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是聋哑人的好帮手

     我们的聋哑人不就是用符号来吵架、辩论和讲故事的吗？—— 手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需要、答应、呼人、辞退、威胁、祈祷、恳求、否认、拒绝、询问、赞赏、计算、表白、后悔、害怕、难为情、怀疑、教育、下命令、促进、鼓舞、赌咒、作证、控诉、遣责、原谅、谩骂、轻视、挑战、气恼、谄媚、喝彩、祝福、屈辱、讥笑、劝解、嘱咐、激励、庆贺、享乐、埋怨、伤心、气馁、失望、惊奇、喊叫、不言不语 —— 这一切不都是用变化万千的手势来表示的吗？

                                                                   蒙田

                                     一

     我总是喜欢用“语言”来诠释自己的手势，如同这个不能说话的婴儿用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一样，却发现这越来越困难的手势是健全人无法理解聋哑人的意思。手势语言有难却不能绝望，怎么办呢？笔谈能代替交谈，这才是聋哑人的语言能力。笔谈是聋哑人与健全人互相对话的交际方式。笔谈把笔杆和纸张联系在一起的双重纽带，一旦分割，聋哑人会失去笔谈的语言能力。是否可以说，聋哑人找人做个笔谈难了？难。有人说，聋哑人是笔谈里存在行不通的阻碍之源，因此健全人永远无法接触聋哑人“交谈”，便有了聋哑人与健全人的天壤之别。

                                     二

     依我看，聋哑人的笔谈是比生活中任何别种行为都更令人无奈的语言工具，因此，我如果在此刻被迫作出解释自己所要想表示的意思，我相信我会承认失去说话、失去听力，然而不会承认失去语言能力。笔谈产生共呜，交流带来了了解。可是，还有人抱怨，聋哑人的笔谈带来麻烦，影响时间的节奏，这可能是真实的理由。但那个人这样抱怨，只能是“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其意思是言语就像风起波涌，如果照它去做，就会远离真实。

“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不害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就是害怕自己不了解别人。聋哑人与健全人怎么样相互交流，聋哑人从健全人的意思中意识到什么，健全人从聋哑人的意思中意识到什么，这是只有通过双方笔谈的惟一途径。有人认为聋哑人与健全人进行笔谈的结果只不过是一鳞半爪而已。我的感觉是同样的，聋哑人的笔谈不像健全人与健全人进行高谈快论的对话一样，别人无法完全理解聋哑人所写的意思。尽管笔谈的进展非是尽善尽美，但是言简意赅。聋哑人与健全人进行笔谈，总是无声无息，简简单单，却又无比精彩。

                                      三

      笔谈要达到，耐心不可少。笔谈，就是为了聋哑人的语言工具。笔谈是最容易的事，也是最困难的事。最容易，因为聋哑人也会写字；最困难，因为聋哑人擅长写作也有写错弄人。我认为，笔谈是最容易的事，也是最困难的事，全都造就了聋哑人与健全人之间的特殊语言关系。我和笔谈的经历有着不解之缘，甚至，有点离不开笔杆和纸张，这就好比“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似的，那怎么能行走呢？因为自己经受多少惊涛骇浪，这才有了富有意义的笔谈感觉，正如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西塞罗所说的话：“一种懦弱而无价值的偏见控制着我们对痛苦和快乐的态度。心灵软弱无力时，连被蜜蜂蜇一下都会大叫大嚷。关键在于要有自制力。”

      也许，每个聋哑人都会有笔谈的烦恼，难以承受语言上存在困难的重力，心灵也是如此。“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对于笔谈的学问，懂得它的人不如喜欢它的人不如喜欢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从事它而快乐的人。不知你喜欢不喜欢笔谈，只有一个感觉：爽快！当然，笔谈是聋哑人的窗口，不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要去追求可以让别人知道的本领，正是“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不管别人知道不知道聋哑人的意思，这应该是真心换来理解的语言工具。只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明知之策。聋哑人像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塞涅卡的言道：“不在于会说话，而在于会管理”一样，根据语言的能力，驾驶语言的文字，让别人怎么表示理解。

                                     四

      令人惊讶的是，法国散文家蒙田大声宣告说：“我想说的是，无论什么，不管是多么荒唐的看法，我都没打算掩饰，就如我的一张秃顶头发肖像，画家可能照我的脸画了下来，没有修饰得更完美。因为那也是我的性格和看法，我把它们写出来，是因为我这样想，而不是应该这样想。我只是为了暴露自己，而今天的自己，如果新的学习使我改变的话，明天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我根本无权也不想让别人相信我，我自以为学问浅陋，没有资格教育别人。”我细细思之，深受启发。我赞叹蒙田以独特的自我解剖感到人所来感，言别人所来言。他那种与众不同的态度、不事雕琢的豁达，难道不具备平实自然的艺术魅力吗？

       蒙田这样直抒胸臆，形象地揭示了对人类生存境遇的追寻。对聋哑人来说，人际交往常常始于言谈。在这种与人的交往中，我敢说，如果聋哑人还能做个笔谈，就不至于彻底丧失良知与天性；只要能感动别人，即使将你放在无声世界里的最边缘，你也绝不要争相表示自己，也不要尽花时间思考你接着将写什么，而要必须搞懂他们写的是什么，至于什么样的意思才使他们写那些字，你从那些字中能知道到什么，你对写那些字的人又能了解到什么情况、等等，它们可以丰富你的了解。因此这个大千世界，是一面镜子，它包容形形色色的特性、行为、见解、看法、法律和秩序——我们应该对镜自照，以便正确地认识自己、表示自己、让人了解、让人知道。我们正确地解剖自己，了解自己的表达有否哪些不是之处，这可不是轻易能学会的，即是意大利诗人但丁所说过的话：“每个人都应当用帆用桨，努力推进他的船。”

                                        五

       在处世之道的人际语言中，聋哑人跟别人做个笔谈进行对话。笔谈好比旅行指南，旅行指南是通道路线，失去了旅行指南，通道路线就迷失了。笔谈工具既然没有使用，交流信息也就失去了。处世之道，犹如喧嚣而繁华的大都市。我比较一下，两种人的命运，就是大人物和老百姓的命运。一个大人物不会做什么好事但是可能犯下昭彰的罪行，一个老百姓不会做任何坏事但是可能损害别人。一个为了从事有益的劳动，另一个包藏着损人的祸心。前者身上以天真纯朴的形式表现的粗鲁和直率，后者身上以彬彬有礼的外表掩盖的狡猾和腐朽。我觉得两种灵魂的对比，前者本质善良貌不惊人，后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世上好事坏事处处都有可能做，所以世上有些可怕，看见就叫人揪心。如果可能的话，我就不愿作不幸者也不愿作幸运儿，必须选择吗？英国伟大文学家莎士比亚说过：“老老实实最能打动人心。”我毫不踌躇，我愿意做一个老老实实最能打动人间心态的无声笔谈者。

       聋哑人通过处世之道来提高笔谈的对话力，使自己对处世之道洞若观火。假若我们每个聋哑人都囿于自己，耳朵如闭，就只能看见鼻子底下的事。例如，有这样一个故事：

       狼在山坡下徘徊，正值落日斜照，看见自己的影子变得又长又大，于是自言自语道：“我这么巨大的个子，身长百尺，难道还要害怕狮子么？我不应该被公认为百兽之王吗？”正当它顾影自怜，想入非非之际，一头狮子猛扑上来，一口把它咬死。狼死前后悔地哀叹：“鸣呼！过高地估计自己，是我送命的祸根。”

那个故事就是寓言鼻祖的伊索描写《狼和狮子》，用三言两语表述出含意深刻，耐人寻味的警策性内容，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真是“言已尽，意无穷。”

      我记得一本书里叙述有人问苏格拉底是哪里人，他不说：“雅典人”，然而回答：“世界人。”他比我们有更丰富深湛的想象力，视宇宙为自己的故乡，把自己的知识投向整个人类，与全人类交往，不像我们只注意眼皮底下的事。大哲斯言，必须牢记。我经历这些处世之道的磨难，悟出了塞涅卡指出“真话应该简单，毫不矫饰”的道理，惟有给别人以震惊的文体才是最好的文体。有人认为，这样的笔谈可能难懂煞人，缺乏条理，扭扭捏捏。相反，笔谈应该为语言服务，紧跟语言。无论是写在纸上的还是嘴里说的，我都喜欢朴素自然的语言，简短有力，饶有趣味，而不只是精雕细琢，矫揉造作。

                                       六

      聋哑人的无声世界真是严酷！我喜欢引用西汉时期历史学家司马迁写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金之子不骑衡。”无声世界是没有五彩缤纷的，而是简简单单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你一生，除非聋哑人拥有自信，记住鲁迅先生的回答：“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聋哑人的笔谈，关键的才能是在于使生活快乐，在于用灿烂的色彩，使他生活的阴暗环境明亮起来。我想，海浪拍击堤岸振奋人心，云海掠过林梢悠远深邃，屋檐燕语呢喃温暖心灵，窗台雨打芭蕉涤污浊——聋哑人像自然万物一样用自己的所有能力，孕育自己的果实，时时带给人们无尽的感觉，时时给人以深刻的激动。

      毫无疑问，聋哑人的笔谈和健全人的交谈之间仍有霄壤之别。即使是聋哑人，也还可用笔来写纸表情。笔谈抓住对话，笔谈带出意思。在这点上，只要按照自然而简单的要求才能行事。人人都会根据自己的需要，要这个要那个，彼此知根知底。看来，世间困难交往的聋哑人这个说明困难交往，是因为聋哑人的语言毛病；世间容易交往的聋哑人那个说明容易交往，是聋哑人的语言能力。

                                      七

      当然，我的文笔平庸，总有个人特色，但这种方式属于自己。另外，我的语言不很规范，就是有的杂乱无章，有的断断续续，有的过分紧凑，有的与众不同。我很清楚，若是有人关注名人的语言，我宁愿他在这个语言上保持沉默。与其说搞些华丽词藻，不如写得通俗易懂，越是拐弯抹角就越叫人恼火。当时，我读过庄子《庖丁解牛》，这里是对聋哑人怎么样使用笔杆、纸张工具作为笔谈语言的方法最好的启发，我一直这么认为。庄子早已在《庖丁解牛》中就精辟地写道：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解，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碕，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日：“譆，善哉！技盖至此矣？”

      庖丁释刀对日：“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省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文惠看到庖丁正在分割一头牛，但见他手起刀落，既快又好，连声夸奖他的好技术。庖丁所以能干得这样，主要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牛体的全部生理结构。开始，庖丁眼中所看见的，都是一头一头全牛，现在，他看到的却没有一头全牛了。哪里是关节？哪里有经验？从哪里下刀？需要用多大的力？全部心中有数。因此，庖丁这把刀虽然已经用了十九年，解剖了几千头牛，但是还同新刀一样锋利。虽然如此，每当碰上筋骨交错聚结之处，庖丁看到不易下手，便格外小心翼翼，目光专注，动作缓慢，轻轻用刀。

      根据《庖丁解牛》，聋哑人做个任何一种笔谈，都应该像庖丁解牛一样摸清楚那种笔谈的规律，只有掌握了笔谈中的规律，才能把笔谈的语言工具做好。实际上，如果不动手解牛，就永远不能了解牛体的生理结构。

                                     八

      对聋哑人来说，笔谈是根据法国文艺理论家丹纳《艺术哲学》中说过：“人的喜怒哀乐，一切骚扰不宁、起伏不定的情绪，连最微妙的波动、最隐蔽的心情，都能由声音直接表达出来”应付一切问题的语言工具，我马上想起了一位作家曾说：“全然死寂犹如身处古墓，杂语喧哗才是人间生活，让人间如交织着千万种色彩一样，响遍天籁人籁各种各样的声音？我们理应有一个有声有色的人间。”此语说得好极了。在无声世界上无处不在使用笔谈的语言工具——聋哑人没有声音，只有无声代替有声。正因为如此，这不正是此时无声胜于有声的人际境界么？是的，举世闻名的荷兰画家梵高发出自我孤独的声音：“每个人应该做自己能做的事，一旦决定，义无反顾，让人帝去鉴定最后的价值。”很对，美国成人教育家卡耐基的精彩句子：“事业成功的各种因素中，个性的重要性远胜过优秀的能力。”我深深地感觉到美国大诗人勃拉恩脱发表《诗歌与我们的时代和国家的关系》其中的一段话：“据我看来，人在世上，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祸福无常，与万物相刃相摩，这就是最好的诗歌的题材，其值得可泣之处，实远胜于想象中的天神的故事。”聋哑人的笔谈应该是酸、甜、苦、辣！聋哑人与健全人之间得到沟通与交流，当然是人人都渴望表情的沟通、渴望表情的交流。聋哑人的笔谈最宝贵的在于以和气平易的心情为人处世，直率地袒露自己的心胸，与人坦诚相见，如果反被对方误会，或会招致对方嘲笑，也不要急着去辩白清楚，而要勇敢得多，诚恳待人，真情待人，时间长了，自己的一片真心自然会被人理解，也会使人心服口服，这个应了道理的古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一定要尽其本分，然后才能听任其自然发展。宋代诗人杨万里的言道：“见人之过，得已之过；闻人之过，得已之过。”这是我们每个聋哑人都应该反躬自省，从此可以看到一位博学多才的美国富兰克林的描述：“把别人对你的诋毁记在尘土中；而把别人对你的恩惠刻在大理石上”。

      无声世界，聋哑人的手语是一种语言；有声世界，聋哑人的笔谈是一种语言。聋哑人的手语没有任何语言的枷锁，聋哑人的笔谈没有任何语言的枷锁。聋哑人，手语不但是代表语言的工具，笔谈而且是代表语言的工具。聋哑人以手语和笔谈集于一体，就会产生特殊语言的人际关系。

                                      九

      偶然间，我发现了中国聋哑人表演的舞蹈剧《千手观音》，心中若有所悟。《千手观音》究竟源于哪里？据史料了解，千手千眼观音是佛教密宗中最重要的菩萨之一。假若要说千手千眼观音的佛教密宗经典很多很多，其中的是在佛教史上最著名、最悠久的唐代天竺高僧不空译的《金刚顶瑜伽千手千眼观音自在菩萨修行仪轨经》和伽梵达摩译的《千手千眼观世音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千手千眼观音的造型仪轨有所不同，但大多是大同小异。千手千眼观音的造型最特殊的是头、眼、手三大部分。所以称千手千眼观音并不是指实数臂就是指无数臂。

      观音为什么要出现千手千眼呢？是为了表现观音具有无所不至的巨大神力。千眼观世，智慧无穷，千辛万难都能看得见；千手搭救，法力无边，千人万人都能救得出。千眼的认识是没有看不透的事；千手的劳动是没有做不成的事。两者之间，就会产生无比强大的威力。千手千眼观音形象达到了精美绝伦的层次感觉，落舞细腻入微而曲尽观音的奇妙，一波三折出境而开阔观者的眼光。你看，聋哑人的舞蹈剧《千手观音》，表现出一副怡然自在的神情，呈现出一幅层层叠叠的画面，把叠手巧对而结构简明的千手姿势表演得美妙的眼乐，简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千手观音》的一举一动，使我们屏住了呼吸，看着看着，一切感觉渐渐地平静下来，仿佛走进了一种明净如镜的境界里。《千手观音》像白莲那样，凌波独立，不求人知，独自寂寞，默默地开着，好像是“无情有恨何人觉。”你会感到她是多么富有一种动人的手态！我咀嚼、回味…… 后来读到法国作家蓬热有关文章时，才恍然大悟：甚矣，做着手势亦大有文章也！

      作家篷热在《手》一文中，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让我们在这儿摇动手，人的手！

      手是听人驱使的器官之一：它是白天的蝙蝠，永远在臂的尽头。

      无论到那儿，它常常和它的伴侣形影不离，就像鸽子或斑鸠。

      其次，它强劲有力，挥舞自如。它遮掩人的面颊，从他眼前掠过。

      它奇妙地扮演着《奠洒人》，

      啊！对于人，它也是系泊的小船。

      它像小船拉紧泊它的缆索：它像马驹一样不安静、执拗。

      波涛汹涌时，它点头致意。

      它是一片树叶，一片了不起的，丰满而肉质的树叶。

      你看那只在纸上疾驰的右手。

      它是人体关节最活跃的部分。

      一直到臂，人体像一头牛。再过去，从手腕开始 —— 关节的动作在那儿放漫了速度 —— 有如两只螃蟹。

      人有他电磁的球饰。然后是他的谷仓，就像废弃的修道院。然后是他的风车，他那光学的发报机。

有时从那儿飞出几只燕子。

      人有他的摇杆、他的犁。然后是他万能的工具 —— 手。

      如铲子和镊子、钩子、短桨。

      肉质的钳子 —— 老虎钳，不，

      一只是台钳，一只是虎钳。

      它也是一条动辄朝天仰卧、向我们露出肚皮的母犬：伸出手，露出手心。

      或取，或予，这只手。

      手是听人驱使的器官之一；而且常常是最后一个器官。

      它有时负伤，还像拖曳一只僵硬的腿在纸上拖曳着钢笔，在纸面留下痕迹。

      直到精疲力竭、不堪工作时才停下来。

      那时，它像一只在尘土中挣扎的鸟儿攥紧桌布或纸张 —— 然后，终于松开了。”

                                      十

      带着豁然了悟的欣喜，我从那些无声语言的阴影中走出来，知道了《千手观音》那双非凡的手会有怎样的感觉，终于我的整个感觉出了明白的震颤，一切认识都是通过我内心的感觉：聋哑人，打不离手，这是手势。同样，聋哑人，笔不离纸，这是笔谈。这就是原来如此的根源。

笔谈是聋哑人的语言好帮手。

                                                               200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