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蛇口大南山上,何见山摘下眼镜,深圳湾的黄昏即刻褪去了所有叠加的文字信息。海风是真实的,带着咸味,拂过他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刚才,在他的视野里,远处每一艘货轮都标注着船籍、吨位和航速;天边的云层被解析为含水量和流动速度;近处蛇口半岛矗立的林林总总的写字楼,各自高度则分别以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悬浮在各个建筑物上方。
这副眼镜,就是他的“瞳心镜”项目原型机。镜片本身是完美的光学造物,但真正的核心在于镜腿里那枚米粒大小的芯片,以及背后由他一手构建的庞大算法。它不仅通过AR技术增强现实,还通过AI技术理解现实。他花了五年时间,才让它从一个疯狂的想法,变成握在手里的实体。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林爷爷。
何见山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暖意,“林爷,香港今天天气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浓重的港式口音:“阿山,我不在香港,我在横岗。你爷爷泡了壶好茶,就等你回来喝了。”
林贤生,这位在香港和深圳的眼镜行业里都举足轻重的老人,是为数不多能让何见山放下所有锋芒的长辈。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是林贤生带着资金和设备,跨过罗湖桥,在横岗的一片荒地上建起了第一座现代化的眼镜厂。他不仅是横岗眼镜产业的拓荒者,也是何家“衍庆”商号走出围屋,与世界市场接轨的领路人。
“林爷,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期,恐怕……”
“关键期?你爷爷说,衍庆的牌匾都快挂不稳了,这算不算关键期?”林賢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欧洲奥普集团的合同,上周被退回来了。四十年的老客户,说断就断了。”
何见山的心沉了一下。奥普集团是衍庆最大的客户,这份代工合同几乎占据了工厂一半的产值。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明白了。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何见山再次戴上眼镜。视野里,深圳湾和蛇口半岛的数字景观重新浮现,但他却无心欣赏。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是瞳心镜的商业计划书。计划书的最后一页,是他设想的应用场景,彻底改造类似“衍庆”这样的传统品牌。通过AR和AI技术,让每一副眼镜都成为一个故事的入口,让消费者“看见”它的设计灵感、制作工艺,甚至品牌两百多年来的历史沉淀。
他原本计划再等半年,等技术更成熟,等资本更青睐。但现在,衍庆等不了了。
第二天,何见山的车驶离水官高速,进入龙岗区。窗外的摩天大楼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密集的居民楼取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横岗的独特味道:金属打磨的微尘、醋酸板材加热后的酸甜气,以及客家盐焗鸡的咸香。这里没有南山区的未来感,却有一种粗粝的正在生长的力量。
车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客家围屋前。这就是何见山的家——衍庆世第。围屋坐北朝南,门前一口半月形池塘,水面倒映着灰瓦和蓝天。高大的墙体由三合土夯成,历经近两百多年风雨,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赭石色。正门门楣上,“衍庆世第”四个黑漆大字在阳光下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这里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衍庆”这个两百多年商号的根。从清代嘉庆年间,何家先祖以卖凉茶和豆腐的小生意起家,创立“衍庆”商号,到后来开货栈、建酒坊,再到近代转型为眼镜制造,所有的家族大事,都在这座围屋里发生。
何见山拉着行李箱,踏上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他闻到了祠堂里飘出的檀香味,还有爷爷何守一身上常年不变、混合着茶叶和打磨膏的气息。一场无可避免的碰撞,正在等着他。
走进围屋的天井,阳光正好。林贤生和一位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的老人正坐在祠堂门口的榕树下喝茶。那位老人,就是何家的第十一代掌门人,他的爷爷,何守一。何守一抬起眼,看了看他,眼神平静,却像一口深井。他没起身,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贤生笑着打圆场:“阿山,一路辛苦。快来尝尝你爷爷今年的新茶。”
何见山坐下,接过茶杯。茶是上好的单丛,入口微苦,回甘清冽。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林爷,爷爷,奥普的事情,我听说了。”
何守一端着紫砂壶,缓缓地给每个杯子续上水,动作一丝不苟。他没看孙子,声音平淡地问:“听说了,又如何?”
“衍庆需要改变。”何见山说,“我们的生产方式、品牌故事、销售渠道,都停留在二十年前。不是奥普抛弃了我们,是我们被时代抛弃了。”
“时代?”何守一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哪个时代?是你的那个飘在天上的数字时代,还是我们这两百多年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时代?衍庆的根,是手艺,是诚信。这两样东西,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我没有否定手艺和诚信。”何见山从背包里拿出他的瞳心镜,轻轻放在石桌上。“我想给它们插上翅膀。”
何守一的目光落在那副充满科技感的眼镜上,眉头微蹙,他最终没碰眼镜。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衍庆的东西,只走正道,不飞天。”
空气瞬间凝固。林贤生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对何见山说:“阿山,你先去看看你奶奶。我跟你爷爷聊聊。”
何见山走进祠堂旁边的侧厅,奶奶正在藤椅上打盹。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她满头的银发上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奶奶醒了,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拉着他的手,用客家话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外面的生活。
衍庆世第很大,九厅十八井的格局,房间众多。何见山从小住的房间还在东面的角楼下,推开窗就能看到围屋外的龙眼树。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读过的编程书。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间封存的琥珀,宁静,但也停滞。
吃完午饭,何见山看着爷爷一行出了围屋,他也跟上,去工厂看看。
衍庆的工厂离围屋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那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厂房,墙皮有些剥落,墙上还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这里曾是横岗最早的眼镜工厂之一,是爷爷何守一在林贤生的帮助下,将何家的手工作坊改制而成的。
走进车间,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声中,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开料、滚筒、抛光、装配,一道道工序井然有序。何见山看到,许多工人都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叔伯辈,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如同本能,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态。
他走到打磨车间。爷爷何守一正站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副刚刚成型的板材镜框,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他没有戴老花镜,眼神依然锐利。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光影。他身后的墙上,挂着“衍庆”商号创立之初流传下来的祖训: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何见山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一副半成品。镜框的弧度打磨得极为圆润,桩头和镜腿的衔接处严丝合缝。“还是老样子。”
“衍庆的东西,两百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何守一放下手里的活,拿起一块麂皮,慢慢擦拭着镜框,“用最好的料,下最足的功夫。奥普的那个德国老板,三十年前第一次来,就是看中了我们这一点。”
“但他现在不看中了。”何见山直言不讳,“他去看中那些会用社交媒体讲故事,会用3D打印做定制,会用虚拟试戴吸引年轻人的品牌了。爷爷,我们输的不是质量,是观念。”
“歪门邪道。”何守一冷哼一声,把擦好的镜框放进一个木盘里,“衍庆的招牌,是靠一副一副磨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可现在,会磨的还要会说。”何见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守着一座金山,却用最原始的办法挖矿。衍庆这两个字,不应该只是挂在祠堂里的牌匾,它可以成为一个国际化品牌。它有历史,有工艺,有故事,它缺现代的表达方式。”
“你那副眼镜,就是现代的表达方式?”何守一瞥了一眼何见山放到工作台山的瞳心镜,眼神里带着审视,“把虚头巴脑的东西弄到人眼前,让人真假不分。这是表达,还是蒙蔽?”
“是赋能。”何见山一字一句地说,“让人们看得更多,看得更清。也让衍庆,被更多人看见。”
爷孙俩的对话再次陷入僵局。车间里的工人们都默不作声,机器的噪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何师傅,我来取之前订的材料。”
何见山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气质干净。
何守一看到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黄小姐,你来了。你要的东西,早就备好了。”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箱子。
这个叫黄如岚的女子,何见山有点印象,好像是一位与工厂有合作的独立设计师。他记得,她设计的几款眼镜虽然销量不大,但在一些专业圈子里评价很高。黄如岚向何守一道了谢,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何见山和他放在工作台上的瞳心镜上。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有多问,对何见山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去搬那个箱子。
“我帮你。”何见山走过去。
“谢谢。”黄如岚没有拒绝。箱子不重,里面似乎是各色的醋酸纤维板材。
两人一起把箱子搬到门口,黄如岚说:“我自己叫车就行。”
何见山看着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一副眼镜,最重要的是什么?”
黄如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是合适。戴在脸上,要合适它的主人。出现在世上,要合适这个时代。”说完,她微笑着道别,抱着箱子走向路边。
合适这个时代。何见山咀嚼着这句话,转头看向车间里依旧在埋头苦干的爷爷,目光变得复杂。
晚饭是在衍庆世第的祠堂里吃的。这是何家的老规矩,但凡有重要的事,或是像何见山这样久别的家人回来,饭桌就要摆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林贤生也被留了下来,算是家宴里最重要的客人。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何见山夹菜,何守一则始终沉默,只顾着和林贤生喝酒。那是一种自家酿的米酒,入口醇厚,后劲绵长。
“阿一,你这个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变。”林贤生喝了一杯,开口了,“当年我劝你把厂子搬到工业区去,扩大规模,你不肯,非要守着这个老宅子。现在阿山想往前走一步,你又把他往后拉。”
“我不是拉他,是让他站稳。”何守一沉声说,“衍庆这棵树,根在这里。挪了地方,换了土壤,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时代不同了,老哥。”林贤生感慨道,“想当年,我们刚来横岗,这里是什么样子?一片农田,一条烂泥路。我们带着香港的机器和技术,带着几十个工人,吃住都在工厂里,硬是把‘横岗眼镜’这四个字做了出来。靠的是什么?就是敢闯敢试。现在,轮到阿山他们这一代人了,他们有新的想法,新的技术,我们这些老的,不能总挡在前面。”
林贤生转向何见山,眼神变得温和:“阿山,林爷知道你的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你也要理解你爷爷。衍庆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比他的命还重。奥普的单子为什么会丢?我找人打听了。对方的回复很客气,说衍庆的产品质量无可挑剔,但他们的品牌形象老化,缺乏创新,和他们集团未来的市场策略不符。”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指出:“说白了,人家现在不仅要买一副眼镜,还要买一个故事,一种态度。而我们,只会埋头做东西,不会抬头讲故事。”
这番话,几乎和何见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向爷爷,发现何守一握着酒杯的手有些用力。显然,这些话触动了他。
“讲故事?”何守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故事,都在这一刀一刻,一磨一光里。还需要怎么讲?”
“要用年轻人听得懂的方式讲。”何见山接过了话头,“爷爷,林爷,我的瞳心镜,就是一个讲故事的工具。我们可以做一个衍庆世第的数字博物馆。任何人戴上眼镜,走进这座围屋,就能看到两百多年前,先祖们是如何创立这个商号的。我们也可以让每一副出厂的眼镜,都带上一个独一无二的数字印记。消费者戴上它,就能看到这副眼镜的设计师是谁,是哪位师傅手工打磨的,它经历了多少道工序。这不是虚头巴脑,这是价值的传递。”
这一次,何守一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顿饭都快要吃完。最后,他放下酒杯,看着何见山,说:“你想做,可以。但有个条件。”
何见山精神一振:“您说。”
“从明天起,你进工厂,跟着我,从选料开始,亲手做一副眼镜出来。”何守一说道,“什么时候,你做出的东西能让我点头了,我再考虑你的那个能飞天的眼镜。”
何见山愣住了。他一个写代码、做算法的工程师,去做手工眼镜?
林贤生却抚掌大笑:“好!阿一,这招高!阿山,这是你爷爷给你机会,让你去摸一摸衍庆的根。你只有真正懂了衍庆,才能讲好它的故事。”
何见山看着爷爷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林贤生鼓励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做。”
第二天清晨,何见山准时出现在工厂的板材仓库。何守一已经在了,正站在一排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块意大利进口的醋酸纤维板材。
“做眼镜的第一步,是识料。”何守一将板材递给他,“看它的色泽,摸它的质感,闻它的味道。一块好的板材,是有生命的。你要做的,就是把它唤醒。”
何见山接过板材,感觉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哲学。
他正准备提问,仓库门口又出现了那个叫黄如岚的女孩。她今天换了一身工装,手里拿着几张设计图纸,看到他们爷孙俩,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来。
“何师傅,早。”她向何守一问好,然后对何见山点点头,“何先生,你也这么早。”
“他不是先生,从今天起,他是我新收的学徒。”何守一淡淡地说。
黄如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笑意。她把图纸铺在旁边的桌上,对何守一说:“何师傅,这是我为‘衍庆’新系列画的几张草图,想请您看看。我想在设计里,融入一些衍庆世第的建筑元素。”
何见山凑过去看。图纸上,一副眼镜的镜腿上,有着类似围屋屋檐的流畅线条;另一副的桩头部分,则巧妙地化用了祠堂木雕的云纹图案。传统与现代,在她笔下结合得如此自然。
何守一看着图纸,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何见山则戴上了他的瞳心镜,对准了那几张图纸。在他的视野里,图纸上的二维线条迅速被算法捕捉,一个三维的虚拟眼镜模型在空中缓缓旋转。他甚至可以即时更换模型的材质和颜色。
黄如岚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她问。
“把它变成现实,或者说,数字现实。”何见山回答。他看着空中那个完美的虚拟模型,又看了看手里的原材料,第一次对爷爷提出的条件,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从一块板材,到一副眼镜,中间隔着多少道工序,多少双手的温度,多少时间的打磨?而从一个数字模型,到一个被市场接受的品牌故事,中间又需要填补多少文化与情感的细节?
他想,这或许就是他必须亲自走一遍的路。
何见山的第一课,从一块板材的“开料”开始。
何守一把他带到一台老旧的切割机前。机器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铁灰的底色,但每一个部件都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做眼镜,手上功夫是根基,但根基的根基,是心要静。”何守一的声音在机器的低鸣声中显得很沉,“你的心太浮,像开水,得先把它晾凉了。”
他拿起一块琥珀纹的醋酸纤维板材,用卡尺精确地量好尺寸,再用铅笔画上细线。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如磐石。然后,他启动机器,刀片旋转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叫。他将板材缓缓推过去,塑料屑纷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涩的气味。几分钟后,一副镜框的雏形被切割下来,边缘整齐,线条流畅。
“你来。”何守一让开位置。
何见山深吸一口气,学着爷爷的样子,测量,画线。他的手习惯了敲击键盘和触摸屏幕,此刻握着冰冷的卡尺,竟有些陌生。他画出的线条,在爷爷那样的老手看来,无疑是歪斜的。
他把板材推向飞速旋转的刀片。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机器的力量,一种纯粹的物理力量。他试图控制板材前进的速度和角度,但手上感觉到的阻力却不均匀。刀片与板材摩擦,发出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沉闷。最终,镜框的雏形被切了下来,但他拿起一看,边缘有几处明显的毛刺,一个转角处还因为用力过猛,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缺口。
“废了。”何守一拿起那块废料,看也没看就扔进了旁边的箩筐。“心不静,手就慌。手一慌,料就废。衍庆的规矩,次品就是废品,没有修补的余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拿起另一块板材,开始做第二个。
整个上午,何见山都在重复这个过程。他身后的废料箩筐里,废品越堆越高。那些在他看来价值不菲的进口板材,就这么被他一片片地变成了垃圾。他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一种久违的挫败感。在代码的世界里,错了可以撤销,可以调试,可以重来无数次。但在这里,错了,就是错了。材料的损耗是不可逆的。
他开始理解爷爷所说的“心静”。当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板材和眼前的刀片上时,外界的噪音、内心的杂念,似乎都退去了。他开始能感受到不同板材在切割时细微的差别,有的脆,有的韧。他的手也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与机器对抗,而顺着它的力量去引导。
临近中午,他终于切割出了一副没有明显瑕疵的镜框。虽然和他爷爷的作品相比,依然粗糙,但至少,它不再是一件废品。
何守一走过来,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说话,又放下了。他转身对旁边的老师傅说:“阿福,下午带他去滚筒。”
滚筒车间在厂房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十几台巨大的八角形滚筒。滚筒里装满了细小的竹块和磨料,镜框的半成品被放进去,通过长时间的翻滚摩擦,去除毛刺,形成圆润的质感。车间里噪音巨大,空气中飘浮着竹屑的粉尘。
负责这个车间的福叔是衍庆的老人了,他递给何见山一副厚实的耳塞和口罩,指着一台滚筒,大声喊道:“看好了!料和框的比例,滚的时间,都不能错!时间短了,磨不光;时间长了,框就变形了!”
何见山的工作,就是把切割好的镜框和磨料按比例倒进滚筒,设定好时间,然后等待。等待的过程中,他需要不时地打开滚筒,检查里面的情况。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过程,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无尽的等待。
下午,黄如岚又来了。她这次是来送一批新到的材料样品,一些颜色和纹理都很特别的意大利板材。她看到何见山一身灰尘,戴着耳塞和口罩,正费力地从滚筒里往外捞镜框,有些惊讶。
“何学徒,感觉怎么样?”她走到他身边,笑着问。
何见山取下耳塞,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感觉像被扔进了洗衣机。”他自嘲道。
黄如岚拿起一副刚刚滚筒出来的镜框,用手指感受着它的边缘。“这个过程叫‘养润’。”她说,“就像玉石一样,需要慢慢盘,才能出光泽。做眼镜和做人,有时候道理是相通的。”
她把带来的新板材样品给何守一看。其中有一块,颜色是深邃的墨绿,里面仿佛有流动的金色光斑,像夏夜池塘里的星光。
“这块料子很特别。”何守一拿在手里,赞许道,“可以做一副好东西。”
“我想用它来做我图纸上那副有云纹设计的镜框。”黄如岚说,“它的光泽变化,很像阳光穿过衍庆世第祠堂木雕时的感觉。”
何见山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看着那块美丽的板材,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他第一次发现,从一个抽象的设计概念,到一块具体的材料,再到一副成型的眼镜,这中间的距离,远比他想象的要长。
黄如岚离开时,何见山送她到工厂门口。
“你爷爷,其实是在教你。”黄如岚说,“他在教你理解。只有理解了材料,理解了工艺,你的技术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也许吧。”何见山看着远处衍庆世第的轮廓,“不过这条路,比写一万行代码要难得多。”
“但或许,也更踏实。”黄如岚说完,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何见山回到嘈杂的车间,重新戴上耳塞。他看着那些在竹块中翻滚的镜框,忽然觉得,这枯燥的重复似乎也有了某种意义。
夜里的衍庆世第很安静。除了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和偶尔的犬吠,整座围屋都沉浸在一种古老的寂静里。回到家第二天,何见山睡不着,他白天在工厂里站了一天,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他拿出了瞳心镜。戴上眼镜,房间里的景象瞬间被数字化了。书桌的材质被识别为“榉木”,墙体的密度和湿度数据在视野一角跳动。他启动了自己编写的空间扫描程序。一道道不可见的激光从镜腿两侧发出,开始以毫米级的精度测量整个房间的结构。
他推开门,走进了沉睡的围屋。天井里,月光如水。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廊道和厅堂之间。在他的视野里,衍庆世第正在被重建成一个庞大的三维数字模型。每一根梁柱的位置,每一块砖石的大小,每一扇窗户的雕花,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他走过祠堂,看到那些供奉着的祖先牌位。他突发奇想,将瞳心镜的图像识别功能对准了最上方那个写着“始祖俊茂公”的牌位。数据库里没有相关信息,屏幕上跳出一个问号。
但他没有放弃。他回到房间,从老旧的书柜里翻出了一本线装的《何氏族谱》。族谱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小楷记录着何家数百年的历史。他找到了关于始祖何俊茂以及其子的相关记载,清乾隆至嘉庆年间,俊茂公的儿子维松、维柏兄弟二人从兴宁永和来到横岗,以“衍庆”为号,蓄豆芽,磨豆腐,开货栈,最终创下这份家业。
他将这些文字信息输入电脑,并与刚才扫描的祠堂模型关联起来。然后,他又找到了几张压在箱底的民国时期黑白老照片。照片上,他的高祖父穿着长衫,站在衍庆商号的铺子前,背景里依稀能看到围屋的影子。他把照片扫描,利用AI算法进行修复和上色,并提取出其中的人物和建筑模型。
一整个晚上,他都在做这件事。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再次戴上瞳心镜,走进了祠堂。这一次,当他看向始祖牌位时,视野里不再是问号。一段文字浮现在牌位旁边:“何俊茂,衍庆商号创始人……”
他启动了历史回响功能。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祠堂的陈设仿佛倒退了一百年,几位穿着清代服饰的虚拟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正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虽然人影还很模糊,动作也有些僵硬,但这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他仿佛穿越了时间,亲眼看到了祖先的生活。
他沉浸在这种体验中,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
何守一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何见山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爷爷就站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脸上的眼镜。
何见山下意识地想摘下眼镜,但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眼镜递了过去。“爷爷,您戴上看看。”
何守一没有接,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装神弄鬼。”
“这不是鬼。”何见山说,“这是数据,是历史。我把族谱和老照片里的信息,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他将眼镜的画面投射到了自己手机的屏幕上,然后把手机递给爷爷。
何守一接过手机,看到了屏幕上那个亦真亦幻的场景。他看到了那些穿着旧时服装的虚拟人影,看到了祠堂恢复了百年前的样貌。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虽然嘴上斥责,但眼神里的震惊却无法掩饰。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何见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在工厂,何守一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严厉。他开始给何见山讲解一些更深的东西。比如,如何根据一块板材的花纹走向来设计切割的角度,才能最大程度地展现它的美感;如何调整滚筒里竹块的新旧比例,来控制镜框表面的光泽度。
这些知识,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无法用语言完全描述,更无法被量化为数据。何见山听得很认真,他发现,这些看似玄妙的手感,背后其实都遵循着材料科学和物理规律。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去理解爷爷的工匠哲学。
傍晚,何见山正在练习手工锉磨镜腿的弧度,这是个极其考验手稳的精细活。林贤生和黄如岚一起来了工厂。
“林爷。”何见山停下手里的活,打了声招呼。
“阿山,手艺练得怎么样了?”林贤生笑着问,他看了一眼何见山锉出来的东西,点了点头,“有模有样了。”
黄如岚则是来找何守一讨论那副云纹眼镜的设计细节的。她带来了一个用油泥捏出的1:1模型。
“何师傅,您看这个桩头的角度,会不会太锐利了?佩戴起来会不会不舒服?”她请教道。
何守一拿过模型,用手指仔细地摩挲着,然后说:“角度没问题,但这个位置的厚度要再减半个毫米,不然会压迫颧骨。还有,鼻托的部分,亚洲人的脸型,要……”
何见山在旁边听着,默默戴上了瞳心镜,对准了那个油泥模型。眼镜迅速扫描并建立了一个三维数字模型。他启动了人体工学分析插件,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虚拟的人脸,并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了眼镜可能对脸部造成的压力分布。分析结果显示,压力最大的地方,正是何守一刚才指出的那几个点。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爷爷口中的经验,和他的数据,在本质上是相通的。一个来自长年累月的身体记忆,一个来自精准的科学计算,但它们指向了同一个结果——合适。他没有出声,默默地将分析结果保存了下来。
二
市场的寒风,在深圳的夏天不合时宜地刮起。
一家名为“速影科技”的公司召开了线上发布会,推出了一款名为“镜界X1”的AR+AI眼镜。何见山在工厂的休息室里,通过手机看完了整场发布会。
镜界X1的外观和功能,都与瞳心镜的早期版本惊人地相似。它同样主打信息提示、实时翻译和简单的物体识别功能。公司创始人陈启明在发布会上,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宣称这款产品将开启全民元宇宙的入口,而它的售价,不到一千八百元。价格屠夫。这是陈启明一贯的打法。
发布会结束后,何见山的手机立刻被各种信息淹没了。有同学发来链接,问他是不是技术被抄袭了;有之前接触过的投资人发来消息,委婉地表示对他的项目需要重新评估。
何守一也听说了这件事。他走进休息室,看到孙子脸色凝重地盯着手机。“被人抄了?”他问。
“不算抄。”何见山关掉手机,声音有些疲惫,“他只模仿了一个概念,用最廉价的硬件和粗糙的软件堆砌起来。用户体验会很差,但价格便宜,足以搅乱市场。”
“既然是次品,怕什么?”何守一说。
“怕的是,在普通消费者眼里,他们分不清次品和正品的区别。”何见山解释道,“他们只会觉得,AR+AI眼镜不过如此。陈启明卖的不是产品,是噱头。他会迅速收割第一波市场,然后在我真正的产品出来之前,就把这个概念做烂了。”
这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典型案例。何见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林贤生也打来了电话,他的语气很严肃:“阿山,我看到了速影的产品。这件事,你要有准备。深圳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速度,也最不缺模仿者。你要想赢,就必须比他们更快,也必须比他们更‘重’。”
“更重?”何见山不解。
“就是要有他们模仿不了的东西。”林贤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可以被模仿,价格可以被超越,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偷不走的。衍庆的这两百多年,就是你最‘重’的资产。”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何见山挂了电话,脑海里回响着这句话。他想起了祠堂里的祖先牌位,想起了爷爷手上厚厚的茧,想起了黄如岚图纸上那个来自围屋屋檐的线条。
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衍庆世第。
来人姓黄,是一家名为“大湾区文旅集团”的项目经理。他衣着考究,态度谦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说是久仰衍庆世第的大名,特来拜访。
何守一在祠堂接待了他。黄经理对围屋的建筑和历史大加赞赏,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他们公司的一个宏大计划。
“我们计划在横岗打造一个客家民俗文化体验区,而衍庆世第,无疑是这个项目的核心。”黄经理摊开一张精美的规划图,“我们的想法是,整体租下衍庆世第,进行专业的修缮和改造,把它打造成一个集博物馆、精品民宿、非遗工坊于一体的高端文化地标。当然,我们会给何氏宗族提供一笔非常优厚的补偿,并承诺保留祠堂的祭祀功能。”
他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让所有原住民搬走,把这座活着的围屋,变成一个供人参观的商业标本。
“不卖,也不租。”何守一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黄经理脸上的笑容不变:“何老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时代在发展,城市在更新。守着一座老宅子,价值是有限的。但如果交给我们来运营,它能产生的经济效益和社会影响力,将是现在的百倍千倍。这也是一种传承,是让更多人了解客家文化。”
“人走了,根就断了。根断了,还传什么承?”何守一端起茶杯,“黄经理,喝茶。茶喝完了,就请回吧。”
黄经理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有动怒。他收起规划图,起身告辞:“没关系,我们非常有诚意。这是我的名片,何老先生,您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公司的方案,对大部分族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最后一句话,扎在了何守一心里。
送走黄经理,何守一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很久。何见山走进来,看到爷爷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爷爷。”
何守一没有回头,轻叹道:“外有饿狼,内有蛀虫。衍庆的难关,怕是真的来了。”
何见山明白,爷爷说的饿狼,是指陈启明和那个文旅集团;而蛀虫,则是指那些可能会被金钱诱惑而同意出卖祖宅的族人。
他站在爷爷身后,看着祠堂里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他忽然意识到,守护衍庆,不仅仅是推出一款成功的产品,更是要守护这座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围屋,守护这种在现代都市里日渐稀薄的宗族情感。
他的瞳心镜项目,从一个纯粹的技术理想,开始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已经因为锉磨板材而起了一层薄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黄经理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被拒绝一次后,并未就此罢休。他不再从衍庆世第的正门进来,他通过各种渠道,私下接触何氏族里的其他人。
围屋里住了几十户何姓人家,并非人人都像何守一那样,将祖宅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对于那些早已搬到外面商品房、只将老宅作为精神寄托的旁支,或是在工厂里拿着微薄薪水、生活并不宽裕的年轻人来说,黄经理开出的那份补偿协议,无疑是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流言开始在围屋里悄悄传播。有人说,黄经理给出的价格,可以在龙岗中心城买好几套大平层;有人说,文旅集团承诺,以后每年祭祖,会派专车把所有人接回来,场面比现在还风光;还有人说,何守一之所以不同意,是因为他自己占着祠堂和最好的几间正房,外迁对他没好处。
人心浮动,是比墙体开裂更危险的败坏迹象。
一个周末的下午,何守一召集所有族里的成年男丁,在祠堂开会。这是衍庆世第的最高议事。祠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香火混合的气味。何守一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的神龛里,是何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他的脸色像祠堂里的花岗岩石柱一样,坚硬而冰冷。
何见山站在他的侧后方。这几天,他除了在工厂学习手艺,其余时间都在完善他的历史回响项目。他明白,今天这场会议,单靠道理和情分,恐怕难以说服所有人。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很紧张。几个年轻人率先发难,他们的话术,显然经过了黄经理的点拨。
“大伯公,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不能总守着老房子过苦日子。”说话的是何见山的堂侄,叫何耀辉,在外面跑运输。“文旅集团的方案我看过,对我们何家是百利无一害。拿了钱,大家都能改善生活,祖屋也能被保护得更好,这是双赢。”
“什么叫保护得更好?”何守一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把人赶走,挂上牌子卖门票,就叫保护?衍庆世第之所以是衍庆世第,不是因为这几根木头,几块砖头;是因为我们姓何的人,还住在这里,还在这里生火做饭,婚丧嫁娶。没有了人,这里就是一座空坟。”
“可守在这里,没出路啊!”另一个族人站起来说,“工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年轻人在外面也找不到好工作。我们总得为下一代想想吧?”
争论越来越激烈,支持卖掉祖屋的声音,竟然占了上风。何守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紧紧握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用族长的权威压制,却发现时代变了,权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何见山走到了祠堂中央。
“各位叔伯兄弟,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对于这个常年在外、刚刚回来的“天之骄子”,大家的情感很复杂。
何见山没有多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投影仪和他的瞳心镜。他将投影仪的画面,投射在祠堂对面洁白的墙壁上。然后,他戴上眼镜,启动了“历史回响”。
祠堂里的灯光被他调暗。墙壁上,原本的白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百多年前这片土地的景象,荒草丛生,一片蛮荒。“这是乾隆四十五年,我们的先祖维松公、维柏公刚到横岗时的样子。”何见山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响起。
墙壁上的影像开始流动。众人看到,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虚拟人影,挑着担子,出现在画面里。他们搭起草棚,蓄豆芽,磨豆腐。接着,画面变化,草棚变成了铺面,门口挂起了“衍庆”的招牌。他们看到先祖们如何开货栈,建酒坊,日夜操劳。
然后,画面转到了衍庆世第的建造过程。众人看到,祠堂的这片空地上,工匠们喊着号子,用原始的工具夯实地基,立起梁柱。画面上,围屋从一片平地,到初具规模,再到最后落成,整个过程被浓缩在了短短几分钟里。那是一种开天辟地般的震撼。画面定格在衍庆世第落成的那一天。虚拟的鞭炮在墙壁上炸响,先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第一次走进祠堂,祭拜天地。
最后,他们看到自己的太祖父、远祖父,陆续诞生在这座正在建造的围屋里。
祠堂里鸦雀无声。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族人们,此刻都沉默地看着墙上的影像。有些人,眼眶已经红了。那些只在族谱里见过的名字,那些只在长辈口中听过的故事,从未如此真切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何见山摘下眼镜,影像消失,墙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做的这些,还很粗糙。”他说,“但它能让我们看见,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衍庆世第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祖宗的汗水。我们可以穷,可以暂时没有出路,但不能忘了根。”
他转向何耀辉,语气平静:“你说的双赢,是拿我们何家的根,去换别人的利。这不是双赢,这是出卖。”
何耀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下了头。
何见山最后看向何守一,说:“爷爷,科技不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用对了地方,它可以帮我们把祖宗留下的东西,记得更清楚,守得更牢固。”
何守一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何见山面前。他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有泪光,也有了何见山从未见过的,一种叫做“托付”的东西。
那天文旅集团的事,再也无人提起。
何见山的手艺学习,进入了最关键的一环:镜片装配。
在衍庆的老师傅们看来,切割、滚筒、抛光,都只是给镜框“塑其形”,而装配镜片,则是“点其睛”。一副镜框做得再好,镜片装配出了偏差,那也是一件废品。
这个车间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静明亮。何守一亲自在这里带他。
“人有双眼,所以有视差。镜片有中心,所以有焦点。”何守一拿着一副装配好的眼镜,对着光说,“装配的要义,就是让镜片的光学中心,和佩戴者瞳孔的位置,完美重合。偏一分一毫,戴上的人就会头晕眼花。我们做眼镜的,是为人眼服务的,不能让眼睛来迁就我们。”
他教何见山如何使用焦度计测量镜片的度数和轴位,如何根据瞳距在镜片上做标记,如何在磨边机上,将一块圆形的镜片,打磨成能严丝合缝嵌入镜框的形状。
这个过程,比切割板材要精密百倍。磨边机砂轮飞转,水花四溅。何见山必须全神贯注,双手稳定地控制着镜片,眼睛则要紧盯着刻度。砂轮磨去一圈,就要停下来,将镜片放入镜框比对一次。大了,就再磨一点;小了,这片镜片就废了。
他废了十几片镜片,才勉强掌握了其中的力道和分寸。
“你的手,还是太硬。”何守一评价道,“你把它当成一个任务,而不是一件作品。你要去感受镜片和镜框的‘脾气’。有的框,材质硬,吃得紧;有的框,材质软,要留余地。这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学问。”
与此同时,黄如岚那副以衍庆世第云纹为灵感的新设计,也进入了打样阶段。她选用了那块墨绿流金的意大利板材,并决定搭配一种最新的光致变色镜片。这种镜片在室内是透明的,但在紫外线的照射下,会迅速变成深灰色。
一天下午,三个人第一次在装配车间里,为这副特殊的眼镜而合作。
黄如岚带来了设计图和最终确认的1:1模型。何守一负责手工打磨和调整镜框的每一个细节。何见山则负责镜片的匹配和数据分析。
“何师傅,这种新镜片的材质比较脆,磨边的时候要特别小心。”黄如岚提醒道。
何守一拿起一片样品,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点点头:“心里有数。”
何见山则戴上了他的瞳心镜,对准了那片镜片。他启动了材质分析程序,视野里立刻显示出镜片的透光率、折射率、以及在不同波长紫外线下的变色曲线。
“黄如岚,你看,”他将画面投射到一旁的平板电脑上,“根据数据模拟,这款镜片在深圳夏季正午的阳光下,只需要1.5秒就能达到最深色。但是,从室外回到室内,完全褪色的时间需要大概45秒。这个延迟,可能会影响用户体验。”
黄如岚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若有所思:“确实是个问题。有没有办法改善?”
“物理特性很难改变。但我们可以在镜框上想办法。”何见山说,“比如,在镜框上缘增加一个微小的遮光设计,可以略微减缓它变色的速度,让眼睛有个适应过程。”
他一边说,一边在瞳心镜的视野里,直接用手势在镜框的虚拟模型上增加了一条细线。模型立刻根据他的修改,重新计算了光照数据。
何守一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看着。他不懂屏幕上那些曲线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孙子在做什么。他看到,黄如岚的设计,自己的手艺,和孙子的技术,正在围绕着同一副眼镜,互相补充,互相成就。
他拿起那副已经打磨好的墨绿色镜框,对何见山说:“你说的那个遮光设计,不用那么麻烦。我在这里,把角度往里收千分之五,就能做出一样的效果。”他说着,用铅笔在镜框上缘画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何见山立刻用瞳心镜扫描了爷爷画的标记,并进行模拟。结果显示,效果和他用虚拟模型调整后的数据,几乎完全一致。
那一刻,车间里很安静。何见山看着爷爷,这位老人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和一双巧手,瞬间就完成了他需要靠庞大算力才能得出的结论。而何守一也看着孙子,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不懂的方式,验证并优化了他的想法。
黄如岚看着他们爷孙俩,笑了起来。“我想,这副眼镜的名字,可以叫‘承光’。”她说,“承上启下,光华内蕴。”
何守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何见山也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新的东西,正在这个老旧的车间里悄然诞生。就像这副“承光”眼镜,它有衍庆世第的云纹,有最传统的手工温度,也有最前沿的光学材料和数字技术。他拿起一片镜片,放上磨边机。这一次,他的手异常地稳。
“承光”的样品,比预想中完成得更快。当何守一亲手将最后两颗螺丝拧紧,把这副墨绿流金的眼镜递给黄如岚时,在场的人都感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它静静地躺在丝绒布上,镜框的线条取自衍庆世第的建筑轮廓,古朴而流畅。板材的颜色在灯光下变幻,如同有生命一般。它不仅仅是一副眼镜,更像是一件艺术品,凝聚了三代人的心血。
但艺术品无法对抗市场的洪流。
陈启明的“镜界X1”凭借低价策略和铺天盖地的营销,销量一路走高。尽管网络上关于它佩戴眩晕、软件卡顿、电池续航差的抱怨越来越多,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新的宣传和水军评论所淹没。陈启明成功地在普通消费者心中,将AR+AI眼镜与廉价的科技玩具划上了等号。
这对瞳心镜项目是致命的打击。何见山去见了几位之前对他很感兴趣的投资人,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
“何总,你的技术和理念都很好,我们很欣赏。”一位投资人客气地对他说,“但市场已经被陈启明搅浑了。现在用户对AR+AI眼镜的心理价位,已经被他降到了一千八。你的产品,成本恐怕都不止这个数吧?我们现在投进去,风险太高。”
另一位则更直接:“眼镜市场不需要劳斯莱斯,它需要的是五菱宏光。你爷爷做代工那么多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何见山从位于福田的创投中心区里出来,外面正下着雨。他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战胜技术难题,可以理解传统工艺,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种来自市场、不问青红皂白的碾压。
他去了香港。林贤生的办公室在九龙,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坐。”林贤生给他泡了一杯普洱,“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是碰壁了。”
何见山把情况说了一遍。林贤生听完,没立刻给何见山建议,他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已经发黄,上面是年轻时的他和何守一,站在横岗第一家工厂的奠基仪式上,身后是一片荒地和几台推土机。
“四十年前,我带着全部身家来横岗建厂。半年后,旁边就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厂,老板是我带出来的一个徒弟。”林贤生看着照片,缓缓地说,“他把我从香港请来的师傅挖走一半,把我的设计图纸偷去改几个细节就当成自己的,然后用比我低三成的价格去抢客户。那一年,我差点就破产回香港了。”
“后来呢?”何见山问。
“后来,我把你爷爷请了过去。”林贤生笑了笑,“你爷爷那时候,还是个只做手工的小作坊主。我请他出任我们厂的总技师。我们没降价,反而提了价。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品质上。每一副出厂的眼镜,都由你爷爷亲自检验。我们的次品率,不到百分之一;对方的次品率,是百分之二十。”
“一年后,那些贪便宜的客户,都回来了。因为他们发现,买我一副眼镜能用三年,买对方三副,一年就坏光了。那个徒弟的厂,第二年就倒了。”
林贤生把相框放回原处,看着何见山,眼神变得锐利:“阿山,你要记住,速度会骗人,但时间不会。陈启明现在跑得快,是因为他走的是下坡路,轻松。你要走的是上坡路,自然会慢,会累。你要打的,不能是和他拼速度的价格战,应该是拼品质的时间战。”
“时间战?”
“对。你无须向市场解释你的东西有多好,真正做出一个好到无须解释的东西。”林贤生说,“把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集中在那副‘承光’上。把它做到极致。让它一出来,就和陈启明的东西,有云泥之别。”
从香港回来,何见山的心静了下来。他不再去想融资和市场,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承光”的完善工作中。
他解散了大部分市场和运营团队,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位技术人员。他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了瞳心镜与“承光”镜架的适配和软件优化上。
他为“承光”专门开发了一个应用。当佩戴者戴上眼镜,看向衍庆世第时,不仅能看到“历史回响”,还能看到黄如岚的设计手稿,看到何守一手工打磨镜框的影像,听到每一道工序的声音。他把衍庆两百多年的故事,黄如岚的灵感,爷爷的手艺,全部装进了这副眼镜里。
他要让每一个戴上它的人都明白,他们买到的,不仅是一个冷峻的科技产品,更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历史,一件有温度的作品。
与此同时,衍庆世第里,黄经理的渗透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自从上次祠堂会议后,族人们的心又重新凝聚了起来。无论黄经理私下许诺多少好处,都没有人再动摇。
一个无声的战场,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古老的围屋里,同时展开。一边是资本和速度的围剿,一边是匠心和时间的坚守。
这天晚上,何见山在工厂的装配车间里调试软件到深夜。何守一默默地走进来,给他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猪杂汤粉。爷孙俩没有说话,就在安静的车间里,一个对着电脑,一个吃着米粉。窗外,是横岗沉睡的夜色和远处依稀的城市灯火。
何见山忽然觉得,这条上坡路虽然难走,但他并不孤单。
“承光”的初版样品,静静地躺在铺着深蓝色丝绒布的工作台上。从任何角度看,它都已是一副完整的眼镜。但无论是何守一、何见山还是黄如岚,都清楚,它目前还仅是一具有形无神的躯壳。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人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打磨状态。战场,从宏观的结构,转移到了毫厘之间。
“不行。”何守一拿着一副刚刚抛光好的镜框,在灯下侧转着,眉头紧锁,“光泽太浮,像涂了一层油,没有从板材里透出来。”
负责抛光工序的福叔有些为难:“老爷子,这已经是机器能做到的最高精度了。滚筒的时间和磨料的配比,都试过几十次了。”
“机器没人手懂分寸。”何守一说完,卷起袖子,坐到了自己的那张老旧的手工抛光台前。他脚踩着踏板,带动布轮飞转,然后将镜框轻轻贴上去。他的动作极有韵律,时而施压,时而提起,镜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以各种奇异的角度与布轮接触。
何见山站在一旁,戴着瞳心镜,试图捕捉并分析爷爷的动作。在他的视野里,爷爷的手部动作被分解为上万个数据点,形成一道复杂的三维运动轨迹。他尝试将这道轨迹输入电脑,转换成机械臂的指令,试图让机器人复现这个过程。
他失败了。机械臂可以完美复制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和速度,但抛光出来的镜框,在何守一看来,依然是死的。
“你记录了我的动作,但记录不了我手上的感觉。”何守一停下来,拿起两副镜框对比,“这一处,我感觉到板材的密度稍高,所以抛光的力度就要减一分,时间要加一息。这种判断,是手和料子之间的对话。你的机器,还听不懂。”
何见山沉默了。他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域里,感到了某种极限。数据可以模拟一切,但似乎无法模拟直觉。
这天晚上,他没去编写代码。他在爷爷的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一夜。他学着爷爷的样子,用最原始的布轮和抛光蜡,去感受那细微的差别。第二天清晨,当何守一来到车间时,看到何见山满脸疲惫,但手里拿着一副他亲手抛光的镜框。那光泽,虽然还比不上爷爷的手艺,却已经有了几分温润的玉感。
何守一拿起那副镜框,看了很久,然后对他说:“去睡吧。下午,把镜腿的重量再减零点五克。”
黄如岚则在和“光”较劲。她发现,光致变色镜片在从户外回到室内时,颜色褪去的速度不均匀,边缘会比中心慢零点几秒。这个细节,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她无法接受。
她和何见山一起,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何见山通过瞳心镜的光谱分析功能,模拟出不同形状的镜片切割面对紫外线的吸收和反应差异。他们发现,一个极其微小、在镜片边缘的斜切角,可以改变光线进入的角度,从而让镜片颜色褪去得更均匀。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兴奋不已。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在向着物理的极限逼近。
市场的喧嚣与他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启明的速影科技趁热打铁,高调发布了“镜界X2”。那其实就是换了个外壳的初代产品,摄像头像素略有提升,增加了一个被营销团队命名为“星空蓝”的塑料配色,号称重大升级。
消息传来,衍庆工厂里的一些年轻工人开始议论,觉得老板爷孙俩是在闭门造车,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何守一听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天,他把何见山叫到祠堂,从一个上锁的樟木箱里,拿出了一个蒙着灰尘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副造型奇特的眼镜。它的镜片是椭圆形,镜腿则是用竹子做的,上面有细微的裂痕。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做的东西。”何守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异想天开,想做出一副可以折叠起来,像钢笔一样插在口袋里的眼镜。我花了半年时间,试了十几种材料,最后做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戴着不舒服,折叠起来也卡顿,丑得要死。我偷偷藏起来,没敢让你太爷爷晓得。”
这是何见山第一次听到爷爷讲述自己失败的经历。
“衍庆传到我手上,外面的人都说我守旧。”何守一说,“其实我不是守旧,我是怕。怕走错了路,把祖宗的牌子砸了。你比我有胆子,也有本事。”他看着何见山,“‘承光’这副眼镜,放手去做。不用怕失败,有我这个失败的例子给你垫底。”
何见山看着爷爷,这位一辈子都以正确和规矩示人的老人,在这一刻,向他袒露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爷爷守护的,不仅是不变的规矩,更是一种无论成败、都要对作品负责的匠心。
他点了点头,拿起那副失败的竹节眼镜,用瞳心镜轻轻扫描,将它的模型,和“承光”开发资料一起,存入了一个名为传承的文件夹。
三
秋天,衍庆世第门前的那口半月塘边,几棵凤凰木的叶子开始转黄。黄经理的公司没有再派人来,但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战争,却在围屋的边界上打响了。
文旅集团出资,在紧邻衍庆世第的社区公园里,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客家文化嘉年华。公园里搭起了崭新的舞台,挂满了红灯笼,请来了穿着廉价古装的演员,表演着七拼八凑的客家风情舞蹈。高音喇叭里放着吵闹的流行音乐,小吃摊上卖着全国同款的烤串和臭豆腐。
这与其说是文化节,不如说是一场商业庙会。它像一块巨大而俗艳的招牌,硬生生插在了衍庆世第这座古朴建筑的旁边。
围屋里的年轻人,特别是何耀辉,对此感到既愤怒又无奈。
“他们那也叫客家文化?”他在饭桌上抱怨,“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做成廉价的样子,再卖给那些不明所以的游客。这是在羞辱我们!”
“那我们能怎么办?”另一个族人说,“人家有钱,有场地,有宣传。我们除了关起门来生闷气,还能做什么?”
何见山听着他们的议论,没有说话。第二天,他找到了何耀辉。
“你想不想办一个我们自己的活动?”他问。
“当然想!可我们没钱,也没人懂怎么搞。”何耀辉说。
“钱不用太多,人,我们自己就是。”何见山说,“技术,我来解决。”
一周后,一个名为“行走的围屋”的体验项目,在衍庆世第内部悄然上线了。
何见山没做任何宣传,只通过黄如岚的设计师朋友,以及一些本地的文化社群,定向邀请了一小批人。他开发了一个简单的手机应用,任何人下载后,就可以用自己的手机,体验一个青春版的“历史回响”。
周末,第一批访客来到了衍庆世第。他们在门口用手机扫描一个二维码,下载应用后,一场奇妙的旅程便开始了。
当他们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祠堂的牌位时,屏幕上会浮现出这个家族的传承谱系,并播放一段由何守一亲自录制的关于“衍庆”堂号由来的解说。声音苍老,但充满了力量。
当他们走进以前的酿酒坊时,手机屏幕上会出现虚拟的酿酒工具和工艺流程,空气里,似乎都弥漫开米酒的香气。
当他们走到西面的角楼下,也就是何见山以前的房间,手机会播放一段黑白的童年影像,那是何见山小时候在禾坪上奔跑的样子。
这个项目,变成了一场全族总动员。何耀辉负责组织和引导,几个对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负责搜集资料和撰写文案。孩子们则成了最好的录音师,他们拿着手机,去缠着家里的老人,录下那些濒临失传的客家童谣和围屋故事。
最受欢迎的,是“匠人面对面”环节。何守一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亲自向访客们展示一副手工眼镜的打磨过程。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有一种安静的魔力,让所有人都屏息观看。
衍庆世第不再是一座沉默的建筑,它变成了一个可以交互的巨型故事机。
这场小型内部活动,与墙外那个喧闹的嘉年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浮夸而空洞,一个质朴而真诚。
一位受邀前来的深圳本土文化学者,在体验结束后,激动地握着何守一的手说:“何老先生,你们做的,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你们让这座围屋,自己开口说话了。”
他回去后,写了一篇长文,发表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文章的标题是:《被商业包围的衍庆世第,与一个家族的数字乡愁》。这篇文章迅速在深圳的文化圈里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听闻,在横岗,有一座古老的客家围屋,正在用一种很酷的方式,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黄经理的嘉年华办了半个月,花了几百万,最后冷冷清清地收了场。而“行走的围屋”项目,却在没有任何商业推广的情况下,预约的访客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一天傍晚,何见山看到何耀辉带着几个孩子,正在清理禾坪。孩子们一边扫地,一边用客家话唱着刚从爷爷那里学来的童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古老的围屋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何见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他所做的这一切,其价值或许并不在于能颠覆一个行业,或赢得多少投资。它的价值,就是眼前这一刻。
“承光”的最终版样品,完成了。
它被放在一个用百年荔枝木芯材做的盒子里,盒子是何守一亲手打磨的。打开盒盖,眼镜静置其中。墨绿色的镜框在不同的光线下,会折射出流动的金色光斑,如同围屋深处的幽潭,倒映着星光。镜腿内侧,用激光微雕刻着一行小字:衍庆承光·乙巳年造。
这是三个人共同的作品,也是衍庆两百多年历史上,第一件真正意义上融合了传统、设计与科技的作品。
但现在,它面临着最严峻的挑战:如何面世。
工厂的账户上,资金已经所剩无几。陈启明的镜界系列,几乎垄断了所有线上线下的电子消费品渠道。如果采用传统的发布方式,开一场发布会,再投入巨额广告,无疑是死路一条。
“我们不能用我们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在一次核心团队的讨论会上,黄如岚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没钱做广告,但我们有钱买不到的东西——衍庆世第,和它背后的故事。”
她的计划大胆而清晰:放弃大众市场,转而寻求精神股东。
“我们不开产品发布会,我们办一场围屋家宴。”黄如岚说,“不请媒体记者,不请渠道商。只邀请二十个人。一个懂东方美学的美术馆馆长,一个对科技史有深入研究的大学教授,一个在国际上拿过大奖的建筑设计师,几个国内外最顶级的时尚买手,还有……”
她看向林贤生:“林爷,还有您在香港那些真正懂奢侈品、懂手工艺的老朋友。”
何见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一场点对点的精准价值沟通。他们不要流量,要知音。
“好。”何守一听完,只说了一个字。他一生都在和器物打交道,他相信,真正的好东西,是能自己找到懂它的人的。
林贤生更是对此大加赞赏:“这个主意,高!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不跟豺狗在烂泥地里打滚,我们直接在山顶上,请百兽之王来喝茶。”
接下来的两周,所有人都为这场特殊的发布会忙碌起来。
请柬是黄如岚亲自设计的,用的是手工宣纸,上面的“承光”二字,是何守一用毛笔写的。每一封请柬,都由何见山亲自送达或寄出。
他们没有租用任何昂贵的设备,场地就是衍庆世第本身。祠堂被清理出来,作为主展示区。“承光”的木盒,就摆在供奉祖先牌位的香案上,旁边,陈列着衍庆两百多年来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从一个清代的黄铜老花镜,到一副八十年代出口欧洲的尼龙镜架。
工厂里的手工车间,也被整体搬了进来。几位老师傅,包括何守一自己,将在家宴当天,现场展示手工眼镜的制作过程。
何见山则负责最重要的体验环节。他把瞳心镜的AR系统,与整座围屋的“行走的围屋”项目深度融合。被邀请的客人,将戴上“承光”,亲身走进衍庆的历史。
发布会的前一夜,万事俱备。
衍庆世第里没开大灯,只在廊道和天井的角落里,点起了几盏柔和的地灯。光线勾勒出老宅的轮廓,显得静谧而庄重。
何见山、何守一和黄如岚三个人,最后一次走过所有的流程。
“承光”的木盒静静地放在祠堂中央。它还没有被世界看见,但它内部已经蕴含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何见山看着盒子,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不安,也没有对成功的渴望。他的内心一片平静。就像林爷说的那样,他们要打的是一场时间战。这场战争,从两百多年前他的先祖挑着担子走进这片土地时,就已经开始。而明天,只是其中的一个节点。
“去睡吧。”何守一对两个年轻人说,“明天,让客人们看看,我们衍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黄如岚和何见山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祠堂,天井里,月光正好。何见山抬头,看到围屋上方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和几颗疏星。他忽然觉得,这片天空,很像一副镜框。
衍庆世第的家宴,在一个没有星光的傍晚,准时开始。
二十位客人,没有一位是媒体记者。他们陆续抵达,车停在围屋外新修的停车场,然后步行走过那口半月塘。没有红地毯,没有签名墙,迎接他们的,只有何耀辉和几个何家年轻人礼貌的指引,以及围屋门楣上两盏安静亮起的模仿旧时风灯的暖色灯笼。
客人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林爷在香港请来的头发花白的钟表收藏家;有黄如岚的老师,一位在米兰和北京都设有工作室的著名空间设计师;有何见山通过学术圈联系上的,一位研究科技哲学的大学教授;还有几位来自巴黎、东京和伦敦的顶级时尚买手。
和一般科技发布会常有的电子产品崭新的塑胶味以及香氛的气味不同,客人们走进围屋,闻到的是从祠堂里飘出的淡淡檀香。宴席并未开始。客人们被分批引导,进行一场沉浸式的参观。
第一站,是临时搬进东厢房的匠人车间。何守一和几位老师傅,就坐在寻常的工作台前,没有射灯,没有解说,如往常一般,重复着手里的工序。锉刀划过板材的沙沙声,布轮高速旋转的嗡嗡声,镜片被精确嵌入镜框时那一声轻微的“咔”,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交响。客人们可以随意走动,可以近距离观看,但不能触摸,不能交谈。他们看到的是真实的专注。
那位来自香港的钟表收藏家,在何守一的工作台前,站了足足一刻钟。他看的不是眼镜,他一直盯着何守一那双稳定得不像七旬老人的手。
第二站,才是真正的“承光”体验。每一位客人都领到了一副“承光”眼镜。当他们戴上,踏入围屋的天井时,一场穿越时间的旅程便开始了。
他们看到了百年前的何家先祖在禾坪上晾晒谷物,听到了酿酒坊里传出的客家山歌。当他们走进祠堂,看向那些牌位时,衍庆商号两百多年的兴衰史,便以一种温和而清晰的方式,通过AI生成AR增强现实的影像和声音,展现在他们眼前,并非单向灌输,是双向的对话和交流。他们可以触摸虚拟的账本,可以聆听何家先祖的家训。
最后,所有人都回到了祠堂。偌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地道的客家菜。何守一坐在主位,何见山和黄如岚则站在祠堂中央。
“各位来宾。”何见山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感谢各位今晚光临衍庆世第。我们没有准备产品介绍的幻灯片,因为各位刚刚已经经历过了我们的故事。”
他拿起放在香案上的那只木盒,打开,将“承光”取出。
“这副眼镜,是衍庆两百多年手艺的延续,也是它走向未来的一次尝试。”他说,“它身上,有我爷爷手工的温度,有黄如岚设计师对东方美学的理解,也有我们团队对科技边界的探索。”
那位科技哲学教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提了一个专业的问题:“何先生,我注意到镜片的光致变色反应非常灵敏和均匀。在目前的技术框架下,电致变色无疑能提供更精准的色彩控制和更高的亮度,为什么你们选择了光致变色方案?”
这个问题,正是何见山准备好的核心答案之一。
“教授,您说得很对。电致变色的效果确实更完美,但它的代价是功耗。”何见山回答,“眼镜是一个需要全天候无感佩戴的设备,电池容量是它最大的物理制约。我们可以在实验室里做出效果惊艳的电致变色原型,但它可能每隔两小时就需要充电一次。对用户来说,这不是赋能,是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选择了光致变色。它不过多依赖电池,直接与自然光互动。这或许不是最强大的技术,但我们认为,它是对眼镜这个载体最尊重,也最合适的技术。我们的理念是,让科技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科技。”
祠堂里一片安静。这个回答,让在场的许多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们看到的,是对产品有深刻理解和取舍的成熟创造者,不再是急于炫技的年轻工程师。
宴席开始。没有主持人,没有抽奖。客人们一边品尝着盐焗鸡和酿豆腐,一边低声交谈。他们谈论的话题,从手工艺的未来,到数字时代的文化传承,再到东方美学如何与现代科技共存。
宴席的最后,那位在国内设计界以严苛和毒舌著称的批评家,缓缓站了起来。他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他摘下“承光”,仔细地放回木盒。
他看着何守一,又看了看何见山,最后目光落在黄如岚身上。
“很多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总是在讨论,如何把中国的品牌故事讲给世界听。我们尝试过贴上龙凤的符号,尝试过模仿西方的广告,但大多都显得笨拙而空洞。”
他拿起那副“承光”,举了起来。
“今天晚上,我没有听到一个故事。”他说,“我戴上了一个故事。它有重量,有温度,有呼吸。谢谢你们。”
家宴之后,衍庆世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媒体的报道,没有网络的喧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工厂里的工人们有些不安,他们原本期待着一场能扭转乾坤的发布会,结果却是一场他们看不懂的请客吃饭。一些关于小少爷败光家底的闲言碎语,又开始在车间里流传。
何见山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继续优化软件。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等待。
第一波反馈,在一周后出现。
那位设计批评家,在他那个从不接商业广告、读者都是业内人士的公众号上,发表了一篇长文。文章没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平实地记述了他在衍庆世第的那一晚。他没有将“承光”定义为一副眼镜或一个电子产品,他称之为“一件数字时代的文化手工艺品”。
文章的结尾,他写道:“当科技不再炫耀自己的存在,安静地退到幕后成为历史和情感的载体时,它才真正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在横岗的那座围屋里,我看到了这种力量。”
这篇文章,在设计圈、文化圈和建筑圈里,被迅速转发。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衍庆”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知道,AR技术还可以有这样的应用。
第二道反馈,来自巴黎。
当初参加家宴的一位法国时尚买手,发来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她没谈论价格和渠道,她用大段的文字,描述了她对“承光”所承载的东方家族精神的理解。她认为,这正是当下追求独特和深度的奢侈品市场所稀缺的。
她下了一张订单。数量不大,只有五十副。但她提出的合作方式,却让何见山和黄如岚都感到惊讶。她不希望“承光”出现在寻常的眼镜店或电子产品柜台,她希望在自己位于巴黎玛莱区的精品概念店里,为“承光”专门做一个小型的展览。把它和一些欧洲独立制表大师的作品、日本百年漆器工坊的器皿,陈列在一起。
这张订单,对衍庆来说,利润微薄,但其意义,却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意味着“承光”的价值,得到了世界顶级美学市场的认可。
何守一得知此事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祠堂。半小时后,他走出来,对何见山说:“把库房里那批存了二十年的缅甸黄杨木拿出来。巴黎的订单,盒子要用最好的料。”
第三道反馈,出现在大学EMBA讲堂里。
那位科技哲学教授,在EMBA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上,将“承光”与陈启明的镜界X1作为开篇的案例。他把镜界X1定义为“功能驱动的消耗品”,把“承光”定义为“体验驱动的收藏品”。
他的讲义PPT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其中一页,对比尤其鲜明:一边是镜界X1铺天盖地的广告和热闹的销售数据;另一边,是“承光”在祠堂里安静的展示,和那份来自巴黎、只有五十副的订单。
PPT的标题是:《快科技与慢文化:两种未来的选择》。
这些反馈,慢慢汇聚。衍庆没有接到一张雪片般的订单,但工厂的氛围却悄然改变了。工人们开始意识到,他们手中正在做的东西,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打磨的,不仅仅是出口的商品,更是一件即将被送到巴黎展览的作品。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更精细,更专注了。
何守一把库房那个尘封的角落清理了出来,亲自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开始为那五十副“承光”备料。他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神采。
何见山则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之前拒绝过他的一位投资人。
“何总,最近你在文化圈里,名气不小啊。”对方的语气很热络,“你那个‘承光’,什么时候准备量产?我们对你说的数字文化这个新赛道,很感兴趣,要不我们再聊聊?”
何见山婉拒了。他回答说:“‘承光’暂时没有量产计划。它现在还仅仅是一件手工作品。”
他挂了电话,心里很平静。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只追逐风口的资本了。他要找的,是能理解并尊重时间战的同路人。他打赢了第一仗,以慢胜快。
四
陈启明终于感觉到了痛。
这种痛,并不是来自销量的下滑,他的镜界X1虽然还在热卖,但在行业的高端圈层里,它已经成了一个代表着廉价和粗糙的反面教材。而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何见山,以及那个看似老掉牙的“衍庆”品牌,却成了品位和深度的代名词。这种痛来自高端产品话语权的旁落。
他不能容忍这种失败。既然无法在品质上战胜对手,那就从根基上摧毁他。
第一轮攻击,来自网络。
一夜之间,网络上涌现出大量关于“衍庆”的负面文章。有的文章把衍庆定义为压榨工人的封建式家族作坊,配上几张工厂里设施老旧的照片,渲染出一种悲惨的气氛。有的则深挖何家的历史,把衍庆世第形容为禁锢思想的宗族牢笼,暗示何守一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土皇帝。
更恶毒的,是针对“承光”本身的攻击。他们雇佣技术写手,发表深度评测,指责“承光”的AR和AI技术是华而不实的噱头,所谓的“历史回响”只是简单的视频播放功能,宣称其硬件配置落后市场两年,把何见山描述成一个只会用虚假的情怀来欺骗消费者的PPT创业者。这些文章被水军大量转发,迅速污染了舆论。
第二轮攻击,更加阴险,直指衍庆的命脉。
与衍庆合作了近十年的镜片核心组件供应商,一家位于东莞的精密光学厂,突然单方面提出,要将供货价格上调百分之五十,否则就中止合作。
这家供应商的产能和技术,在国内是顶尖的。衍庆那五十副发往巴黎的订单,AR波导镜片的核心镀膜工艺,必须由他们来完成。何见山很清楚,这种毫无商业逻辑的突然涨价,背后一定有鬼。他派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陈启明的速影科技刚刚给这家供应商下了一笔巨额订单,并附加了排他性条款。釜底抽薪。陈启明要截断“承光”的供应链。
而最致命的第三轮攻击,则来自衍庆世第的内部。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黄经理又出现了。这一次,他带来了陈启明的投资。他不再空谈文化和未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钱。
他绕过何守一,直接找到了何耀辉的父亲,何见山的堂叔何永福。黄经理给他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并承诺,只要他能说服超过半数的族人同意签署一份委托开发协议,他个人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额外之财。
何永福心动了。他本来就对何守一的“固执”心存不满,上次祠堂会议被何见山驳了面子,更是耿耿于怀。他开始挨家挨户地串联,用金钱和未来的美好蓝图,去煽动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族人。
“守一伯太老了,见山又太理想。我们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吧?”他这样对每一个人说。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这天下午,何见山正在为供应商的事情焦头烂额,黄如岚匆匆跑进工厂,“见山,不好了!你快回围屋去!”
何见山赶回衍庆世第,刚到祠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推门进去,看到何守一独自一人站在祖先牌位前,被十几个族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他的堂叔何永福。
何永福手里拿着一份签满了名字的协议,激动地对何守一说:“守一伯,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我们同意和文旅集团合作!您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耽误大家的前程!”
“混账!”何守一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何永福,“你这是要卖祖宗!”
“我不是卖祖宗,我是让祖宗的家业,变得更值钱!”何永福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您不签字,我们就自己成立一个新的村民代表会,绕过您去签字!”
何见山看着眼前这一幕,家族因为金钱而撕裂,爷爷被自己最亲近的族人围攻。而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工厂福叔打来的电话,声音焦急:“阿山,供应商正式发函了,中止供货。我们那批给巴黎的镜片,全卡住了!”
一边是即将断裂的供应链,一边是濒临内战的家族。
何见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们靠匠心和时间赢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在资本和人性贪婪的獠牙面前,似乎瞬间就要被撕得粉碎。
祠堂里对峙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何永福高举着那份签满名字的协议,像一道投向古老宗族的最后通牒。何守一的身体在发抖,是气的,也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无力。
何见山扶住爷爷,将他半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隔开了他与那些逼视的目光。他面向众人,祠堂里所有人的表情,贪婪、犹豫、羞愧、愤怒,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此刻任何关于根与情的说教都已无力,唯一能与赤裸裸的金钱欲望抗衡的,只有更具体、更清晰的利益蓝图。
“叔,各位兄弟,”何见山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力量,“我刚从外面回来,可能不太懂家里的规矩。但生意上的事,我懂一点。我们不妨把这件事,当成一笔生意来算。”
他没拿出投影仪,那显得过于严肃和说教。他走到祠堂中央那张巨大的八仙桌旁,从香案上拿起几只祭祀用的橘子。
“衍庆世第,就是这只最大最饱满的橘子。”他将一只橘子放在桌子中央,“黄经理的方案,是让我们把整只橘子,连皮带核,一次性卖掉。我们能拿到一笔钱,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橘子,做成无数罐昂贵的橘子酱,销往全世界,利润是收购价的百倍千倍。而我们,手里只有卖橘子的钱,从此和这棵橘子树再无关系。”
他的比喻通俗易懂,祠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的方案,”他拿起另一只橘子,小心地将它剥开,分成十几瓣,放在桌上,“是把这棵橘子树,变成我们全族人共有的果园。我们不卖树,我们卖果子。‘行走的围屋’项目,是第一批果子;‘承光’眼镜的品牌收益,是第二批果子;未来开办的匠人学院,是第三批。我们成立基金会,在座的每一户,都是果园的股东。每年,我们都从果子的收成里分红。只要树还在,我们的子子孙孙,就永远有果子吃。”
他看着何永福:“叔,您是想拿一笔卖树的钱,还是想当一个每年都能分果子的果园股东?”
何永福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身后的族人,眼神也开始变化。
“这都是你画的大饼!”人群中有人喊道,“谁知道你的果园能不能挣钱!”
“问得好。”何见山似乎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何耀辉,“耀辉,你念给大家听。”
何耀辉接过文件,大声念道:“《关于‘衍庆世第’文化资产价值评估及商业前景分析报告》。评估机构:香港泛亚文化资产评估事务所……”
这是林爷帮忙联系的香港权威机构。报告里,用最专业的模型和数据,分析了衍庆世第作为活态文化遗产的稀缺性,并对其未来的旅游、教育、品牌授权等各项收入,做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保守估值。报告的结论是,如果运营得当,衍庆世第这个IP在未来十年内能创造的价值,将是黄经理收购价的十五倍以上。
何永福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激动和愤怒,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所取代,想了想,何永福又质疑道:“能挣钱又怎么样?但谁来管?怎么分钱?最后还不是你这个喝过洋墨水的说了算!”
“我说了算不算?!”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我这个第三方,来给你们当个公证,够不够分量?”
众人回头,只见林贤生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西装的律师。林爷的出现,瞬间改变了祠堂里的气场。他不仅是何守一的挚友,更是整个横岗眼镜产业的祖师爷。
“阿福,”林爷走到何永福面前,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我看着你长大。你阿爸当年跟着我,手上磨出的茧,比你现在签的名字要厚实得多。”
他将一份文件放在八仙桌上,那是一份厚厚的《衍庆世第文化基金会章程》。“这是我请香港最好的律师,参考我们林氏宗祠的信托模式,给你们衍庆世第量身定做的。怎么成立,怎么监管,怎么分红,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这张老脸,今天就放在这里,给你们做第一届的监事会主席。谁要是敢在这里面搞鬼,先问过我!”
何永福手里的那份协议,无声地滑落到了地上。
祠堂里的危机暂时平息,但工厂的危机迫在眉睫。何见山没有片刻喘息,当晚就开车去了东莞。
他没直接联系供应商老板,他根据林爷给的地址,在一家大排档里,找到了那位叫周工的老师傅。周工正和几个工友喝酒,看到何见山,有些意外。
何见山没提任何商业上的事,他恭敬地坐下,给几位老师傅都满上酒,然后说起了他爷爷何守一。他讲爷爷是如何看待手艺的,讲他们为了“承光”这副眼镜,是如何在毫厘之间死磕的。
他拿出手机,给周工看了“承光”的设计图和AR演示视频。
周工沉默地看完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何见山说:“何公子,你说的这些,我们懂。我们做技术的,都想做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是,我们也要吃饭。”
何见山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求各位帮忙,是想请各位入伙。”
他拿出一份截然不同的合作方案。他提议,衍庆愿意将“承光”AR波导镜片镀膜技术的一部分专利收益,与周工的技术团队共享。并且,衍庆将在自己的新工厂里,为他们建立一个顶级的独立光学实验室,支持他们进行新技术的研发。
“陈启明给你们的,是订单。我给你们的,是作品和未来。”何见山说。
周工和他的工友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光。对于这些一辈子沉浸在技术里的匠人来说,何见山开出的条件,远比金钱更有诱惑力。
三天后,供应商老板亲自带着周工来到了衍庆工厂。他不仅恢复了供货,还带来了整个技术团队,和何见山商讨建立联合实验室的细节。
釜底抽薪之计,被何见山以釜底加薪之法,彻底破解。
巴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安妮·勒克莱尔的概念店里,没有一丝商业的喧嚣。空气中,流淌着大提琴的慢板,混合着香槟的微醺气息。
“承光”的展览,像一场无声的诗歌朗诵会。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考究口袋巾的绅士,他是《世界奢侈品纪要》的主编。他没去体验AR和AI功能,却一直专注地看着何守一手工打磨镜框的影像记录。他通过翻译对安妮说:“很多年,我们都在追逐‘新’。但今天,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比‘新’更可贵的东西,叫做‘诚’。”
一位穿着三宅一生褶皱服的女士,她是蓬皮杜艺术中心新媒体艺术的策展人。她戴着“承光”,在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摘下眼镜,眼眶有些湿润。
她对身边的黄如岚说:“我看到了一个家族的迁徙,一座建筑的呼吸,和一个品牌的重生。这已经不是AR和AI技术了,这是数字通感。它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她也是从乡下来到巴黎的。”
何见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专业领域的人,都在这副眼镜面前,找到了某种共通的情感共鸣。他意识到,“承光”成功的关键,不在于科技有多酷,故事有多动人,而在于它所传递的那份“真”。真实的工艺,真实的历史,真实的情感。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安妮将一份总结报告发给了何见山。报告里,不仅有那五十副眼镜被抢购一空的记录,更有十几页来自客人们的留言。其中一位匿名的客人写道:“我买下的,不是一副眼镜,而是一个邀请。一个邀请我进入一个古老而又崭新世界的邀请。”
这股来自巴黎的风,很快就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吹回了中国。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嗅觉最敏锐的时尚博主和买手店。他们通过自己的海外渠道,得知了“承光”在巴黎的盛况。一夜之间,“承光”以及“衍庆”这个古老的名字,成了国内小众高端圈子里最热的词。
上海一家著名的买手店主理人,亲自飞到深圳,希望能拿到“承光”的代理权。他在衍庆世第待了一个下午,和何守一聊了很久的木工活儿,最后却被婉拒了。
何见山的策略很明确:衍庆不走批发代理模式,只接受官网预定和顶级概念店的合作。他要用饥饿营销和渠道控制,来牢牢守护“承光”的品牌价值。
这股风,最终也吹到了陈启明的办公室。他看着电脑上那些关于“承光”的报道,每一篇赞誉,都像一记耳光。他引以为傲的市场占有率和性价比,在文化价值和品牌稀缺性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镜界X2,因为品控问题,正面临着大规模的用户投诉和退货潮。而他寄予厚望、针对衍庆的舆论攻击,也因为“承光”在巴黎的成功,变成了一个笑话。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能被蓬皮杜策展人称赞的品牌,会是封建作坊。
那天,陈启明第一次主动给何见山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一丝疲惫。
“见山,我输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深圳这个地方,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快不来的。”
他最后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能收购瞳心镜的AR技术专利。他想用衍庆的技术,来拯救自己摇摇欲坠的产品。
何见山拒绝了。“陈启明,”他说,“你输的不是技术,是方向。我的技术,长在衍庆的土壤里,移植到你那里,只会水土不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尾声
两年后的除夕,是衍庆世第成为活态文化博物馆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
围屋对外暂停开放,禾坪上重新摆起了长长的流水席。族人们从深圳甚至世界的四面八方赶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容而富足的笑容。
衍庆世第文化基金会去年的分红,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行走的围屋”项目,已经成为深圳最难预约的文化体验之一。而“承光”品牌在全球顶级市场的成功,更是让“衍庆”这个商号,重新焕发了光彩。
何永福,作为基金会的理事长,正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族人。他不再是那个被金钱迷惑的投机者。管理家族的共同事业,让他找到了比个人暴富更大的价值。
祠堂里,何守一和林爷正在对弈。何守一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何见山亲手为他制作的“承光”眼镜。这副眼镜的外观和普通版别无二致,但内置了健康监测模块,可以实时将他的心率和血压数据,发送到何见山的手机上。这是爷孙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牵挂。
林爷落下关键一子,笑着说:“阿一,你输了。看来,你这戴着未来的眼睛,也算不过我这双过去的眼睛啊。”
何守一哈哈大笑:“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我孙子。他现在,青出于蓝了。”他的目光,望向了祠堂外。
祠堂门口,何见山正和黄如岚站在一起。黄如岚穿着宽松的衣服,腹部隆起。他们身边,围着一群何家的孩子。何见山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孩子们戴着简易的AR眼镜,正在玩一个他新开发的游戏——“围屋寻宝”。孩子们在禾坪上奔跑,欢呼,在虚拟与现实的交叠中,认识着这座古老家园的每一个角落。
“承光”的成功,并没有让何见山停下脚步。他将公司的大部分利润,都投入到了AR和AI技术的基础研发中,特别是教育和文化保育领域。他想做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奢侈品牌,他想做一个能让更多人体会到“看见”乐趣的科技公司。
远处的龙岗中心城,绽放出绚烂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照亮。
何见山轻轻拥着黄如岚,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戴着自己的那副“承光”,在他的视野里,此刻的景象无比丰富:禾坪上,孩子们追逐着虚拟的蝴蝶;饭桌上,族人们正用客家话高声祝酒;祠堂里,爷爷和林爷的棋局正酣;而在这些真实的影像之上,两百多年前先祖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也在微笑着,注视着这片由他们开创、并被后人守护和光大的家业。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摘下眼镜,所有AR影像消失。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但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眼中的世界,因为有了历史的厚度和情感的温度,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珍贵。科技的终点,不是创造一个可以逃避的虚拟世界,科技的终点,是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和拥抱所身处的这个真实世界。
他握紧了黄如岚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她腹中那个新生命的轻微悸动。衍庆的故事,他和她的故事,都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传承下去。这就是他最终找到的“承光”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