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周旋已久,宁做我。”——题记
寒风呼啸,淅沥雨声夹杂着雷鸣,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它们义无反顾地砸向纹丝不动的窗子,梆梆作响,犹如命运在深夜里敲门。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没有用处。”
——这是一道缥缈的,虚弱的声音。
它自顾自地说着,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略微失真的声音从我身前这个发着光的盒子里传出来。小盒子上人影晃动,似蒙了层薄纱般看不真切,可那声音却格外清晰地传进了我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驱散了些许蒙昧。
“……今天,我们便来鉴赏国家宝《百花图》卷,同时,让我们掌声有云南省农科院的花卉研究所研究员李涵,为我们带来一场讲解……”
掌声响起,我稍稍定神,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看电视,看的还是几年前偶然刷到的一档央视节目《国家宝藏》。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个飘忽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想对我做什么,但总归是没什么威胁意味的。
心神微松,在李涵带着大家辨识那幅700年前的古画上边到底画了哪些花的背景音里,我一心二用,一面关注小盒子的动静,一面又想到它刚刚说的那句话。
这是这些天来,我头一次听到它说话,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小盒子。与之前无尽的黑暗不同,这乍一下变幻出的场景,叫人想不起疑心都难。
它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又有何用意?
我心中有疑,但可惜,我莫名觉得很累,像穿了一件湿哒哒的棉衣,它沉甸甸地挂在肩上,勾得我的思绪十分紊乱。
窗外一直在下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勉强打起精神,我再一次将视线移向小盒子,仍然是不真切的画面,沉着眉眼,我这才注意到这档节目己然接近尾声。
那主持人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是一个很妙的问题。他问李涵有没有被质疑过,问她像鲜花这种不当吃也不当喝的东西,培育它要耗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究竟有什么用呢?
这是针对李涵不久前分享的鲜花品种培育问题提出来的,她当时如数家珍地将它们说出来,说到她们花卉研究所为这个问题做了哪些努力的时候,脸上是遮不住的自豪与满足。即使我很好奇主持人问这个问题的动机,但我更好奇的是这样的她会如何回答。
她没有让人久等,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然而不知是不是外头的雨声太大的原因,我听得断断续续。李涵的声音像是上世纪又破又旧但勉强能开的老牌汽车排放的尾气,一截一截地钻进脑海,企图同我脑胪内的另一股气作对抗。
虽败犹荣,我勉强“上线”,将她想表达的意思听了个大概。她说人活着就是要有一些无用的精神,多样化的精神支柱,会使人心更坚强。她义正言辞,发表自己的期许,说希望我们的生活里能多一些无用的追求,像养花养草之类的,总之,要把人生过得灿烂又美好。
不可否认,在面前这个小盒子的光暗下去、周围又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漆黑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赞同她,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无用之用嘛,谁会不知道呢?
但知道它不代表懂得它。
于是灰暗中多了一声冷嗤,我眉间微挑,回过神,周边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我莫名笃定它就在附近,还未离开。
也许是有什么执念。
我这般思索着,犹豫片刻,开始尝试主动搭话。
“你还在吧?”我顿了顿,“你给我看这个,是不是想跟我说无用之用?”
它没有回应。
我自认是个聪明的人,同时骨子里还带着一些文艺的气息,揣测人心自不在话下,所以见它如此,我便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是猜对了,不由地,出于某种晦涩的心理,眉尖跃上几点轻蔑,也不在意它的不应之举,缓缓又道:“我不否认她说的每一句话,但你必须知道,不管是我的父母,还是整个社会,只有‘有用’才会被拿出来说道,而‘无用’……是真的无用说。”
许是身体无端地不爽利的原因,我声音软绵绵的,但这不妨碍我藏针。话音落地后,我勾了勾唇,心下却灼热了几分,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躲在我这具躯壳里,蠢蠢欲动。忽略掉这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我耐心地等待着它。
我并不着急,因为经过多日观察,我早已察觉我身处的这片深渊的运行法则,法则关键是它,只有它走了,我才能离开。而现在我还没被弹出去,一定是它还没走。
我合理推测着,却总觉得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了,还不等细想,它果然还是回复了我。
“你认为‘无用之用’四字为何意?”
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来,比开始时的凝实了点。我微怔,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抛出了一个这样……无趣的问题。
虽不解其意,但我还是不假思索道:“意思就是那些从世俗功利角度看没有用处的事情或能力,往往能在更广阔,长远的角度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这声音振振有声,我一说完便愣了,因为我答得太过流畅,就像是提前背好了参考答案,就等考官提问一样。
我抿了抿唇,冷静下来,沉默地看了周围一圈,它好像又不说话了。
“……罢,我们再等等看。”
良久,暗中递来声轻叹,我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无声默认了它。可能是我与它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一致,眼前的黑色突然迅速变幻,像电影倒带一样,有好些模糊的画面从我眼底正大光明地溜走,随后,一张苍老又带着慈祥微笑的脸在我的眸中不断放大,然后又快速地缩小、消失,像错觉一样。可我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猝不及防地如鲠在喉。
曾日日夜夜想念的人,早已被刻进心底,怎么会被轻易忘却?
我几乎在万分之一秒里就认出了她——我的外婆,一个精明能干了一生的女人。
我很敬重她,也喜亲近她。从我出生起,她便一直帮忙碌的爸妈带着我,直到我10岁的时候,爸妈没那么忙了,匆匆将我接去了他们工作的城市,这才让操心许久的外婆回乡养老。
算起来,我与外婆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但很意外,在她的脸消失的那一刻,比失落与思念来得更早、更有气势地留在心底的,是逝去者慷慨给予的期望——
“你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但首先,你得是一个‘无用’的人。”
那句遗言还回响在耳畔,在我的缄默中,它又紧跟着说了一句,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比之前更重、更急的雨声。
原来外面还在下雨。
我一阵恍然,脑海中的混沌自动分割两派,“有用”与“无用”在争锋相对,似乎都想占据我的心神。
默默忍受着,我闭了闭眼,再一睁眼,天光大亮。
苍茫广阔的草原,蔚蓝色的天空,轻悠的白云,还有不远处正吃着嫩草的几只牛羊。
这画面的冲击力有点大,我不禁呆住了,还没等我缓过神,不近不远的地方走来两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看上去有二十多岁,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也许是母女。
我暗自思忖着,嗅到几抹干燥又不失清香的土壤气息,终于发现自已此刻正在一棵大树下站着,而她们正朝着我这边走过来,但走近后像没看到我似的,径直略过我。
视线不受控地投向她们,我看到她们站定在我身前两三步的地方。那个稍年轻的女人耷拉着眉眼,我瞧着她清秀的脸庞,只觉得眼熟得紧,但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里是阿勒泰。”
它在不知名的地方提醒了一句,声音幽幽,比之前又大了不少。我吓了一跳,蹙眉看了看左右,此方天地分明只我三人,根本没有它的半分影子。也罢,我默默叹了口气,只好暂且放过它。不过经它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得,又是我以前看过后扔在脑后的东西,我腹绯一句,看来这里八成是《我的阿勒泰》的拍摄地了。这么想着,我下意识想看一眼周围有没有摄像头,但身后一道清冷泠又稍显沉闷的女声阻止了我的动作。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回眸,细细凝视满脸失落的人,虽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种话,但莫名地,我心跳如鼓,于是我和她一起看向正忙活着看牲畜的另一个女人——我蓦地想起来,这女人叫张凤侠——我定定看着张风侠,张凤侠抽空回头觑了眼自家姑娘,默了半晌,随后指着草原对她说:“说什么有用没用的?你看那些草啊树啊,有人用是福气,没人用就在这草原上自由生长……不也挺好的吗?”
话音落下,或许是我与年轻女孩儿同频共振得太深,我竟是怔松了片刻。心脏在砰砰直跳,我真切地感受着,察觉到在暗流涌动下,像冻土开裂一般,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正撒了欢儿地冲出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恰在此时,天光散却,我回到了熟悉的黑暗里,然后它又一次开口,没有给我任何退后的余地,咄咄逼人。
“学会了吗?你是一个‘无用的人’。”
“我不是,”我毫不犹豫地反驳,眼神却飘忽不定,因为看不到它在哪里,所以我只能盲目地搜寻,并朝着黑暗驳斥道:“我不是!我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会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责任?使命?”
它好像冷笑了一声,随即,在声势浩大的雨中,我隐约捕捉到了它的身影,有意无意地,我看到它戴着面具,正低垂着脑袋。无由来的,我觉得那张面具下的脸部神情是悲切的、急躁的、隐忍的。
就像我心脏内里埋着的东西一样。
“你肯定明白,我们都被‘有用’束缚太久了,刚刚你不是也看到了?阿勒泰的树生来是为感受阳光与风,而非等待被砍代,‘无用’才是活着的底气。”
“可是……”
我咬了咬牙,还想反驳,但它不容置疑。
“没有可是,你那么聪明,必然能想到,草原生存有法则,木质疏松的树免遭破伐,后来长成参天巨木,荫蔽众生,此谓庄子的‘不材之木’,其中‘无用之用’,你可懂?”
“我……”
“巴太的骏马‘踏雪’正因它太过有用而卷入人性贪婪,后来惨遭射杀,此时‘无用’是乱世中的护身符,‘有用’反成刽子手,其中‘无用之用’,你可懂?”
句句诘问,字字珠讥。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感知到它离我离得极近,像贴在我耳畔亲密地低语,黑暗中我甚至怀疑它攥了一把锋利又尖锐的匕首抵在我的胸口,我甚至为此出了一身冷汗,大脑地变得清醒又困惑。
周遭的雨声似乎小了许多,一阵冷湿透骨的风刮过我紧绷的脊背和勉力维持平静的脸庞。后知后觉地,我发现它没有再逼问了。
不仅如此,那层涌动的暗流已经全部从冻土之下冒了出来,源源不断,哪怕是被那些震聋发聩的“威胁”抨击,也不曾退缩半步。
“但是”,我抬起头,薄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眸里拖出的黑色拧成一股执拗的暗光,我扭紧拳头,眼眶微红,死死瞪着前面的暗影,“如果不追求有用,我今天放弃有用,那外婆呢?那爸妈呢?那我前十七年接受的思想呢?你根本不懂!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如果不追求有用,那就会面临残酷的淘汰,那时代的困境就会很难,所以,我必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不反驳你了,但我不想辜负他们。”
说完,我吐出口浊气,不觉得累,反倒有些放松下来,身体好似轻了很多,仿佛稍有不慎,下一秒就会飘走。
它缄默得很短暂,然后一句话将我定在原地,似妥协似对峙。
“那你的梦想?你为什么选择文科?”
“那当然是写小说,运气好的话当一名编剧,选文科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我又一次不加任何思考地回答着,比上次更理直气壮,好像本应如此。答完后,我猛地顿住。
在我怔忡的时候,它朝我走近,然后发出一声像是无可奈何的轻笑。
“对,你喜欢,”它停了半秒,“你忘了,小时候,你觉得文字是无用的,但后来因为外婆,因为志同道言的友人,因为世界,你爱上了文字,开始觉得它是有力量、有生命的,开始相信它无用的背后带给你的无可替代的浪漫。”
“外婆是爱你的,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当然会知道在时代潮流下,文字的传播会变得艰难,会很容易被人误解其原有的意义,你选择的那条路是世人眼中没那么‘有用’的路,外婆那么疼你,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是真的只懂那一层表意,还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不肯去看到它另一层意思?至于爸妈,其实所差无几,只是你太固执了。”
语罢,我只觉得是一晃眼,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变化,黑暗被暖光驱逐,我坐在书桌前,手下是一张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零零散散地占据了我整张书桌。慢了半拍从它的话中走出来,无意识地挪了挪手,一张相对整洁的纸被解放出来,我愣愣地垂下眸子,目光定格在纸上孤零零的句子里。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是庄老先生的话。
我眨了眨眼,心里酸软得像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咕噜咕噜地往外倒着酸水。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升上高三后,爸妈总是关心的我的情况,前几天吃饭时,爸妈还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诚实回答说写小说,大方向是从事文学类的工作。当时他们听完我的话后对视一眼,问我当个老师怎么样?既稳定又有用。他们问我,我不是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吗?
那一刻,我沉默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自己坚定了十七年的理想产生了质疑。
十七年,将近五分之一个世纪。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看窗外朦胧胧的细雨,觉得那雨滴沉重得可怕。
而回到现在,我依然望着窗外,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只有一些冰冷的湿润的水汽从半敞的窗户钻进来。
我平复不了我的心情,因为我在思考,思考它问我的那些话。
人类总是慕强的,在现代社会,这一点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人从出生起就或多或少地接收了长辈望子成龙的期许,所以“有用”被众人追求到极致其实是不难理解的。而反观“无用”,这两个字倒更像是那些水汽,似有若无地触碰着那些不肯接受且避如蛇蝎的人,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像它这种永无期限又无法被轻易忽视的,反倒比“有用”更先一步成为一个人一生的潮湿。
如若我没有和爸妈谈论那个问题,或许那些被死死捂在湿土下的霉斑一辈子都见不到外面的阳光。
人活着不是被使用,而是被多看看。
低眸看着稿纸上的清隽的字迹,我好像明白了。
所以我的梦想被我强迫着为外婆的遗愿和爸爸妈妈的期望让了步,我强行将两代人的希冀背负在肩上,却从未思考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人类的情绪千变万化,犹如天上浮云,瞬息万变也丰富多彩,但这恰恰是我要去追寻写作的意义,是“无用精神”的另类体现。
社会需要的不是极其“有用”的人,而是能够多接受并体悟“无用之用”的人。
所以我并不一定非得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在成为“有用”的人之前,我得先学会做一个“无用”的人。
“无”中才生“有”。
人们觉得空有其若的鲜花无用,却仍忍不住为它的芳香与美好而放松疲备的身心;
人们觉得先天不足的树木无用,却仍不禁在炎热难耐时躲进它的荫蔽之下;
人们觉得枯燥乏味的文字无用,却仍不由得叩问文字一如叩问生命本身……
雨停了。
我心念一动,重新回到了那片黑暗里。
它离我更近了些,且大大方方地显现了身形,再开口时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告别。
“我要走了。”
它以平静笃定的口吻向我道着别,我被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话语砸得恍惚了几息。
此刻,第一次承认并接受“无用之用”的我满腹疑论,却在它的诀别面前吐不出一句话来。
我是眼含秋水的哑巴,毕竟之前的对峙还历历在目,我甚至分神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它是怎样告别的,然后逐渐晕乎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双湿漉漉的,犹如被雨淋过的眼睛。
是了,它未开口前便已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陪我站了许久。久到等我迟钝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时,那阵雨才从欲盖弥彰的粉饰太平中脱离出来,将自己最真实的声音传递给我。那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大雨,告诉我它已经在这片潮湿里粘了好多好多年。
要走一定要告别吗?
我回忆起从小就一直坚持的那个答案——要走就要告别。
于是在冥冥之中,等我知道它存在于这里的时候,它也就真的会与我告别。但它的告别又十分特殊,它不言不语,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我引进这里,安安静静地待上七八个小时后,再依依不舍地放我离开。它像有执念一般等待着我的觉醒,我立于深渊,无声地同它僵持,不敢松懈心神地警惕着它,可它毫无自觉,还偏偏要在离开时回过头,随即命运与我纠缠不清,濡湿的霉块儿上多了一双不算陌生的眼睛。
时至今日,它那堪称“无用”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于是它抛开了所有剑拔弩张的强势,心平气和地同那场连绵的雨季携手与我进行我认为“无用”却有其独特意义的告别。
如它所愿,我没有怅然若失,尽管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多么聪明,在放下偏见的那一秒里我便明了——它十有八九是老一辈人常说的“魇”,是喜骇人惊梦的“魇”。但它与那些吓唬人的魇不一样,虽同样沉重得刻骨铭心,但它肯定是一只更聪明,更能共情的魇。
就像刚刚,她说完那句具有告别意味的话后,仿佛敏锐地洞察了我内心所有的想法,于是在我的意识慢慢被抽离时,她蓦然回首,那张像是从出生起便焊死在她脸上的面具被摘了下来。
正被突如其来的眩晕冲击的我勉力昂首,待看清后,瞳孔一震,而后在懵然中挤出几丝恍悟。
原是梦魇渡了“无用”——
那张面具之下,生的是我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