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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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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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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花开时

清晨推开窗的时候,风里忽然撞进来一团软红。几株指甲花在窗下的旧陶盆里开得正好,像一簇小小的红灯笼,在晨光里晃呀晃。

指甲花有一个高雅的名字“凤仙花”,但我还是喜欢叫它指甲花,记忆深处的那株就是叫做指甲花,而不是凤仙花。走近细看,花瓣薄得像浸过一层胭脂,阳光透过来的时候,连脉络里都淌着温软的光。站在花前,我像被什么轻轻牵住了衣袖,一抬眼,就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傍晚的时候,夏风吹进我家小院,一家人坐在檐下的凉席上,爷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奶奶絮叨着那些陈年往事,弟弟们在身旁打打闹闹。

母亲坐在小竹凳上,她身旁的竹笼里摊着一片片鲜亮的枸树叶,石臼里的花泥捣得细细润润,混着一点点白矾的清味,在晚风中漫开淡淡的香。她用手指捏起一点花泥,小心翼翼敷在我的指甲上,再用枸树叶轻轻裹紧,绕上细细的麻丝线。每次她都会在我耳边轻声嘱咐:“别乱抓东西哦,小心花泥掉了,明天就染不出红指甲啦。”说着就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又故意压低嗓音逗我:“可不敢放屁哦,不然染出来就不是正红,是‘屁红’啦。”

我攥着小拳头躺在凉席上,憋着气不敢翻身,望着深灰的天空里闪烁的星子,不知不觉就睡着啦,连梦都是粉粉红红的,充满了指甲花的香。

后来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开得盛大的花,在异乡的庭院里看过满树樱花像轻轻晃动的软雪,在春日的河堤撞见大捧的玫瑰开得荼蘼,可心里闪过的永远是指甲花的那抹红。那是母亲的耐心,一点点捣出来的颜色,是童年里最鲜亮的色彩,像她落在我身上轻轻的爱抚,不用刻意想起,却从来都没从生命里淡去。

风轻轻吹过,指甲花又晃了晃,像给远处的人轻轻招手。我忽然就想起几句话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变成花,变成风,变成你抬头时落在你肩头的阳光。

我总忍不住想,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会不会也有这样一片指甲花田?母亲会不会也坐在花树前,膝头放着小小的石臼,像从前那样,把一捧指甲花,捣成软软的红,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殷红。风掠过她的发梢,她抬头看见我,像很多年前某个傍晚那样,响亮亮唤我:丫丫,回家包指甲花啰。

此刻,凤仙花依然在晨光里明艳地开着,我知道,母亲从未走远。她藏在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里,藏在每一缕拂过窗台的风里,藏在我指尖那一点温柔的红里。只要指甲花还在开,我们就还能在花香里,一次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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