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乔迁新居是在满月之后。父亲在我们家的巷子对面的枣林里盖起了全村第一座瓦房屋。墙壁虽然还是土坯的,房顶却已是高高隆起脊背,且覆盖了一层红瓦。那红瓦于一片灰突突的土屋平顶中格外鲜亮耀眼,大有鹤立鸡群的遗世独立和目下无尘的优越风姿。心气高涨的母亲在我刚刚满月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我搬离老屋,搬出了家族世代居住的小巷。
窄窄的巷子,坑洼不平,晴天时尘土飞扬,下雨天泥泞难行,扭扭曲曲连着外面的世界和生活。巷子里居住着五户人家,是我自小就熟悉无比、远近亲疏不一的同族亲人。他们每日生活在巷子里,迎接生,迎接死,迎接着月圆月缺和流转的四季,用自己的一生演绎着最寻常的人生。我称呼他们爷爷、伯伯和叔叔,他们则呼唤着我的乳名,看着我和所有的后辈子孙一天不同于一天地长大。每天,他们来往于巷子,出去,回来,忙碌,老去,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可我知道这就是生活。而这条巷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与生活往来的起点和归处。他们从不怀疑人生的价值,也从不问活着的意义。似乎,一切都自然而然。如同我们生命中理所当然亘古存在着的亲人与情感,仿佛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我们原本就是一家,生活原本就该是眼前的模样。
我出生的老屋在巷子最深处,老屋建于什么年代,我不得而知,奶奶只说她嫁过来时,老屋就已经在了。老屋和村子里所有的房子一样,青砖为基,然后是一层层土坯垒砌而成。有四间北屋,是所谓的正房。我和奶奶住在西边的两间堂屋里,堂屋正中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东西各有一张更旧的八仙椅,桌子上面放着一条长长的隔几,安放着青花的瓷瓶,瓷瓶里插着鸡毛掸子。隔几上方的墙上平日里挂着水墨的四扇屏中堂,逢年则会换成供奉祖先的年轴。中堂两边的墙上挂着两个相框,照片大多是黑白老照片,照片里有熟悉的亲人,也有陌生的面孔。镜框后则是跋山涉水而来,伯父一笔一划写就的家书。这也是爷爷奶奶心心念念的牵挂和念想。
堂屋的横梁上垒砌着燕子的窝,每年春天他们都会准时从南方回归,穿门入户,衔泥唾液,筑造新巢,养育儿女,呢喃私语里,与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同栖共生。人们从来不把它们当做登堂入室的闯入者,而是每年等候它们北归,经春历夏,听它们切切私语,看它们进出忙碌,盼小燕子出巢飞行,当它们是久处的朋友。
堂屋门前是奶奶的纺车,奶奶每日坐在那里,盘着她的小脚,慢慢转动手里的纺车,扯出长长的光阴和温暖的岁月。转动的纺车转走了四季光阴,也转走了她的流年岁月。彼时,时间是木心笔下从前的时光,很慢。每日太阳升起,流云变幻,阳光投射到门下,脚边,然后慢慢爬上纺车,再慢慢滑下,地面的光影随之慢慢西移。纺线间隙,奶奶不时瞥一眼地上的光影,移动了一个韭菜叶的距离,然后是一指的宽度,然后是一掌的长度。她没有钟表,她的钟表就是脚下的阳光,那是她用来衡量时间的标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阳光照到堂屋的时间和光影各不相同。奶奶会说冬天的阳光比夏天短了几寸,会说今天的阳光比昨天长了半寸。是的,她的光阴是用寸来衡量的,而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几点几分,也难怪古语里会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惜时之说。
东边两间厢房放着奶奶陪嫁的衣橱。有一段时间,我对奶奶和大娘的陪嫁衣橱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看着她们神秘兮兮地从里面拿东西或郑重其事地往里面放东西,我的好奇心像决堤的洪水般泛滥。探秘的结果是我从一个个橱柜的角落里寻到一枚枚铜钱,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大字。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将它们做成一枚枚毽子,或将它们挂在风铃上,听它们在斜风细雨中浅吟低唱。流年暗度,我渐渐长大,它们也渐渐不知所踪。从此,两两相忘。
东厢房里还放着爷爷的床。爷爷和奶奶似乎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分居,他们习以为常,我也理所应当。他们那一辈人对婚姻更多忍耐,更多认命而不会改弦更张。
院子里还有两间东屋,是厨房。土坯垒砌的锅灶连着土坯垒砌的土炕,每到冬天,爷爷便会由东厢房搬至土炕,做饭的余温足以抵抗冬夜的苦寒。灶上有大大的烟囱,伸到屋顶上空,每到夕阳西下,风箱响起,村子里便会升起惹人乡愁的袅袅炊烟。
彼时,村子里目之所及的房子都是土坯房,所有土坯都是自己做的。我清楚记得他们为了盖一栋房子经年累月地忙。大人们拉来一车车的土,用水和成泥,找一块能照着阳光的空地,把土坯模子放在地上,用锨把泥锄到模子里,表面用泥板抹平,虽不说光滑如镜,可也平分整齐。然后把模子轻轻地撤出来,再接着做下一块。土坯做完,放在太阳下晒,晒到一定程度,还要再洒点水在上面,以免土坯晒裂。待到半干时就要把土坯和地面粘连的一面小心分离,换个地方继续晒,直到晒成为止。盖一栋房子所需的土坯甚多,可想而知这是一件多么需要时间和毅力的浩大工程。
土坯房顶上铺着厚厚一层苇箔,苇箔上涂着层层黄泥。打苇箔也是件相当辛苦的事,从集市上买来芦苇,晒干,去头,去毛糙的外皮,然后在院子里竖起几米长的木头架子,用尼龙绳在两边隔十几公分拴一块木头,放上几根芦苇,把两边的尼龙绳交叉一下,再勒紧。如此反复,打好苇箔亦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曾无数次看到爷爷和父亲站在苇箔前迎来一个个正午,送走一个个黄昏。时光里,他们足够耐心,可以长年累月做一件事,无论是女人们做一双鞋子,还是男人们盖一座房子。
土坯垒砌,苇箔覆盖的老屋冬暖夏凉,能避寒暑,能遮风雨,可如果赶上连绵的阴雨天,就叫苦不迭了。经常是晚来风急,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桶,盆,碗,摆得到处都是,叮叮咚咚,此起彼伏,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后来读到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禁一笑。盼到雨过天晴,家里的男人们便三三两两地上屋顶去修葺漏雨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屋顶都有人,闲谈笑声里,颇为热闹。只是见效却不大,下次下雨,修的地方不漏雨了,被踩过的地方却又开始滴雨点。一到夏季,几乎所有的房顶都会长出茂盛的野草,一定是修补屋顶的泥里携带了草籽,遇到雨水的滋润,便开始疯长起来。虽是杂草丛生,倒也郁郁葱葱,一派绿草成荫的繁盛景象。
老屋的院子很大,正房门前两棵石榴树,每年五月,石榴花次第盛开,千朵万朵,如火如荼。早有放蜂人早早等候。一时,花间叶下,蜜蜂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树梢枝头,蝴蝶的翩翩身影时隐时现。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枝枝桠桠都漫过了屋顶。记忆中,我们村最多见的就是枣树,家里屋外,墙角屋后,大大小小,棵棵连成片,片片连成林,紧密地挨挤在一起。俗语说“七月十五红一半,八月十五红一片”, 中秋前后正是枣子成熟之时,累累枣子挂满枝头,树枝垂到极低,伸手可及。每到此时,村里便开始出现收购枣子的人和他们的车。看到他们的车,家家户户,准备竹竿,登上树枝、屋顶。一竹竿打下去,枣子如同散落的珍珠,常常捡拾不及。下面提着篮子捡拾枣子的我们通常是公私兼顾,一边捡一边吃,随便吃,尽情吃,有时咬一口觉得不脆不甜,就干脆扔掉。待到手中的篮子变满,就倒进袋子,一个个干瘪的编制袋子渐渐丰韵。最后过秤,换来一叠或多或少的纸钞票。卖之前奶奶和母亲通常都会捡拾出一篮子肉多、个大又没有虫眼的大红枣,放到洗净的酒坛子或玻璃瓶子里,倒上白酒,层层密封。待到过年时便是伺候亲戚和孩子们的最佳零食了。虽是酒枣,倒是吃多少都不会醉。可见,在几个月隔绝风月的日子里,酒和枣酝酿出了另外一种风情和味道。
我出生那年,父亲赶在枣花开放前带着我们搬离老屋,搬出小巷,搬进新盖的瓦房屋。这仿佛是另一个开始,之后的数年里,我的伯伯、叔叔们相继在枣林里盖起新房,搬离小巷。因为盖房子,枣林里一棵又一棵的枣树被砍伐掉,仅剩的几棵很没有生气地挺立着,每年结的枣子也稀稀拉拉地藏在枝叶间,再没有人费心费力去打了。曾经热闹的巷子渐渐冷清,巷子里的人也渐渐凋零,一次次回家,一场场葬礼,一回回哭泣,我送走了一个个或寿终正寝或死于非命的,我的祖辈们、父辈们,眼看着他们的名字渐渐出现在过年时供奉祖先的年轴上。今年正月,大娘过世,小巷彻底沉寂下来,成了一条空巷。后辈们没有人愿意再回到小巷里,一栋栋老屋也在无人的寂寞里坍塌成一堆堆面目模糊的废墟。
走进小巷,走过一堆堆废墟,走过小巷里杂草丛生的一口枯井。这口井,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它默默无声地养育着这个巷子里一代又一代的人,从未枯竭,从未干涸,即使大旱之年,它也依然汩汩涌动着清冽甘甜的井水。邻家的哥哥曾在雪天玩耍时不慎滑入井中,却浮在井水上不曾沉下。老人们都说自家的井不会淹死自家的人。他母亲拿着一卷黄纸在井边无比虔诚地祷告酬谢井神的庇佑。对井,我却有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井下的世界暗无天日。那样深不见底、狭小逼仄、黑暗压抑的地方,不知井神该怎样熬过几百年漫长的岁月。后来,看了《西游记》不禁暗暗替井神庆幸,原来,井下的世界别有洞天,不是我想象般狭小黑暗。再后来,村里人家大多用上了压水井,巷子里的井开始废弃,堆满了干草,井里的水也慢慢不再清澈。不知从哪年开始,井里的水干涸了,在涌动了几百年之后,它寿终正寝。想来,井里的井神也该搬家了吧?不知他去往了何处,又身落何方?当年的巷子又何尝不是一口井,世世代代的人,看着巷子上面的天,过完了一生。
小巷,依然弯弯曲曲,依然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时泥泞难行,巷子里的人却都已离去,只有坍塌的老屋,还默默地坚守着旧日的时光,静静地悼念着曾经的人来人往。
人生几番搬迁,人世几番变动,总会或多或少,或大或小,或无心或有意地遗失掉许多东西。旧了的时光,老去的光阴,逝去的岁月,离去的亲人,还有我们生命中的山山水水,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无痛无恙地与我们告别。如今,村里几乎所有的土坯房都被翻盖成了高房大厦,给母亲盖起第一栋红瓦房的父亲也已过世许多年,过往的一切一切都已在时光里消失了踪影。他们的身影会在你某一次不经意的思念里,在你某一个不知所云的梦里,在你惊鸿一瞥的闪念里一闪而过。可是,任你把栏杆拍遍,任你众里寻他,此生都已不复相见。
只是,那一栋红瓦的房子,应该依然伫立在母亲的记忆里,在心灵深处,在光阴深处,闪耀着曾经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