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似织锦,一针一线,编织专属的回忆。《小幸运》是我高中时最喜欢的歌,它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每当那句“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响起,我就像被人轻轻牵回高中校园那条窄窄的校道上——风里混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可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地方,成了我最温暖的回忆。
2023年,我考上了全城区最差的高中。我从未说过母校的坏话,也不提倡大家去说。但说实话,这所中学相比其他学校确实有些逊色。我中考就是在这里考的,学校非常小,从校门走到最里面的教学楼,用不了三十秒。食堂像厕所,灰扑扑的水泥墙,窗口前永远排着长长的队,饭菜的味道飘出来,说不清是香还是什么别的。操场也小,跑道上画的白线已经模糊了,篮球架的铁圈锈迹斑斑。学校名声也很差,在本地可谓是“臭名昭著”。我在读初一的时候就有所听闻,什么打老师、打群架、抽烟喝酒,只要是坏事她都多少沾一点。
快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大众对这所学校评价很差,我就“被迫害妄想症”似的把所有坏事都想象了一遍,也做好了被别人欺负的准备。我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如果有人堵我,我该往哪条走廊跑;如果有人抢我东西,我该找哪个老师。可谁曾想,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反而成了我最温暖、最幸运的回忆。
读高一上时,我还是个小鬼,脾气暴、成绩一般,还情绪不稳定,跟个小火龙一样。因为有过被别人欺负的经历,我不想再交任何朋友,也不想再相信任何老师,因为我觉得老师都是靠不住的假权威。我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别人看得见我,却碰不到我。
入学分班,我被分到了三班。这个班可不是一般的,当时听说这个班还是“尖子班”。提醒一下,大家不要被“尖子”唬住了,咱学校的尖子,只是中考成绩稍微好一点的学生,不是那种高考能考600分的高手。这个班上的学生怎么说呢,虽然班上偶尔也有一些小矛盾,但是大家都挺好的。在这个班上,我结识了几个好朋友,她们都很照顾我,每天都一起出去吃饭,和我一起疯闹,有时间就来找我聊天,和我吐槽学校,和我聊从前,还时不时邀请我出去玩。可是,所有邀约我全都拒绝了。为什么?因为那时的我还没有从黑暗中走出来,我觉得我站在她们身边像个笑话,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我记得有一次,她们在教室门口喊我:“走啊,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米线!”我低着头说“不去了”,她们也没多问,只是说“那我们给你带一份”。后来那份米线放在我桌上,汤还是热的,我却一口都没动。现在想来,觉得有一些对不住她们,可是我也没办法,我真的尽力了。那时的我,想拥有好朋友,但又不敢社交,我总是回避别人对我的好意。但是,我还是幸福的,每天可以一起出去吃饭,学校的老师也挺好,作业也很少。
第二学期选科,我被分到了四班,坐进了204教室。说来有缘,我中考的考场就是这个教室,怪不得看着温馨呢。教室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这学期开始,我的性格就收敛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易怒。但是,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刚开始时,我的同桌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她很文静,和我身高差不多,瘦瘦的,像一座温暖的冰山,和我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比起来简直像个天使。她写字的时候会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小的耳垂。我和她成为了短暂的好朋友,我俩无话不谈,很多话题都聊过。和她相处下来,我发现她也是个很爱学习、也有一些痛楚的人,她给予了我一丝阳光。为何是短暂的?因为后面分班,交流就慢慢变少了。
学校活动也很多,我们一起出去拉练春游,一起看电影,一起做志愿者。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春游拉练。一路上,同学们都很团结,有人鼓励我拉我,也有男生故意嘲笑女生,然后女孩们追着他一路跑;老师在我们后面加油打气,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非常和谐。到了地方,大家铺了野餐垫,有人带了自己做的饭团,米饭里夹着肉松和黄瓜,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一大袋零食。我坐在边上,不太说话,但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有人问我“要不要喝一口我的饮料”。那天太阳很大,风也很大,吹得人有点睁不开眼。但我记得很清楚,我笑过很多次。那种笑不是勉强的,是发自内心的、很轻很轻的笑,是从未拥有的快乐。
那段时间我很快乐,也很难受——不自知的难受,因为病魔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针对这个问题,就要引出一个重要的人,我的高中班主任,先不着重介绍,后文再介绍,这样更符合逻辑。
高二,我选择了走春招,依旧被分到了四班。大家看到“春招”肯定会认为我们班是个垃圾班级,但我不这么觉得。因为每个人能力不一样,有些人学习能力强,有些人学不得力,还有些人不想学。我选择这条路也是因为我学不动,其实是不想努力。刚开始,虽然我的同学们在一起很快乐,但是我一直都有说不出的痛楚。其实,我一直都有心理问题,只是不敢说出口。平时上课时,我会止不住地手抖,胸口会一阵一阵地痛,想吐想哭。早在高一时,我的同学就发现这个问题了,我却不自知,我一直觉得这只是没有休息好或者心情不好。转折点就在一个课间,我很难受、很痛苦,一直哭。我忍不了了,拿手表和家长发消息。明明去医院就能解决问题,却成了一场吵架大戏。我家长就给我班主任打电话,让我滚回去。老师当时也是明白了什么,因为我和她聊过这方面的问题,就没有立马给我开假条,而是让我留下来和她聊一下。
我的班主任,是一位很成熟稳重的女性,非常有气质却不显强势,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给人很安心的感觉,也略微带有一些权威和严厉感。她没有急着问我“你怎么了”,也没有像家长那样指责我。她只是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问我的感受。我记得当时我哭得很凶,像一个和大人走丢的小孩儿一样,在老师面前这样哭泣,也是第一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不用急着好起来,你只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我很避讳向别人揭开伤疤,但能让我全盘托出的大人,目前来说她是第一个。后来,她帮我跟家长做了沟通。她从来不把我的事当成“麻烦”,反而每次见我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找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比如食堂新出了一道菜,比如她家猫又干了什么蠢事。她从来不刻意安慰我,但她让我觉得,我是被看见的,我是被在乎的。
后来班里的同学也慢慢知道了。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反而有几个同学开始“不动声色”地照顾我。比如课间会叫我一起去走廊透透气,比如食堂里会多帮我拿一双筷子,比如我请假的时候,会有人把笔记整理好放在我桌上。他们没有说什么“你要坚强”之类的话,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的、还在努力的人。
那时候,我经常在课间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教室里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杂乱的歌。但我听着听着,就会觉得安心。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被丢下的那个。我是在一群人中间,被接住的那个。
还有一次,是我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有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手一直在抖。我的好同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会好的”,就只是按着。她的手心很暖,有一点薄汗。过了一会儿,我的手不抖了。她才把手收回去,继续写作业。那一下按得很轻,但我觉得,像有人在我心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是个很爱学习的人。她的课本永远比别人旧,页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荧光笔划得五颜六色。她做题的时候会把笔帽咬在嘴里,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跟一道数学题较劲。每次我走神,她不会大声提醒我,只是用笔尖轻轻点一下我的胳膊,然后把她的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一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这堂课的重点。有一次我盯着课本发呆,她忽然在旁边小声说:“这道题我也不会,要不我们一起看看?”我知道她其实是会的,她只是找了个借口,把我拉回课桌前。于是我们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聊偏了,聊到喜欢的歌、聊到以后想去的地方,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拍一下我的手臂:“哎,说好了学习的!”又把我拽回来。她带着我学,不是那种逼着你学的带,而是像牵着一个走得慢的人,不催,也不松手。她经常说:“你不用一下子学很多,每天弄懂一道题也行。”就是这句话,让我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没有彻底放弃学习。
还有一段回忆,每次想起来都会忍不住笑。高三某个晚自习前,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有耗子!”一只灰溜溜的大耗子从讲台底下窜出来,沿着墙根一路狂奔。女生们有的跳上椅子,有的躲到同桌身后,男生们一边笑一边装模作样地追,整个教室乱成一锅粥,书掉了、笔滚了,可谁也没真的生气。我那时候其实也怕,但看着那只耗子慌不择路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后来它钻进了角落的书箱后面,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我鬼使神差地蹲下去,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手心里是毛茸茸、温热的触感,它拼命蹬着腿,我吓得差点松手,但还是咬着牙把它拎了起来。全班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哄笑和掌声。有人喊“你太勇了”,有人递过来一个塑料袋,我把它装进去,一路小跑到楼下花坛放生了。回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却莫名痛快。那天的晚自习,大家还在偷偷讨论这件事,有人给我竖大拇指,有人开玩笑说“以后抓耗子就靠你了”。我坐在座位上,表面装作淡定,心里却暖烘烘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不敢和任何人说话的人。现在想起来,那只耗子长什么样早就模糊了,但那天教室里的笑声、同学们亮晶晶的眼睛、手心里那一瞬间的温热和颤抖,却一直清清楚楚地留在我心里。那是高三里少有的、毫无负担的快乐。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怀念的不只是那只耗子,而是那个终于敢伸出手的自己,和那群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把平凡夜晚变成回忆的人。
这些细节,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后来回想,才发现,正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让我一点点从黑暗里爬了出来。他们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杯水、一颗糖、一个按在手背上的动作。但这些小事,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我,高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会说,是学会了“被接住”。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即使你觉得自己很糟糕、很不配,也依然会有人愿意蹲下来,陪你坐一会儿。是知道温暖不一定来自血缘,也可以来自一个没有义务对你好的人。
而现在,到了大学,我想做的,就是成为一个能接住别人的人。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曾经被接住过,所以我知道那有多重要。
每天晚上,我依旧会想起高三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玩手机的场景,依旧会想起晚自习和朋友买一堆吃的回来开Party的场景,依旧会记得这种暖暖的环境。
那杯热水,那颗糖,那个按在手背上的动作,我一直记着。它们是我心里的《小幸运》,遇见你们,是我一生中的“小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