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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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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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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幽篁

木匣子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紫檀的质地,岁月在上面沁出一层暗沉的光。铜扣锈得发绿,轻轻一拨就断了。里面是一方素白绢帕,绣着半幅山水——远山是灰青色的,近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残荷,边缘枯卷,沾着泥点。一只孤鸟正从画面左上角斜斜飞去。帕角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手迹:"乙亥年霜降,与焕同游西湖。"

焕是我的父亲。我从未见过他。母亲也极少提起,只在每年某个固定的日子,她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那天的母亲格外安静。此刻捧着这方绢帕,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帕子下面,是一串银铃。七枚莲花瓣,用红绳串着。有一枚裂了条缝,声音比别的哑些。轻轻一晃,清越中杂着一点浊音,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这声音让我记起一个模糊的画面:很亮的午后,有人把我举过头顶,笑声和铃声混在一起,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仰起的脸上,暖洋洋的。那是父亲吗?可母亲说我从未见过他。也许是梦,也许是把别人的记忆错认成了自己的。

银铃旁边还有一截东西。半根红绳,断口处没有磨损,平平的,像用剪子剪断的。不是铃上那根——那根还在,颜色暗一些。这半截要亮一些,像是后来另买的。断口处有一小团焦痕,是火烧过的痕迹。只是很短的一截,打了一个结。结打得紧,也小,指甲盖那么大,藏在一堆东西底下,差一点就翻漏了。

我捏着那半截红绳看了很久。是母亲剪的,还是别人剪的?她留着它做什么?那个结又是什么时候打的?打结的人当时在想什么?匣子里没有答案。我把它放回去,搁在银铃旁边。

匣底最深处,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西湖边,男子穿灰色长衫,清瘦,眉目温和;女子短发学生模样,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一枝桂花。照片背面写着:"焕与筠,廿二岁。"铅笔写的,很淡。下面还有一行,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焕说他想看海。后来他去了。"

铅笔字旁边,夹着一小片东西。薄薄的泛黄的纸,叠得极小,四四方方,边缘已经脆了。我展开来,是一张火车票的上半截。浅红色的底纸,墨印字迹已经褪成淡褐,但还能辨认:"无锡—上海"。日期是乙亥年霜降后第三天——也就是他们游西湖之后的第三天。票面被撕了一半,没有返程。背面什么也没写。

他去上海做什么?游西湖后第三天,他去了上海。然后呢?他没有回来。母亲知道这张票吗?她把它和照片夹在一起,说明她知道。但她从未提过。

我捏着半张车票,在藤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坠,有几片贴在纱窗上,迟迟不肯落。

起身打开衣柜。还有别的东西。一件没织完的毛衣,半截,后片织到肩膀就停了针,线头收得潦草,线在针孔里穿了一半,像正织着忽然放下了,再也没有拿起来。柜子深处有一双男人的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像是从没踩过地。

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母亲曾经把那双布鞋从柜子里拿出来。那天她什么也没说,坐在门槛上,用剪刀把鞋面剪了。剪成几块布,她攥着那些布片走到灶台前,一块一块丢进火里。火舌舔着布边,布蜷缩、发黑、成灰。她蹲在那里看着,把最后一片也丢了进去。火焰突然窜高了一下,又矮下去。她没有哭,站起来转身进屋,淘米洗菜,做了一锅粥。第二天一早她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双新的男式布鞋,放在鞋架上,说了句:"等你爹回来穿。"那双新鞋后来也变成了旧鞋,一直被收在柜子里,从没有人穿过。

烧鞋那天晚上,她坐在灯底下纳鞋底。我睡醒一觉起来,她还坐在那儿,手指头冻得通红。她纳的什么我记不清了。但那双被她剪碎烧掉的布鞋,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色暗下来了。没有开灯,老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薄,从灰蓝到靛青,最后沉入墨色。照片上的人脸渐渐模糊。只有银铃偶尔晃动,裂了缝的那一枚每响一声就跟着一声浊音,像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我摸到那半截红绳。焦痕的边缘微微发硬,指腹搓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扎手。火烧过的东西都会留下这个痕迹。像一张烧过的照片,像烧成灰的布鞋。母亲留着一截被她自己剪断又被火烧过的绳子。剪断是不想连了,烧一下是确认断了——那她为什么要打一个结?这个结小得几乎看不出,打得紧紧的,像在最细的绳子上拧住了什么她不想让散开的东西。

我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圈细铜丝,不知是哪年剩下的,已经氧化发暗。坐在月光里,把裂了缝的银铃捏在指尖,用铜丝顺着裂缝一圈一圈缠过去。缠得很慢,铜丝勒进指腹,勒出一道红痕。缠完了把多余的丝头剪掉,指甲压平。轻轻一晃,裂痕还在,但铜丝箍着,摇起来那枚哑音的铃铛不再碎成两截了,声音只低了一点点,像一个人说话时含着某件事没说出口。

我把银铃放回匣中。裂了的那枚和铜丝箍在一起。好不了了,但也散不开了。

拿起那张照片。在铅笔字下面加了一行——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不知是母亲什么时候咬的——写了五个字:"我见过你。在梦里。"

写完了,我攥着那张半截车票,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那趟从无锡到上海的火车开走之后,父亲去了哪里?他有没有看见海?海是什么样子的?他看见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照片上那个举着桂花的女孩?母亲把这张票和照片放在一起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我问了。没有人回答我。

我把它夹回照片背面,放进了匣子里。

然后我想起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又打开匣子,把它也放了进去。半截,后片,线头还收在那儿。在毛衣肩缝的褶子里塞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我的电话。

如果你回来。我在心里说。打这个电话。

窗外,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了。落地无声,像一个很轻的句号。

我把木匣子合上。站起身的时候,那半截红绳从指缝间滑了下去。我弯腰拾起来。捏了捏那个紧到不能再紧的小结,把它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贴着胸口,压着一张地铁卡和几张零钱。

第二天锁门的时候,钥匙塞进门框上面的缝隙,跟从前一样。转身走进秋天薄薄的晨雾里。身后,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把门框上一根蛛丝吹断了。断了的蛛丝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门槛上,像一根没有人拨过的弦。

我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半截红绳被体温煨得温温的,贴着胸口,薄薄的一小团。那个结我一直没拆开。后来换过几次衣服,它一直跟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每次伸手摸到它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焦痕的边缘,有一点粗,有一点扎手。像什么被火烧过但没有烧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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