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打来电话时,陈未然正在给本科生讲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轮,她没接。下课后回拨过去,馆长只说了一句话:“陈女士,你姐姐的骨灰,下周二必须取走。”
挂了电话,她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十月的北京,银杏叶黄得像一场大病初愈后的脸色。姐姐陈未央的骨灰,在昌平那家殡仪馆的寄存架上,已经放了三年零四个月。
不是忘了。是她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姐姐死于二十七岁。死因在医学上叫做“多器官功能衰竭”,在生活里叫做——她把自己饿死了。不是吃不饱的那种饿,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空洞,没有任何东西填得住。进食障碍,重度抑郁,双相情感障碍,病历本上的诊断密密麻麻像一张赎罪券,但她姐姐什么罪也没有,只是生来就不太适应活着这件事。
陈未然接到死亡通知的时候正在写一篇论文,论晚明小品文中的虚无主义倾向。她把论文写完了,发表了,直到后来评上了副教授,而姐姐的骨灰一直放在殡仪馆的寄存架上,编号0723。她每年交一次寄存费,四百八十块钱,像续订一份不会读的杂志。
这次是馆长第三次打电话了。殡仪馆要翻修寄存室,所有超期存放的骨灰必须由家属领走,否则将视为无主骨灰,统一处理。馆长说“统一处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陈未然却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攥了一下。
“买墓地。”她对自己说,“下葬,立碑,结束。”
北京的墓地价格她已经查过了。昌平那边一个双穴墓,十五万起。延庆稍微便宜些,但交通不便,以后想去看一眼都费劲。她卡里能动用的存款,四万三。不是买不起一个单穴,是买了之后,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被钉在这件事上了——你总不能把亲姐姐的骨灰随便埋在一个你永远不会去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下葬不是结束,是一段关系的永久定义。
她忽然理解了父母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整整三年的沉默。他们住在河南老家,从不过问骨灰的事,像约好了一样。姐姐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按时打钱,定期探望,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把那个不正常的大女儿当作一个需要管理的项目,而不是一个人。陈未然曾经痛恨这种冷静,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在做同样的事:把姐姐的骨灰存放在一个四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每年花四百八十块钱,让自己可以不去想它。
这天晚上她回到租住的公寓,打开了那个尘封三年的纸箱。姐姐去世后,医院把遗物打包寄给了她——因为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的名字和电话。她当时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衣柜顶上。纸箱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她用美工刀划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里面是一台旧款MacBook Air,屏幕右上角有道裂痕;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着樟脑丸的气味;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书页间夹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以及一个黑色的帆布化妆包。
她拉开化妆包的拉链,里面的东西让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恰恰相反,太普通了——一瓶还没拆封的粉底液,一支用掉一半的眉笔,一管已经干掉的口红,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她拿起那个塑料瓶,标签上是姐姐的名字和诊断日期,药品名称写着“盐酸舍曲林片”,抗抑郁药。她拧开瓶盖,里面大约还有小半瓶药片,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没有说完的话。
她坐在床边,拿着那瓶药,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买墓地,不是那种需要花很多钱才能完成的仪式,而是一件具体的、她能做的事。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给她发微信,是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条微信只有一句话:“然然,我疼。”
她没有回。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她想的是等下了课再回,后来忘了。再后来姐姐就出院了,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两个月后被房东发现。
“我疼。”陈未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疼是什么?是身体的感觉,还是精神的?它发生的时候,有没有具体的坐标?它消逝之后,去了哪里?如果一个人的疼无法被看见、无法被描述、无法被分担,那它还算不算存在?
她打开姐姐的电脑,用了一个叫“qutong0301”的密码解锁。qutong,去痛。0301,她不知道是什么含义,也许是喜欢,也许是手误,姐姐从来都不是一个对于数字过多追究的人。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命名得一丝不苟——“病历”“日记”“阅读”“图片”“其他”。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理习惯,和姐姐活着时候的那种涣散状态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也许在那些她还能坐起来的夜晚,整理这些文件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陈未然点开了“日记”文件夹。最新修改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份,就在姐姐去世前一周。一共有三十四个文档,用日期命名,从2019年3月1日开始,平均每周一篇。她打开了第一篇。
“今天开始记录痛觉。主治医生说我需要把感受具体化,不能只说‘我很难受’,要说清楚哪里难受、怎么难受、有多难受。他说这叫认知行为疗法。我觉得他在放屁,但我还是决定试试。毕竟我已经试过了所有不对的办法,不差这一个。”
陈未然往下滑,看到了一张表格。表格做得很细致,日期、时间、疼痛部位、疼痛类型、疼痛强度、持续时间、触发事件、缓解方式,每一栏都填得认认真真。她一篇一篇地看下去,看到了第二篇、第三篇、第五篇,记录越来越详细,口气却越来越平淡,像一份工作周报。直到第八篇,日期是2019年4月22日,语气忽然变了。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那些药没有让我不痛,它们只是让我不在乎自己痛。就好像你把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但音乐还在放,只是你听不见了。这算什么治疗?这是掩耳盗铃。”
陈未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开始出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酷到近乎解剖学式的自我观察。姐姐不再写“我很难过”,而是写“上午10:17,情绪出现一个向下的陡坡,伴随胃部紧缩感和后脑勺压迫感,持续约四十分钟。”姐姐不再写“我想死”,而是写“下午3:42,出现‘存在无意义’念头,与前额叶区域的钝痛同时发生,判断二者存在相关性。”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标本,试图用最精确的语言描述那种无法描述的东西,仿佛只要把它说得足够清楚,它就能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出去,变成一行文字、一组数据、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命名、被归档的客体。
陈未然一直读到了凌晨三点。
最后三篇日记,间隔时间变长了,内容也变短了,像是力气已经用尽了。倒数第三篇只有两行字:“今天称体重,33.4公斤。我没有减肥,我只是不想吃。进食像是一种入侵,食物进入身体的感觉让我觉得被侵犯。”倒数第二篇是一段独白,没有日期,没有表格,只是密密麻麻的一大段文字,写在凌晨四点零九分:
“我想过很多种去痛的办法。喝酒,喝到胃出血,没用,痛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吃药,吃到脑子变成一团棉花,没用,痛还在棉花底下藏着,像一块石头。自残,手臂上划了十几道口子,没用,身体的痛只能转移注意力,不能消灭原来的那个痛。后来我想,也许痛的对面不是不痛,而是‘不在乎’。如果我不在乎自己痛不痛,那我就赢了。但‘不在乎’是一种天赋,我没有。我太在乎了,在乎到每一丝痛感都被我放大十倍,像一个拿着显微镜看自己伤口的人。”
陈未然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久久没有滑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姐姐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擦她的眼泪,说“不疼不疼,姐姐给你吹吹”。那时候的姐姐是那个替别人去痛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就像没有人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决定不开了。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姐姐去世前七天。这篇日记很短,短到陈未然读完第一遍的时候以为自己看漏了什么。她又读了一遍,然后第三遍,每一遍都让她的胸口更紧一分。
“我想明白了。身体是一个容器,痛是容器里的水。我去不掉水,但我可以打破容器。这不是自杀,这是去痛。唯一的、彻底的、不可逆的去痛。”
文档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告别,没有遗言,没有对不起爸妈,没有然然你要好好的。只有一道冷冰冰的逻辑推演,像一个数学家在证明一个定理的最后一行写下“证毕”。
陈未然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北京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那种灰蒙蒙的白,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上五楼,和她的失眠搅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姐姐住院期间,有一次她去探视,带了一盒草莓。姐姐坐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锁骨下面的阴影打得很深。陈未然洗好草莓,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吃不下。”她说。陈未然当时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烦躁——每次都是这样,你为她做任何事,她都像一块吸音海绵一样,把你的好意吸进去,然后什么反应也不给你。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不给,是给不出。
她走到床边,重新拿起那瓶盐酸舍曲林,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在掌心。白色的,小小的,和她每晚吃的褪黑素长得很像。她盯着这两片药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吞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没有抑郁症,不需要吃这个药。但她就是想尝一尝姐姐每天吞下去的那种味道,想知道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进入身体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半小时后,她开始感到一种轻微的、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恶心,像坐在一艘缓慢摇晃的船上。她的思维并没有变得模糊,但像是被罩上了一层保鲜膜,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触不可及。
她忽然理解了姐姐说的那句话——“那些药没有让我不痛,它们只是让我不在乎自己痛。”
天彻底亮了。陈未然洗了把脸,给系里发了条消息请假,然后背上包出了门。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海淀到昌平,穿过整座城市的地下肠道,在终点站下了车,又打了辆黑车,二十分钟后到了那家殡仪馆。
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他带她去了寄存室,一排排铁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骨灰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一座沉默的公寓楼。他在编号0723的位置停下来,伸手取下一个深棕色的木质骨灰盒,递给她。
“就是这个。”
陈未然接过骨灰盒。盒子比她想象的要沉,也或许不是盒子沉,而是她的手臂在抖。她低头看着盒盖上刻着的名字——“陈未央”,下面是生卒年份。1995-2022。二十七年。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物证。
她把骨灰盒装进背包里,走出了殡仪馆。十月午后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家?海淀那个四十五平米的公寓,她已经在里面住了六年,但此刻她觉得那个地方和殡仪馆的寄存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用来存放一个暂时还活着的身体的容器。
她想起了姐姐日记里的那句话:“痛的对面不是不痛,而是‘不在乎’。”姐姐选择了打破容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了去痛。而她呢?她选择了把痛存起来,放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每年花四百八十块钱,假装它不存在。
但痛这种东西是存不住的。它不会消失,不会蒸发,不会过期。它只会等在那里,等着有一天你终于愿意把它取出来。
陈未然在路边蹲了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阳光把她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摁灭的烟头。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碎,是裂——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路,细小的,脆弱的,但再也不可逆。
她需要为姐姐找到一个安放的地方。
不是墓地,不是寄存架,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容纳疼痛的地方。也许是她的身体,也许是她的记忆,也许是她还没写出来的那些文字。也许去痛从来就不是消除疼痛,而是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容器,大到可以盛下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痛苦。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背包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一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标题栏打下一行字——
“《去痛》创作大纲”。
“姐姐,”她在心里说,“这次我来替你写。不是病历,不是日记,不是表格。是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的痛会被看见,被命名,被记住。我没有办法让它消失,但我可以让它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
地铁从远处驶来,带着巨大的风声。陈未然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她一只手按着它,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写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广告牌、写字楼、居民区、工地,像一帧帧没有滤镜的照片。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千万人的梦想和痛苦,却装不下一个二十七岁女孩骨灰盒的重量。
但文字可以。文字是这世界上唯一比疼痛更大的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