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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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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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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葫芦的王葡萄

引子:

兴隆村的人都说,陈葫芦的魂让那棵葡萄树勾走了。

这话传了七年。

陈葫芦每日晨起,必到院西南角那架葡萄藤下喃喃一阵。

说完便掏出木匠家伙,敲打些不成形的东西——歪脖人儿、折翅雀,统统扔在树根下。

明日再来,昨日那些已不知去向。

(一)

树是七年前王葡萄亲手栽的。

王葡萄是陈葫芦的老婆。嫁过来第三年怀上,临盆那日难产,接生婆奔出屋哭喊:“保不住了!大小只能保一个!”陈葫芦在院里搓手,刨花沾了一身。

“保大人!”他吼。

屋里传来王葡萄气若游丝:“保娃……莫让葡萄藤断了根……”

后来大小都没保住。留下院角那株刚栽的葡萄苗,细得像根线香。

陈葫芦将妻女埋在后山梁上,回来就给苗搭了竹架。

头年,藤只够缠一圈;三年,西墙全绿了。到了第七年,藤蔓开始自己缠自己。

先是几根粗藤互相绞杀,如蟒相斗。后来细须加入,在主干上勒出道道深痕。陈葫芦蹲着看,忽然懂了什么叫“自缚”。

“缠吧,”他对树说,“你和她一个名,她走时把魂给你了。”

从此他每日与树说话。

(二)

镇长赵大杆上门,手里红头文件被汗洇湿了边。

“老陈,镇里定了,路从你这院子过。树得挪。”

陈葫芦正在磨刨刃,火星溅到文件上烫出黄斑。

“树不挪。”他头也不抬。

“这是规划!路通县道,货车能进来,山葡萄就能出去!”

陈葫芦走到葡萄架下,手掌贴住主干。树皮粗糙如皴裂的皮肤。

“它不叫葡萄树,”他说,“它叫王葡萄。”

赵大杆愣住,想起七年前那个全镇最爱唱秦腔的女人。

“人死不能复生,树挪死,人挪活。”

“树挪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就断了。”

赵大杆捏着文件走了。

陈葫芦摸出墨斗,在葡萄树周围弹了道黑线——木匠的界,线内是他的国。

(三)

王葡萄走的那晚,兴隆村下了七年未遇的暴雨。

雨水把后山黄土冲成泥浆,淹了半条街。

陈葫芦蹲在产房外,看屋檐水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接生婆第四次出来时,瘫在雨地里捶胸哭:“造孽啊!胎位横成这样!”

陈葫芦冲进屋里。王葡萄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糊窗纸。见他进来,她努力扯出个笑。

“葫芦,要是……只能保一个……”

“保你!”陈葫芦攥住她冰凉的手。

“傻话,”王葡萄眼角滑泪,“咱陈家三代单传……”

“我不要传宗接代!我就要你!”

王葡萄摇头,手摸向炕头针线筐——筐里有个未做完的虎头帽,红绸布上绣着“长命百岁”。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葡萄树……才栽下……你替我……看着它长……”

雷声炸响,屋里瞬间惨白。陈葫芦看见妻子眼中最后一点光,如星子坠入深井。

雨更大了,像要把整个村子洗刷一遍。

(四)

葡萄树第四年开始结果。

果是山葡萄,颗粒小,酸中带涩。陈葫芦每年秋天摘下晒干。

镇里孩子常扒墙头偷,他看见了抓一把递过去。

孩子们边嚼边问:“陈叔,这葡萄咋这么酸?”

“山葡萄都酸,但经晒。”

“晒了就不酸了?”

“晒了更酸,可回味长。”

孩子们不懂,吐着舌头跑了。

第五年,葡萄藤开始“自缠”。陈葫芦观察,缠得最紧处,是王葡萄当年栽苗时手扶过的位置——那时她怀胎六月,弯腰吃力。

“是你舍不得走,还是我舍不得你走?”

树不语,只以更紧的缠绕作答。

第七年,整架葡萄自成囚笼。盛夏时节,叶子反而黄了。

(四)

赵大杆第二次上门,带了测量队。皮尺从院东拉到院西,刚好经过葡萄架。

“老陈,避不开了。路宽十二米,你这院子纵深才十五米。”

陈葫芦蹲在架下,用凿子剔一根缠死的藤。藤已枯黄,缠绕处生层黏腻树胶,如凝固的血。

“能绕道吗?”

“绕不了,”“绕了得多花六万。”

陈葫芦不再说话。

凿尖深入胶质,“噗”地轻响,流出琥珀色汁液。他蘸一点在指尖捻了捻,有淡淡葡萄香。

“你们闻,这是她晒葡萄干的味道。”

众人面面相觑。

赵大杆叹口气,挥挥手让队伍撤了。

走到门口回头——夕阳下,陈葫芦佝偻背影融入葡萄架巨大阴影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树。

(五)

夏夜流言比蚊虫密。

杂货铺老板娘传得凶:“我亲眼见陈葫芦半夜提桶去井边,桶里红的!”肉铺张屠夫啐一口:“瞎扯!那是矾水——老藤缠死,得浇矾水解。”

胆大后生夜探陈宅。月明星稀,葡萄架下黑影在动。后生屏息细看,陈葫芦背对院墙正与树说话。

“……今日李木匠又偷我刨子,我晓得,没戳破。他媳妇瘫炕上三年了……”

“……后山你坟头,我种了圈野菊,黄灿灿的……”

“……要是闺女活着,该上二年级了。我梦见她扎羊角辫,喊我爹……”

后生脊背发凉,脚下滑落半块砖。

陈葫芦戛然止声,缓缓回头。月光下脸平静如古井,唯眼中两点光幽幽如鬼火。

“听够了?”

后生魂飞魄散,跌下墙头就跑。

第二日,全村在传陈葫芦真疯了——疯得温文尔雅,疯得条理清晰。

(六)

赵大杆第三次上门。

“老陈,最后通牒。明天动工,树必须挪。”

电锯轰鸣,惊飞架上麻雀。

陈葫芦放下刻刀,走到葡萄树前展开双臂抱住主干。那姿势像赴死,又像守护。

“要砍树,先砍我。”

随员上前拉扯,陈葫芦纹丝不动——七年与树相伴,他早学会扎根功夫。

赵大杆想起自己爹,当年护老槐树也这样抱着,最后被一棍敲晕。

“停手!”赵大杆突然喝止。

他走到陈葫芦跟前蹲下,摸出烟递过去。陈葫芦不接,他便自己点上。

“老陈,知道我爹咋没的?”赵大杆声音很低,“也是护树。

镇上修粮站,要砍他家祖传槐树。他抱着树不撒手……”

烟灰颤颤坠落。

赵大杆眼圈红了。

“后来树砍了,我爹也痴了,见树桩就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陈葫芦抱树手臂松了些。

“前年我爹走时,嘴里还念叨:‘槐树啊槐树,我对不住你……’”

院里静极,唯闻葡萄叶沙沙。

陈葫芦终于松开手,从地上拾起歪脖小人用袖口擦。

“镇长,这树挪不了。不是我不让,是它自己不愿。”

“树还有愿不愿?”

“有。”陈葫芦指向藤蔓纠缠处,“你看这些结,是它自己打的死扣。强行挪,根断筋折,活不成。”

“那你说咋办?”

“给我三天,我试着……解扣。”

(七)

第一夜,陈葫芦持剪立在架下。

月光把葡萄藤照成银白锁链。

他找到最底层结——七年前新藤初生时无意搭上,如今已成手腕粗绞索。

剪子咬合,“咔”一声脆响,藤应声而断。

断口涌出清冽汁液,滴进泥土。陈葫芦凑近闻,仍是熟悉酸甜。

忽然想起王葡萄生前晾葡萄干时哼的小调:“七月葡萄八月梨……”调子跑得厉害,但欢快。

第二剪下去,手开始抖。

这根藤缠主干三圈,勒出凹槽积满尘垢,像岁月淤伤。

陈葫芦用指甲抠出一点垢,掌心捻开——竟是细密孢粉与虫卵。

“解了吧,缠着也是苦。”

剪落藤断,主干陡然一松向上反弹半寸。

陈葫芦这才发现,七年葡萄树一直佝偻生长,如负重罪囚徒。

他抚摩深痕,忽然泪如雨下——原来树也在自苦,只是无人知晓。

第二夜解到第三层。

这层藤蔓最密,彼此编织如罗网。

每剪断一根,就有更多纠缠暴露。陈葫芦剪得手软,索性坐地上背靠主干歇息。

夜风吹过,未剪断藤相互摩擦发出“吱嘎”声响,像垂死者呻吟。

他想起王葡萄难产那夜,产房里就是这种声音——压抑的、从牙缝挤出痛吟。

接生婆后来告诉他,王葡萄最后时刻咬破嘴唇,血染红被头,但她没喊一声疼。

“你总是这样,疼也不说。”

树无语,只以叶拂他面颊,如冰凉的手。

第三夜到最核心结。那是主干分杈处,两根粗藤如恋人交颈,已完全长在一起。

陈葫芦取出细木工工具,决定做“手术”。沿融合线轻轻凿开表皮,露出淡黄木质层;用线锯小心分离。木屑纷落如雪,每片带葡萄清香。

锯到深处触到坚硬物。以为是石块,轻剔出来,竟是枚生锈顶针——王葡萄做针线活常用那枚,边缘刻着“葡”字。顶针卡在树心,被木质包裹大半,只露边缘一点银光。

陈葫芦捏着顶针浑身颤抖。

七年了,他以为关于她一切已随黄土掩埋,不料最私密念想竟藏树心脏里。

将顶针揣进怀里继续解结。凌晨时分,最后一根纠缠藤终于松开。整架葡萄轰然一振,千百片叶子同时翻动,在晨光中闪烁如泪。

陈葫芦瘫坐在地,看那棵树——不,现在它终于只是一棵树了——在风中舒展枝条。七年自缚,一朝松绑,它竟有些不习惯,枝条无措摇晃如初醒梦游者。

(八)

挪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挖开土,碰到陶罐。罐口蜡封,启开后是卷红布。布已朽脆,展开见是件婴儿小褂,未做完,袖口才缝一半。褂子里包着纸,纸上歪扭写:“给孩儿,娘手笨,莫嫌弃。”

围观者无不动容。陈葫芦接过小褂贴在心口,许久不语。

根球离土,被缓缓提起。根系完全暴露时,人们看见树根底部有个天然树洞,洞里塞着油布包。

陈葫芦取出布包层层打开。最里层是牛皮纸信封,已发黄脆裂。信封上无字,抽出信纸密密麻麻写满——

“葫芦: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莫哭,人都有这一天。”

“其实我早知道这胎凶险。上个月偷偷去县里检查,大夫跟我说了。我没告诉你,怕你愁。”

“这些日子我拼命做针线,想给娃多备些衣裳。可手越来越笨,做一件要拆三遍。那件虎头帽怕是完不成了,你别笑我。”

“葡萄树你要照看好。我特意选山葡萄苗,虽然果小酸涩,但生命力旺。来年结了果,你晒些干,冬天泡水喝治咳嗽。”

“还有件事……若我真走了,你过三年就续弦。

陈家不能绝后。但有个条件:新人若待葡萄树不好,我在地下也不依。”

“最后说句私心话:葫芦,这辈子嫁你,我不悔。下辈子若还能遇见,我还跟你。”

信纸末尾画个笑脸,圆脸细眼,正是王葡萄模样。纸背洇开水渍,不知是当年泪还是树洞潮。

陈葫芦读信时,葡萄树已被移到路边新坑中。填土浇水,树稳稳立住,枝叶在风中轻摇。

赵大杆走过来拍他肩膀:“老陈,信上说的……”

“我看见了。她说,不能绝后。”

“那你这……”

“等树活了,”陈葫芦望向葡萄树,“等它明年抽新芽,我就考虑。”

(九)

三个月后,陈葫芦去了趟后山。

坟头野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秋阳下灼灼耀眼。

他拔草培新土,坐在碑前说话。

“树挪活了,比在院里时还精神。”

“赵镇长说酒厂动工了,叫‘兴隆红’。用咱山里野葡萄,酿出酒第一批送我尝了,酸后回甘,像你晒的干。”

“镇小学李老师你记得不?

王寡妇远房侄女,三十出头,男人矿上没了,一个人带闺女。

她常来帮我收拾院子,做疙瘩汤……有七分像你手艺。”

说到这里他停住,摸出怀里顶针轻轻放在碑座上。

“这东西我收七年了。”他顿了顿,“你说得对,陈家不能绝后。

李老师人善,对葡萄树也好,每次来都帮着捉虫施肥。”

山风吹过,野菊摇曳如点头。

(十)

“兴隆红”酒厂开业,陈葫芦坐第一排。

小林厂长西装革履念发言稿:“我们品牌理念是‘自缚与新生’!葡萄藤需要修剪,人生也需要断舍离!”

台下掌声如雷。陈葫芦静静听着,手里盘着顶针。

小林厂长斟一杯递给他:“陈叔,您尝尝,这可是用您家那棵葡萄树籽育出的新品种!”

酒液暗红如血在杯中旋转。陈葫芦抿一口,初始酸涩冲喉,咽下后有绵长回甘,如迟来顿悟。

“怎样?”小林厂长期待问。

“像。”

“像什么?”

“像王葡萄、像人生、像新生。”

酒厂投产后,兴隆村真的兴隆起来。

有游客听说“自缚葡萄树”故事,专程来看移栽老树。

陈葫芦便在树旁支小摊,卖自晒葡萄干和简易木雕。

他雕东西渐渐变了——不再是歪脖人折翅雀,而是舒展藤、饱满果、还有手拉手两个小人。

游客问价,他总说:“看着给。”给多给少都笑纳。

李秀枝常来帮忙。她手巧,把葡萄干分装小袋系上红绳。

有游客问:“大姐,这干咋比别处酸?”她就笑答:“山葡萄都酸,但耐品。您细嚼,能嚼出阳光雨露味道。”

这话是陈葫芦教她的。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信了。

(十一)

陈葫芦五十二岁娶李秀枝。

婚礼在自家院子办——不是老院,是路对面新盖平房。

老院让路占了,镇里补地,他就在新房前重新搭葡萄架。

移栽老树在旁边,新架苗是李秀枝从外地买来的品种,果大味甜。

赵大杆当证婚人。念完证词,他倒两杯“兴隆红”,一杯递新人一杯自己举起。

“老陈,”他眼眶微湿,“我爹若在世,看见你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陈葫芦与李秀枝交杯饮尽。

酒还是酸后回甘,但这次他品出不同层次——除了阳光雨露,还有烟火灶台、细水长流。

(十二)

婚后第二年,李秀枝怀上了。

陈葫芦听闻,第一反应跑到葡萄架下对着老树说话。

李秀枝远远看着不打扰。

她知道,这是丈夫与过去的告别仪式。

孕期七个月时,李秀枝提议:“咱把老树和新藤嫁接吧?”

陈葫芦愣:“嫁接?”

“嗯,”她抚隆起的肚子,“让山葡萄命硬传给甜葡萄肉厚。结出的果,说不定有山野劲也有园子甜。”

说干就干。

陈葫芦选老树最壮一根枝,截去梢头削成楔形;李秀枝从新藤上取嫩枝剖开皮层。两人合作,将新枝嵌入老枝,用麻绳缠紧再糊黄泥。

“能活吗?”李秀枝问。

“试试,”陈葫芦看着那处嫁接伤口,“草木和人一样,总要试试才知道能不能共生。”

(十三)

嫁接处活得很慢。

起初一月毫无动静,接穗叶子都蔫了。李秀枝天天去看忧心忡忡。

陈葫芦倒淡定:“急啥,伤口愈合要时间。”

第二月,接穗上萌出米粒大芽苞。李秀枝欢喜得差点落泪。

陈葫芦用竹篾做护套防鸟啄虫咬。

芽苞慢慢舒展,长成嫩叶再抽新梢。奇妙的是,这新梢形态介于两者之间——不像老藤那样虬曲,也不像新藤那样柔顺,而是有韧性舒展。

来年春天嫁接枝开了花。花小如米淡绿带黄,成串垂挂。初夏坐果,果粒竟真中间态:比山葡萄大比甜葡萄小,颜色紫中透红像凝固霞。

第一串果熟时,李秀枝临盆了。

陈葫芦又蹲成七年前姿势。

但这次他没搓手,只静静望窗外——那里,嫁接葡萄枝在风中轻摇,果串已泛成熟紫光。

屋里传来啼哭响亮如破晓鸡鸣。接生婆抱出襁褓:“恭喜!七斤二两,闺女!”

陈葫芦接过孩子,手抖得比当年抱王葡萄遗体还厉害。

婴儿皱巴巴小脸,却让他看见两张面孔叠加——王葡萄圆脸,李秀枝细眼,还有某种全新、只属于这生命的神采。

“叫啥名?”李秀枝在炕上虚弱问。

陈葫芦看向窗外,阳光正照在那串嫁接葡萄上,果实晶莹如琥珀。

“陈嘉蔓,”他说,“嘉禾的嘉,藤蔓的蔓。”

(十四)

嘉蔓三岁那年,老葡萄树迎来第二个奇迹。

那是个初夏清晨,陈葫芦带女儿在架下认果子。嘉蔓指着那串嫁接葡萄:“爹,这个最红!”

陈葫芦细看,见那串果中有一颗格外饱满红得发紫几乎透光。

他剪下整串洗净后先摘那颗特殊给女儿。

嘉蔓放进嘴里眼睛突然瞪圆。

“爹!甜的!不酸!”

陈葫芦尝一颗普通的,仍是熟悉酸涩回甘。但女儿那颗……他小心剖开果肉,见籽粒异常饱满色如乌金。

他将这枚籽单独收好来年春天育下。苗出得慢但长得健壮。

三年后这株新苗开始结果——果粒大而匀熟时紫黑如墨,入口竟是纯甜但甜得不腻,尾调有淡淡山野清气。

酒厂小林厂长闻讯赶来尝过后激动不已:“新品种!该命名!就叫‘兴隆明珠’怎么样?”

陈葫芦摇头:“它不该有名字。”

“为啥?”

“有了名字,人就想着量产、改良、商业化。”陈葫芦望着那株在风中轻摇的苗,“就让它当一株野葡萄吧,想甜就甜想酸就酸,自在。”

小林厂长悻悻而去。

陈葫芦将新苗分三株,一株送镇小学,一株种后山王葡萄坟旁,最后一株留自家院里与老树、嫁接枝共生。

(十五)

嘉蔓六岁上学,第一堂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她画个大院子,院里三棵葡萄树:一棵老态龙钟,一棵半老半新,一棵青枝绿叶。树下三个人——爹、娘、她自己。

老师问:“为啥画三棵树呀?”

嘉蔓认真答:“我爹说,一棵是回忆,一棵是现在,一棵是将来。”

这话传到陈葫芦耳里,他正给老树修剪枯枝。剪子“咔嚓”落下时忽然笑了。

原来人生确如葡萄——有自缚苦节也有解缚新梢;有酸涩初果也有回甘醇酿;老根不死新苗不息,一代一代在黄土里续写甜的传奇。

(十六)

陈葫芦六十岁生日在葡萄架下过。

老树已显龙钟,主干碗口粗树皮皲裂如龟甲,但每年仍顽强抽几根新枝结几串小果。

嫁接枝正值壮年果串累累沉甸甸垂着。

那株无名甜葡萄攀满半边架叶子肥厚果穗壮硕。

嘉蔓帮忙摆碗筷。李秀枝端出长寿面,面上卧荷包蛋,蛋边摆几粒紫黑葡萄干——用三棵树的果混晒,滋味层次丰盈。

赵大杆也来了,退休后养满院花草,最得意是那盆扦插葡萄苗——从陈葫芦老树上取的枝。

“老陈,”他抿口酒,“还记得当年你抱树不撒手的样子吗?”

“记得,”陈葫芦递粒葡萄干给妻子。

“我也记得你爹当年抱槐树。”

两人相视而笑。岁月已把当年剑拔弩张酿成可佐酒笑谈。

(十七)

嘉蔓问:“爹,为啥咱家葡萄有酸有甜?”

陈葫芦想了想指向三棵树:“你看,老树是山野的命所以酸涩;新树是园圃的种所以甘甜;中间那棵是山野与园圃牵了手,所以酸后回甘。”

“那人呢?”女儿追问,“人是酸是甜?”

秋风穿架而过葡萄叶沙沙如千言万语。

陈葫芦缓缓道:“人呀,年轻时都酸——心气酸,际遇酸,爱别离苦求不得样样酸涩入喉。但活着活着,遇到些人经过些事,就像葡萄遇见阳光雨露,慢慢就把酸熬成了回甘。”

“那要是……熬不成呢?”

“熬不成的就成了醋。”赵大杆插嘴,“也好,炒菜顺锅边淋一勺也香。”

众人大笑。笑声惊飞架上麻雀,振翅声里一串熟透葡萄“噗”地坠落,在黄土上迸裂汁液渗入大地如微型血祭。

陈葫芦捡起几颗完好的递女儿:“尝尝,这是今年最后的果了。”

嘉蔓含一颗眯起眼:“爹,这颗甜。”

“甜就记住这甜,”陈葫芦望向满架秋色,“等到冬天满目枯藤时,心里还能翻出这滋味,就算没白活。”

(十八)

夕阳西下,葡萄架投下斑驳影子。光与影中三棵树被镀成金色整体。

远处酒厂传来隐约机器声,那是山葡萄正变成酒;近处灶台飘出饭菜香,那是日子正熬成诗。

陈葫芦端起酒杯,杯中是自家酿“三色醅”——用三棵树的果混合发酵,滋味复杂难言喻。

他轻抿一口,任酸涩与甘甜在舌间交战、和解、最终融成暖流缓缓沉入生命根部。

原来所有自缚皆为破茧;所有别离皆盼重逢;所有酸涩都在等待时光勾兑,兑成一杯可敬岁月可慰风尘的人间。

那棵老葡萄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它的根穿过路穿过新旧院墙穿过光阴,依然紧紧抓着这片土地。抓得那么深那么稳,仿佛在说: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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