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人心的蜉蝣

震撼人心的蜉蝣

2013年8月25日夜间，匈牙利的多瑙河沿岸突然出现了数百万只蜉蝣飞舞在天空中，令人奇观。数百万只蜉蝣集结成群像暴风雪来般袭扰过来，弄得骑上自行车的人们把脸遮起来、驾驶小汽车的人们打开了车头灯也无法看清前面的道路。第二天清晨，只见地面上布满了雄性蜉蝣的尸体，而其余的则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这种现象是近四十年以来首次出现，使过往行人大为震惊。匈牙利的蒂萨河以长尾蜉蝣出名，但那里的蜉蝣出现在白天，而多瑙河的蜉蝣则出现在夜晚，在灯光的地方可以看见蜉蝣飞舞的壮观场面。对此，不少游客特意赶到多瑙河畔，欣赏这一少见的景观。据说，匈牙利那种蜉蝣大约一厘米长，在交配孵化后就会死亡。由于水质的改善，蜉蝣在绝迹四十年后重新返回多瑙河。

我闻讯后十分惊讶，马上想起了当时看见的是《诗经·曹风·蜉蝣》、《前赤壁赋》，这一诗文上借用的是蜉蝣的生命。《诗经·曹风·蜉蝣》里写到：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这一诗文的意思是这样的，蜉蝣亮丽的翅膀，犹如贵人身上的衣裳。如此的奢华，我心忧伤，何处将是我的家乡。蜉蝣华丽的翅膀，宛如美人身上的彩裳。如此的豪华，我心忧郁，何处将是我的归宿。破土而出的蜉蝣，恍如身着胜雪麻衣的贵族。如此的讲究，我心忧愁，何处将是我安息的地方。关于《诗经·曹风·蜉蝣》的描写，内容十分简单，结构更是单纯，却有很强的表现力。虽然变化不多的诗句经过三个层次的反覆以后，但是给人留存了很大浓重的感染。显然，诗人之心缘何忧伤，不知自己该心归何处。其实，这首诗是女子急切盼望恋人来会的情歌。《诗经·曹风·蜉蝣》讽刺朝生暮死的人贪图眼前的享乐，不知人生最终的归宿的可悲。诗以蜉蝣作比，构成了一个典型的代表意象，嘲弄了这种享乐者的短暂。

我在学生时代中曾读过课本出自宋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苏轼的《前赤壁赋》其中一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轼有些忧伤，理好衣襟端正地坐着，问那客人说：“为什么奏出这样悲凉的声音呢？”客人回答说：“‘月光明亮星星稀少，一只只乌鸦向南飞翔'，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这儿山水环绕，草木茂盛苍翠，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打败的地方吗？当他占取荆州，攻下江陵，顺江东下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临江饮酒，横握着长矛吟诗，本是一时的豪杰，如今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中的小洲上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我们驾着一只小船，举杯互相劝酒；寄托蜉蝣一般短暂生命在天地之间，渺小得象大海里的一粒小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愿与神仙相伴而遨游，同明月一道永世长存。知道这种愿望是不能突然实现的，只好把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寄托于曲调之中，在悲凉的秋风中吹奏出来。”这一赋中凭吊古迹，表达了苏轼对江山风物的热爱和旷达的心胸，但也有人生虚无的消极思想。特别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一名句启示我们应以蜉蝣而观人生，蜉蝣之小而忽悠，天地之大而永恒，是我们所必须选择的人生观。

然后，我也找到了晋朝傅咸的《蜉蝣赋》中这样写道： 

“读诗至蜉蝣，感其虽朝生暮死，而能修其羽翼，可以有兴，遂赋之。有生之薄，是曰蜉蝣。育微微之陋质，羌采采而自修。不识晦朔，无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戏渟淹而委余，何必江湖而是游。”

这篇《蜉蝣赋》中描述的蜉蝣是寿命最短的昆虫，成虫以后无法吃东西，只能活短短的一天，最多为七天，也就是所谓的朝生暮死。蜉蝣虽小，浊水不居，取足一日，尚又何求。诗人认为蜉蝣这种生物即使是在如此短暂的生命里却还能展现出自己的美丽，实在是令人感叹。

我还读过战国中期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庄子《庄子·逍遥游》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庄子·逍遥游》的意思是这样的，小智比不上大智，短命比不上长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朝生暮死的蜉蝣不知道黑夜与黎明。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这就是短命。所以，蜉蝣的生命短暂，有朝生暮死的说法。

庄子对人生的豁达和洒脱是后人所不能及的，他逍遥游于天地之间，与万物同息共语，体会四时律动，神游物外，怡然自得。在庄子的绝对精神自由中，人世间的事物无法牵绊他，荣辱生死也不能扰乱他。所以，庄子达到了“无物”“无我”博大超然的境界。庄子对于生死的淡然，如欣赏蜉蝣对朝而生暮而死的短促生命的不以为意。可见，《庄子·逍遥游》的想象奇特怪诞，洋溢着浪漫色彩，追求顺其自然无所依。

同时，我也看见了竹林七贤之一的三国时期魏诗人阮籍在《咏怀》诗中云:“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唐朝张九龄《感怀》:“嗟尔蜉蝣羽,薨薨亦何为?”唐朝白居易《效陶潜体诗十六首》:“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等等…… 这样的诗词都是由蜉蝣感怀人生,而没有耻笑其生命短暂之意。

我十分熟悉明朝伟大的医学家、药物学家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这个更加了神来的一笔：

“蜉蝣一名渠略。似虫吉虫羌而小，身狭而长，有角，黄黑色，甲下有翅能飞。夏月雨后丛生粪土中，朝生暮死。猪好啖之。人取炙食，云美如蝉也。盖虫羌螂、蜉蝣、腹虫育、天牛，皆蛴螬、蠹、蝎所化此。亦虫羌虫良 之一种，不可不知也。或曰蜉蝣水虫也，状似蚕蛾。朝生暮死。”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十分准确地把蜉蝣的生命特征，归纳为朝生而暮死。这一句话抓住了蜉蝣的生态特征，往往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而已，进一步作了科学上的比较描述。

历代文人对蜉蝣外观和生活习性进行非常细微的观察，清楚地指明蜉蝣是一种生活期极短的昆虫。蜉蝣生活在水中，死后随水漂流。蜉蝣外表漂亮，但很柔弱。因此，历代文人的观察是符合实际的，早就是人生短暂无常的寄寓了。 

正值春夏时节，我小时候在家里外面的小池塘，多次玩赏过蜉蝣。一只小家伙无意间落在我的手心，柔软的身体，淡淡的颜色，看上去非常可爱。小家伙出现在平洁如镜的水面上，振动着连贯美妙的羽翼。纤细的小家伙在水面的足下排开了一圈又一圈轻轻的涟漪，不会停歇舞动，倏忽一会儿，停歇又一会儿。夕阳落下，小家伙的振翼慢慢变得迟缓。渐渐地，小家伙像是耗光了所有的激情，终于平静的俯在水面，一动也不动了。我看得很久很久，由不得入迷。

蜉蝣的生命在于清幽的水域居，没有一分一秒停歇虚度，一生都在水面舞动、跳跃。我觉悟了一下，这天地的风景，小小的蜉蝣能尽生命。反观，人们自身呢，有多少年华白白虚度，有多少日子怨天尤人？如果取笑蜉蝣“朝生暮死”，却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朝生暮死”。

蜉蝣从来没有想过生死，只顾演绎生命的精彩，燃烧时光的璀璨，将一生的力量挥发尽极致。虽日出育日落息，不觉间生机流逝于无，但蜉蝣是那么淡然和安详，静静于水面，任清风拂过。蜉蝣一生无悔无憾，无得也无失。然而，人类期期艾艾，为名为权为利，最畏惧的便是死亡，因为死去万事成空，功名荣华再不能有。活着的时候，鄙笑蜉蝣的渺小。行将就木，生命大限来到时往往惶恐不已。人生当如蜉蝣，不仅仅于对生死的态度之言。

蜉蝣这个意象所蕴涵的深意，就在于感叹生命之易逝。

我十分意外地发现了希腊哲人亚理士多德给起蜉蝣的意思，这一直截了当就是短促。但是后来，我不久前欣赏十八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科学家和发明家，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哲学家、文学家和航海家以及美国独立战争的杰出领袖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蜉蝣：人生的一个象征》其中一文是这样的：

老蜉蝣说道：“我们的哲人学者，在很久很久以前，以为我们这个宇宙（即是所谓芍丽磨坊），其寿命不会超过18小时的。我想这话不无道理，因为自然界芸芸众生，无不倚赖太阳为生，但是太阳正在自东往西地移动，就在我的这一生，很明显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快要沉到我们地球尽处的诲洋里去了。太阳西沉，为大地周围的海洋所吞，世界变成—片寒冷黑暗，一切生命无疑都将灭亡，地球归于毁灭。地球的寿命一共18小时，我已经活了7个小时了，说起来时间也真不少，足足有420分钟呢！我们之间有几个能够如此克享高寿的呢？我看见好几代蜉蝣出生、长大，最后又死去。我现在的朋友只是些我青年时代朋友的子孙，可是他们本身，咳，现在是都已不在‘虫世’了，我追随他们于地下的时侯也不远，因为现在我虽然仍旧步履轻健，但天下无不死之虫，我顶多也只能再活七八分钟而已。我现在还是辛辛苦号地在这片树叶上搜集蜜露，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所收藏的，我自己是吃不到了。回忆我这一生，为了我们这树丛里同胞的福利，我参加过多少次政治斗争；可有法律而无道德配合，政治仍旧不能清明，因此为了增进全体蜉蝣类的智慧，我又研究过多少种哲学问题! ‘道心惟微，虫心惟危’，我们现在这一族蜉蝣必须随时戒慎警惕，否则一不小心，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变得像别的树丛里历史较为悠久的别族蜉蝣一样，道德沦亡，万劫不复！我们在哲学方面的成就又是多么的渺小！呜呼，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的朋友常常都来安慰我，说我年高德劭，为蜉蝣中之大老，身后之名，必可流传千古。可是蜉蝣已死，还要身后名何用？何况到了第18小时的时候，整个芍丽磨坊都将毁灭，世界末日已临，还谈得上什么历史吗?”

 最后的是结尾一页：

“我劳碌一生，别无乐趣，惟有想起世间众生，无分人虫，如能长寿而为公众谋利者，这是可以引为自慰的；再则听听蜉蝣小姐蜉蝣太太们的高淡阔论，或者偶然从那可爱的白夫人那里，得到巧笑一顾，或者是清歌一曲，我的暮年也得到慰藉了。”

富兰克林通过蜉蝣来借喻自己阐述生命的意义，竟然也有如此消极颓然的人生想法。他以蜉蝣的口吻说，回忆我这一生。富兰克林的朋友常常都来安慰他，因为他年高德劭，为蜉蝣之大志，必可流传千古。富兰克林感叹道，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所以，富兰克林觉得，我自己劳碌一生，别无乐趣，惟有想起世间众生，不分人类或虫儿；如能长寿而为公众谋利者，还是可以引为自慰的。应该说，富兰克林所处的时代，正是人类旭阳高照的时代。
 

蜉蝣是一种渺小的昆虫，生长于水泽地带。蜉蝣身体软弱，一对完全是透明的翅膀，还有两条长长的尾须。蜉蝣飘舞在空中时，那姿态纤巧动人。蜉蝣喜欢在日落时分成群飞舞，死后坠落地面，能积成一厚层。这小东西的死，就会给人以惊心动魄之感。

迄今为止，蜉蝣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二亿多年，但是它们的寿命却异常的短暂。从出生到死亡只有几个小时，最长的也不超过十天。蜉蝣处于不吃不喝的状态下，只能靠先前积蓄的能量生活，因此生存的时间也极短暂，就有了朝生暮死之说。蜉蝣，真是一个不简单的生命。自古以来，这类“短命的昆虫”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注意，成为哲人感叹和文人咏怀的极好材料。

蜉蝣的生涯是我所认知的生命中最为短暂的。尽管如此，蜉蝣之翼却是如此绚丽，如同一道道遽然闪现的彩虹，随之便消去无踪。我能真正体味到蜉蝣的生命奥秘，就在于以最短暂的生命，演绎最恒久的存在，越是伟大的灵魂，便越能感受生命的渺小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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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