此一来,之前答应让李代友去管事的安排恐怕要落空了。接着,他又谈起人手紧缺,需要招聘一批新员工,但这第一个月的工资和安置食宿的费用,得由他先行垫付。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出真意:“这样一算,眼前还差点儿钱。”
一听到“钱”字,铁哥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他谨慎地问:“工资具体啥时候能发?这垫出去的钱,可别打了水漂。”
公公答得倒很坦然:“不会!国企规章制度比较严格,钱不经过我手,每个月都准时发。只是新员工活还没干,总不能提前领工资,下个月款结下来就能补上。”
“那……还差多少?”铁哥抢先一步,几乎带着防御的姿态说,“我先说好,我可没钱给你。”
“十万。”公公说,语气里竟有种奇怪的坦然,“我又没打算问你要。我盘算好了,把老家的房子抵押贷点款,再找朋友凑一凑。”
……
电话那头又絮絮地说了许久。我听见铁哥反复盘问着项目的细节,从土石方总量到日工作量,再到每吨的结算价格,问得无比仔细,而公公也一一给出了笃定的承诺,保证下个月就能回款。
挂了电话,铁哥转向我,语气复杂:“爸爸从来没像这次这么积极过,说得也都在理。也许……这真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机会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我,“要不,我们就最后再相信他一次?”
我几乎无法拒绝。尤其是公公那句“抵押老家房子”,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铁哥最深的情感开关。于他而言,老家是根,是万万不能失去的底线。他害怕万一项目真失败了,这个家就会连最后的退路都丢掉。于是,我们俩又开始绞尽脑汁,一边想办法帮他借钱,一边甚至打听起合适的工人。
我们问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反倒引来了五嬢特地打来的电话:“青箬,听说你们家有亲戚在到处借钱?”
我含糊其辞:“……我不好说。”
“你要当心啊。”五嬢语气恳切,“这年头,工地好包,钱难收。五嬢和你金姑爷在这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了。”
“嗯,谢谢五嬢。我只能说是铁哥的亲戚,具体我不太懂,都是铁哥在操心。”我老实应着,心里明白五嬢这里借不到钱,想到金姑爷也艰难,便不再多言,挂了电话。
奔波一圈,到头来仍是两手空空。最后,铁哥动用了夏奶奶八十大寿时收的那几万块人情钱,又加上我们的一万块积蓄,对公公则谎称是向我父母借的。
钱转出去后,我们心中那份被“抵押老屋”激发的紧张,似乎暂时得到了缓解,甚至对公公即将归来给大哞过生日的承诺,也生出几分真实的期待。
大哞的生日转眼只剩一天。想着公公要专程回来,我早早收拾好了床铺,连原本想邀请的几个小朋友也婉言推掉了。生日当天,从清晨到日暮,我们等了一天,电话始终静默。公公最终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解释。
傍晚,我带着大哞,在小区门口的蛋糕店买了一个最小的蛋糕。蜡烛点燃,又吹灭,那点微弱的火光,只在他清澈的瞳孔里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甚至来不及照亮那份小小的期待。
心里的失落挥之不去,铁哥却劝我:“小孩子家,过个生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我忍不住抱怨:“我原本还想给他买辆小自行车呢,这下全落空了。”
“节约一点,再坚持一下。”铁哥的语气带着疲惫,也像在给自己打气,“熬到四月份,等爸爸那边资金周转开,一切就好了。”
这句话成了四月份到来前,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指望。
四月刚到,公公的电话果然来了。可带来的并非还款,而是新的“蓝图”。他声称拿到了一笔钱,但已经投进了山西一个挖矿的项目里。
铁哥一听,压不住的火气就上来了:“你这边(广州项目)的坑都没填上,怎么又跳到另一个坑里去了?”
公公在那头却不气不恼,语气里反而有种运筹帷幄的耐心:“这你就不懂了。山西这个矿,是政府里头的人搞的,他本人不方便出面。人家信得过我,让我来当这个明面上的负责人,不用我去管,就能分一块蛋糕。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番听起来“上头有人”的解释,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铁哥的怒火,甚至让他一时语塞,差点忘了打电话的初衷。愣了一会儿,他才猛地想起来,赶紧追问:“那……我们那笔钱,啥时候能还?”
“放心,放心!”公公答得斩钉截铁,“广州这边工程款一到手,我马上第一个还你!”
挂了电话,屋里一阵沉默。我和铁哥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事儿,怎么听起来越来越玄了?可具体是哪里不对,我们又像隔着毛玻璃看花,怎么也说不真切。只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那股模糊的不安,不再是漂浮的疑虑,而是沉甸甸地坠在心底——那是对一份不断沉沦的期望,最深的无助。
第六十章 一碗炒饭定心丸
日子在柴米油盐的寻常中静静流淌,转眼间,又一个暑假近在眼前。
忽然电话铃声打破午后的宁静,这次来电的是大姑妈。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跟你们说个事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令人欣喜——子俊考上了镇上最好的凤吟中学。幺爸一高兴,决定奖励他去海南玩一趟。
可坏消息却让我们的心沉了下来。大姑妈语气转为担忧:“你奶奶最近身体很不好,全身都浮肿了。从镇上走到我家这点路,她都走得吃力,走十步就得歇一阵。记性也比以前更差了。”
挂断电话,我和铁哥面面相觑。我们先是为子俊感到惊讶——平时总见他抱着手机,没想到竟真能考上凤吟中学。但这份喜悦很快被对夏奶奶的担忧冲淡。
“让奶奶和子俊一块坐车来江州吧,”铁哥提议道,“子俊可以从这儿转去海南,奶奶正好也能来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大哞一天比一天懂事,对老家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对祖祖和小幺爸更是格外亲近。一听说他们要来,他抱着最心爱的熊爸爸——熊本熊公仔毛绒玩具,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下铁门边,眼巴巴地等着祖祖的身影。
夏奶奶先去了江中区子轩家住了两天,才辗转来到江南区我们这儿。那天铁哥还在上班,是我带着大哞去接的她。
车缓缓停下,夏奶奶从车上下来,脸上仍是那熟悉的灿烂笑容。她第一句话就亮堂堂地响起:“祖祖想死你了,大哞!你想祖祖没有?”说着,从布兜里掏出一包在子轩家装的零食,还有几个从老家特意带来的咸鸭蛋和几包香肠。大哞眼睛一亮,赶忙伸手接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上前扶住她,手臂一沉。仔细端详,老人家精神确实不如从前了,脸色蜡黄,眼皮也有些浮肿,连笑容都带着倦意。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她的手臂,指印深深陷进去,久久不回弹。正如她常念叨的那句:“真是一年不比一年喽。”
夏奶奶被风吹得不停眨眼,迎风流泪。大哞坐在地上,瞧着祖祖的模样,也学着一眨一眨,抛着媚眼,把老人家逗得笑开了花。笑过后,夏奶奶絮絮地讲起这趟来的周折:她与子俊不懂坐车,在车站被一个热情的司机连哄带劝,骗上了一辆像是拉货的车,付了比客车贵一倍还多的钱,颠簸了近四个钟头。下车后,面对陌生街道,手机导航也失了灵,祖孙俩提着大包小包漫无目的地转悠,半大的子俊急得差点掉下眼泪。我听着,心里一阵后怕,又一阵酸楚。
后来话题转回老家,这是我最爱听的部分。她说起前不久一场难得一遇的暴雨,土地塌下一小块,连带着几棵枯死的花椒树冲进了小鱼塘,第二天水面上就白花花漂了一层鱼肚子。她喃喃说着,眼神里透出真切的心疼。
铁哥回来,二话不说就帮夏奶奶挂上了江州中医院老年科的专家号。看我时不时皱着眉头,他便顺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也顺便去看看?”
我原本想摆手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段时间,身体确实更加不对劲。脑袋总是沉得像是顶着一盘石磨,头顶上还反复冒出一处硬痂,抠掉了又长,长出来又忍不住去抠,结了一层又一层,隐隐作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视力逐渐下降,脖子也僵得厉害,稍一转就“咔哒”作响,像是缺油的旧门轴。连带着腰椎和四肢关节也锈住了似的,动不动就酸软发沉。最让人不安的是,中午胸口偶尔会袭来一阵麻麻的感觉,身体一瞬间不敢动,虽然几秒就缓过来,但那片刻的失控感总让我心头一紧。
想到这里,我没再犹豫,默默去窗口也挂了一个脑神经科的号。医生诊断属于风寒。一番检查、抓药下来,账单上的数字让我和铁哥都沉默了片刻。正为这笔计划外的开销暗自心疼时,金姑爷的电话又适时地响了。他开口仍是那句熟络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说上次既然如期还了,证明他信用良好,这次工地临时需要周转,希望我们再帮一把。我握着电话,手心微微出汗,心下万分为难,可话到嘴边,想起五嬢平日里的种种好处,那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含糊的应允。
带着大包小包的中药,我和夏奶奶回到凤吟老家,就此开启了每日与一碗黑浓苦汤同甘共苦的艰难历程。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仿佛日子也跟着变苦了。
这个暑假过得异乎寻常的沉闷,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铁哥无言的担忧。他像是惊弓之鸟,怕公公在外头欠了债,债主不知何时会找上门来,因而有意减少了与亲朋的走动,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夏奶奶更是提心吊胆,尤其怕欠了天佑家的钱,连往年暑假我们最爱去乘凉、吹穿堂风的那个山弯弯,也不敢再靠近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幺爸对公公稍显冷淡的态度,一个念头窜进来:公公是不是也找幺爸借了钱,而且数目不小?越是深想,越觉得幺爸那种客气里的疏离,处处透着可疑。
日子就在这份小心翼翼的憋闷中缓缓流淌,直到夏奶奶生日那天,公公终于有了新消息。他给夏奶奶发来了一个千元的红包,老人家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昏花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声念叨:“我建安懂事了!我建安终于懂事了!”逢人便要把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展示一番。每每听到她这般宣扬,我和铁哥总是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脸上一阵发烫,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替她这单纯的喜悦高兴,还是该为这“懂事”背后那笔糊涂账感到窘迫。
公公在电话里告诉铁哥,广州的公司对他很是器重,给他安排了带窗户的独立办公室。新招的工人没地方住,他展现魄力,特意在镇上租了整层民房安置;接下来还要解决吃饭问题,计划雇个厨子,再买一辆皮卡车方便拉着工人进出。铁哥听着,也暂且抛下疑虑,热心地替他出主意,规划这规划那,仿佛电话那头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是这些话是真是假,隔着千山万水,谁也说不清。铁哥第一次提出想去广州亲眼看看时,被公公以地方偏远、条件艰苦、怕他受不了累为由一口回绝。
暑假快结束时,铁哥心里那点放不下的疑虑终究占了上风,再次提出要过去一趟,理由是顺便把子俊接回来上学。这回,公公在电话那头迟疑了几秒,似乎再也找不到推拒的理由,只好应下。
直到那天午后,天色骤变。先是一阵紧过一阵的闷热的风,卷着蒸腾的热气和水泥石灰味儿,让人透不过气。接着,乌云压顶,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水像瀑布似的从房檐冲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我和夏奶奶守着窗,正担心他们是否被暴雨困在路上,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铁哥带着子俊,肩头湿了一片,带着一身雨水的潮气进了屋。
万幸,他们只是在镇上下车时遇雨,在铁哥常停放三轮车的街边小店歇了阵脚,等雨势稍小才一路坐车回来,并未淋得太透。顾不得换下湿衣,铁哥的脸上不见疲惫,反而带着一种急于分享的激动。他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声音都比往常高了几分:“这回我是亲眼见了!爸爸他确实是在工地上,就在工地外边租的房子住着,条件虽然简陋,但人来人往的,像个做事的样子。”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当时的情形:“我们到的时候,正赶上晚饭点,屋里还有个黑瘦的工友,挺实在的一个人,见我们没吃饭,二话不说,就用个洗菜的大塑料盆给我们装了满满一盆鸡蛋炒饭,油光锃亮的,非让我们赶紧吃。”铁哥说着,仿佛那盆热腾腾、带着锅气和人情味的炒饭就在眼前。“虽说工程的具体细节、合同款项,我不好多问,但那个架势,那些进进出出、晒得黝黑的工人,感觉……挺真的,不像是凭空瞎编出来的。”
他这番话,像一块颇有分量的压舱石,暂时稳住了我们心里那只长久以来晃晃悠悠、七上八下的吊桶。虽然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眼前这盆实实在在的“炒饭”,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证明着那里确实有一些人、一些事在发生。这一趟奔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总算没有白费,那悬了许久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暂且可以安放的角落,往下落了那么一小半。
第六十一章 冬日的回响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回凤吟老家成了我和大哞心里一份温暖的期盼。相比之下,我自己的娘家却在记忆里渐渐淡去,母亲如今也被地里的庄稼、满院的鸡鸭鹅和圈里的猪牵绊住了脚,再难抽出空来看我。想想真是感慨,我和自己亲奶奶相处的时间,竟远远比不上与夏奶奶这短短几年的情分。这其中的滋味,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有些淡淡的怅然。
万幸的是,夏奶奶在连续服了一段时间中药后,竟神奇地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身上的浮肿消退了,腿脚也重新变得利索,这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公公曾许下的那些承诺,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始终不见踪影。这份不确定性,像一根隐形的刺,悄悄扎进夏奶奶的心里。不知是不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继而开始担心自己对子俊照顾得不够周全,更害怕幺爸幺婶会不愿让她长住镇上,而若回到老屋,又恐无人照应。
终于,她鼓足勇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打电话问幺爸:“我……我就跟着你们在镇上养老,要得不?”夏奶奶为幺爸家带大了子轩、子俊两个孩子,于情于理,幺爸和幺婶都没有,也不能拒绝,自然是满口答应。
可老人的心里,终究是落下了一块心病。尤其在子俊去了一趟海南回来后,夏奶奶发现,这个她从五个月开始就亲手带大的孙子,离开她似乎也能过得很好。这份“被需要”感的松动,反而加剧了她内心深处的惶恐。因此,除了过年那几天不得不带着子俊回村里应景,其余时间,夏奶奶都守在镇上的房子里陪着子俊。名义上是担心子俊年纪小,照顾不了自己,实则是子俊贪恋镇上方便的手机网络不愿回村,而夏奶奶,则是出于一种害怕被“闲置”和“抛弃”的不安,才固执地留在那里,紧紧抓住这份她所能拥有的、最后的归属感。
我们一家三口回到凤吟老家,迎接我们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清。往年即便吵闹,总有几分人气,而这个寒假,因公公的缺席,家里显得格外空荡冷清。他极少主动打电话回来,偶尔来电,也是三言两语便匆匆挂断,只反复强调一个“忙”字。
过年那几天,屋外偶有鞭炮声,更反衬出屋内的安静。夏奶奶时常坐在灶膛前,望着火苗出神,嘴里絮絮地念叨起公公,数落着他从前的好处。可念着念着,语气便由思念转成了埋怨:“这个建安,是么子天大的事嘛,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回来?”初一天,大姑爷也略带嘲讽:“人啊,只晓得不劳而获怎么行呢?哪里来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呢!”我和铁哥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心想,大姑爷呀,你还不知道我们投钱的事吧,知道了你还不定说些什么呢。
比公公迟迟不归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关于马雅的消息。我是在去镇子的路上偶然遇见她的。那天我带着大哞散步,天上飘着冰冷的毛毛雨,只见她父亲骑着摩托车疾驰而过,焦灼地四处张望。而马雅自己,穿着一身黑羽绒服,戴着连帽,从镇子方向的马路边大步向我们走来,嘴里喃喃自语:“哥哥,我要去找哥哥……哥哥不要我了……”她父亲竟没认出她,车子一阵风似的驶远了。
我见她那样子实在可怜,便上前和她搭话。她眼神涣散,答非所问,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几句。大约十分钟后,她父亲折返回来,一见她便不由分说,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地将她拉上了摩托车后座。她依旧和过去一样,由着性子乱跑,而她的老父亲,也只能这样漫山遍野地寻找。
事后,我让夏奶奶向邻里打听,才知道马雅又被夫家“退”回来了。原因竟是她如今变得十分蛮横,时常动手打人,有时是婆婆,有时是公公。那户老实人家实在无法忍受,只得将她送回娘家。听完原委,我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老古板人”说的话:人啊,有时也像牲口,你若镇不住它,它便要欺到你头上。马雅大抵便是如此,在上一个婆家受尽了欺负,她竟将这唯一的生存法则,用到了如今这户温良的人家身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冬夜,我只觉造物弄人,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既残酷,又让人无从责备。
公公去年对李代友许下的空头支票,如今这“报应”到底还是落在了我们头上——李代友的母亲要办满十寿酒,打电话邀请了我们家。
想着公公本就欠着李代友一个交代,加之夏奶奶与对方家里是老相识,还带点儿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酒席是无论如何都得去的。指望公公出这份人情钱是不可能了,让夏奶奶掏更不合情理,我和铁哥对视一眼,默契地自掏腰包,封上五百元,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笑脸去吃酒。
酒席就设在镇子菜市场的马路旁,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送到人情处时,大奶奶见到我们,脸上早已没了往日托我们办事时的热络光彩,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避开,那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席面开了,端菜的伙计们脚下生风。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擦身而过,险些撞个满怀。男子托盘一晃,脱口笑道:“嘿!你我两个还真是有缘啊!”那女子也是个爽利人,旋即脆生生地打趣道:“有缘是有缘,可惜是白天有缘,晚上无缘!”这话一出,仿佛往热油里滴了水,顿时炸开一片欢声笑语,把原本忙碌的人群都笑拢成了一团。
然而,这表面的热闹,却很快被席面上的细节浇凉。席面看着倒是满满一桌,只是细瞧之下,让人心生疑惑。碗筷全是一次性的塑料制品,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桌上竟接连端上好几盘各式各样的“脚”——鸡脚、鸭脚、牛脚、羊脚,一看便是冻得硬邦邦的预制货色,吃得人兴致索然。
正当我们对着这满桌“脚”暗自摇头时, 最离谱的一幕发生了:那条蒸鱼竟还带着血丝,显然是火候未到。最后,这盘鱼不得不被整盘端回蒸格返工。我和铁哥面面相觑,心下暗叹:如今办酒席,竟已敷衍至此了吗?连最基本的诚意都谈不上了。
没想到,真正的“报应”在回家后才开始。当夜,铁哥便上吐下泻,折腾得天翻地覆,足足两三天才缓过劲儿来。他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却又愤愤不平地发誓:“以后吃酒,只送人情,绝不亲临动筷!人家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夏奶奶得知后,却是一脸过来人的淡定:“这两天镇上好多人都是这个症状,说是闹什么轮状病毒嘞。我前两天也不得劲,睡一觉也就好了。”我和铁哥听了,只能相视苦笑。嗨,看来我们这年轻的身体,还远不如夏奶奶经得起风雨哦。
这个冬天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夏奶奶的念叨、马雅的呢喃、酒席的喧闹、铁哥的呕吐声——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默的回响,沉淀在我们心里。
第六十二章 两束光
如果说冬天是一场沉默的休憩,那么春天,便是万物一次温柔而坚定的苏醒。目光所及,皆是生命的涌动与勃发。
就在这时,曹雄老师的《如果你要写风就别只写风》随着溪水的清脆、鸟鸣的欢快,一同漫进我的耳中,轻轻叩醒了沉睡许久的诗意。一个念头如春芽破土:何不将对娘屋老家的牵挂,也揉进这样的歌谣里?
心念既动,便有了方向。我尝试用相似的语调,摹写那份深藏于岁月中的惦念。爷爷去城里后虽再未碰过土地,但那在土地上劳作的模样,何尝不是他心底最深的喜爱与向往?几日浸润,几番沉吟,我终于将这些零星的记忆,织成了这首《如果要写爷爷》: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他弯得像犁的脊梁
在田埂上,量过无数个夕阳
要写那顶旧草帽
帽檐下,藏着一张被风霜浸透的脸庞
雪白的眉毛,盖不住眼底的光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他空荡荡的院子
写竹椅吱呀,陪着瞌睡的猫
写锄头靠在红墙边
泥土的香,混着汗水的味道
写他用蒲扇,为我扇凉了整个夏夜
指着头顶的星星,说哪颗最亮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碗里他种的米,脆爽的萝卜
写过年时,他塞到我手里
那颗最甜的橘子的清凉
要写他送我离开时,在村口
站成一颗老树,挥动的手
像冬天里,不肯掉落的叶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如今我梦里的故乡
那梦很短,路却很长
长得走不回那扇老木窗
要写电话里,他总说“都好”
却掩不住咳嗽后的空旷
最后写我,也学会了沉默
在某个深夜,对着南方
把“想念”这个词,在心里滚烫了又滚烫
这个突如其来的创作灵感让我满心欣喜,仿佛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之外,忽然推开了一扇通往内心的窗——原来除了写日记,我还可以用如此诗意的方式,安放那些对故乡、对爷爷说不尽的思念。我真是用脑过度,竟忘了自己的双手也能流淌出这样真挚的语句。这样的表达自由而深邃,每一个意象,都像一颗饱含情感的种子,悄悄落进心田,生根,发芽。
我把这首《如果要写爷爷》轻轻念给铁哥听,他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眼里闪着光。等我念完最后一句,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温柔:“真没想到,我们青箬还有这样的文采呢!”
就这么一句话,像春风拂过心田,让我整个人都被一种明亮的快乐包裹着。结婚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文字”而对我刮目相看。我不只是那个专注柴米油盐和琐碎日常的妻子,也在那一刻,成为了一个能被他看见内心风景的人。
而这种被懂得、被欣赏的喜悦,也让我更加相信:书写,不只是在记录生活,更是在点亮彼此眼中的光。
就在诗意照亮内心的时候,生活的现实层面,也悄然投来另一束光。
一天晚上,公公从山西打来电话。他说矿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两地奔波实在吃力,便起了念头,想把广州那边的项目转手。那时还在初步商谈,铁哥觉得事情没定数,说多了反而徒增烦恼,就没特意告诉我。我是从他们父子俩只言片语的交谈里,自己将这个消息拼凑完整的。
铁哥起初听了,只当是遥远的天方夜谭,并不往心里去,甚至带着几分听笑话般的淡然。,只是照旧催促着还款的事。
公公见他反应冷淡,便也不再深说。谁知没过几天,电话又来了。公公在电话那头说,广州那边的事已经谈妥,转手给了别人,对方把两百多万直接打到了他的卡上。他还特意强调,自己所在的地方偏僻,银行不便——这情况铁哥是知道的,也表示理解,加上他自己也忙,那笔钱便暂时存在卡里,没有去动。
这一回,铁哥的眼神不一样了。我能看见,一种久违的、带着光亮的神采,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语气变得郑重,再三叮嘱公公:“把钱存好,卡收稳,千万别再冲动投什么新项目。眼下能落袋为安就是好事,稳稳当当最好,千万不能贪心。”
父子俩在电话两头终于达成共识。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随之消散,家里的气氛也莫名松快了许多。铁哥甚至主动提起,让夏奶奶安心去走老家必要的人情往来,宽慰地说:“该走的礼数一定要走,钱,我们来出。”
家庭的经济压力虽得以缓解,但生活的追问并未停止。
临近大哞上幼儿园的日子,家里的问候电话渐渐多了起来。可话题不知怎的,总绕到一个让我心头一紧的方向上去。
我奶奶在电话里说:“青箬啊,该考虑二胎了哟。”我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凉,只好如实相告:“奶奶,我的身体状况您清楚的,能把大哞带大已是勉强。医生都说我现在属于‘强打精神’,这身子要静养,哪还有心力再添一个?再说,也没人搭把手……”话到一半,便懒得再说下去。奶奶却不以为然:“多一个总归是好的。养娃没你想得那么难——你过一天,娃就过一天;你吃一口饭,娃就吃一口饭。”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这话朴素得像一碗白粥,温热,却也让人无力。
生二胎的念头我是真放下了,可奶奶那句朴素的话,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别样的波纹。我反复琢磨,忽然从中品出另一重意味:这些年来,我太专注身上的病痛了,哪里不舒服就扑向哪里,结果越是在意,越是困顿。或许,我该换一种活法——不如就把这些磨难,当作一个需要耐心陪伴的孩子?
既然放不下,不如就学着与它共存。病痛增长一分,我就往前挪一步;它缠我一天,我就咬牙坚持一天。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松快了。我告诉自己:少想,多做。若实在想表达,就写诗吧。
初试创作虽带给我惊喜,却也让我感到自身的贫瘠。于是,我悄悄网购了好几本诗歌教程,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捧起书本。曾经的颈腰椎病让我对长时间低头充满恐惧,连想到电脑屏幕都会后背发凉。可这段日子,我竟莫名地跨越了那道心理障碍。
一边读,一边学着。我重新打开那首《如果要写爷爷》,借着新学来的眼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抚摸,修改,安放。
修改诗稿的那些夜晚,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笔记本。我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工匠,对着自己亲手捏制的陶胚,这里磨一磨,那里补一点。原来“写诗”不是一挥而就的激情喷洒,而是将澎湃的情感安放进恰当的文字里,如同将浪花装入透明的玻璃杯,既要保持它跃动的形态,又要让人看清水的澄澈。
我将“弯得像犁的脊梁”改成了“弯成犁的脊梁”。仅仅去掉一个字,动作却从静态的比喻,变成了与土地命运与共的塑造。我把“被风霜浸透的脸庞”精简为“古铜色的皱纹里/酿成霜”,风霜不再是侵袭,而是岁月主动酿造的醇厚痕迹。每一个词的推敲,都像在记忆的土壤里又深耕了一寸,我与爷爷的距离,仿佛也近了一寸。这才有了新的模样: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弯成犁的脊梁,在田埂上
量过六十载斜阳
写草帽檐漏下的光斑,在他古铜色的皱纹里
酿成霜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竹椅吱呀摇醒的午后
瞌睡的猫蜷成毛团,锄头倚着红墙
写蒲扇掀起的夏风,把银河
扇进我仰起的脸庞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新米出锅时升腾的白雾
萝卜咬破的脆响,过年时
他兜里那颗被手心焐热的糖
写村口老槐树下,他挥手的身影
慢慢弯成另一棵树的形状
如果要写爷爷,就不能只写爷爷
要写电话线里的沉默,比故乡的夜更长
写他藏进咳嗽后的“都好”
像稻穗埋进谷仓
写我如今也学会,把思念
熬成南方的月光,在深夜
轻轻浇灌在他走过的每寸土壤
奇妙的是,当我专注地斟酌词句,调配韵律的起伏时,那纠缠我多年的、对疼痛的恐惧和身体的关注,竟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我的精神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居的、不受病痛侵扰的花园。在这里,我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我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用文字为记忆塑像的人。
我终于明白,奶奶那句“你过一天,娃就过一天”,蕴含的是一种“与之共存”的生活哲学。我不再视疾病为必须驱逐的敌人,而是学习与之对话,像陪伴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孩子。而写诗,就是我最有效的对话方式——它将我无法用抱怨诉说的痛苦,升华为了可以安放思念、确认存在的美丽形式。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是我这些年听过最安宁、最有力量的声响。它意味着,无论身体如何被束缚,我的心灵始终是自由的,可以随时飞越千山万水,回到爷爷的院子里,坐在那吱呀作响的竹椅旁。
我不再去想“能不能写好”,只是觉得,能这样“写下去”,本身就很好。
诗歌是照亮精神世界的光,家庭的转机是落在现实里的光——而当我学会与病痛共存,我发现自己也渐渐活成了一盏微亮的灯。
第六十三章 归位
大哞上幼儿园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我和铁哥嘴上虽说着“这小家伙早该去动物园(幼儿园)‘关一关’了,一天到晚烦死了”。可真到了那天,看着他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地挪进校门,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那样恋恋不舍的眼神,像细细的钩子,扯着人的心肠。
这样的目送,大概是每个母亲都要经历的修行。而我们都清楚,这样的场景并不会太多——孩子的脚步只会越来越稳,回头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可正因如此,每一次目送,才更像一场小小的告别,一次比一次教人怅然。
中午,曾老师打来电话,说大哞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把水杯绳绕在脖子上,仍尖叫着要出门找妈妈。我握着手机,眼前仿佛看见他涨红的小脸,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心口一酸,竟不自觉地挤出两滴眼泪来。
可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他成长中必须经历的、微小的“痛”吧。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当母亲的,这时候更需要咬咬牙,狠狠心。
于是,我转身回到书桌前,将自己投入另一片天地——那里有尚未完成的诗句,有需要安放的字词。在平仄与意象之间,那份为人母的柔软与牵挂,渐渐被熬成了另一种沉静的力量。
笔尖才动,思绪如溪流般缓缓涌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几首诗的模样,竟在心头清晰起来。
第一首《攒钱》,仍是关于爷爷的故事:
爷爷的墓
是用他一辈子私房钱买的
那笔钱
是他把命驼成一张弓
向土地
一分一分
抠出来的
最后
也抠进了自己
第二首《人为什么活着》,我试着从爷爷奶奶一生里寻找答案:
我的奶奶,一辈子
就做了一件事:带孩子
孩子过一天,她便过一天
她吃一顿,孩子就吃一顿
我的爷爷,心思只用在
两件事上:洗碗,洗衣服
有他在,碗就亮着
他的衣服,带着皂角的清芬
他们不说话,只是忙着
用一生的劳碌,写下:
这世界,我来过。
第三首《我不要橘子很甜》,我试着用更接近歌的节奏来写:
橘子红了
我循香而来
像一只雀鸟飞上树尖
放学的甜蜜溢满心田
我不要橘子很甜
我只想回到挂满红橘的童年
日子红了
我不禁怀念
仿佛唠叨还留在耳边
有些人只好笑着再见
我不要橘子很甜
我只想牵着你的手清香满园
意犹未尽,我又买来歌词写作的书籍,细细研读节奏与结构,将这首小诗逐渐铺展成更完整的模样:
【主歌1】
橘子红了
我循香而来
像一只雀鸟飞上树尖
放学的甜蜜溢满心田
橘树下嬉戏的午后
风穿过枝叶细语绵绵
【副歌1】
我不要橘子很甜
我只想回到挂满红橘的童年
你掌心剥开的果瓣
是岁月藏不住的鲜妍
这盼啊 这等啊 这去啊 这来啊
橘色染透青涩的流年
【主歌2】
日子红了
我不禁怀念
仿佛唠叨还留在耳边
有些人只好笑着再见
夕阳拉长你的背影
行李箱轮声碾碎时间
【副歌2】
我不要橘子很甜
我只想牵着你的手清香满园
看雀鸟惊飞树影摇曳
梦里仍是未摘的红颜
你是哭呢 笑呢 问呢 闷呢
一树红霞落成句点
【桥段】
若时光能折返从前
斑驳竹篮盛满思念
树梢的酸与甜
是长大后才懂的亏欠
虽仍显青涩,但这终究是我第一首从诗句生长而成的完整歌词。它不完美,却真实地包裹着那些回不去的午后,和那份“不要甜,只要你在”的想念。
就在我仍沉浸在诗句的余韵中时,铁哥那边传来了乐呵呵的笑声。一问才知,是公公又来了电话。他说,再过些时日就能回来了。那两百多万毕竟是笔大数目,不好一次性取出,得让银行经理开具大额取款单才行。我们听着,也觉得在理。公公在电话那头爽朗地建议:“你们可以先看看周边的别墅,早点打算。”
我和铁哥原本对公公未能兑现让大哞上小区私立幼儿园的承诺,心里总像硌着颗小石子,虽不尖锐,却时不时教人记起那份失落。可一听闻两百多万已经到账的消息,那点芥蒂竟如晨雾见日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了。铁哥非但不再提起,反而极认真地琢磨起父亲的建议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计:别墅听着气派,可物业费着实不低,往后的修缮打理更是无底洞。这么一想,他觉得不如将钱用在更实际的地方,便转而把心思投向了总价稍低、维护成本也更合理的叠拼户型,开始在手机地图上划拉着查看周边楼盘。
临挂电话前,铁哥捏着手机,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郑重:“爸爸,钱的事儿是大事,您务必得亲自跑一趟银行,亲眼看到账户余额才作数。现在外边滑头的人多,咱们得稳妥些。”电话那头,公公连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踏实。
过了几天,等大哞渐渐适应了幼儿园生活,我就联系了“觅家”的庞老师,约着看房。想起三年前,我曾在他们店里情绪失控,哭着离开,之后每次路过都绕道走,生怕被熟人认出来。但这次,我挺直了腰板,主动给曾带领我的师傅——庞老师发了消息。才两三年时间,庞老师已从普通顾问升为店长,听说我要看房,她十分热情。正值“觅家”装修5.0升级重新开业的关键时期,我的再次出现,她笑称是“缘分”。
我们把看房行程集中到一天,跟着庞老师连看了好几套附近的叠拼。铁哥显得很专业,一边看一边点评:这套户型不够方正,那套装修过却不实用,另一套采光不足,还有一套临街太吵……他和庞老师有来有往地交流着房产知识,让对方不由得刮目相看。庞老师以为是铁哥自己挣的钱,感慨道:“原来以为教师收入一般,没想到这几年疫情反复,你们这种稳定职业反而更踏实。我身边好多做生意的朋友都挺难,有的甚至已经变卖房产了,只有你们一路平稳。”
我只是笑笑,没有点破。最后,庞老师诚恳地表示,作为老熟人一定会给我最优惠的待遇,她悄悄伸手示意,中介费只收零点五个百分点。我心里明白,这确实是诚意价了。
一天看下来,我们却渐渐清醒:住惯了现在这套小巧温馨、邻里热闹的小户型之后,从前向往的那种清净阔绰的房子,似乎并没有那么让人心动了。我们意识到,真正渴望的或许并非更大的空间,而是一种更踏实、更自在的心境。于是,买房的冲动,就这样被我们暂时搁置了下来。
虽说搁置了,但心里却因此有了一份选择的底气。生活的诗篇,从来不在于住多大的房子,而在于心,是否真正找到了它的位置。
第六十四章 相信“相信”的力量
生活初现一丝转机,连带着我的心情也仿佛透进了些许光亮。恰在这时,接到五嬢打来的电话,她照例关切地问:“青箬,最近身体好些了吗?”我没什么隐瞒,如实相告:“还是老样子,该痛的地方照样痛,难受的劲儿一点没减。”她听了,便顺势说:“那你周末带上孩子,五嬢带你去个地方瞧瞧。”
我没有细问去处,周末便带着大哞欣然前往。五嬢张罗了一车亲戚,车子开了三个小时,最终将我们带到齐江县一处偏僻的江边。此行的目的,是见一位传说中很厉害的赖医生。不知是否因为心底有公公那份承诺垫着底,我这次全然不像以往那样紧张焦虑,心境出乎意料地平和,只当作是一次难得的出门散心。
路上,五嬢神秘兮兮地讲述着这位赖医生的过人之处,说他不仅把脉极准,更厉害的是“两头搞”——既懂医病开方,也通阴阳玄事。同车的六嬢也连连附和:“就是的!我们塆子里有个叫肖乌棒的,大热天都不出汗的怪人,让他调了两回,如今汗出得畅快得很,你说神不神?”
我听着,心里一半是怀疑,一半又忍不住存着点幻想,脱口问道:“他既然这么厉害,为啥不在镇上开个诊所,或者去大医院坐诊呢?”五嬢立刻解释:“咳,就是因为他本事太大,断了别人的财路,才被挤兑走的。疫情期间搬到这江边,解封后也图清静,懒得再挪窝了。”
后来,大家的话题便转到了赖医生的私生活上。说他快六十的人了,精神头十足,赚了不少钱,前阵子离了婚,眼下和那个年轻的女徒弟凑在一起过了。我一听,心里“咯噔”一沉——那些神神鬼鬼的玄学我倒可以勉强一试,但若他真是个见异思迁、人品有亏的人,那我便实在无法信任了。医者无德,其术何存?我追问道:“这些事儿,你们都确准吗?”五嬢回说:“离婚是他亲口说的。和女徒弟的事儿?那倒是我们猜的,不过两人整天形影不离,也由不得人不起疑心。”听她这么一说,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些。
地方到了,虽偏僻,倒也山清水秀。问诊的场所,竟在断江边一栋破旧三层楼的楼顶。楼下是个小型水电站,楼顶则是一片荒芜,长满了杂草。凸起的屋顶旁边搭了两间简陋屋子:一间供着观音菩萨等一众神像;另一间便是“诊室”,当中挂了一道布帘,将屋子隔成两半——帘外是把脉、发药、拔罐的地方,帘内则进行着所谓神秘的“火疗”。
我们到时已近上午十点,可诊室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色病症。等了许久才轮到我。五嬢事先提醒我,记得请赖医生帮我“割久痔”,我听了一惊,以为是动刀见血的手术。她忙解释,不过是用钢夹子在牙龈上刮一刮,我这才松了口气。
见到赖医生本人,他确实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一头黑发,眼光清明。但他一边叼着烟,一边漫不经心为我搭脉的样子,却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和麻木,仿佛对看病赚钱这回事,早已感到空洞乏味。
他为我刮过“久痔”,仔细搭了脉。不一会儿,他便微微蹙眉,说我这病医院里查不出来,是个“怪病”。我赶紧问是什么病,他脸上掠过一丝颇显自信的笑意,点头道:“肝火太旺。这病要到了医院,他们就管它叫‘忧郁症’。”接着又扯了些月经不调的话。
我心里暗自嘀咕,果然每个医生说法都不一样,病名无所谓,关键是有没有办法治。正想着,就听他操着浓重的方言,飞快地报出一串方子,说得含糊不清。五嬢凑过去问了两三遍,我们才勉强记下:喝五只鸽子生血;再用“对月生、月月开”(不知是一种还是两种草药)、七粒白胡椒、七片老姜,加红糖泡酒,每晚睡前喝一杯。最后,他不无得意地补上一句:“你去大医院,这些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少了一千多拿得下来吗?那些医生哪个有耐心跟你讲这么仔细?还花这么长时间。”
然而,重头戏还在后面。他断言,我这病的根子出在老家风水上——不是附近有座庙门冲着了家宅,就是早年翻修时动坏了灶头的风水,必须做场法事来“整”一下。我私下听五嬢透过底,这“整”一下意味着要花一千多块钱:得买鸡取血驱邪,还得摆桌酒请他和两位徒弟(一位管拔罐的男徒弟,一位做火疗的女徒弟)吃饭。
听到这里,我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信任,彻底沉入了谷底。这番故弄玄虚的根源之说,与明码标价的破解之法,让我最终摇了摇头,婉言谢绝了。
他见在我身上无利可图,目光便转向在一旁四处探头张望的大哞,端详片刻后,煞有介事地说:“这孩子天生带官运,就是命里得拜个干爹干妈才能保得住平安。最好能拜给姓‘白’的人家。”见我面有难色,他不以为意地退了一步:“拜给‘狗’也行,都一样。”
见我还是不为所动,他索性把话挑明:“你这娃儿也得‘整’,可以跟你的一起办。要是不‘整’,十岁前怕是有场大灾。”看我神色认真起来,他又故作高深地找补:“我只是把话搁这儿,也可能没有。信不信,自然由你。”
他这番先是危言耸听、继而推卸责任的姿态,反而像一盆冷水,让我一下子从那种将信将疑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回过神来,我才想起五嬢和六嬢前阵子已经信了他的话,花钱做了法事。可看她们如今的样子,效果似乎也不过如此。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不再把他的诊断和预言当回事。
不过,亲眼看到诊室里拔罐和火疗的场面,尤其是那看起来颇具仪式感的火疗——拔罐一次二十,火疗五十七,价钱不算贵,这倒让我有些心动,想着不如也体验一番。
拔罐不算稀奇,倒是那火疗让我心生好奇。我真去体验了一次:女徒弟先用“活麻”(一种会引发灼痒的植物)拍打我的后腿(这还得加钱),将浸透酒精的毛巾铺在我光着的背上,点燃后,刚感到微微发烫她便迅速扑灭。整个过程并无特别感受,只是一阵短暂的温热。唯独被“活麻”拍打过的腿部,经火一激,竟火辣辣地痒了整整一天。
真正让我对他彻底看透的,是收钱时不找零的“规矩”。你若给他整百的钞票,他便理所当然地全数收下,还振振有词:“零钱我是不找的,这是我的讲究,这样对你有好处。”这句话,让我立刻断定,他的一切所为,归根结底是为了牟利。最后,他在每个人杯子里放了几片说是药的树根,煞有介事地念过咒语,让泡水喝下。而信众们,竟如接神谕般虔诚。
回到家,我将这番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铁哥。他听到“喝鸽子生血”时,眉头立刻锁紧:“生血里多少细菌,哪能喝?”我便彻底打消了尝试的念头。
这话头勾起了铁哥的另一桩心事,他又气又无奈地提起夏奶奶那些“听课”买货的往事。忍不住吐槽道:“天晓得她买过多少上当货!关键是你问她,她死活不认账,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随即提起上次跟大姑妈抱怨那个死贵的净水器的事。大姑妈说,有一回在镇上赶场碰到夏奶奶,夏奶奶像是怕被说,赶紧把手里一包什么治病的“树根根”藏得紧紧的。大姑妈心下觉得不妙,这老太太八成又被骗了,便问她花了多少钱。夏奶奶扯谎说就三四十块。结果过了一会儿,大姑妈遇到个熟人,对方说亲眼看见夏奶奶先掏了三四十,后来竟又补了一百块。
听着他的吐槽,我忽然觉得,夏奶奶的这种“执迷不悟”,和五嬢对赖医生的深信不疑,以及我之前病急乱投医的心态,本质上何其相似。
对那些风水之说和法事,我自然置之不理,但鬼使神差地,还是依照他说的药酒方子尝试了一阵。或许心底最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万一有用”的侥幸。结果自然是徒劳,那瓶辛辣的药酒,除了留下满口苦涩,并未能驱散我身心的沉疴。
这次彻底的失败,像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我所有向外寻求帮助的念头。内心空落落之际,我偶然刷到一个视频:一位62岁的老人健身三十年,依然精神矍铄。他分享了自己28岁瘫痪后,如何通过健身重新站起甚至走上健美道路。他的经历如一记惊雷,迫使我去直面那个核心的问题:为何我尝试诸多,却总以失败告终?
思前想后,答案清晰地刺痛了我:我内心充满了太多怀疑,瞻前顾后,无法坚持。这个对自我的剖析,也让我瞬间读懂了五嬢和夏奶奶。
先说五嬢,她认准了“通果”这条路,便义无反顾,无论盈亏,她的状态确是越发好了。再说夏奶奶,她一辈子在各种事情上投入,没少吃亏,却从不犹豫后悔,吃了亏又继续尝试下一个。钱是亏了,但她的精神和心情反而越来越好。我意识到,尽管她们的选择在旁人看来或许盲目,但关键在于,她们拥有一种“不内耗”的本能。这份“不反刍”的钝感力,让她们活得懵懂却舒心。我甚至开始揣测,赖医生口中的“神迹”,真相或许正是病人“信则灵”的意念之力。
往事也随之浮现眼前。那些我曾不以为然的劝告——“要坚持游泳”、“多锻炼身体”、“建议看心理医生”,此刻在耳边响起,有了全新的、沉重的分量。我幡然醒悟,真正有效的“药方”或许从来不在别处,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自律。若早能度过心里畏惧运动这一关,又何至于此。
于是,我重新抱紧了对诗歌的热爱,也更加坚定地将运动坚持了下来。或跑步,或借助器材,或打太极,我把过去所有浅尝辄止的项目一一捡起。虽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但汗水不会欺骗人,身体竟也初见成效,精神随之振作。
在饮食上,我笃信“人如其食”,不再胡乱进食。我终于开始真正领悟并相信一种力量——相信“相信”本身的力量。当你能够打心底笃信自己正在变好,并将这份信念付诸行动时,它便会如暗夜中的孤灯,光亮虽微,却足以引你一步步穿越迷雾,慢慢走向真切的好转。
第六十五章 暮年伴
就在我们还沉浸在“预备买房”的喜悦中时,凤吟老家却突然传来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夏奶奶摔伤住院了。
大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们,前阵子有人家托夏奶奶帮忙说媒,双方本就彼此中意,不过是走个形式,看中夏奶奶为人热心、在熟人间有声望,才请她出面牵个线。那桩婚事说得顺利,两家人都满意,事后还硬塞给夏奶奶一个六百块的红包表示感谢。
这一来,夏奶奶更是干劲十足,整天把这事挂在心上,忙前忙后张罗。她那股热乎劲儿一上来,恨不得别人一个电话,她就立刻飞过去。
子俊家那截楼道向来昏暗,大白天也得摸索着走。那天不知是太着急,还是高血压犯了头晕,她一个没踩稳,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一摔,竟把耻骨给摔断了。
我和铁哥一听,心里顿时一沉。早就担心她年纪大了,腿脚不稳容易出事,谁知怕什么来什么。这已是她第三四次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人都说“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夏奶奶却一次次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也许真应了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她那股子热心又急躁的劲儿,终究还是让她吃了亏。
医生明确表示,这种情况必须进行手术治疗。虽说手术本身不算大,但前后的流程却十分繁琐。那时镇上只有大姑妈一个人在撑着,所有事情自然全都落到了她肩上——从带夏奶奶里里外外检查、办理手续、缴费取药,到一日三餐送饭陪护,几乎是她一个人忙前忙后。
我和铁哥都清楚她的不易,便商量着联系公公,看他能不能回老家帮把手。谁知电话打过去,那头竟是关机状态。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眼见指望不上别人,我和铁哥也没犹豫,既然出不了力,就在经济上分担一些。我们二话不说,硬生生挤了三千块钱转给大姑妈,再加上幺爸他们支持的部分,总算帮夏奶奶渡过了眼前最难的关头。
大约两三个月后,夏奶奶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只是这场病到底耗人,她虽然能勉强下地走动,精神气却明显不如从前,身子也单薄得像是秋天枝头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待她好些后,我们再次回到凤吟老家时,夏奶奶也急着要跟回来。一來是在子俊家“居家调养”实在闷得慌,想换个地方透透气;二来听说三舅奶最近住到了邻居小儿子李建书家,她也想去打个堆、凑个热闹。
夏奶奶望着我和铁哥细细说道,三舅奶原本跟着表嬢嬢住,可最近实在太“作”,表嬢嬢受不了,就把她交给了两个兄弟照顾,意思是宁愿出钱也不愿再亲自将就。于是李建书和鹏子的父亲李建华两兄弟商量好,一人负责半年。
我好奇地问:“那表嬢嬢大概出多少钱呢?”
夏奶奶摇头说:“具体数目不清楚,听说几个子女加起来一个月大概五千块吧。李建书因为要卖猪肉,忙不过来,就把三舅奶托给隔壁李少成一家照顾,只包一日三餐,其他基本不管,白天偶尔看两眼、聊两句就行。承诺每月给两千块劳务费。”
铁哥在一旁听得来气,忍不住骂道:“狗日的建书,连自己亲妈的钱都要赚!这一进一出,他非但不用出力,还净落三千。算盘打得真响!”
回到老家,夏奶奶和三舅奶一见面,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亲切自然。三舅奶今年九十六了,白发如霜,身子虽瘦小干枯,却仍硬朗清爽,眼睛清亮,头脑也十分清楚。她摇着蒲扇,和夏奶奶热络地聊了好一阵,见到我们,还笑眯眯地说:“我十六岁嫁到夏世群屋里的时候,她才两岁,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呀!”她那清亮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八十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我们都惊讶她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
我们客气地邀她一起吃饭,她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待会儿婉兰要喊我吃饭,把了钱的!”那神情,像是很满意儿子这个安排,也安于自己有人管、有去处的踏实。
果然,没过一会儿三舅奶就摇摇晃晃地慢慢往回走。临走前,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大哞,说小孩子拿了长寿老人的钱去买巴巴(零食),吃了会有福气。她不仅大方,还特地给夏奶奶捎了半包桃酥,把夏奶奶哄得眉开眼笑,格外高兴。
自从摔伤后,夏奶奶的腿脚确实不如从前了。就连在灶前坐下烧火都显得吃力,常常是慢慢扶着灶台勉强坐下去后,又半天半天的站不起来。我和铁哥商量后,就不再让她动手煮饭了。这样一来,她整天闲了下来,正好和同样无事可做的三舅奶凑成了一对。
两位老人就像回到了青春时代。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能看见她们互相搀扶着在村头散步;午饭后,总要挤在同一张床上小憩,夏奶奶打呼噜,三舅奶就轻轻给她掖被角;傍晚时分,她们并排坐在石槛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轻时的往事。
有时候我们起得稍晚些——其实也不过七点钟左右,但是夏奶奶起得更早——她等不及,饿得慌,就跑去三舅奶那儿找点东西垫肚子。对于这个嫂子,她是不大客气的。我们察觉后,也赶紧给她备了些方便吃的:松软的面包、盒装的牛奶、即冲的芝麻糊,都放在她随时就能看见的卧室里。
后来她见大哞每天早晨都捧着一盒酸奶喝得香甜,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跟着看,言语间也透出想尝一尝的意思。我们便给她也买了一箱,她果然喝了起来,一连几天都没断。喝的时候还会眯起眼睛,像个尝到甜头的孩子。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我们起床,总会看见一道温馨的风景:一老一小,并排坐在炊楼门口的石坎上。晨光穿过炊楼和柴楼之间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一人捧着一瓶酸奶,安静地喝着。夏奶奶喝得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大哞喝得快,却会乖乖等着祖祖,帮祖祖把酸奶盒的四个角落撕展开,方便喝干净。偶尔有麻雀落在不远处啄食,他们就一起笑眯眯地看着。那画面,简单,却格外有趣,仿佛时光在这一刻也变得温柔起来。
第六十六章 神药与酸奶
两位老伙伴作伴,日子倒也轻快。可这平静,很快就被另外一场意外打破了——直到有一天,夏奶奶对喝酸奶这件事,突然犹豫了起来——原来是三舅奶也摔了一跤。
其实摔得不算重。听说是夜里上厕所没蹲稳,一屁股坐了下去,骨头硌得生疼。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不起来了,并高声嚷着非去医院不可。这一嚷,几乎把整院子的人都喊来了。她还一边嚷一边哎呦喂地叫:“你们这些娃儿,小时候有点头疼脑热,我就急着往医院跑。现在我老了,动不了了,倒没人管我喽!”她心里对医院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仿佛只要踏进医院大门,什么痛苦都能立刻消失。晚辈们拗不过,只好折腾一番把她送去了医院。可不到一个钟头,又被送了回来。奇怪的是,回来后她倒能站起来了,只是整个人比往常更虚弱了些。
那天早上我路过她家门口,顺口问了句:“三舅奶,您好点儿没?”她正用手撑着腰,一点一点往门口挪,要去扔垃圾。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嘟囔道:“还在痛,还没好!”我瞧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渍,配上那副严肃的表情,莫名有些滑稽。
三舅奶的儿媳妇秀云悄悄跟我说:“她就是‘作’。在医院不肯让医生输液,非把针头拔掉,吵着要回家来输。我看她就是心里那关过不去,出去转一圈、花掉点钱,心里舒坦了,病也就好了一半。”这话让我想起之前表嬢嬢也说过类似的。有一回聊起三舅奶,她说:“她就信‘谢先生’开的药,每回不舒服,‘谢先生’随便给她包点药粉,她吃了就说灵得很。”
这几天,三舅奶的病况像一层淡淡的阴影,让夏奶奶也忍不住琢磨起长寿健康的法子来。三舅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药,塞到夏奶奶手里,很是郑重地说:“喏,就是吃这个,‘谢先生’开的方子,灵得很!我啥子不舒服,吃了它就好。” 她话说得恳切,仿佛那盒子里装的是琼浆玉液炼成的仙丹。
夏奶奶听了,眼里顿时有了光,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她拿着那盒药,神神秘秘地凑到我们跟前,压低声音说:“瞧,你三舅奶给的,说是‘谢先生’的神药哩,吃了比么子都好。” 那神情,既有得到秘方的得意,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期待,仿佛吃了它真能百病不侵。
我们接过来,定睛一看包装盒,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哪里是什么神秘的“谢先生”秘方,分明就是一盒再普通不过的“感冒灵胶囊”!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们只好耐心跟她解释:“奶奶,这就是平常治感冒头疼的药,药店里几块钱一盒,不是什么特别的方子。” 她将信将疑地拿回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喃喃念叨:“是么?可你三舅奶说得那么灵……”
然而,与之前中气十足地“作”不同,我观察到,三舅奶这回的沉默和萎靡,似乎并非全然伪装。她虽然还能勉强走动,精神却明显垮下去一截。胃口也差了,每顿饭只喝得下一小碗玉米糊糊,加两片烧白,算是勉强支撑。她常常躺在堂屋的旧躺椅上吹着风扇打盹,一眯就是大半天。看来这回,也许真不全是“作”了。儿子儿媳不敢大意,只好把医生请到家里来,给她输液。
夏奶奶有回去看她,趁她清醒,问她要了件旧衣服。后来我正在厨房煮饭,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手里攥着那件衣服,小声说:“你三舅奶那么高寿,她的衣服穿了必定好,我趁她找衣服的时候,悄悄多拿了一件。等她把我那件找出来了,你一件我一件,几好哇?”她一边说,一边把那衣服往我身上比划。我看着她那副像小孩得宝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随口应和:“好啊,挺合适的,我回头试试吧。”
结果过了一会儿,我去栖楼的卧室找东西,一抬头,却看见她自己正试穿那件衣服。我心想,这老太太,还拿我当幌子,明明是自己想要嘛。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解释:“青箬,你……穿不嘛?我怕你看不上,就自己穿了。”我爽快接话:“奶奶您自己穿,我年纪轻,确实不太适合这花色。”
三舅奶这一病,夏奶奶在旁边瞧着,心里也跟着发了毛。饭桌上,李少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三舅奶,话是说给三舅奶听的,可夏奶奶的耳朵也一字不落地收了去。“您老人家可不能再一把一把地抓着糖吃了!医生上次就说你血糖高,再不控制,二回并发症出来,那才叫恼火!”“甜的、糖分高的,都得忌口了!”“听劝嘛,都是为您自个儿的身体好!”
我和铁哥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泛起同样的嘀咕:三舅奶都九十六岁的高寿了,这“二回”说得,难不成真要为活到一百二十岁做长远规划么?话是在理,可放在这个岁数上,总让人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的滑稽。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却有意。夏奶奶在一旁默默地等着三舅奶,这些话像小石子一样,在她心里激起了圈圈涟漪。她不由得把自己也代了进去,开始暗自掂量。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捏着一盒酸奶,蹭到我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小声问我:“青箬,你帮我看看,这酸奶……我不晓得还喝得不啊?”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捧着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宝贝。
我和铁哥赶紧宽慰她:“奶奶,您这岁数,活的就是个自在痛快。想吃啥就吃啥,想喝啥就喝啥,还管那些干啥呢!”
听了我们这番话,她像是得了特赦令,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这才放心地插上吸管,痛快地喝起来。后来不仅照喝不误,还从每天一盒增加到了两盒。她和大哞俩人,各守着自己的一箱“粮草”,像两个达成了和平协议的孩子,互不侵犯,自得其乐。
喝完上一箱,我又顺手给夏奶奶网购了一箱新的。不过这回可真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差别,送来的酸奶瓶子比网页图片上瞧着小了整整一圈。
货送到时,夏奶奶拿起一瓶新酸奶,左右端详,脸上堆起些假装的高兴,试探着问我:“这一盒……不贵吧?”我担心酸奶太小,让她觉得我舍不得给她买好的,便故意把价格说高了点:“不贵,但也得四五块钱一盒呢,好的很!”
谁知她一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我还精。之后,她便只瞄着大哞那箱“大盒”的喝,对新来的“小酸奶”碰也不碰了。大哞自然不乐意,护着自己的“粮草”。我夹在中间没法子,看着这一老一小像两个孩子般“斤斤计较”,只得笑着摇摇头,重新下单给她买了一箱实实在在的“大规格”酸奶,这才平息了这场“酸奶风波”。
第六十七章 一百遍的谎言
在夏奶奶摔伤之后,带孩子这件事她是肯定力不从心了。幺婶只好从海南回来,接手照顾子俊。幺婶是个闲不住的人,热爱劳动,白天趁着子俊上学的空档,便去附近的工厂找些零工做,挣点钱补贴家用。因此,她和子俊便一直住在镇上,方便兼顾。
我们回到凤吟老家也有些日子了,不知不觉间,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三伏天的暑气汹汹来袭,闷热得让人几乎迈不开腿喘不过气。在回来之前,想着给大哞调理一下肠胃,我特地带他去儿童医院开了三伏贴。医生嘱咐最好白天贴敷,可孩子天性好动,那药贴经常才粘上一个小时,就被他蹭得掉了下来,药效也就大打折扣了。
往年初夏,老家的蚊虫和灭灭(墨蚊)早已泛滥成灾,我和大哞偏偏又是它们最钟爱的血型,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肉都不敢露。这回我未雨绸缪,早早给大哞备下了防蚊、防晒又凉快的冰丝长袖长裤。可说来也怪,这些“空中刺客”却像约好一起消失了似的,竟难得一见。准备好的装备没了用武之地,倒让人在闷热中,反而有些怀念起往年那种“斗智斗勇”的热闹了。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夏奶奶和三舅奶相聚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心里头那块空着的地方,又重新被对公公建安的想念填满了。她常常坐在门口,望着路口,在我们面前一遍遍地念叨他的好,话头总也离不开那句:“我建安啊,那阵儿要不是他,我早就……”
说来也巧,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这头刚念叨没几声,那头公公的电话竟就真的来了,说是要回来了。夏奶奶一听,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像是捡了多大的宝贝,显然早已把自己摔伤后儿子“消失”的那段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是铁哥接的。他们父子俩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只看见铁哥听着电话,偶尔“嗯”两声,挂断后,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第二天,公公果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令人意外的是,他这次回来,竟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格外勤快,眼里有活儿,见事做事,不再像从前那般等着人伺候。我们表面上惊讶于他的改变,心里却都打着鼓。尤其是铁哥,那份暗藏不住的欣喜,连同公公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反而让我心里隐隐地泛起一丝不安,总觉得这平静底下,怕是藏着什么我们还没看明白的波澜。
他回来的那个早晨,铁哥异常沉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迟迟未落的答案。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晚饭后。
公公放下碗筷,习惯性地想溜出门透口气。铁哥这时猛地站起身,把他喊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爸爸,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么子都不管,么子都不交代?”
公公身形一顿,眼神闪烁着想应付过去:“我说么子嘛!有啥子好说的!”
“说么子?”铁哥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声音陡然提高,“你就打算把我骗到几时?!你昨天在电话里咋个说的?说好今天回来就‘亲自’带我去镇上的银行取钱!想着以前你说广州那边的工地偏僻,不好去银行,这次回凤吟镇该不偏了吧?我就信了啊,像个傻子一样等!上午等了等下午,下午等了等晚上!结果呢?”他猛地转向夏奶奶,像是要找一个公道人,“奶奶你评评理,结果晚上到了,他提过半句钱的事没有?”
公公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钉在原地,逃不掉了。他讪讪地掏出手机——我注意到,那已经是一部崭新的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微信,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委屈,双手一摊:“你看嘛,你看嘛!他跟我说好的下午就打钱过来,哪晓得他说话不算数……”
“我不管那些!”铁哥怒吼着打断,额上青筋凸起,“我从春天问到夏天,问了一百遍都不止!每一遍你都咬死了说钱早打到卡上了!一百多遍啊,爸爸,你每一遍都在骗我!!!”
公公听到这里,在屋里彻底站不住了,几步就挪到了门口,仿佛靠近门边就有了底气。他脸上竟没什么愧色,反倒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赖相:“我是这样说的哇,可人家没打钱来,我有啥子法?我有啥子法嘛!”
一直不敢作声的夏奶奶,见这场面快要收不住,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长期就是在外头打工挣钱,一天到黑,也不晓得在搞些么子经哦!一问就说还没‘搞居愈’还没‘搞居愈’的,啥时候才能‘搞居愈’嘛?”
这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爆了铁哥所有的猜疑和恐惧:“搞的么子经?我怕又是陷进那些坑里去了(指传销)!奶奶你不懂就莫插话!”他转回头,死死盯着公公,痛心疾首:“别个搞那些歪门邪道,是想方设法从外面搞钱回家。他呢?是调过头来骗屋里头的人!坑个人的亲妈,骗亲儿子的积蓄!你还是个人吗?!”
“我骗你啥子了嘛?我骗你啥子了嘛!”公公像是被踩了尾巴,微微提高了声音,反复质问道,试图用虚张的气势盖过心虚。
“天老爷,你这脸皮简直是比城墙还厚啊!”铁哥看着他事到如今仍死不认账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极致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好,好。我不管了。把我给你的、奶奶八十大寿收的那几万块人情钱,还有我找青箬妈老汉儿借的那一万块,你统统还给我就行!从此两清!”
说完,他再不看公公一眼,转身就走。
公公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嘟囔起来:“你要我哪样嘛?难不成……要我去跳楼?”他仿佛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随即又故作轻松地找补,“跳楼?那还是……用不着,用不着哈。”他边说边摸出烟来点上,烟雾缭绕中,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掺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嘲。
我怕公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是真有难言之隐,上前一步试图给个台阶:“爸爸,你是不是遭别人骗了?要是吃了亏,你就说实话,钱亏了就算了,我们不怪你。我和铁哥是信你才帮你借的钱。我老汉儿,一天一天在工地上搬砖,几百块几百块地攒,他们的钱我要还不上,你至少给我个交代啊?”
公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硬撑着场面:“哪有…没得的事…你父母的钱是不容易,我…我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到时候?还要到哪个时候?”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荒谬。
这时,铁哥去而复返,一把牵起我和大哞,斩钉截铁地说:“莫跟他废话了!我那一百多遍口水都说干了有用吗?走,睡觉!我看,总有他吃到苦头的那天!”
他拉着我们娘俩,几乎是半拽着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留下公公一个人,僵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
第六十八章 裂痕
我以为,一般人经历了那样撕破脸的争吵,多少会有些难堪和收敛。可公公就是公公,他不仅毫无愧色,竟真能当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照常吃饭,照常抽烟,神态自若得仿佛昨夜的冲突只是旁人的一场闹剧。
反倒是铁哥,像是被抽走了魂。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坝子边缘,望着远处发呆,时不时深深叹一口气,那沉默比怒吼更叫人窒息。以往,他有什么看不惯的、不开心的事,必定心直口快地骂出来,这回,他却像是被彻底打蔫了,有意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连话也少了。有时,我和大哞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他能半晌不言不语,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人不要脸,真是百事可为!”那语气里的绝望和冰凉,让我心头一颤。我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就像我同样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最终只能悄悄走开,留他一个人静静。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闷热的三伏天。夏奶奶又被赛仁碧哄着收了许多包谷核和包谷壳,累得气喘吁吁,铁哥也只是看着,不再出声阻拦。而公公,竟破天荒地默默割了许多干草,铺在坝子里晒着——这几乎是他从不主动做的事情。
夏奶奶似乎想努力驱散家里的沉闷。她从三舅奶那边走过来,没话找话地对我说:“你三舅奶哟,一睡醒就在屋里拜菩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年轻时是多么孝顺的儿媳妇,做了多少好事,求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哩!恨不得把各路神仙都拜焦了。”
我想起旧事,便问:“她不是和妯娌一起,把您母亲气得上了吊?这算哪门子孝敬?”
夏奶奶被我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苦笑着摆摆手:“哎,所以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嘛。”
我又追问:“您之前不还常念叨‘人整人,整不倒’么?这听起来可有点矛盾了。”
她听了,又是一声无奈的轻笑,抬手捋了捋额前半白的头发,目光飘向远处,思绪仿佛也随着那声叹息,飘出去好远,好远。她没有再回答。
我实在受不了家里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心底总盼着公公能主动说点儿什么,哪怕是一句解释也好。可他就像个闷葫芦,始终一言不发,真叫人又急又无奈。
终于,在一次全家一起收拾坝子里晒的干草时,我瞅准机会,换了个话头,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爸爸,我老早就想不通,当初你为啥要一口气修三栋房子呢?咱们家就这么几口人,根本住不过来呀。”
他正弯腰捆着干草,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很自然地答道:“那是何桂英组织的。那时候听说政府有计划,要修一条直通云口县城的公路从这儿过。何桂英说,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多修几栋,万一地被占了,能赔不少钱。就算没占成,房子杵在那儿,反正也亏不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夏奶奶一直引以为豪、时常念叨的儿子修房的“大本事”,背后竟是这样一番算计。我心里一阵唏嘘,要是没有何桂英在背后撺掇、出主意,恐怕公公这辈子,在这些“大事”上,真难有什么成算。
“那何桂英嬢嬢自己也投钱了吗?”我追问道,“要是路没修,这投资岂不是亏了?”
“投了嘛。”公公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儿委屈和不平,“难道说赚了是大家的,亏了,就活该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在理,便没再追问。原来,那位曾与公公有过来往的何桂英嬢嬢,也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后来这占地赔偿的事黄了,听说她在外头没少宣扬,说公公是“烂泥扶不上墙”。现在仔细想想,人家这话说得虽不好听,却也在理——论过日子、谋前程,公公确实显得浑浑噩噩,哪个女人愿意跟着这样一个撑不起家的男人呢?
后来我把这话学给铁哥听,他冷笑一声,话语里透着一股看透了的凉薄:“哼,我那跑了的妈,跟我这个不争气的老汉儿,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甭怨谁!”
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我心想,铁哥必须出去透透气,便不由分说地拉上他和大哞,直奔县城的儿童乐园。在孩子们纯粹的笑闹声中,他眉间的疙瘩总算舒展了一些,像是暂时从烦闷里探出头,喘了口气。
但这短暂的喘息终究是短暂的。玩了一整天,当我们傍晚踏进家门时,那股熟悉的压抑感像一道无形的帷幕,瞬间将他笼罩,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我试着用消息撬开他的壳,告诉他夏奶奶打听来的事:天佑跑路了,债务缠身,音讯全无,只用丈母娘的号码来电说去外地打工了,剩下的羊子托付给了弥聪大伯帮忙。夏奶奶觉得很抱歉,认为是爸爸当初引他入的门,反而害了他。
他回避着“爸爸”这个字眼,只是勉强挤出一句:“呵,花椒树老板跑路了,羊子哥哥也跑路了,真行。哼,托付给弥聪?怕是越来越少哦,小心他偷偷吃了!”
我赶紧说:“重点不在这儿。关键是那个总爱巴结讨好的李少成一家,居然也借钱出去了。这个消息听着爽点没?”
他只是毫无波澜地“嗯”了一下。
夏奶奶过来求助,说找不到手机充电器了。若在平时,铁哥多少会带着点埋怨边找边数落,但此刻,他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我只好自己动手。夏奶奶藏东西向来没章法,我费了好大劲,才从衣柜抽屉深处把它翻出来。她依旧坚持那个省电的“秘诀”——只将插头插进去一半。从前,这总会引来我们善意的调侃,但这一次,铁哥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虚浮地投向别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正有些发愁,转眼却瞥见栖楼的楼梯口放着一包她之前没找到的旧衣裤。我灵机一动,不如顺势逗个乐子,也好冲淡这屋里的沉闷。我拎起那包衣服走到她面前,故意说道:“奶奶,这是我们今天去云口县玩的时候,铁哥特意给你买的。”
她看见那么一大包“新衣服”,眼睛顿时亮了,又是惊喜又是不好意思,嘴里念叨着:“哎呀,花这个钱干啥子嘛……你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她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头两件衣服叠得整齐,她摸着布料,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可翻着翻着,她动作慢了下来——那衣服越看越眼熟,再仔细一瞧,分明就是她自己平日穿的旧衣裳。她这才恍然大悟,抬头看着我:“哎呦!这是我的嘛!”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偷眼去瞧铁哥,只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地向上弯了弯。夏奶奶也明白过来是我在逗她,跟着大笑起来。
我趁机又添了把火,问夏奶奶:“奶奶,您知道北方人最怕什么吗?”夏奶奶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早就猜到她不知道,便学着铁哥平时的语气,拖长了音告诉她:“最怕刘若英的嘛!因为北方人爱搓澡——‘一旦搓过就不再……’啊哈哈哈……”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唱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夏奶奶虽然没听懂这个从铁哥那儿学来的梗,但也被我逗得呵呵直笑。铁哥在一旁强忍着笑意,脸都憋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哞看见我们几个大人笑得开心,更是人来疯,笑得前仰后合,在原地直转圈。
那一刻,久违的笑声终于暂时驱散了屋里的阴云。
第六十九章 清债
一觉起来,铁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心情明朗了不少。只是依旧不搭理公公,一见到他,神色间总还有些抹不开的别扭。但不管怎么说,他能想开一些,总归是好的,我暗自替他松了一口气,也悄悄高兴起来。
说来也怪,人一轻松,灵感的泉眼就像被忽然凿开了似的,清澈活泼地往外冒。那些句子不再是挤出来的,而是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有时是一行诗,有时是一段词,有时只是几个叮咚作响的字。走在坝子里,看见云霞铺满天空,我觉得那是一行透明的短诗;听见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又觉得那调子可以谱成曲。原来生活这样可爱,处处藏着未曾说完的故事,每件小事都等着被写成歌。
我索性伏在案前,学着书上讲的谋篇布局、平仄押韵,把心里涌出来的那些碎片一一接住,细细整理。写了一首《天上人间》,又填一阕《卜算子·蜻蜓》,还在手机上随手胡乱记下好些不成篇的短句,像是“茶烟袅袅心事凉”、“旧信未黄人已远”……直到日头偏西,手腕酸了,才发现自己竟写了这许多。窗外暮色渐合,我却不觉疲倦,只觉得满心都是亮堂堂的欢喜。
然而,家庭的宁静总如夏日的天气。这晚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通电话打破——幺爸打来电话,请夏奶奶第二天代他们家去“走人户”——原来是幺婶的弟弟夏卫东嫁女儿,办喜酒。夏奶奶翻开那本红封皮的礼簿,仔细一查,八十大寿时人家是来随过礼的,这份人情不能不还。按理说,公公作为一家之主,也该出面走动走动才合礼数。
可我冷眼瞧着,他对这事儿不闻不问。铁哥更是铁了心,压根不打算管。我心里不免嘀咕:明天公公真会去上礼吗?
谁知第二天一早,情况却出乎我的意料。公公不但穿戴得整整齐齐,还主动对我们说,他要外出,“工地那边有事要忙”。没想到,更让人跌破眼镜的事还在后头——他只是在镇上转了一圈,歇了一晚,次日又回来了,面色如常地说:“约好的人没来,暂时不用去了。”
这一下,铁哥那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咬着牙低声骂:“有些人脸皮真是比城墙厚!我都没脸见人了,他是啷个好意思出门见人的!”见公公面不改色、纹风不动,铁哥气得连家也不愿待,扭头就出了门,一个人跑到马路边,来回踱步,沉默半宿,直到夜色渐深,火气慢慢散尽,才拖着步子回来。
第二日,家里气氛依旧沉闷得像梅雨天。夏奶奶显然感受到了这份沉重,也像是憋了一肚子“恨铁不成钢”的话。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故意提高了嗓门,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说给不在场的公公听:“打了一辈子的工,一分钱没落着,全当是给社会做好事喽!‘好事做在后人身上’,将来总有善报的。”
我和铁哥都闷着头,没人接话。她顿了顿,大概觉察出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批评,倒像是无可奈何的开脱,于是话锋一转,带着更明显的埋怨:“一辈子口袋儿里头不揣钱,不晓得搞的么子经!二回他老了,动不得了,莫怪我没有提醒,到时候还得是你们两个……”
我依旧沉默,铁哥却像被点着了引线,猛地抬起头,无情地打断了她:“是喽!那我也是随时口袋儿里头不揣钱,允许他潇洒就不允许我潇洒啊?二回等他老了,莫怨我就行!”
这话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砸得夏奶奶霎时收了声。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深刻感受到了这件事在孙子心里结成的冰疙瘩有多硬。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无声的对抗在屋里蔓延。
正当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最终,打破这一切的,是夏前进那个有些憨傻的儿子胖娃。只见他爷爷开着那辆电动三轮摩托车,把他拉到了我们家大坝子里。胖娃几乎光着身子,浑身上下就挂着一条松垮的内裤,把两只脚往前分别搭在他爷爷腿上,腆着的黝黑肚皮随着车的颠簸一颤一颤。车刚停稳,他就嘻嘻哈哈、张牙舞爪地跳下来,像只出笼的小兽,一溜烟跑开,立马熟练地掏出手机,缩到角落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去了。
就在胖娃来玩的这个下午,铁哥始终闷闷不乐。临近傍晚,夕阳把马路照得泛黄,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边沉默,便牵着大哞走过去。
我问他:“心头还难受吗?”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忽然想,也许把心事说出去,痛会轻一点。于是我低声建议:“要不……我们把事情跟大姑妈、小姑妈,还有幺爸他们都说说?让他们晓得爸爸到底做了些啥子,也免得我们憋着不说,只晓得耍脾气,反被当成不懂事的人。”
他大大吐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决:“我已经说过了。这下好了,他到底是哪种人,屋头的人都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大步朝坐在栖楼门口正高声和邻居闲谈的公公走去。我心里一紧,赶紧跟了上去。
铁哥径直走到公公面前,连“爸爸”也没喊,劈头就问:“你到底打算哪辈子还钱?还好意思在这儿说笑?换作是我,早就没脸待在家里了!就算出去搬砖、讨口,我也要把债还清!”
院子里好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陆续围拢过来。铁哥见人多了,反而故意提高嗓门:“好啊,大家都来看哈,看我这个老子到底是么子人!打了一辈子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不算,还骗亲儿子的钱!老了还要啃爹妈!过去你们总说我脾气怪、不入流,现在你们都看清楚,我李铁到底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我这脾气,全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连夏奶奶也被惊动了出来。她一向想替公公留点脸面,总把他那些自私事藏着掖着,怕人看笑话。此刻被孙子当众捅破,她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也不再辩解。
公公那一辈子被小心翼翼护着的面子,瞬间被撕得粉碎。他显然受不了这场面,终于红着脖子反击:“李铁!我不就是欠你几万块钱嘛?才一年光景,别人借得更久的都没催,你一个亲儿子倒逼得起劲?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
铁哥冷笑:“是,我就是白眼狼,那你倒是还钱啊!”
公公梗着脖子说:“我晓得你从来就瞧不起我!你放心,到时候自然会还你!”
围观的人见两人越吵越凶,也渐渐听明白了缘由,没人上前劝解,只是低声议论着慢慢散开,只剩公公的老友刘光平和几个特别好奇的还留在远处望着。
铁哥越说越激动:“别的先不讲,就说我考上云中那回,你拍着胸脯说替我和奶奶把房子租好了,结果呢?你一拍屁股人就跑了!我们俩信了你,跑过去,连个影儿都没有!只能在滨江路边吹风,差点睡大街。那个暑假我穿的那双运动鞋,补了三十几个疤,还是镇上乔皮匠后来帮我修好的——不信你现在就去问!”
公公狡辩不过,就开始胡搅蛮缠:“你几时看得起过我?你自己不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你好大张脸,全校开学都要等你一个人?”
公公理亏,又转回头翻旧账:“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何至于现在还是一个人!”
铁哥气得发笑:“你简直好笑!何桂英是我给你气走的吗?是她自己说‘你烂泥巴糊不上墙’!这也怪我?”
说到这儿,铁哥已是口不择言。夜色渐渐压下来,四周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气声和公公发青的脸色。
我本欲将大哞牵开,可立在原地听了半晌,心头愈发不是滋味,终究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试图打圆场:“爸爸,真的不是那几万块钱的事。是您一次又一次地‘骗’了他呀!我们好歹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摊开了说呢?我们都喊您一声‘爸爸’呀!”我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最后一点期望:“好,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那您能不能答应我们,从今往后,对我们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可他仍陷在自己的固执里,挥着手打断:“青箬,你不懂!这不是一句真话假话的事,只有我把钱拿回来,这事才能说得清!”
这话一出,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消失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无声的失望。一直旁观的刘光平叹了口气,走上前拍拍公公的肩:“建安呐,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要服老。家里的事,该多听听晚辈的……”
我们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说无益。铁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我牵着大哞,也默然跟了上去。人群彻底散开,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我忽然想起幺爸过年时对公公那讳莫如深的表情,还有小姑妈前几天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催促还款。原来,这个家里能被薅的“羊毛”,早已被他薅过了一遍又一遍。一股无力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第七十章 归心
公公走了!是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走的。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气,也是铁了心。
第二天,铁哥从床上爬起来,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发现公公常穿的几件衣服和那个旧背包都不见了。他先是愣在门口,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久违的、略带沉重的欣喜,肩头仿佛也随之松快了些。这个家,似乎也因那个矛盾的根源消失而暂时获得了喘息。
夏奶奶坐在灶前,没有多问,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像是自言自语般淡淡说了句:“三伏天,太阳毒得能烤熟人,他能走到哪儿去嘛!”话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牵挂。
我见状,赶紧把话头引开:“奶奶,你要是觉得屋里热,今天晚上就转到里头那间有空调的屋子去睡嘛,凉快些。”
她仰起脸,眼神里有些不好意思,更有些藏不住的怯意,低声说:“你们不晓得……我一想到后山上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我认识的,心里就有些发毛……”
她这话一说,我和铁哥都沉默了。
是啊,公公这一走,屋里是清静了,可夏奶奶的世界也仿佛被抽走了一根支柱,显得更空、更怯了。望着她佝偻着在灶间忙碌的背影,我们相对无言,心头只剩下一声沉甸甸的叹息:这“黄赌毒”,无论是沾上哪一样,都足以把一个家拖进无底深渊,彻底完蛋。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夏奶奶大概是想换个环境,也换种心情,便应了大姑妈的邀请,去她家“帮忙码包谷”,小住几日。可才去没两天,大姑妈就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无奈:“妈在这儿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跑去喂猪,一会儿又上楼看衣服干了没,一会儿就站到门口朝外头望,不晓得心神要飘到哪里去。我的猪都快被她惯坏了,无凭无故就在那儿哼哼叫!”
铁哥听完,叹了口气说:“在老家不也一样?中午睡个觉的功夫,她能爬起来三回,一会儿去晒包谷壳,一会儿说去看看三舅奶,一会儿也是那样望着外头发呆……”
电话两头,我们都沉默了一阵。她那无处安放的心神,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我试探着问:“她怕不是……想回幺爸镇上的家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线索忽然就连上了。还未成年的子俊如今成了她最大的牵挂。那个镇上的家,或许是她心里最后的指望与归宿。如今,连她一直维护的公公也负气走了,她对这老屋只怕已再无留恋,却又深怕幺爸会像公公一样,最终也将她抛下。这分悬在半空的恐慌,才让她像只找不到地方落脚的鸟,如此心神不宁,焦躁难安。
后来,我和铁哥也试着改变往日的做派,有意同邻居和睦相处,便时不时找些话头同他们闲聊。
一天晌午,赛仁碧在院坝里边理菜边同我摆起:“铁哥他妈——翠屏,那阵怀起铁哥,在屋里受了气,一个人跑到我家来。我看她挺起个大肚子造孽兮兮的,问她‘吃饭没得’,她说还饿起的,我就赶忙给她煮了碗面。”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手指着外头说‘到那边山上’——我后来想,她那会儿就怕是想回娘屋了。你那个公公常年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在屋头,怕是孤单得很……”
那是我头一回晓得,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婆婆,有个清亮的名字,叫翠屏。
关于翠屏的往事,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掀开了一角。过了一阵,刘光平也凑过来搭话:“你奶奶后来不准建安再跟她联系。前些年听说翠屏出了车祸,你公公心软,还悄悄买了几回药送过去……”我听着,心里有些复杂,原来公公也不是全然无情的人,可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有一晚,铁哥在弯弯里和人歇凉,也听来了些关于公公的旧事。人家说他年轻时不正经干活,在工地上做两天耍三天,打牌输光了,没得钱了,才又跑回去做活路。
临走前,我们去了大姑妈家一趟。见她正在灶房头做饭,我凑过去,低声问她:“大姑妈,你清不清楚爸爸这些年到底在做些啥子?”
她手里锅铲没停,抬头看我一眼:“不晓得啊,咋个了嘛?”
我压着声音说:“我们遭他骗了好几万!”
这时铁哥也闻声走过来。大姑妈愣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才放下锅铲,叹了口气:“你那个老汉儿……确实靠不住。”她朝外头望了望,声音更低了:“前几年他养羊子,我就说过,铁哥挣钱不容易,他买材料,别个喊五十,他偏要给七十。还有,前几年铁哥装修房子,你奶奶明明拿了三万块给他,叫他充作自己的钱拿给铁哥,也不晓得他后来给了没呢?”
铁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哪有这回事?我一点都不晓得!我当时还怕他没钱吃饭,自己掏腰包给他……哪晓得他身上还揣着这么多钱!”
“我猜他就没给,”大姑妈摇摇头,“我也不好多问,怕你奶奶多心。”
我们都愣住了,没想到他连这笔钱也私吞了。惊愕之余,又暗叹夏奶奶的糊涂与纵容。这下子,公公那些不堪的旧事一件件被抖落出来,我们一时都无话可说。只听见铁哥咬着牙,恨恨地叹了一句:“啧啧,背时的!早就说嘛,黄赌毒,沾一样就完蛋!”
一股无处言说的闷气堵在胸口,我们急需一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将它发泄出来。于是,我和铁哥回到老家,连着几天在土里狠狠地挖。汗水混着泥土,仿佛也将积压的怨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掏空。
大哞已经能说会道,时不时冒出几句童言,像小太阳般暖着我们:
“妈妈,等我长大了,如果你还活着,你肚子里的细菌就会自己死的。”
“爸爸,我长大后要给你买去油的洗发水(其实是洗面奶),你的脸太油了。”
晚上,我陪他躺在床上,我们的膝盖不约而同地拱起来,像两座小山。他咯咯地笑:“小山大山,一起晚安!”
那一刻,我们更加努力地扮演着“爸爸”和“妈妈”的角色,只为那一声清脆的呼唤,就值得所有的坚持。
回城前日,午后光影斜长,我正陪大哞在栖楼二楼看《金刚》。屏幕里,那只巨兽攀在摩天大楼顶端,对着天空发出不甘的怒吼。忽地,窗外传来夏奶奶亮堂堂的喊声:“青箬——大哞——我喊好车喽!”
我们闻声探头,只见她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辆电动三轮车旁,一手扶车,眉眼笑得弯弯的。那一瞬,她斑白的发丝被风吹起,竟莫名有几分《罗马假日》里,赫本坐在派克车后座穿行罗马街头的模样——只是眼前的座驾从浪漫的摩托车换作了农家三轮,那份不羁与自在,却如出一辙。
铁哥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看这情景,眉头立刻锁成了结:“这车?明早我们大包小包的怎么去镇上?一路上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太不靠谱了!”
我却望着夏奶奶那难得亮晶晶的眼神,心头忽然软了下来,轻轻拉了他的袖子:“算了……人老都老了,就让她疯狂这一回吧。你想想,等往后她真的不在了,我们再回这老家,世上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不靠谱’,却实心实意念着咱们的人了。”
历经这一连串的变故,铁哥似乎终于卸下了心头关于“回谁的老家、该不该回老家”的执念。他释然一笑,说:“人都说四十不惑。我这还没到四十呢,倒先把人情世故看透了,也算好事一桩。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家的小日子过踏实最要紧。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论文,走起!”
我笑着应他:“是呀,爸爸‘搞居愈搞居愈’的说了一辈子,怕是永远也搞不‘居愈’了。但我们还有机会,把自己‘搞居愈’才是正理。诗歌,走起!”
水滴,正沿着他第一次为我洗的袜尖,缓缓坠落。
那个曾陷于柴米油盐的青箬,那个只在文字缝隙间偷一口气的青箬,终于带着一身潮湿的印记和崭新的骄傲,从生活深水区,一步一步,走上了岸。
日子,仿佛渐渐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轨道。因着这点热爱,平淡的生计也生出了韧劲。如今送完孩子,我常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捧一杯温润红茶,安静地读书、写字。累了,便起身做点家务,转换心境;若觉身体僵涩,便拿起经络拍通一通气血,或出门跑一段路,让困顿随汗水流走。
人到中年,衣食无虞,倒也渐渐懂得:何必再追赶那物欲的潮涌?不如放下执念,不骄不躁、不紧不慢,活出几分自己的从容。天道自然,人事随缘。也许生活本就是这样——在敲打与舒展之间,一天一天,慢慢度过。
……
“大丽,这就是我的故事。你所不知道的那部分。”青箬讲述完毕,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哇哦……真了不起。”我一时失语,只是痴痴地望着她。
沉默片刻,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故事……像一首诗,悲戚中藏着坚韧;又像一篇散文,散漫中透着温暖。”
她望向我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嘴角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那一幕在我脑海中久久萦绕,也让我在那一瞬间惊觉自己的浅薄。我曾准备好的那些“劝导”,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劝她什么?劝她无视病痛去拼搏?还是劝她“好好”看病吃药?似乎都毫无意义。
我忽然明白了,并非每一个看似处境艰难的年轻人,都是需要同情的弱者。她无需任何人的怜悯,至少在精神世界里,她远比许多人富足。相反,是她用她的从容,不经意间抚平了我内心的焦灼。
我默默收起所有说教,心中只余敬佩与真挚的祝福。显然,她已寻获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觅的东西——那份上天恩赐名为“热爱”的礼物。在日复一日与生活的博弈中,她踏出的每一步,都让前路愈发清晰。一条不追逐、不放弃的路径,在她步履所至之处,晨光渐醒,慢慢明朗。
一如古人所言:“无事此静坐,有福方读书”,对她而言,贫富有时,境遇无常,但书籍永远是可靠的慰藉。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我想为她和她的故事做点什么。于是,我带着她交给我的零散笔记,努力回忆她的讲述,将这一切凝炼成了书。
稿成之日,我便迫不及待地发给她,期盼着她的反馈。屏幕那端,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仿佛换了一个人。我知道,这好转的气色源于她内心顽强的意念与不懈的坚持,令我由衷敬佩。
不料,她的回复是:“无须任何修改,我很满意。大丽,你懂我……甚于我自己。”
我心中暖流涌动,不禁调侃:“看来,我是不是比阿珍更懂你?”——我竟还对大学时代的“醋意”念念不忘。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呢?”视频那头,她破涕为笑,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大丽,谢谢你……真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