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感赋

交感赋

“辞达而已矣。”目之所见，体之所感。外界的一切，震得我的整个感觉。交替的感觉在于设身处地，感国人之感，觉国人之觉。通过交替的感觉，我并没有虚朽什么感觉，也没有自己站出来妄发议论。我希望，这些交替的感觉本身就比任何虚朽感觉更能发人深思。身在异国，眼前的是另一个感觉，和当年住在本国的感觉之间起了各有异采的交响。我认为，交替的感觉并不是天南海北随便交替的感觉，交替的感觉是达到明白的一条通路。关于交替的感觉，她的谜题是否完全解放了呢？我的交替的感觉里却充满疑或的想法探知谜题的真相。确是有什么感觉错了，而且错得一点也不正不确。交替的感觉如同蝴蝶飞舞，总又从我感觉的深处浮升上来，并且摆荡不已。我仍然思索着这个交替的感觉，思索着那场不知要归于谁的错误。如果我真的有错，也是非错。我的似错非错就只到这里为止了，领略“莫放修芦碍月生”的叹感，真有“人非大手笔非椽”的无奈之感。

美利坚国大陆是绝国，是绝唱。美国是要我去探寻、欣赏、想象的。我当然知道，我不属于美国。我抬头一看，遥望在水天之间弥漫着辽远广阔的气息的自由女神像身边那些重峦叠嶂似的高楼大厦，可谓整幅动人壮观的大都市画面。这自由女神像为什么要建立于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确有一段自由女神的背景。一八六五年的一个仲夏之夜，一伙著名的法国人在巴黎郊区的一个小镇聚会。大家感叹法国君主立宪制的腐败，盛赞美国的民主共和制，名望颇高的法律教授戴拉布莱提议在美国纪念独立革命胜利一○○周年的时候，由美、法两国共建一座雕像以纪念两国在那次战争中结成的友谊。在座的青年雕像家巴托蒂当仁不让，当即承担了设计的责任。此后，巴托蒂前往美国游历、考察。当他乘的船驶入纽约湾时，发现所有载着移民和游客的船都必须途经一座小岛方能停泊靠岸，这岛就是贝德洛斯岛。一座自由女神像在巴托蒂胸中孕育成熟，他决定选中这岛为未来的神像坐落地点。巴托蒂的杰作，塑造了自由女神。神像全身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跟抬起，表现出无所畏惧的勇气与毅力；脚踏断裂的锁链，象征她赢得了自由；左臂弯曲，手握着一部法典，上面写着“七月四日”；右手高擎火炬，为在灾难、贫困、愚昧束缚下追求光明的人们导引着路途；头上戴着七束光芒的冠冕。经过近十年的苦心经营，神像于一八八四年七月四日正式移交给美国。值得一书的是，美国女诗人爱玛·拉扎勤斯的十四行诗《新巨人》赋予了女神新的意义和使命，她这样写道：

        送给我，你那些

        疲乏的和贫困的，

        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你那熙熙攘攘的岸上被遗弃的，

        可怜的人群。

        把那些无家可归的饱经风波的人们，

        一齐送给我，

        我站在金门口，

        高举起自由的火炬！

从此，自由女神同时身兼“流亡者的母亲”。岁月递嬗，迎来了数以百万计的移民，移民们途经自由女神旁侧，踏上这片新土地时，都希望从她眼中获得前程幸福的端倪。久而久之，自由女神就成了这个移民国度 —— 美国的象征。自由女神在这万花缭乱的世界中默然屹立，她注视着眼前热闹的场面，表情严峻，呈现出超然之态。自由女神是在回忆往昔，还是祝愿新、老移民平安地进入下世纪？我凝神百感交集，潮心如狂难平，发出开门见山般的叹息：“这颗地球上的白黑红黄各种肤色凝成的挣脱了传统惯性的神力魔力，波澜壮阔，气势凌厉，变成了全球五大洲移民家庭的美国。”三○○多年前，北美新大陆还是草莽未辟的处义之地，转瞬之间响了震振人心的名声，已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繁荣昌盛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奠基礼。美国人携手并肩，大刀阔斧地完成了农业、工业、服务业居主导地位的历史变迁，成为二十一世纪称霸全球的超国巨人。令人不解的疑问，美国没有什么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只不过是至今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历史。然而，美国何以在区区三百年间青云直上，成就如此辉煌？难道是得益于上帝过于宽厚的恩赐？的确，几多沧桑，几度峥嵘。美国得天独厚的富足农业，实力雄厚的传统工业，叱咤风云的国际投资以及创造神话的信息产业…… 举世无双的美国。不过，辉煌与阴影总是相伴而生的一大交响，生生不息，循环上升的美国背后充满的荆棘坎坷、浴血奋战、制度创新以及殖民掠夺，渔人战争、榨取能源的真实世界。这些历史的异国之行，唤起我对交替的感觉的思索。接着，从在华盛顿白宫对面拉菲亚广场至纽约联合国大厦门前广场上，常常栖息着一群群这样的鸽子。我在绿草如茵的广场上悠闲自得的踱步，看见这些鸽子们在人群中间彼起此落，无忧无虑地翱翩于蓝天，快活勤勉地觅食于大地。每逢这时，鸽子们便响亮地拍着翅膀围拢过来，好像一群撒娇的孩童。游客们善待它们，常常有人带着新买的面包来喂它们。惊见那些鸽群毫无顾忌地与游客们嬉戏追逐的图景，让人感到生活中的亲昵和安详。谁能想象战争如何使这些美的动人的图景隐藏着可怕血腥的后幕。曾几何时，美国悍然派兵驻朝鲜半岛，妄图把刚刚诞生的朝鲜人民民主政权扼杀在摇篮里，丧心疯狂地使中朝人民卷入血雨腥风。后来，它先是越南战争，后是伊拉克战争的策源地，把越南人民、伊拉克人民推进水深火热之中。这些历史的重创直到今天，仍然有疮痍满目依稀可见。这场无法尽数的灾难中付出沉重代价的包括美国民众没有人会希望那悲惨的一幕重演。然而，我们这些来自外域的人们，现今看到的美国是崭新的繁荣和温謦的和平。这就是为什么美国充满了崭新的繁荣，也是充满了温謦的和平，却仍然蒙上在这内面国家享受民主自由的内观与在那外面国家随处作孽压人的外观之混淆黑白影子。所以，我深深地感到，鸽群自由翱翔在天地之间的样子，它们不只代表和平，还要标志文明、繁荣、祥和、自由……百思不解的是我第一次真正发现“和平”是怎样好的字眼儿！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在此过得很快，从几十年岁月里、百年岁月里一直到千年岁月里。作为概念的时间，中国比美国的历史更长。中国的历史好像写得冗长，繁文缛节，深奥难懂，使人读起来很累。繁文缛节不是故作姿态邀宠，而是令人产生一种铭心镂骨的感觉。中国的历史好像晶莹剔透，纯净无瑕，透明成一种摄人心魄的历史美。只有地球上整个中国的遥远古老而不断发展的历史，有过英雄的叱咤，有过成功的殊荣，有过酒的醇香，有过色的甘美。人们似乎赢得了一切，又似乎一无所有。令人不堪回眸的失误和痛心疾首的挫折，但是正在前进的过程中需要中国人民一起思索过去，面向未来，展现在中国的漫长历史画卷中演绎得恰似草丛间的幼虫不断的涌到，废墟上的花朵不断的浮现；楼上孩子的哭声，一个跟着一个的到来，然而征不服这永世的寂寞。中国用一种独特的历史牵动我心底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忽然想到鲁迅先生的言道：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令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幺？

这是鲁迅先生的铿锵警世，告诫世人。他的观察深刻，谈锋犀利，文笔简洁，比喻巧妙，凸现出了一个猛士不惮于前驱的民族灵魂。辛亥革命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巨响，推翻了最后的清代王朝，结束了二千多年清朝的闭关自守使得我们中华民族错过外面世界的封建帝制。从此，整个中国的社会震荡，世事繁乱，阴气重重，劣迹斑斑，正像一大盘散沙。令人无法想象的是我所感受到的灵魂上的痛楚在于对中国的描述得彻底露骨的声音来自一位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者作家赛珍珠女士《中国之美》里：

变化中的中国发生了一些让人伤心的事情。一些无知的年轻人，或者为贫困所迫，或者是因为粗心大意，竟学会了拿这些文物去换钱。这些古玩实乃无价国宝，是审美价值极高的艺术珍品，是任何个人都不配私人占有，而只应由国家来收藏的。但他们目前还不能明白这一点！

外国对中国犯下了种种罪行，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对中国美的掠夺。那些急不可耐的古玩搜集商，足迹遍及全球的冒险家，还有各大商行的老板，从中国美的宝库中掠夺了不知多少珍品。这委实是对一个无知的人的掠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认为可以卖到三十块银元的东西，根本就不该卖掉。

此外，中国年轻一代中，有很多人的思想似乎尚未成熟，他们的表现让人感到惊愕。他们既然怀疑过去，抛弃传统，也就不可避免抛弃旧中国那些无与伦比的艺术品，去抢购许多西方的粗糙的便宜货，挂在自己的屋里。这个国家的许多特色是我们所热爱的，而现在我们却要看着这些特色一个个消失，这的确是一个伤心的问题，中国的古典美谁来继承？盲目崇洋所带的必然堕落怎样解放？难道说随着人们对传统的抛弃，我们也必须失掉庙宇的斗拱飞檐吗？

……

赛珍珠女士的描述，振笔直书，辛辣凝炼；笔致工稳而曲折盘旋，析理入微而指陈利害。在一百四十几年里，列强入侵，内忧外患的中国过去被压迫、被践踏、被侮辱、被损害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正是“往事依稀浑如梦，都随风雨到心头。”终于，中国站起来了。中国，一个惊心动魄的历史，一个漫长难忘的历史。“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许多多的历史，难道竟不过老是演出一把戏而已吗？勤劳勇敢的中华儿女在东方地平线上树起了一座座光耀九州、泽及万代的不朽丰碑。开国奠基，凯歌前行，艰难探索，曲折发展，内乱骤起，外界干涉，风云激荡，改革扬帆，骐骥一跃，奋勇闯关，大潮涌动…… 中国经济实力骤增，在世界经济舞台上雄踞一席。根据拿破仑发出关于中国沉睡的说法，果然是正确的。一度沉睡的雄狮现在完全醒来了，震动整个世界。于是，一条苏醒的巨龙征服了整个世界，使得世界各国膛目结舌。一幅幅年轻的中国建国之史画卷使每一个人感慨万千，正如恩格斯所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整个中国的历史之旋，命运之舟，荣辱与共，谁可预见？

中国与美国，各处地球东西的方向，隔洋遥对，迥然不同，鲜明对照，真有天壤之别。历史漫长的中国在于此，建国短暂的中国在于此；建国漫长的美国在于此，历史短暂的美国在于此。置身在于本国和异国的两个不同方向出现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怎么能不使我触景生情？无怪哲学家庄子谓“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不但增加我的一种感觉，而且增加我的另一种感觉，像“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鹑炙”，大有林语堂先生出过一副“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两种不同感觉。“人禀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这样的感觉和那样的感觉，都是交替起来的，推而广之，扩而大之。感觉各异不同，寻得谁的感觉。用交替来点辍感觉，如同用一瓣瓣的橘子来装饰这个大蛋糕，找个角度悟出“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的感觉。蓦地一阵心惊，我回过神来：“咳，交感！”

最后，交感者不惑。                                              

200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