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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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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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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的感应

钟声的感应

钟声,传得久,响得远。肯定没错,钟声是时间的天机独运。钟声是运用白描的比喻,朴素的语言,简洁的叙事,无缘于修饰用词,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看来,人类真是缘入钟声的一窍千虑,连和一生的结局也彻底分不开。是钟,声音非常惊人,一响百吟,为人类的历经情劫里传出翘首天外的回响,如同一首《诗经·鼓钟》诗: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鼓钟伐,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不僭。”

这首全诗凝聚着耳闻钟鼓齐鸣的忧思萦怀、怀念善人君子的美德懿行、聆听音乐琴瑟和谐的美妙乐境之涵义。我读过这首诗,想要理解其深层的这些意思,则是令人产生一种此诗之义有不可知者无从索解的感觉。

流传千古的是北魏朝诗人萧综写下了这首《听钟鸣》诗:

“历历听钟鸣,当知在帝城。西树隐落月,东窗见晓星。雾露朏朏未分明,鸟啼哑哑已流声。惊客思,动客情,客思郁纵横。翩翩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半夜啼。今岁行已暮,雨雪向凄凄。飞蓬旦夕起,杨柳尚翻低。气郁结,涕滂沱,愁思无所托,强作听钟歌。”

萧综原来是粱武帝衍第二子,确为齐东昏侯萧宝卷的遗腹子。萧综向东昏侯墓滴血认亲,视粱为仇,心怀异志,处处积虑,专伺时变,发誓离梁。当萧综投奔北魏经过洛阳时,正好夜半钟声传来,引起许多思绪。这钟声使萧综知道已经身在北魏帝城洛阳了,充满恍如隔世的感慨。在钟声的笼罩下,萧综孤自一人,告别妻子,离群北飞,如何安身?他愁思郁结,盘旋胸中,起伏不定,珠泪涟涟,因而写出《听钟鸣》寄托无可奈何的苦闷情绪,此诗丰富了所思所愁的感情色彩。

更为值得的是,美国田园派著名作家享利·戴维·梭罗写过《小镇钟声》:

镇上有一口钟,钟声不时传到康科德的树林中;我曾聆听过那钟声,难怪当初那口钟悬在树上,发出的钟鸣声穿过白人种植园,从远方的森林传来,惊醒了酣睡的印第安人,吓跑了他的猎物。可是,今天我最喜欢听这山崖和林间回荡的声音。它不是虚弱的模仿,而是地地道道的原声,或者好像是某位乡间的俄耳甫斯再次弹奏那动人的旋律以显示钟声该如何鸣响。

后来的另一篇是他也写过《聆听钟声》:

“有时,在星期天,我聆听着这钟声,从林肯、阿克顿、贝福德或者康科德飘来的钟声。在顺风时,这钟声轻柔而又甜美,宛如大自然悦耳的乐音,在旷野中飘荡,显得极其可贵。这钟声传到了极远的林中树梢之上,变成了某种震颤的轻波,地平线上的松针好似一架竖琴琴弦,被这轻波弹拨着。所有的声响在传到尽可能远的距离之外时它听起来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好像是宇宙七弦琴上的颤音,恰似我们极目眺望之时,映入眼帘的那极远处的山脊,也会被恢宏的大气涂上了一抹天空的蔚蓝色彩。这钟声沿空气传来,变成了动听的旋律,它与林中的每一片树叶和松针窃窃私语后,又变成了一种回声,从一个山谷传向了另一个山谷。这回声,就某种程度而言还是那初始的声音,它神的魅力与诱人之处就在于此。”

这一鸣响的钟声悄悄地溜进梭罗的感官里来了,他细细品味鸣响的钟声,在从钟声一鸣至引人顾盼的想象中驰骋过去,寻求钟声的缘故。梭罗为什么会如此垂青钟声,因为是神奇的钟声,渲染了钟声的魅力,使他聆听钟声而心动,盼天籁而神惊。钟声的一鸣一响无不唤起了梭罗的情怀,为奇妙震人而又情韵浓郁的钟境所直抒胸臆,放眼四望,感受钟声。他绘钟绘声,物情相应,都写下了这两篇钟我合一的散文。

……

无意间,我缘于钟声回荡的感受时,自己在异国的胜景之游中闻钟生情,钟情风雅一绝,这不是异国钟缘向自己当时游览古寺钟楼的故土发出回感的厚赐!当年,我有一次朝着美国华盛顿首都中心的大广场走去,不是为了欣赏繁华热闹、生气勃勃的景象,因为那些我早就司空见惯了。我是去那儿抬头注视一座高高的教堂钟塔,像一把利刽,直耸城市的云天,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那儿带有哥特式的钟塔吸引着我,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根据我的感受,钟塔发出不是声音,而只是一个单独的音素。钟塔的音量不降低,也不升高,然而它却持续不断地响着固定不变的声音,甚至从广场上各种嘈杂的吆喝声中也总能让人辨别出来。钟塔好像是以无与伦比的勤奋精神、顽强不屈的毅力发着那个单调的音素,一小时又一小时连续不断地呼唤着,通宵达旦地响着,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万簌俱寂,只有钟塔的声音在回荡…… 我缓步走近了看,眼前巍然耸立着树似的教堂钟塔,这钟塔好像给烟雨淋得湿蒙蒙、灰茫茫的一幅画,一阵惊讶微微颤过心头,静静地望着钟塔。我觉得自己站在异国的西方里远离了东方,为钟塔的美所沉醉了。然而,孰不知,钟塔是异国的西方风景,我不是当年游览我国自己的风景时曾看见过那儿的钟楼吗?我还记得1989年秋末自己和好友一起穿过北京故宫时匆匆一瞥故宫的北向钟楼。钟楼原来是元代万宁寺的中心阁,钟楼的正中立有八角形的钟架,悬挂“大明永乐吉日”铸的大铜钟一口。钟高7.02米,直径3.4米,重63吨,是中国现存体量最大、分量最重的古代铜钟,有“钟王”之称。它的钟声悠远绵长,圆润洪亮,正是过去北京城尚无高大建筑的时代,可以传播数十里远,这是为全城报时的中心之钟楼。钟楼的声音在人们的心中回荡。另外,我也立刻想起了1982年春季跟同学一起游览寒山寺的往事。寒山寺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寺,布局十分简单,环境十分安闲。尽管如此,但是唐代诗人张继在寒山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绝笔,为中国历代的诗史引开了指南之门,这就是位于苏州城外寒山寺的一首名叫《枫桥夜泊》古诗:

“月落鸟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传说诗人张继去了唐时首都长安(今天西安)赶考后,落第返回时途经寒山寺,夜泊于枫桥附近的客船中。寒山寺的钟楼里传来钟声,衬托出夜色幽美的清寥,仿佛回荡着动人遐想的回声,渗透着离情羁思的意象,深深触动了诗人卧船闻钟的旅愁情绪。诗人在夜半钟声中所得到的最具诗意美的感觉印象,他用一句诗来点明钟声的出处,创造出了情景交触的典型化艺术意境。《枫桥夜泊》一诗在日本几乎是家喻户晓,日本小学生在这首诗的课文里背诵成口,连日本旅游者也不以一睹诗人张继这首诗的石刻碑文为快。正是这首诗,千百年来吸引着无数的文人墨客、中外游人到寒山寺体会这充满诗情画意的景色。寒山寺的闻名归于张继本人,从此不少诗人开始描写过夜半钟声,却再也没有能达到胜过张继的水平。我站在教堂钟塔的前院,举目眺望,心想:这难道不是现实的世界吗?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身在异国看到教堂钟塔。钟塔在大广场的空间,轮廊分明地突出这座雄伟的建筑物,展现了一派庄严的世界。我穿过钟塔的前院,一步步走近钟塔的里面,回头饱览周围,又是抬头饱览房顶。就是说,里面的中间柱高成正方形和房顶高度的间隔变得狭窄起来、叠得交错起来,给人一种完全承受得住房顶的坚实牢固之感。我在钟塔的中心里徘徊良久,摸索着房顶的方向,仰着头脑,瞪着眼睛,东瞧瞧,西望望,欣赏钟塔的房顶,好比吃饭一样细嚼慢咽。我一直走到近处能仰望成排圆柱的房顶,主钟的方向越发显示了一种扣人心弦的力量,顿感一种类乎宗教的气氛。钟塔的房顶里传出响彻空气的声音,久久地在我的心中回荡,仿佛是道破宇宙的要秘。

在感受的那瞬间,这不是我很早看过《巴黎圣母院》经典电影吗?我已经在这异国的地方,但是很可惜没有去过法国巴黎。我只能读过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法国著名作家雨果讲述教堂撞钟人畸形儿卡西莫多对吉卜赛女郎埃斯梅拉达充满天真无邪的爱情的故事。尤其是巴黎圣母院的钟塔,雨果敏锐的洞察力描绘钟塔的建筑艺术,且看他怎么样将钟塔写得生意盎然,这个成为传世佳作《巴黎圣母院》的灵感源泉。巴黎圣母院的正面是一对高60余米的钟塔,它象征着中世纪教会的无限权威,高高地凌驾于整个城市之上,使人在旭日东升的时分亲临其境地体验一下晨钟齐鸣的情景。太阳一出现,钟塔就发出信号。跟着太阳的升上,钟声渐渐扩大,相互交融,汇成一支雄浑壮美的协奏曲。一个颤动的整体钟声,在天空的城市上震耳欲聋,跳跃施转,一直传到天外,响得万千教堂一齐颤抖起来,给整个教堂制造出一种凌空、缥缈的艺术效果,目的是让那些饱尝人世痛苦的信徒仰览苍天,忘却现实,憧憬天堂。

我走出教堂钟塔,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慢慢儿,我回头一望,钟塔的造型很简单,衬托着尖顶,真是过目不忘。我凝神注视钟塔的尖顶,感觉出来了,想到法国意识大师作家普鲁斯特写过洋洋洒洒的《追忆似水年华》巨篇小说:

“……无论我的记忆用哪一种笔法来描绘当年所见的情景,我都无法把失去多年的感触在记忆的版画中重现。感触使我们端详一件事物不仅把它当作观赏的对象,而且相信它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没有一幅记忆的版画能独立地保全我内心生活的某一完整的部分,如同我忆及从贡布雷教堂后面的街上所见到的钟楼的种种景象,那样完整地保留着当年的心境。五点钟看到它,那是上邮局去取信的时候,只见它在左面离我们几幢房屋远的地方,突然孤零零地矗起它的塔尖,超过一溜屋脊;如果返身想去问候萨士拉夫人的近况,那么你眼前的那溜屋脊就会随着你走下另一面的斜坡而降低,你知道得在钟楼过后的第二条街拐弯;如果你还朝前走,向车站那边走去,你侧眼看看钟楼,它就会向你展示新的屋脊和新的楼面,就象某种固体在它演变的某一时刻突然被人发现;或者,你从维福纳河的沿岸看去,教堂的后殿显得在高处蹲着。它那鼓起的肌肉仿佛迸发出钟楼借以向空中发射箭头的力量。总之,无论你在哪里,你的眼光都得落到钟楼的身上,它总高踞于一切之上,在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处把房舍召集到它的跟前。在我的心目中,它象上帝的手指;上帝本人可能隐迹于芸芸众生之间,我并不会因此而混淆上帝与凡人的区别。直到今天还是一样,倘若我在内地的哪一座大城市,或者在巴黎我不熟悉的哪一个地段,为我‘指点迷津’的路人把远处某家医院的钟楼或者某所修道院里高高顶着僧帽帽尖的钟楼作为标志指给我看,告诉我该走那条街,我的记忆会立刻在那钟楼的楼身,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同我所钟爱、现在已经消失的钟楼的外貌,多少有相似之处。如果那路人回过头来,看看我有没有走错路,他会惊讶地发觉,我已把该走的路和该办的事置诸脑后,一连几个钟头呆立在钟楼前苦思冥想地追忆,而且在我的内心深处感到从遗忘中夺回来的地盘逐渐变得结实,并得到重建。于是,我大概比刚才问路的时候更为焦虑地在寻问自己的道路,我转过一条街…… 但是…… 这是在我自己的心中寻问。”

我不禁赞叹普鲁斯特的写作技巧是绝响的高明,从来没见过哪个作家能比他更精彩的文笔了。普鲁斯特有一句名言:

“为教堂立言的,也是这座钟楼。”

因为他叙述自己看见钟楼的印象,对钟楼的外景进行精雕细琢的描绘,一个句子很长连着很长,一个字眼跟着一个字眼。普鲁斯特对教堂钟楼的仰望是如此满怀深情,钟楼是他回忆逝去时间的射影,脑海里幻觉从生,重重叠叠,不是絮叨不休的描述,而是精妙神理的描述,像大雁飞越茫茫的空间能辨别方向一样用一种独特的器官来辨别钟楼的方向,形象逼人而准确无误地点明了教堂钟楼的外景。

在教堂钟塔上,其姿态如一意孤行,其形状如横竖交叉,其声音如响彻云霄,其视觉如天壤空阔,其感觉如异境异情,使我置身在于奇风异俗的不同国境里获得了非常强烈的对比感受。我确有来之不易的发现,感觉上已是脱胎换骨。从此,我浏览各国作家的不同名篇,领略钟声回响的不同国境,真有钟韵凝灵之感。尘寰之中,钟声发出漫无边际的回荡,敲响人的情结之门,或此或彼,毫无二致,只有震撼人的灵魂。



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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