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记

汪曾祺说，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他们很温暖，我注视他们很多很多日子了。每每读到这句，我便想象我就是那位着一袭白色长裙，久久地站在老友门楣边等待归人的访客，我并不着急，目光滑过每一朵娇嫩就是一种享受。不敢触碰，仿佛一碰就会碎了，轻轻地抚摸她们的叶，跟她们握手致意。

喜欢每一朵花瓣，不是因为她的五彩斑斓或者芬芳四溢，而是我能看见她们仰望天空的笑脸，更能听见风雨里那些花的微弱的呻吟和悲伤的叹息，我以为花是我的渴望和灵魂。河堤上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梦里的花却四季常开，总是在小时候的乡村小院里。

故园的东墙边一直空着，直到我在学校得到小伙伴给我一包花籽。在一个春日的下午，我找来镢头，铁锨，还有废弃的一些砖头，先在空地上用镢头勾划出一个大大的椭圆，然后在椭圆内一下一下挖起每一寸土，希望它能更松软一些，以照顾好我的每一粒花籽。松了土，然后沿着椭圆形外线勾一条深点的土槽，再将砖块倾斜压入，一个挨一个确保走线流畅高度一致。因为砖块是残缺的，所以要做到满意非常不容易，短一点的，下面夯土填厚一点，有缺角的调整在下方。

终于大功告成，我有了第一个花园，在父亲母亲的院子里。现在说起来似乎很容易，但于当时十岁的我而言却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毕竟孩童纤弱的手臂没有几分力量。

当我小心翼翼的把花籽埋进土壤的时候，已是暮色袭来的时候了，汗水，泥土，乡村里炊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酝酿了一份独有的味觉记忆。那晚睡得很香，梦里花籽在发芽。

柳眉儿绿得发亮的时候，我的花籽也悄悄探出了头，小心翼翼地弯曲着身体，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每天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碗，绕着这矮矮的砖围转一圈再转一圈，或者蹲下凑近再看看，心里满是欢喜，枝叶未见，脑海里却已是繁花似锦。

端午前后，花儿次第开放了，家人们闲暇时也会聚拢过来，评说着我的花的色彩和形状，那时的我心情是明艳的，如这五颜六色的花。花是极普通的品种，然而一朵朵骨子里透着质朴与倔强，多年以后，我都以为自己率真豁达的品性或许来源于她们。

那年自六月以来一直干旱，地表水的流失导致很多水井都枯竭了。缺少水的滋润，花也似乎随之落寞。每天中午，个个耷拉着脑袋，在做最后的抗争，向阳处的叶子已开始枯黄。我焦急地等风，等一场雨的到来，当夜晚树叶儿沙沙作响的时候，我会想是下雨了吗？等到了第二天清早火辣辣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知道必须自己来拯救这些花了。

下午阳光藏起它的威风的时候，我拿来水盆，从村西的池塘里端水浇花。摇摇晃晃端来的一盆水，一入花园便滋的一声没了影儿，花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不知道我小小的双脚在温热的地面上跑了多少趟，花下终于湿润了一些。

等到傍晚灯光次第亮起的时候，花儿终于扬起了久违的笑脸。我站在花前，灯光从身后照过来，长长窄窄的影子便落在这从花上，我的内心顿觉好安静。

对于花的这种痴迷也曾闹出过笑话。

偶然一次，看到一部电影《秋翁遇仙记》，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的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位老人秋翁爱花如命，有恶霸张衙内要强占他的花园，秋翁不肯，恶霸竟然损毁了花园。月光下，秋翁悲痛万分，牡丹仙子变成村姑帮秋翁落花返枝，并用仙法惩治了恶霸。仙乐中，秋翁的百花园更加繁盛。

那晚，我失眠了。在想，我的花是不是也是某个仙子，虽然没有牡丹仙子那么高贵，她也应该是个小仙女，我希望她晚上能来找我。彼时从未见过牡丹花的我被电影里牡丹花惊艳到了，心想哪一天自己也能养一株美丽的牡丹？

凑巧乡里集会，街上碰到一位老者在卖各种花籽，大大小小的纸包，其中有一个包上写着牡丹。我问：“是那种花形很大色彩鲜艳的牡丹花吗？”“当然是，你买回去种就知道啦！”老者答道，神色似乎不容置疑。我花掉身上仅有的一毛钱买下了它。自从种下它，每天一有空就守着它，一个月过去了，它未曾发芽，又等了好久好久，终是失望了。

若干年后，当我行走在城市的街头的时候，猛然发现从法国梧桐上落下的“圆疙瘩”就是当年老者卖给我的“牡丹花”籽！我忍不住笑了，我的牡丹梦呵！

离开了老家，我便没有了花园。在租房的日子，也种过好些花。在颠沛流离里，即使空间再拥挤，也会为他们找到一个有阳光的角落。最后一次搬家的时候不得已送人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心痛，好像把无力养活的孩子遗弃了一样。

生活起起落落，对于花的挚爱却未曾改变。现在的居所内，飘窗和阳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每个里面都住着一颗可爱的花心，长寿花叶儿肥厚，绿萝长袖飘飘，长春花四季荼蘼...此刻她们以自己的最美好的姿态面对我和这个世界，在质朴与美好中昭示生命的意义。

我像侍候婴儿一般照看着他们，干旱无雨的日子怕晒着，阴雨绵绵的日子怕涝着，有风雪的日子怕吹到，也知他们喜阴喜阳亦各有所爱，以悲悯之心对待这些小小的生命，也算是对自己过往里的那些错误的一种救赎吧。

因为我，先生也渐渐关注到花，以前他是不喜欢花的，以为那是附庸风雅。现在他在外面如果碰到珍奇的花，总会用心拍照给我看，也会陪我一起去看各种花展。我生日的时候他曾买回来一盆杜鹃，开得正盛。他说，你姓杜，我就买了这盆杜鹃，好好生活，像这杜鹃一样永远健康美丽！虽然用心养护，杜鹃还是没能养活，她根如发丝，喜欢湿润清冷的自然环境，家里并不好养。

生活里虽有不如意，但那时那刻却以花的客观存在定格了流动着的温暖岁月，从此看见杜鹃花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记忆涌上心头。

我没有名贵的花，每年有新植的，也有离去的，楼房里光照不足，总是叶繁于花。最美的时候当属漫天飞雪的日子，窗外一片纷纷扬扬，屋内却温暖如春。斜倚在床头读一本喜欢的文字，偶尔转头，一丛绿便映入眼帘，偶尔有小鸟飞来站在窗口的护栏上，对着这些花草叽叽喳喳的唱，最罕见的是画眉鸟。万籁俱寂，鸟儿的叫声便显得格外清亮，给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此刻的我是幸福的，我的花草也是幸福的吧，我想。

女儿一打来电话，总会问道，是不是在阳台看你的花花呀？我就只是笑笑。

昨天跟她聊的时候，她问我：“妈妈你有什么遗憾吗？我可以帮你实现梦想哦。” “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庭院，简单拙朴，我可以自己设计我的花园，种上自己喜欢的花草。累了，在花旁的木椅上听听音乐，喝口清茶，然后写写喜爱的文字！”“挺好的呀，将来我给你买个小别墅，咱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我被女儿的乐观与单纯逗笑了，心想我的傻孩子能在外面把自己养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别墅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呀！“说话算数呀，等你买好了接妈妈去呢！”我笑着答道，算是给孩子的一种认可或鼓励吧。

其实，我的梦里一直都有这样的一座小小的庭院，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蓬蓬勃勃，花下站着一袭白色长裙的女子，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