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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玛苏德·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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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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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Dawid

这个是己经按编辑老师意见修改的稿子

叫我,Dawid

达尔玛苏德·杭卫

第一章 一夜之间我全白了

一九八三年,那年我二十岁,一夜之间白了头。不是愁的,是喝的。一碗中药,黑色的,苦得像黄连。刘中医说七天见效。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枕头上全是白头发。我以为是谁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是我,戴维的。

那年我还在老家,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柳河镇在漕河边上,地图上找不到。镇子只有一条像样的马路,从东头走到西头,慢一点二十分钟,快一点一刻钟。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夏天叶子密得像盖子,冬天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像一柄柄倒插的扫帚。

我在柳河镇生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长相有啥问题。我身高超过一米八,鼻子比一般人高,颧骨突出,眼窝微陷,头发棕黄,皮肤白且细腻。小时候就有人叫我“小洋人”。我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了人,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市里,也是头发卷曲,从小被人叫做“黄毛”。

镇上老人说,我们家祖上有个洋教士,不知是葡萄牙人还是意大利人,光绪年间来传教,后来没走,娶了本地姑娘。我又问过我娘,我娘姓安,是西北人,这个“安”姓,据说祖先是1400年前,从中亚撒马尔罕走到长安,沿丝绸之路来华的粟特商人,是“昭武九姓”之一。

无论从父从母论,都是生了孩子,孩子又生孩子,传到我这一辈,洋洋血统已经稀薄得像白水了。但那个高鼻子、卷发、络腮胡留了下来,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我脸上。我从小没当回事,照样玩得开心。

我父亲是个木匠,靠手艺吃饭,话不多。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嘴碎,爱打听。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虽然出去读了几年大学,父亲还是指望我接班做木匠,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我没肯。我不想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想出去闯闯。去哪儿,不知道。闯什么,也不知道。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在镇上的农机厂当临时工,干喷漆的活。车间里闷得像蒸笼,油漆味浓得呛人。我戴着口罩,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蜇得睁不开。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凉,把身上的油漆味洗掉,然后穿着背心短裤,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乘凉,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的邓丽君。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星期三。厂里停电,放假一天。早上起来,站在镜子前刷牙,忽然发现下巴上有一块白斑。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滴牛奶滴在米色的桌布上。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我想可能是油漆渗进了皮肤里,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那块白斑变大了。不止下巴,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块,脖子上也有一块。我爸开玩笑说:“返祖脱壳了。”

我妈看见了,说:“你这个不对,去医院看看。”

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医生说可能是白癜风,让我去县医院。县医院的皮肤科在一个阴暗的走廊尽头,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医生姓孙,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了一眼,说:“白癜风。”然后开了一堆药,补骨脂酊、煤焦油软膏,还有一瓶白色的药水。

我问:“能治好吗?”

他说:“不好说。”

“多长时间能好?”

“不好说。”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低头写着病历。我拿着药方去窗口划价,七块八毛钱。换回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小瓶小罐。

回到宿舍,我对镜子涂药。补骨脂酊是棕色的,涂在皮肤上凉凉的,干透后留下一层薄膜。煤焦油软膏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沥青,气味刺鼻。我每天涂,一天三次,从不间断。涂完以后,整个宿舍都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熏得我睡不着觉。

涂了一个月。皮肤擦出血痕,结了疤,掉了,还是白。白斑没消,反而变大了。额头上那块已经从指甲盖长到了铜钱大,下巴上的那块已经连到了脖子。

我又去医院。孙医生看了看,说:“继续涂。”

又涂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变化。我跟工友打听,有人说邻县有个老中医,专治皮肤病。很多人从外地赶来找他看。我问:“有效吗?”他说:“反正有人治好了。”

我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去找那个老中医。

老中医姓刘,七十多岁,白胡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堂屋里。墙上挂满了锦旗,“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他让我坐下,伸出舌头看了看,又号了脉,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说:“你这是气血不和,风邪外侵。”

我问:“能治吗?”

“能。”他说,“我有一方,专治此症。服之七日,必有奇效。”

他开了一副药,从身后的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又从一个青花瓷罐里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包在黄纸里,递给我。“水煎服,一日一剂。第七日,你的病就好了。”

“多少钱?”

“二十块。”

二十块,我半个月的工资。我犹豫了一下,掏了。

回到宿舍,我把药煎了。药汤是黑色的,苦得发呕,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觉得头皮发痒,用手一抓,抓下来一把头发。

白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头发全白了。眉毛全白了。睫毛全白了。脸上的皮肤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涂了蜡。我张了张嘴,看见自己的舌头还是红的,在一张白脸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喊了一声。声音不是我的,尖锐的,刺耳的,像某种受伤的动物。

我蹲在厕所里,用指甲抠自己的皮肤,抠出血来。血是红的,皮肤还是白的。我抠了很久,抠到指甲断了,抠到手指上全是血,皮肤还是白的。那个白不是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春天返青的麦苗,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

那天我没有去上班。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我妈来了。她听说我请了假去看中医,不放心,过来看看。她推开门,她说:她看见一个白头发的男人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

“戴维?”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认出了我的眼睛。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你不是说能治好吗?”

我没说话。我治了,花了很多钱,吃了很多苦,结果变成了这样。

“那个姓刘的是骗子。”她说,“我去找他算账。”

我拉住她。我说:“算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她是个硬气的人,我爸打她她都不哭。那天她哭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头发白眉毛白皮肤的人,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她吓了一跳,以为我疯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说:“妈,你说我像不像外国人?”

她愣住了。

我像。不是像,是比外国人还像外国人。外国人的皮肤是粉白的,我是惨白的。外国人的头发是金黄的,我是雪白的。外国人的眼睛是蓝的绿的灰的,我的眼睛却是棕色的。

她没有回答。她掩面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放在门槛上,说:“这是你妈让我带的。”然后转身走了。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一包饼干,还有两百块钱。

我把鸡蛋吃了。蛋黄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喝了半缸子水才冲下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想:我这样子,在柳河镇待不下去了。

不是待不下去,是不想待了。我不想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不想听到别人在背后叫我“白毛”,不想看到她哭,不想看到他叹气。我想走,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去哪,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塞了几件衣服,把剩下的钱揣进口袋。我站在镜子前,看了最后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像我了。也许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

我走出宿舍,穿过冷清的街道,走到长途汽车站。天色未亮,昏黄的路灯洒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我买了一张南下的车票。

车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树木、房屋一掠而过。柳河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路很长,看不见尽头。只有弯弯曲曲的漕河水,伴随绵延流淌,无声无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白。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不是戴维了。我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做什么事,都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不是柳河镇戴木匠的儿子。

我闭上眼睛。

车在晨雾中继续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白色的脸上。我没有眯眼。我不怕光。我不是白化病,我是白癜风,我的眼睛是好的。

我只是全身白了而已。

第二章 海城没人认识我

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最后山也矮了,地平线变成了灰蓝色的海水。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南。南边有海。海是开阔的,不像柳河镇,四面都是农田,一条路通出去,又绕回来。

车在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地方。本地人叫它海城,外地人也跟着叫。地图上找不到,那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镇子和港口,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件洗皱了的衣裳。

我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四周灰蒙蒙的。我拎着帆布包,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走。车站外面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锅。

我走过去,问:“附近有旅馆吗?”

她没抬头,说:“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

我说了声谢谢,走了。

我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是因为怕光,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但我发现,低着头也没有用,头发也是白的。路灯下,那一头白发像一蓬雪,藏不住。

旅馆是家庭式的,一楼杂货店,二楼客房。老板娘正在看电视,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我知道她为什么愣,但不打算解释。

“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十块。”

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她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钥匙:“二楼,走廊尽头。厕所在楼下。”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听见了一句:“来了个白人……不是外国人,大概是白癜风……”

我脚步没停。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什么也看不见。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地图。我盯着那些水渍,想起了柳河镇。这个时候我妈应该还在店里,我爸应该在院子里刨木头。他们会不会找我?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走的时候没有留字条,只在我妈的枕头底下压了两百块钱。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睡不着。

我不想被人看见。我只想躲起来,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工作,吃饭,活着。就这么简单。在柳河镇我已经受够了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厌恶的、害怕的。我不要再被任何人注视。我只要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工作。

海城的早晨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往上冒。我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旁边一个男人也在吃,端着碗,嘴里嚼着油条,含混不清地跟我搭话:“找工作的?”

“嗯。”

“做什么的?”

“什么都行。”

“那边开发区,好几个厂子,缺人。你去看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

我去了。

那是一家做电子元件的厂。不大,两栋厂房,一栋宿舍。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我说明来意,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指了指里面:“二楼,劳资科。”

劳资科的人姓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大家都叫他陈科长。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的脸,问了一句:“你这是——病?”

“白癜风,皮肤病。”

“传染吗?”

“只遗传,不传染。”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点了点头。他翻了翻桌上的一摞表格,抽出一张,递过来:“仓库正好缺人。月薪七十五,包住。明天能上班吗?”

“能。”

他把身份证还给我,说了一句:“仓库光线暗,对你好。”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照顾我。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窗户很小,常年拉着窗帘。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的眼睛一下子就舒服了。不是因为怕光,是因为暗。暗的地方让我觉得安全,像躲在壳里的蜗牛。

工作很简单:清点物料,登记入库出库,偶尔帮搬运工搭把手。仓库里还有一个人,本地小伙子,姓林,比我小两岁,圆脸,爱笑,嘴碎。

小林第一天就跟我熟了。不是因为好相处,是因为他话多,一个人能撑起一台戏。从厂里的八卦说到镇上的新闻,从他妈做的红烧肉说到昨晚看的香港录像。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说:“你这人话真少。”

我说:“嗯。”

他笑了:“你看,又嗯。”

我也笑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有点僵。

他没问我为什么那么白。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觉得不礼貌。不管怎样,我感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白天在仓库里清点货物,晚上回宿舍睡觉。宿舍是四人间,住了三个人,除了我和小林,还有一个叫阿强的,是车间里的工人。阿强话不多,下班就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偶尔哼两句粤语歌。

我跟他们没什么交集。不是不想,是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聊天,聊什么。在柳河镇活了二十年,学会的唯一技能是“不被人注意”。现在突然让我跟人正常交往,我反而不会了。

小林有时候拉我去打牌,我去了,坐在旁边看,不玩。阿强有时候叫我一起去吃饭,我去了,低着头吃,不说话。他们觉得我怪,但没嫌弃我。在这个地方,怪人多了去了。海城本来就是外地人聚集的地方,天南海北的都有,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没人有闲心去挖别人的。

我觉得自在。

这种自在,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的。在柳河镇,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老戴家的儿子,那个鼻子高高的“小洋人”。后来我变成了“白毛”,走在街上,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我躲不掉,因为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每个人的秘密都是公开的。

海城不一样。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仓库保管员,不爱说话,有点怪,但仅此而已。

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比如,不戴帽子出门。在柳河镇,我出门必戴帽子,不是为了遮阳,是为了遮住白头发。在这里,我试着不戴帽子走在街上,发现根本没人多看我一眼。不是因为我不够白,是因为这里的人见多了。海城靠近港口,常有外国人出没,金发碧眼的都不稀奇,何况我一个白癜风。

比如,跟人说话的时候不低着头。在柳河镇,我跟人说话总低着头,怕别人看见我的白脸。在这里,我发现根本没人注意我是什么颜色。

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在这里重新活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慢慢发芽。我不敢让它长得太快,怕是一场空。但它还是在长,挡不住。

第三章 谁都不是天生骗子

在仓库干了半年的时候,厂里来了一个新主管

原来的主管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换了人。他姓马,叫马国梁,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据说他是从外地来的,以前做贸易,攒了些钱,。

我第一次见到马国梁是在仓库门口。那天我正在搬货,他带着两个人走过来,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雪白皮肤的小伙子?”他问。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嘟囔着走了。

我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陈科长来找我,说马国梁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道酬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他顿了顿,说:“我有个朋友开了个设计公司,参加招标,需要一个外国专家,需要你帮忙。”

我惘然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不用真的设计,就是挂个名。投标材料上写一笔,提报时候,你露个面就行。”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是外国人。”我说。

“你长得像。”他说,“而且你头发是白的,皮肤是白的,比外国人还像外国人。再加上你那个口音——我听说你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对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外国话,是柳河镇的土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我不会说外国话。”我说。

“不用你说。”他说,“你就坐在那里,点点头,笑一笑。检查的人问你,你就说你好、谢谢。别的我来应付。再说你个大学生,几句简单的英语总会的吧。”他笑眯眯的。

我沉默了很久。我想说“我不干”,但我看着他, 但我知道,如果和他关系搞缰了,都会失业。

“让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上的裂缝,像是在慢慢炸开,露出黝黑的洞口,隙缝的光像。我想:如果我答应,我就是骗子。我想过不干。如果我不答应,没饭吃。哪个更重要?

我不知道。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实在,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做的每一件家具都结结实实,用几十年不坏。

我爸说得没错,做人要实在。可我实在了二十年,实在的结果是我连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

第二天,我去找马老板。

“我干。”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这世上最害人的东西,不是坏,是穷。穷到一定程度,人就顾不上实在不实在了。

穷途末路之下,哪还有什么底线可言,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接纳不了的边缘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陷入绝境。

其实说穿了,谁都不是天生就是骗子。我不是。马老板的朋友也不是。只是被生活推着走,推着推着,就走到了一条自己也没想到的路上。

第四章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马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波兰籍技术专家”,名字叫Dawid·Ogrodnik(大卫·奥格尼克)。

马老板的老友吴天明经营着一家小型设计公司,正竞标当地一处市政地标项目。甲方要求“要有国际视野”,国内那家设计院方案做得扎实,但缺一个“外籍主创”。我被请去当“国际设计顾问”。

项目叫“东海国际金融中心”,规划高度两百八十米,建成后将是全省最高的建筑。甲方是省里一家大型国企。参与竞标的除了天际设计,还有省建筑设计院和华东设计院。

三家单位,只选一家。

天际设计的人急得团团转。论资质,他们不如省院;论名气,他们不如华东。他们唯一能搏出位的筹码,便是我这副足以以假乱真的外籍模样。

评标会那天,我穿上那套藏青色西装,戴上蓝色隐形眼镜,还特意把头发染得更浅了一些——接近白色,但不是白色,是一种灰白,看起来更成熟,更像一个“有经验的外国专家”。

会场设在甲方的会议室,长条桌,白色桌布。我坐在天际设计这一侧,旁边是吴天明。

甲方代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顾,大家都叫他顾总。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桌上,拔不出来。

“请各家介绍一下自己的方案。”

省院先讲。方方正正,像一个放大的火柴盒。顾总的眉头皱了一下。

华东院第二个讲。用了很多曲线,看起来像一艘帆船。顾总的眉头还是皱着。

轮到天际设计。吴天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请我们的国际设计顾问,来自波兰的Dawid·Ogrodnik先生,先讲几句。”

我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白脸,白发,蓝眼睛,深色西装。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串音节。不是任何语言,是我临时编的,节奏忽快忽慢,语调忽高忽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说完,我坐下了。

吴天明接过话头,说:“Dawid先生说,建筑之所以能流传,是因为让它自己长在哪儿一样,建筑与环境的融合,人与建筑的和谐,建筑和城市精神的彰显……”

他开始讲方案。语速很快,手势很多,不时提到“Dawid先生在国际上的经验”“Dawid先生在欧洲的项目”。我坐在旁边,表情严肃,偶尔点头。

华东院的一个设计师忽然举手,问:“请问Dawid先生,您在欧洲主要做过什么类型的项目?”

我看了吴天明一眼。吴天明替他回答:“Dawid先生主要做超高层建筑,在华沙、柏林、维也纳都有代表作。”

那个设计师又问:“能具体介绍一下吗?”

吴天明说:“具体的项目细节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设计师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那个笑是我练过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眯起,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设计师没再问了。

评标结果三天后出来。天际设计中标。吴天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戴维先生,我们中了!中了!”

我说:“恭喜。”

吴天明说:“你的功劳最大。顾总会后跟我说,他觉得你们公司有国际视野,那个波兰专家一看就是有水平的。”

我没说话。我是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波兰专家。

吴天明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我接过信封,揣进口袋。

走出吴天明的办公室,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华东院那个提问的设计师。

我们对视了一秒。我走进电梯,站在角落。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

“你是波兰人?”他忽然问。

“嗯。”

“你在哪个大学毕业的?”

“华沙理工大学。”

他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华沙理工大学的建筑系,十年前就撤销了。”

我浑身一僵。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揭穿。为什么不揭穿?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走过两条街,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五千块。我需要这五千块。我告诉自己。

第五章 我就在那儿放唱片

招标的事情过去之后,马老板又陆陆续续给我介绍了一些“活儿”。大多是饭局,偶尔是招商会。每次去,都穿同一套西装,戴同一副隐形眼镜,说同样的那几句“外语”。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闹钟,上了发条就嘀嗒嘀嗒走,发条松了就停。

钱倒是攒了一些。我换了一间稍大的出租屋,添了几件家具,买了台电视机。日子还是那样过,白天在仓库里清点货物,晚上回来看电视。很少出门,也不交朋友。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朋友意味着被了解,被了解意味着被看穿。我不能被看穿。

有一天,马老板来找我,说:“小戴,有个夜总会想找个外国人驻场,你去不去?”

“我不是外国人。”

“你长得像。而且夜总会那种地方,灯光暗,没人细看。你就站在台上,装装样子,放放音乐,不用说话。”

“我不会表演。”

“不用表演。你站在那里就行。一晚上五十块。”

五十块。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家夜总会在省城,叫“蓝色多瑙河”。门口挂着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在夜里像一只眨眼睛的怪兽。走进去,灯光昏暗,烟雾缭绕,舞台上有人在唱歌,台下坐满了人,喝酒的、聊天的、划拳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粥。

经理姓张,是个瘦高个,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人。他看了我一眼,说:“行,就你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站在舞台右边那个小台子上,放放唱片。有人跟你打招呼,你点点头就行。”

“我放什么唱片?”

“随便。你放什么他们听什么。”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站在舞台右侧的小台子后面,面前是一台唱机和一摞唱片。随便挑一张放上去,唱针落下,音乐响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人喝酒、聊天、跳舞。没有人注意我。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因为我的白发和白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但没有人走过来跟我说话。

我觉得这样挺好。站在台上,反而比站在台下更安全。台下的人看不见我的眼睛,只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影子可以是任何人。

第六章 安娜就是阿依古丽

在夜总会,我认识了阿依古丽。

她是夜总会的首席舞蹈演员,说是俄罗斯舞蹈演员,名字叫安娜。个子高挑,鼻梁挺直,眼窝深陷,皮肤白得像牛奶。跳舞的时候穿一身亮片裙,头上戴着纱巾,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镯子,叮叮当当响。舞姿热烈、奔放,像一团火。台下的男人看得眼睛发直,有人往台上扔花,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娜娜”“娜娜”一阵狂呼。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跳完一支舞,走下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外国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长这样?”

“毛病,白癜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好听,像风铃。

“你呢?”我问,“你是俄罗斯人吗?”

“我是中国人。新疆的,阿依古丽。”

两个人相视一笑。她说她也是一个人在这里,老家太远了,回不去。她在夜总会跳舞,白天在一家民族用品店当售货员。她说她不喜欢夜总会,但没办法,跳舞是她唯一会的事。

“你呢?”她问,“你喜欢这里吗?”

我想了想,说:“不喜欢。但这里没人认识我。”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也是。”

从那以后,我们常在后台聊天。她话不多,我话更少。两个人坐在一起,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舒服。

有一天晚上,夜总会来了一个大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肚子很大,说话粗声粗气。他坐在最前面的卡座里,点了最贵的酒,让服务员给每个跳舞的姑娘都送了花。阿依古丽跳舞的时候,他站起来鼓掌,大声喊:“好!好!”

阿依古丽跳完舞,孙老板让服务员把她叫过去。我在台上看着,心里有点不安。跟了过去,看到孙老板端着酒杯,一手搂着阿依古丽的肩膀。我冲上去,装出不熟练的生硬中文问道:“怎么了?达令。”

阿依古丽说:“没什么。就是让我陪他喝酒。我说我不喝酒,他不太高兴。”

我想说“你别喝就是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说的话,孙老板也未必会听。

想到自己现在是外国人,虽然是假装的,但至少表面看上去是个外国人。于是我过去搂过阿依古丽的肩膀,转向自己,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故意用生硬怪异的腔调,胡乱吐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阿依古丽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对着孙老板生硬地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拉着阿依古丽就走。

孙老板愣在原地。他除了听懂一句“达令”外,其它一句也没听懂。看着我那副外国人的模样,又人高马大的,终究不敢放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

其实阿依古丽也没懂我在说什么。搞笑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只是一串串的语音组合,硬是给人蒙了。只是情急之下,用伪装的身份,护住了这个和自己一样孤独的异乡人。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送阿依古丽回家。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阿依古丽忽然说:“戴维,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想过。但不知道去哪。”

“我想回新疆。但回去又怎样?那边也没有人等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楼下,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她说。

“我会。只是不想对你撒。”

她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也许我并不是一个人。

第七章 真的假的那么重要

一九九〇年春天,我接了一个大活儿。

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金老板想跟波兰客户谈合作,需要一个“波兰专家”撑场面。金老板通过马老板找到我,说:“戴维先生,你帮我跟波兰客户见一面,不用说话,坐在那里就行。成了的话,我给你一万块。”

一万块。我答应了。

见面那天,我穿上西装,戴上隐形眼镜,坐在金老板的办公室里。波兰客户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用波兰语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笑了笑,点了点头。金老板在旁边说:“Dawid·Ogrodnik先生今天嗓子不舒服,不方便说话。”

“Dawid·Ogrodnik That famous male actor?

波兰客户又说了句“en sławny aktor?”

我还是点头、微笑,其实我没听懂,直到后来才知道“是那个知名的大演员吗?”的意思“,还真有点讽刺。

金老板赶紧转移话题,开始介绍自己的产品。会谈结束后,波兰客户握了握我的手,用英语说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

我说:“Thank you.”

生意谈成了。金老板高兴得不得了,当场给我包了一万块钱。

但我不踏实。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识破”。那个波兰客户看我的眼神,不是信任,是好奇。好像在说:这个人真的是波兰人吗?

我开始担心。万一有人较真,查我的身份怎么办?我没有护照,没有任何能证明“波兰人”身份的文件。只有一张真的身份证——上面写着“戴维”,中国公民。

马老板看出了我的焦虑,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那个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哥。据说专门做“证件”的,手艺好,连边防都分不出真假。马老板带我去见他,约在城郊一家茶馆。吴哥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看了看我的照片,又看了看我本人,点了点头。

“没问题。你要哪国的?”

我看了马老板一眼。马老板说:“波兰。”

吴哥从包里翻出一本样本,深红色的封皮,上面烫着金色的国徽。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兰文,我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就行。”马老板说。

吴哥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太贵了。”马老板说。

“不贵。”吴哥笑了,“这可是真东西。纸张、水印、钢印,跟使馆出来的一模一样。你拿给边防看,都分不出来。”

马老板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一周后,吴哥把护照送来。我接过来,打开。照片是我,名字是Dawid·Ogrodnik,出生地是华沙,护照号码、签发日期、有效期,一应俱全。我摸了摸封面,摸了摸内页,水印在光线下透出来,是一个鹰的图案。

我问:“这是真的吗?”

吴哥说:“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

这句话马老板也说过。我把护照收进内袋,拍了拍。

第八章 我只会说Beautifu

刚从省城竞标场抽身,我又被推到了房地产项目发布会的现场。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压力最大的一次。

项目叫“蓝湾国际”,在海边,占地三百亩,规划了别墅、高层、商业街,号称“全省首个国际化滨海社区”。开发商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像打雷。她请了一家香港的设计公司做方案,香港公司又通过马老板找到了我。

钱总在电话里跟马老板说:“我一定要一个外国人上台讲。客户就认这个。你说你设计得多好,没用,他们不信。外国人一上台,他们就信了。”

发布会那天,会场设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舞台很大,背景板是蓝色的,上面写着“蓝湾国际全球发布盛典”。台下坐了三百多人,有准客户、有媒体、有政府官员、有同行。我坐在后台,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后背也出汗,西装黏在身上,不舒服。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麦田。

主持人上台了。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声音尖细,像一把剪刀。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蓝湾国际全球发布盛典!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本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来自波兰的国际建筑大师——Dawid先生!Dawid·Ogrodnik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上台!”

掌声如雷。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台。舞台的灯光很亮,照得我的白脸发烫。走到讲台后面,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聚光灯打在身上,白肤白发在强光下格外醒目,台下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我强迫自己稳住步伐,走到话筒前。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准备好的话:“大家好。我来自波兰……”

台下有人鼓掌。

我又说:“这个项目——很——美丽。”

我故意把“很”字拖得很长,听起来像外国人学中文的腔调。

“LD绿色建筑已经被超越。阳光、水、空气、营养、运动、舒适、心智——都——很重要。这就是WELL建筑,一种有生命的建筑,会呼吸,会叹气。”

我耸耸肩膀,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台下笑声阵阵。

我停顿了一下,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具体的,请我的同事为大家介绍。”

然后我点了点头,走下台。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真正的设计师——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何,香港来的——走上台,翻开PPT,开始讲。我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好像在认真听。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在想,刚才那两句话,够不够像外国人。

会后有一个媒体采访环节。一个女记者挤到我面前,递过录音笔,问:“Dawid先生,您觉得蓝湾国际最大的设计亮点是什么?”

我看了何设计师一眼。何设计师赶紧接话:“Dawid先生认为,蓝湾国际最大的亮点是人居环境的融合……”

女记者不死心,又问:“Dawid先生,您能亲自说一下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Beautiful.”

女记者笑了:“谢谢Dawid先生。”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我摘下那副磨得眼球发酸的蓝色隐形眼镜,镜子里重新露出原本的棕色眼眸。瞳孔里满是疲惫与慌乱。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恍惚。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扮演Dawid扮演一个不存在的海外专家,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与谎言里,早就弄丢了那个原本的戴维。

水是凉的,脸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很美丽”“很重要”——那两句话不是外语,是普通话,只是我说得很慢,带着奇怪的语调。但没有人听出来。不是因为他们耳朵不好,是因为他们不想听出来。

他们需要一个外国人。至于这个外国人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外国人,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戴维,还是Dawid。

第九章 一蓝一棕像波斯猫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去夜总会“上班”。

我站在舞台右侧的小台子后面,放了一张唱片。音乐响起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我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让它变成背景。

九点多的时候,一群人走进夜总会,吵吵嚷嚷的。我瞥了一眼,最前面那个男人有点眼熟——肚子很大,走路带风,说话粗声粗气。我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李老板。昨天中午饭局上的那个地产商。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把头低了一点,希望他不要注意到我。但他坐在最前面的卡座里,离舞台只有几米远。他的目光扫过舞台,扫过我,扫过去,又扫回来。

我假装在调整唱片,背过身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朝舞台走过来。

“Dawid先生!”他大声喊,“Dawid先生!”

我僵住了。

他已经走到台下,手里拿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桌上装饰用的假花。他举着花,朝我挥舞,喊:“Dawid!Dawid!是你吗?”

我站在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我的隐形眼镜今天只戴了一只——早上出门太急,另一只死活戴不上。现在我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棕,像波斯猫。

我想说“您认错人了”,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怕自己一开口,他听出我的声音——昨天饭局上我没怎么说话,只说了“你好”“谢谢”“Cheers”,声音压得很低,像嗓子不舒服。如果现在我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他会不会认出来?

我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他已经冲上了舞台,把那束假花塞进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对台下的人大声说:“这位是波兰的建筑大师Dawid先生!昨天我们一起吃饭!他的设计理念太棒了!国际水平!”

台下有人鼓掌。

我抱着那束假花,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我想说“我不是Dawid”,但我不能说。因为我是。我是戴维,也是Dawid,也是那个波兰专家。我只是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是哪一个。

“你——你认错——”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含混不清。

他没听见,还在对台下的人吹嘘:“Dawid先生在欧洲做了很多大项目!华沙、柏林、维也纳!都是地标!”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假花。塑料的,红色的,上面沾着灰。我想把这束花扔掉,但手不听使唤。

“Michael迈克尔!”关键时刻,阿依古丽大声喊道,快步从后台走出,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笑着向客商解释,说对方认错了人,顺势带着我离开舞台。

她拉着我下了舞台,走进后台。把那束假花从我手里拿掉,扔进垃圾桶。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你没事吧?”她问。

我摇了摇头。

“你刚才差点露馅。”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

她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还要继续这样多久?”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道。”我说。

第十章 你连撒个谎都不会

夜色渐深,场内的喧嚣渐渐远去。我送阿依古丽回住处。两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带着暮春的凉意,轻轻吹起发丝。

一路沉默。我终究是率先打破了平静,侧过头,看着身边身姿挺拔的姑娘,轻声开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过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

我总能在她眼底看到一丝藏在坚强之下的悲凉。那是和我一样,被生活逼迫、无处可归的疲惫。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你问过我了。”

“我知道。但你上次没说实话。”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想听真话?”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老家结过婚。十八岁就结了。男人比我大十五岁,家里有钱,开矿的。他打我。打到我不敢回家。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身上只有二十块钱。”

我没说话。

“我跑到这里,不会说普通话,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我唯一的本事就是跳舞。小时候跟村里的老人学的。”她笑了一下,“夜总会的老板说,你长得像外国人,你就当外国舞者吧。名字也不用改,就说你是俄罗斯来的。名字叫安娜,艺名娜娜。”

“所以你也在假装。”我说。

“嗯。”她说,“假装外国人,假装开心,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外国人。”她看着我,“但我也知道,你跟我一样。”

我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很软。

“你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她说。

“我会。只是不想对你撒。”

她笑了。这一次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我去了她家。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挂着一条红色的纱巾。纱巾透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粉红色。

我们躺在床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戴维,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想了想,说:“会。”

“那你会带我走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她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章 你赶紧跑啊别回头

一九九〇年秋天,风声开始紧了。市场监管政策逐步收紧,相关部门开始大规模清理整治各类违规经营、虚假资质申报行为。涉外合作、外籍人员挂名等事项,全都成为重点核查对象。

我一直悬着的心没有放下。白天精神紧绷,夜里辗转难眠,总能梦见自己的伪装被当众揭穿,梦见众人鄙夷的目光,梦见自己无处可逃。

那天傍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我心头一紧,伸手拿起话筒。马国梁慌乱又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小戴,你最近千万别露面,赶紧找地方避避风头!城里有好几家企业因为违规挂名、虚假资质被举报了,相关部门已经介入全面核查,很快就会查到这边!”

我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颤,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有人在查。吴老板那边被人举报了,说是冒充假外国人假专家投标。现在纪检在查。”

“你记住,不管谁问,都不要乱说话。万一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波兰人,你有护照。有那份深红色的证件在,不会有事。千万不要承认。”

“那本证件是假的。”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假的也是真的。一般人看不出来的,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只要你咬死不承认,就没人能轻易判定。千万稳住!”

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瘫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阿依古丽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

我想:如果现在停下来,不做了,会怎样?我还有存款,不多,但够生活一段时间。我可以跟她一起开店,卖围巾和手鼓,当一个普通的、白皮肤的、中国人。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我不能,是因为我已经被卷进去了。马老板需要我,金老板需要我,那些签了字的文件需要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根链条上的一环。一环断了,整个链条都会散。

我只能继续。

无数次在夜里梦见自己回了柳河镇,父母站在村口等我,我跑过去,喊一声“爸,妈”,人却忽然化成白烟,散在空气里。也梦见自己那个那副假证件,隐形眼镜我把它们都丢进海里,一头白发染回黑色,在寻常巷子里找一份杂货铺、看大门、守仓库的工作,做回一个普通人。

可梦醒之后,现实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早已深陷泥潭,成为整个虚假利益链条里最关键的一环。无法全身而退。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硬着头皮撑下去。

阿依古丽看我发呆,轻轻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我低头,小口喝了一点。汤的热气从喉咙滑进胃里,却驱散不了心里的寒意。

“阿依古丽,”我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了,你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手背,指尖微凉。

“那我就继续走,继续活。像我现在一样,你也一样。我们都是这样活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依赖我,而是在告诉我:无论生活多苦,人都要活下去。

可我偏偏被困住了。

第十二章 他们问到家里来了

几天后,海城的风声越来越紧。街头巷尾,有人谈论某家公司因为虚假涉外资质被查,有人说有人被带走问话。工厂宿舍里,工人们私下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在我耳边炸响。

我不敢出门,不敢露面,每天只敢在阿依古丽的小屋里待着。

白天她去演出,我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街景发呆,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钉子。

危险是悄无声息来的。

那天傍晚,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我的心跳瞬间飙升。

阿依古丽先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示了证件,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我们是市监局的。例行检查询问,我们需要找相关人员核实情况。你认识 “波兰籍技术专家”,名字叫Dawid·Ogrodnik 吗?”

阿依古丽脸色一白,却镇定地说:“认识,他是我朋友,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休息。”

“让他出来,我们需要做个例行询问。”

我在屋里听见了,浑身冰凉。我知道,这不是例行询问,这是第一道网。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两名工作人员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的白发、白肤、那只只戴了一只隐形眼镜的眼眸上。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表格。

“配合一下,填一下信息。”

我拿起笔,手微微发抖。

“别紧张,只是例行谈话。”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紧张,是逼近。

那一晚,我在派出所的值班室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被问、被查、被核对信息。我从头到尾都在扮演那个“外籍技术人员Dawid·Ogrodnik”。

凌晨时分,我被放行。

走出派出所,夜风冰凉,吹在我斑驳的皮肤上,像一阵刀子。阿依古丽站在街口,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她看到我,没有问,只是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回家。”她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我眼眶一热。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我知道,海城待不住了。

这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马老板的电话是第二天深夜打来的。

“小戴,你……被找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风向不对,整个海城都在查。你现在不能待在城里了,立刻逃。去西南边境,那边乱,监管松,人也多。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去哪?”我问。

“坐火车去昆明,再转车去边境小城。那边混,你混得开。记住,千万别露面,千万别被拍到。”

“阿依古丽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带不走她。她一个女人,跑一趟更难。你先逃,命最重要。”

我挂了电话,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像是在逃。从柳河镇逃出来,逃到海城,逃到虚假身份,逃到驻场,逃到省城,逃到发布会,逃到被核查逼近——现在,我要再逃一次。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阿依古丽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往我布包里塞干粮、零钱、几件换洗衣物,还塞了一包红糖饼干。

“路上吃。”

“你一个人怎么办?”我问。

“我再想办法。留在这里,或者走另一条路。你别管我。”

“我答应过,要带你走。”

她抬头看我,眼里含泪,语气却坚定。

“你先活下来。你能做到,就是对我最大的承诺。”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戴维,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当你是真的外国人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拂晓,我起身,穿好衣服,系好领带。从抽屉里拿出那副蓝色隐形眼镜,戴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假护照,放进内袋。

她送我到门口。天还没亮,街灯昏黄,路上没有人。

“走吧。”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睡袍,头发散着,像一个剪纸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没回头。走了。

第十三章 带我去见波兰大使

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西南边境。

在火车上听人说,从那边可以出去,去缅甸,去泰国,然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晚上躺在旅馆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究因为害怕没敢找蛇头,想着过了几天就回去自首,想清了,人也轻松了,便穿了拖鞋去街上闲逛,看到许多拥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下,矮桌上扔着一张张钞票,有人民币有外币,一边有人用碗摇着色子,色子在碗里时而清脆时而浑厚的声音“开、开、开”“大、大”“小、小”各式狂呼,突然一声“快跑!”人四处跑去,我还没搞清什么情况。上

“不许动!”

声音很大,在夜里像炸雷一样。我的手僵在铁丝上。几个穿军装的人从黑暗中跑出来,枪口对着我。

“把手举起来!”

我举起手,蹲在地上。。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手被反剪到背后,铐上了。

“为什么参加聚赌?”

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摇摇头,“我没有啊”

“你是什么人?,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蓝色隐形眼镜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像猫的眼睛。

“我是外国人。波兰人。”

边防战士愣了一下。他们看了看我的脸——白发,白肤,蓝眼睛——确实不像中国人。

“护照呢?”

我用被铐住的双手从内袋里掏出那本假护照,递过去。战士接过,打开,看了看照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护照。

“Dawid·Ogrodnik”他念得不太标准。

“对。我要见波兰大使。”

战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护照递给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表示看不懂。

“你跟我走。”

我被带到了边防站。一间不大的屋子,水泥地,日光灯,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边防条例。我被铐在暖气片上,坐在地上。天亮之前,没有人再来问我。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粥。想起阿依古丽,想起马老板,想起小林,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我想,如果我真的是外国人,现在就不会害怕了。因为大使会来,会带我走。

但我不是。

我是戴维。东海边那个小城的戴维,白癜风的戴维,仓库保管员的戴维。

我摸了摸内袋。那本真的身份证还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籍贯。但那张卡片能证明什么呢?能证明我是中国人?我的脸已经证明了,我不像中国人。

我忽然笑了。

笑声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想:我这辈子,一直想当一个不是自己的人。现在终于当成了,代价是我已经不是任何人了。

第十五章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天亮以后,来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本假护照,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哪国人?”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中国人”,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又想说“波兰人”,但那个词更假,假到我觉得说出来会恶心。

我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那就先关着吧。等查清楚了再说。”

我被关了一周。一周里,接受了三次审讯。我不再挣扎,不再狡辩。我如实交代了所有事情——柳河镇人,白癜风,受马国梁所托,伪造外籍身份,假扮海外技术人员,配合各类违规商务活动,事情败露后想逃亡,但最终因为害怕没跑出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渡?”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二天后,他们让我签了字。手很稳,字写得工工整整。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份。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问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你要在规定时间内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到,接受监管。”

我点了点头。

我走出法院,阳光很亮,照在我脸上。头发还是白的,皮肤还是白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我眯了一下眼——不是怕光,是阳光确实刺眼。

没有了虚假身份的束缚,没有了谎言的裹挟,一身轻松。可看着陌生的街道,心底又涌起一片茫然。

第十六章 我变成一只金钱豹

我没有回省城,也没有回海城。我坐上了去柳河镇的火车,要先回户籍所在地报到。

但我没有进镇。我在镇外的公路边下了车,远远地看着那片熟悉的屋顶。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更高了,叶子更密了。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我不抽烟,但我买了一包。烟呛得我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三根香烟点着,插在路边的泥土中。像是在祭奠那个扭曲的青春。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一片茫然。我把烟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买了一张南下的长途汽车票。车开了一天,我在一个小城下了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下车,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城市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找工作。我不再用假名字,不再戴隐形眼镜,不再说那些“外语”。我就是戴维,一个白皮肤的、得了白癜风的、普通的中国人。

我找了很多天,没有人要我。不是因为我的白皮肤——在这个小城里,没人觉得我的白皮肤像外国人。他们只是觉得我怪,觉得我可能有什么传染病,觉得我不吉利。

最后,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工头姓李,四十多岁,黑脸,说话像吵架。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白成这样,别晒晕了。”

我说:“行。”

工地的活很累,从早干到晚,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我的白皮肤在阳光下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工友们觉得我奇怪,不太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跟人说话。一个人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晚上收工后,我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想起了柳河镇,想起了我爸,想起了我妈的眼泪。想起了马老板,想起了夜总会,想起了阿依古丽。

在工地干了三个月。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变化。先是手臂上出现了几个黄色的小斑点,像雀斑,但比雀斑大。然后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

我是在洗脸的时候发现的。工地的洗手池在外面,一个水泥砌的池子,水龙头生锈了,流出来的水是黄的。我弯着腰洗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破镜子——镜面斑驳,水银剥落,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些斑点。

黄色的,不规则的,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白色的皮肤上。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斑点。不疼,不痒,只是在那里。

我想起医生说过的话。白癜风是黑色素细胞被破坏,皮肤变白。但现在,黑色素回来了。不是均匀地回来,是斑驳地回来,像一幅画被泼了墨,又像一张白纸被烧出了洞。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也许是我这些年精神紧张的后遗症。也许,是我的身体在提醒我:你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卷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白底黄斑,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金钱豹。白色的金钱豹。

小时候在画册上见过的,白色的皮毛,黑色的斑点,在树丛中潜伏,眼神冰冷。

我现在就像一头金钱豹。

不白,不黄,不中,不洋。一个无法归类的东西。

第十六章 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工友们发现了我的变化。有人问我:“你这脸上是什么?”我说:“不知道。”有人私下议论,说我得了怪病,会传染。工头李老板找我谈话,说:“小戴,你走吧。不是我要赶你,是大家害怕。”

我没有辩解。我收拾了帆布包,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走出了工地。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太阳很亮,照在我斑驳的脸上。我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树,树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我的脸是斑驳的。

我走着走着,看见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柱,跟我第一次染发那家一样。

我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躺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坐起来。

“理发?”

“染发。”

“染什么颜色?”

我想了想:“黑色。”

他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斑点太明显了,什么颜色都遮不住。但他没说什么,指了指椅子:“坐。”

药水涂上去的时候,头皮有点刺痛。我忍着,没动。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等了一会儿,洗掉药水,吹干。我再看镜子的时候,头发已经黑了。但脸还是斑驳的,白底黄斑,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他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

“要不要——买顶帽子?”他说。

我笑了:“不用。”

我付了钱,走出理发店。阳光还是那么亮,我的脸还是斑驳的。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回柳河镇,也许去省城找阿依古丽,也许继续往南,走到海边,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假装了。

在外漂泊数载,历经荒唐、逃亡、惩罚与醒悟,我突然想回家了。我揣着那张真实的身份证,踏上了回乡的路。

远方传来悠长而悲凉的轮船汽笛声,穿过海风,飘向远方。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海。

海边有风。

风里也许有答案。

我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那汽笛声,像极了我这一生。从逃离到归来,从伪装到坦然,没有终点,只有一场无尽的归途。(20484)

                    20260414修改于兰香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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