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世间生平首一次体会到无声世界的滋味,它好像蒙着一层连一层薄纱,一直处在无声世界的环境里,总是受着一场寂寞的折磨,老是在开着眼睛。是的,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之中,从困惑转入领悟,或者,事实证明,是从听不到转入看了眼。我无法理解的无声世界之中,听不到一切的声音,只有眼睛在摸索什么!我越是进行寻思无声世界的处境,越是无法明白我置身何处的感觉。我当时怎能预见到等待着我的命运是什么?这些年之后,一直到我的童年时代结束时,这才重又有这种体会。从“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这一意思,事物得不到它原有的平静状态就要发出声音。草木是无声的,风吹它就会发出声音;水是无声的,风激荡它就会产生响声。水面溅起浪花是有东西冲击它,水流湍急是有东西堵塞它,水沸腾是有东西烧煮它;金是无声的,是有东西敲击它发出声音。这种道理对于“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的观感者来说也是一样的。我有了一种真真实实的感觉,无声世界的感觉属于我的眼睛。
我这种观感状态之所以能够产生,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就像鲁迅笔下的那一位“过客”那样,我的观感就是向前走,向前走,再向前走。前方是什么地方呢?看到的是“漱涤万物,牢笼百态”,因物赋形,因事而论。我觉得,目前的选择只有欧阳修主张“取其自然,各由其性”的观感。一种单纯然而极其强烈的观感支配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对于人类的了解,对于事物的寻求,对于知识的渴望以及对于自然的洞察。这些观感犹如狂风,把我在伸展到绝望边缘的苦海上东抛西掷,使我的生活没有定向 —— 那种一个颤抖的灵魂望着无声世界边缘之外冰冰冷冷而毫无生命的无底深渊时所感到的令人消魂的狐独。观感总是把我带回无声人间,所以我追求观感。观感的呼喊在我心中反响、回荡,这就是我终于找到的东西。世上触目全都是的千变万化之态 —— 这些都是对无声人间的观感者应该过的生活的回应。我渴望能从听不见的耳朵、说不话的嘴口减少累赘,可我做不到,于是我也感到痛苦。正是这个缘故,一切观感皆是生活的定向。
人们常常问我:“你这样聋哑人,没人能和你交谈,一个人住在那儿一定很孤独,很想见见人就怎么办呢?”我真想这样回答他们:“我为什么会感到孤独呢?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是在银河系之中的一叶小舟吗?我不怕不会独身处世啦”试问,将人与人分开并且使其孤独的空间是何处?当然,不是商店,不是网吧,不是酒店,不是邮局…… 纵使这些场所使人摩肩接踵,熙来熙往。我最喜欢逗留何处?不是愿住在人多之处,而是喜欢与眼睛的看见为伴,举目四望,观察一切。
在无声世界的环境里,只有眼睛中的观察,可谓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不过,我想,无声世界的生存者应该说是永远无法接近声音的永远无法接近说话的一大不幸。我禁不住想起了庄子的言道:“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没有它就没有我,没有我它也无法体现。这算接近事物的真谛了,但仍不知道究竟被什么所驱使。一定有个真正的主宰,而只是找不到它表现在哪里。可以使自己相信它,但不见它的外形,它本是真实存在而不具外形的。由此可见,庄子不知厌倦地探索着这样模棱两可的自我意识之人的矛盾现象,他所取的又并非凭空结想的概念化形象,而是从事物走向自我,从自我走向事物,终于找到了一切晦涩难懂的来源,巧妙地处理了“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的哲理关系。在强烈灵感的触发下,身临这些无声无音的世界里,人生的感觉历经剧烈变化,这是自幼年期进入成熟期的生命成长的真实。周围的每一个感觉都是人生的注释,使我有了一种暗室逢灯的绝渡遇舟的感觉。我为什么产生了观察感觉的念头?因为摆在无声世界的面前的课题就是排除生理上的缺陷接受适宜的现象,而代之以更适宜接受观察的感觉的现象。
刘勰曾说过“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人类具有各种各样的情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刺激,便产生一定的感应。心有所感,发出吟咏。上帝给了人类一双眼睛,可以用来凝望什么;上帝也给了人类一个大脑,可以用去感悟什么。不管是谁,何时何地,凝望着什么,又感悟了什么,只有“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热?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惋橘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对的就是对的,不对的就是不对的。道路是走出来的,事物的名称是叫出来的。怎么这样?这样就是这样;怎么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就不是这样。事物本来就有被认为是这样的;事物本来就有被认为是对的。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对的。所以由此举出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癞的女人和美丽的西施,以至形形色色的怪异事物,从道理上讲都是一样的,均等的。此物的分解,就是彼物的完成;此物的完成,就是彼物的毁灭。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没有完成和毁灭之分,到头来是彼此相通,浑然一致的。
然而,还有人们常常问我:“你这样聋哑人,跟正常人交谈非常困难,当然只有铅笔、纸张都是聋哑人的语言工具。你这样聋哑人,如果失去了一双眼睛,就会怎么办呢?”他们的声音多么尖锐、多么理由,问得我充满了震惊,一时无言可说。“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是啊!瞎子无法和他共同欣赏文章的精美,聋子无法和他共同欣赏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上有聋子和瞎子吗?身残心不残,由此我想起了一本书名叫<<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作家海伦·凯勤不是一个盲目的聋哑的残疾人吗?海伦·凯勤是一个集盲、聋、哑于一身的弱女子,她一切的生命都笼罩在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没有语言的黑暗世界里,如同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一样,无法与外界交流。可是,她以令人无法想象的惊人毅力,度过八十八年的整个生活,学会了用心感受世界,完成了哈佛大学的学业,并且用其生命的全部精力奔走于世界各地,建立了一家又一家慈善机构,为全世界残疾人造福。这样一来,海伦·凯勤献给全人类留下了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受到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二十世纪美国十大英雄偶像。由于海伦·凯勤<<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这本书激励着全世界千千万万的读者,无数遇到挫败的人只要想一想海伦·凯勤的经历,都会觉得自己的不幸是多少渺小,从她的精神中找到了自己努力的定向。
进一步说,观察是严肃的,难以接近的东西;感觉是推理的,难以判定的东西。观察是一回事,感觉是一回事,这即为观感两个字,其释义并没有简单的,真不是这样轻易就可达到的。观察也好,感觉也好,都不应把因和果分开,因为,因和果是相互关联的,要分也分不开!真正的功夫在这儿!当然,对观感的研究其实就是一场残酷的决斗。凡事只要留心观察,每一个感觉就都能清晰可见。在无声世界的母语里,“看”这个字有一种只在表面上的范畴就无法穷尽的释义:一个只要留心察看,他就能看穿事物。看穿事物,这对一个人来说应该是可能达到的,他甚至还可以通过语言来看穿事物,洞察事物,感悟事物。无声世界的观感,好像我必须解开这一特殊瞬间的奇谜,使得我有一个钟点的时间得以特别清晰地观看、理解、体会人类的生命是如何欢笑、如何悲伤、如何幸福、如何痛苦等跃出大地,生命是如何朝着方向,睁开他们的大眼睛。聋哑人的观感是非常复杂的组织,其根源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差错不齐,后果就会产生一种百感交集的情绪。
我心想,懂得怎样追求观察、追求感觉的聋哑人置于真正痛苦的无声世界里,那真是非人力之所及。是的,我所佩服鲁迅的只有一点,写是<<由聋而哑>>杂文。我当初很以为然,后来才知道西哲说:“事实胜于雄辨。”我细读<<由聋而哑>>声明:
医生告诉我们:有许多哑子,是并非喉吞不能说话的,只因为从小就耳朵聋,听不见大人的言语,无可师法,就以为谁也不过张着口呜呜哑哑,他自然也只好呜呜哑哑了。所以勃兰克斯叹丹麦文学的衰徽时,曾经说:文学的创作,几乎完全死灭了。人间的或社会的无论怎样的问题,都不能提起感兴,或则除在新闻和杂志之外,绝不能惹起一点论事。我们看不见强烈的独创的创作。加以对于获得外国的精神生活的事,现在几乎绝对的不加顾及。于是精神上的“聋”,那结果,就也招致了“哑”来。(<
这几句话,也可以移来批评中国的文艺界,这现象,并不能全归罪于压迫者的压迫,五四运动时代的启蒙运动者和以后的反动者,都应该分负责任的。前者急于事功,竟没有译出什么有价值的书籍来,后者则故意迁怒,至骂翻译者为媒婆,有些青年更推波助澜,有一时期,还至于连人地名下注一原文,以便读者参考时,也就诋之曰“衒学”。
今竟何如?三开间店面的书铺,四马路上还不算少,但那里面满架是薄薄的小卒子,倘要寻一部巨册,真如披沙拣金之难。自然,生得又高又胖并不就是伟人,做得多而且繁也决不就是巨著,而况还有“剪贴”。但是,小小的一本‘什么ABC’里,却也决不能包罗一切学术文艺的。一道浊流,固然不如一杯清水的干净而澄明,但蒸溜了浊流的一部分,却就有许多杯净水在。
因为多年买空卖空的结果,文界就荒凉了,文章的形式虽然比较的整齐起来,但战斗的精神却较前有退无进。文人虽因捐班或互棒,很快的成名,但为了出力的吹,壳子大了,里面反显得更加空洞。于是误认这空虚为寂寞,像煞有介事的说给读者们,其甚者还至于摆出他心的腐烂来,算是一种内面的宝贝。散文,在文苑中算是成动的,但试看今年的选本,便是前三名,也即令人有“貉不足,狗尾续”之感。用秕谷来养青年,是决不会壮大的,将来的成就,且要更渺小,那模样,可看尼采所描写的“末人”。
但介绍国外思潮,翻译世界名作,凡是运输精神的粮食的航路,现在几乎都被聋哑的制造者们堵塞了,连洋人走狗,富户赘郎,也会来哼哼的冷笑一下。他们要掩住青年的耳朵,使之由聋而哑,枯涸渺小,成为“末人”,非弄到大家只能看富家儿和小瘪三所卖的春宫,不肯罢手。甘为泥土的作者和译者的奋斗,是已经到了万不可缓的时候了,这就是竭力运输些切实的精神的粮食,放在青年们的周围,一面将那些聋哑的制造者送回黑洞和朱门里面去。
鲁迅这样为什么要写<<由聋而哑>>,并非围炉煮茗时候的闲话。如此如彼,即小见大,正是“物极必反,理有固然”。鲁迅的讽刺杂文针砭当年旧中国社会的锢疾,正如他所提出尖锐的批评:“……他不指望他们于解剖裁判别人的作品之前,先将自己的精神来解剖裁判一回,看看本身有无浅藻卑劣荒谬之处。他所希望的不过愿其有一点常识,例如知道裸体画和春画的区别,接吻和性交的区别,尸体解剖和戮尸的区别,出洋留学和‘放诸四夷’的区别,笋和竹的区别,猫和老虎的区别,老虎和番莱馆的区别……”更进一步说,可见鲁迅<<呐喊>>自序其中的来由: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率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徽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徽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争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银幕上,使鲁迅的感觉上受到了一场非常强烈的冲击,猛地站了起来,愤然走出放映室。不久,鲁迅产生了一种大转折的感觉,深深意识到:没有什么病痛比精神麻木更为可怕的了,最要紧的不是医治同胞的疾病,而是要设法医治同胞的精神。这种大转折的感觉铸造了鲁迅的民族魂,他毅然弃医从文,选择了文学艺术作为自己的战斗武器,从而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
我最后自问,这个无声世界的源泉,虽然我发现得已经太晚了,却是非常丰富,马上就使我的一切都获得感悟。根据“譬之烟云之过眼,白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的岁月,回到那些生己流逝一切、在这块大地上己找不到可以哺育我感觉的养料的时光…… 正是在那时,我才悄悄惯习于在我自己眼睛上搜寻养料来滋养我的感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种感官是通过观看而来的,不从观看说起,将无从感知这种观看。谈论观感的起源,必须从眼睛入感觉。最简单的最纯粹的感觉莫过于让我的观看无拘无束,让我的观感纵横驰骋,把我独身进行的观感忠实地 一一 记录下来。只有在这观感的时刻,我才充分体现我自己的观感,观感自由自在地属于我自己,毫不含糊地表达自己正是无声世界的大自然所观感造就的那种人。
在如此丰富的观感当中,怎样去做一份忠实的记录呢?想到这里,我的心平静下来了。我把自己的观感的活动做一番回顾,从童年直到成年…… 我追忆发自内心的一切观看,追忆发自内心的感觉,回顾这些年来在我头脑中产生出来的予我以慰藉尤其是观感的那些思想。时过境迁的变化,继之而来的观感,使我心里激动难平。令人想不到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翻腾,我对周围发生的事件作出这样那样的解释。这些解释与其说是体现了一个对任何事都非是无动于衷的人的观感,“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倒不如说是一个无声世界的观感者。
我非常赞成柳克里希厄斯的名言:“总之,如同盖一幢房子,如果建筑师一开头量错尺寸,如果角尺不对准垂直线,如果水平面高低不齐,一切都会乱七八糟:畸形、扁平、前后倾斜,比例失调;有些部分像要倒塌的样子,果然也会因设计错误而倾覆。同样,如果感觉错了,感觉产生的一切判断也都有误。”
柳克里希厄斯得出这样准确的结论,因为圆规、角尺和直尺不准确,一切用这些工具测量的比例,那些盖房结构的关系必须也是歪斜的。一切东西都是经过感觉的歪曲而给人们留下来的,人们的感觉不稳定,使感觉的一切也不可靠,像是卢梭的警言:“一块瓦从室顶掉下来给我们的伤害可能很大,但不比从蓄意掷来的一颗石子那么叫我们痛心。”我这样聋哑人是惟一的观感,不是随心所欲地作出这样那样的判断,而是根据时间的推移,决定眼睛的观看而观看决定感觉的了解世界万物的性质。在无声世界的观感里,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明证。
2011年 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