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浇花时,偶然碰到了这个花花绿绿的昆虫,小时候常在臭椿树上看见它们,三五一行的爬满树干,有密集症的人看见了,肯定浑身起鸡皮疙瘩。它俗名“花大姐”,我们叫它“椿媳妇”,学名斑衣蜡蝉。
看见它时,突然就想起了六爷。
少时的盛夏里,弟弟总爱把椿媳妇捉来放在掌心玩,唱皮影戏的六爷看见了,总会说:“这可不敢瞎玩,小心捂死了——长大了它还要给你做媳妇呢。”
六爷按族序排行老六,常常戴着一副石头镜—— 一根细绳子拴着眼镜腿两个端头,系在脑后,中式白衬衫,看上去就是搞艺术的派头,他似乎以这样的装束在告诉其他人:我是搞艺术的,跟你们可不一样哦。
弟弟一脸狐疑:可媳妇应该是个人的模样哪,它可不是人呢!六爷把石头镜往上一推,目光从眼镜框底下透出来。他凑到弟弟耳边神秘地说:小崽子,甭着急,等你长大了,它就变成个漂亮的小媳妇了。其他小孩围着六爷继续问道,我也能有椿媳妇吗?“能,能,都能,哈哈哈...”
“六爷,我也能有一个椿媳妇吗?”我拽着六爷的衣角问道。
“那可不行,女娃不能找椿媳妇,爷给你找了个女婿,他长得可俊呢。”
“那他在哪里呀?我能看到他吗?”
“当然能,我说出他的样子,你一下子就猜到了。他长得白白净净的,一身白衣服,眼睛又亮又大,白白的脸白白的耳,他不吃饭,吃的是青草,跟你会咩咩咩地说话。”
“那不就是我们家的小山羊吗?!”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是啊,等你长大了,他就变成一个俊俏的男娃娃,就是你的女婿啰。”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其他小孩儿捉我们家门口树上的椿媳妇时,弟弟都会极力阻挡,大概他真的以为椿媳妇有一天会真的变成自己的小媳妇。我在喂我们家的小羊时,也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六爷农闲时就出去唱戏了,农忙时一回来,小孩们就会团团围着他,问东问西,跟这个快乐的老头说个没完没了。
“我的椿媳妇怎么不见长大呀?”
“六爷,你在皮影戏里唱什么呀?”……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问着无穷无尽的问题。六爷总是乐呵呵地应着,两腮边的皱纹聚在一起,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葵花纹,他偶尔会用手捋一下稀疏的胡须,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每一颗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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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所在的小皮影剧团,在我们那片乡里是比较有名的,人们称作“满儿娃皮影戏”,据说表演的台柱子叫“满儿娃”,也是这个小剧团的大当家,真名叫什么不得而知。六爷在里面做什么,我们没看见过,直到有一次村口过庙会,我才第一次看见了六爷的表演。吃过晚饭,天色暗下时,我便和小伙伴匆匆跑过去,幕屏已经搭置好,大约三四米见方,幕屏后的灯影一闪一闪,还没正式开演。艺人在里面忙碌着,分拣皮影角色,人影晃动时,投射到影窗上,斜斜的,头身很大。![]()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溜到幕布后方,我第一次看见了六爷表演时的样子。他坐在工作间左后方的角落,中式白衬衫,石头眼镜,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把小号,和平时的样子大不一样。坐在最前方中央的应该是“满儿娃”,他既要摆弄角色还要演唱,手底下眼花缭乱。一会儿他的声音高亢清亮,一会儿又婉转哀伤,当时皮影戏剧团里没有女艺人,所以主要男女角色都是这一个人演唱,他的名气也正体现于此。皮影戏里两队人马厮杀时,几个艺人会从左右两侧提着不同的皮影角色向中间杀过去,这个时候六爷吹响了小号,几声过后,他嘴里有节奏的喊道:哦-哦-哦...这个场景表示战争厮杀很是激烈。他一丝不苟地盯着幕屏,适时吹号或呼喊。
相比于满儿娃,六爷就算不得角儿了。此后,碰到六爷时,我们就会齐刷刷地喊道:哦-哦-哦...六爷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看着我们,石头眼镜后是一双慈蔼的眼睛,两侧的鱼尾纹又深又长。![]()
六爷跟我们在一起时,好像个孩子似的,在他为我们描述的想象或故事里,总会有那么多的惊喜,每一次都不相同。而当他碰到村里的成年人时,就会匆匆走过,没有招呼也没有眼神的交流,似乎永远是疏离的。
世事变迁,九十年代末地方戏曲慢慢衰落,皮影戏就更不用说了。
据说满儿娃去世后,他的皮影剧团也渐渐没落了。六爷回到村里,还是一样的装扮,矮小的身影走过村前屋后,走过田间地头,路过人群时仍是一脸严肃,倏忽而过。人们在他转身后常常会轻声议论:唱了多半辈子皮影戏,就会哦-哦-哦,就是一个“吼娃娃”,于是引起一番哄笑。![]()
也许,六爷一直都想成为一名像满儿娃一样能演能唱的艺人,但他终究只是他自己——一个温暖而纯真的老人,在别人不以为意的角落里,他会用心地吹号呐喊,他会绘声绘色地讲椿媳妇会变成小媳妇,小山羊会变成俊女婿诸如此类的神奇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