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四季

山村名叫林家寨，坐落于南山之下，背依巍巍高山，东枕绵绵山塬，西临汤汤库水，面朝平坦川地。全村不足600人，形状颇似一把簸箕，顶部居东塬半坡，底部皆坦荡如砥，小溪穿村而过，河中游鱼细石，皆清晰可见。这真是一处绝美之地，在喧嚣尘世中安居一隅，在亘古岁月里悠然自得，似空谷幽兰独自盛开，若大漠胡杨孤芳自赏，山水间，自逍遥。

岁有四季更替，山村便呈现不同景致。

春

山村的春天是一首交响乐。在春日暖阳下，屋顶积雪开始融化，晶莹的水珠滴答落下，屋檐下的水幕环佩叮当，廊下则是一汪浅水，细流蜿蜒似蛇，曲曲折折汇入溪流。库水苏醒了，岩壁上的冰凌纷纷掉落，水流冲破冰层束缚，起先缓慢蠕动，声若微蝇，随着水量剧增，潮平岸阔，湍急如风，一路欢歌而去；孩子们不去水塘溜冰了，坚硬厚重的冰面越来越薄，颜色由白转青，发出恐怖的咔嚓声，最终分崩离析，冰水相融，久违的山峦、树木、游鱼身影重现。鸟雀在枝头欢歌，叽叽喳喳，似一群久未谋面的青春少女，在互诉离别的相思。山坡上清脆稚嫩的牧童歌谣，溪水中悠扬婉转的浣衣曲调，田地里雄浑嘹亮的劳动号子，让春的乐章宏大而丰富。

山村的春天是一块调色板。吹面不寒杨柳风，在斜风细雨轻抚下，柳树、榆树、槐树、桃树、杨树争先恐后，绽放出金黄色的嫩芽，片片新叶竭力向天空伸展，不几天满眼皆绿，空气中散发着浓浓春意。土黄色不再是田野的主色调，一层厚重的绿色地毯铺向远方，麦苗的清香沁人心脾，唯有村北那块地风景不同，在绿的底色上，白色的热浪升腾翻涌，似激情少年不堪冬衣的包裹，欲弃之而后快了，这是地热蕴藏之处，丰沛的热量喷薄欲出。各种花儿次第登场，桃花粉面含春，杏花洁白似雪，榆花金黄耀眼，槐花芳香四溢，在川、塬、山结合部，大片的油菜花和向日葵灿若云霞，美如锦缎，分外醒目，百花的热情点缀，一浪高过一浪，将这场颜色盛宴推向高潮。

山村的春天是一场运动会。鸟儿不用再畏惧冬的寒冷，麻雀、画眉、喜鹊争先恐后飞出了窝，在枝头欢呼雀跃；红腹锦鸡、白鹭优雅的踱着方步，不时张开翅膀，展示华贵的衣装；勤快的燕子衔着泥和草茎，频繁出入于屋舍间，忙着构筑华丽的宫殿；野水鸭在水塘中快乐嘻戏，看到有人迫近，立马警惕地潜入水中，在远远的地方冒出头来；山鹰在半山腰择高枝而立，如一位冷峻的哲人，居高临下俯视芸芸众生，突然一飞冲天，硕大的双翼在天空盘旋，倏忽快速俯冲，抓起猎物扬长而去。打麦场上，养蜂人再度安营扎寨，油菜地里、槐树林中、桃杏枝头，蜜蜂勤劳的身影无处不在，不甘寂寞的蝴蝶赶来凑趣，微风送幽，花香蜜意扑鼻而来。一群少年驱赶羊群到山坡吃草，羊儿喜欢攀高，专去崖顶寻找带刺的嫩芽，少年则爬到树上掏鸟窝，玩累了，折柳枝做成风笛，笛声呜咽，悦耳动听。土地变得松软，农人扶犁耕地，汗珠在黝黑健硕的肌肉上跳跃，鞭子在空中呼呼作响，却丝毫不触碰牛的身体，牛儿鼻孔喷着热气，目光炯炯，奋蹄如飞，身后的土地泛着油油亮光。

夏

麦子是山村夏季的主角。农人的双眸阳光般炽烈，时刻关注麦苗的长势。绿油油的麦苗铺天盖地，在热烈奔放的夏风中，婀娜曼舞，摇曳生姿，腰身挺拔，似发育期的少年，一天一个样，变得穗儿肥硕，通体金黄，山村如同一座孤岛，漂浮在万顷波涛上，海浪翻涌起伏，海面浮光跃金，麦子的清香四处弥漫。布谷鸟从不知疲倦，整日在枝头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完全沉醉于丰收的喜悦。农人终于按奈不住了，头戴草帽，手握镰刀，冲向田间地头，收割一年的希望，整个山村沸腾如潮。这是农人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最辛苦的日子，平坦的地块机器收割，倾斜的坡地依靠人力，持续数日的紧张抢收，金黄色的麦浪逐渐消退，只剩下裸露的土地和干枯的麦茬。人人祈祷艳阳高照，连绵阴雨会让麦粒发霉，需要持续晾晒，直到麦粒干透，嚼起来清脆有声，全部收入仓中，才长舒一口气，抢收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这时夏天已近尾声。

蝉蛙是山村夏季的主人。山村的树木高大挺拔，村庄内外，山坡塬上，植被茂盛，绿树成荫，是蝉儿理想的栖息地，蝉儿理所当然是夏季不可或缺的角色。天刚一亮，蝉声遽然响 起，一时间此呼彼应，高潮迭起，热闹纷繁，夕阳西下方才罢休，既让山村平添几分生气，少了一些寂寥，更是营造了“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深远意境。捕蝉并非难事，蝉在高处，则在长杆顶部固定一个圆圈，寻几张结实蛛网罩于其上，此网粘性极强，伸到高处轻轻靠拢，一旦粘住，绝无逃生可能；蝉在低处，则从背面蹑手蹑脚趋近，突然实施抓捕，竟也屡屡得手。更有饕餮之徒，将蝉儿油炸，其味独特，视为山珍。如果说蝉是白天的主人，青蛙则是夜晚当仁不让的主角，月光皎洁，星汉灿烂，小溪、池塘、稻田密布青蛙，这些高音歌手腮帮鼓胀，眼如铜铃，彻夜鸣叫，吼声如雷，尤其夏雨之后，更是群情激昂，铿锵有力，极其震撼，不由想起明代刘基的诗：“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清凉是山村夏季的主调。关中平原地处盆地，夏天本就酷热，山村则因地处山脚，终南山巍峨雄伟，八里塬陡峭高耸，库峪河川流不息，树木遮天蔽日，平均气温明显低于城市。早晨，东边的山塬遮挡住炽热的阳光，山村清凉适意，不感燥热。正午阳光直射，温度逐渐升高，村北的水塘中，西边的库峪河里，正是绝好的消暑纳凉之地，孩子们更是以河为家，跳水、蛙泳、仰泳、打水仗，好不惬意；精疲力尽了，便仰卧河中巨石之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享受石板桑拿，一边欣赏蓝天白云、空中飞鸟，太阳西斜，方懒洋洋起身，哼着山歌款款而归。夏夜里，强劲的山风自上而下，呼啸而至，似一台巨大的天然空调，给山村送来浓浓凉意，庭院中、屋顶上、打麦场里，均是乘凉之所，幕天席地，星月作伴，舒适且浪漫。还有人如候鸟一般来回迁徙，白天在城市上班，晚上回山村休憩，享受这里独有的夏夜清凉。

秋

山村的秋是丰硕的。阵阵秋风吹过，漫天遍野的玉米由绿变黄，鲜艳的璎珞逐渐枯萎，穗儿日益饱满结实；火候终于到了，农人们用竹筐装，用车子载，尽情享受丰收的喜悦，房前屋后的墙上、树上，庭院中的木桩上，都挂满了金黄的玉米穗儿。红薯颗颗肚腹鼓胀，大豆裂开了嘴，谷子笑弯了腰，果实扑簌簌掉落，院中空地、平房顶部、大麦场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尽是晒秋的场景。柿树的果实密密麻麻，形状千奇百怪，有玲珑圆润的火晶柿，有狭长丰满的鸡心柿，有扁圆厚实的磨盘柿，有质细味甜的镜面柿，在绿叶的衬托下，红如玛瑙，灿如火炬，采摘后精心储存，香甜似蜜。红艳艳的苹果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清香，似晨曦中的缕缕阳光，温暖而充满希望。崖畔的枣树被阳光涂抹成金黄和火红，果实在风中摇晃，如一串串红色小灯笼，亦如顾盼自怜的少女，有着别样的风情韵味。

山村的秋是诗意的。仲秋时节，秋如同一位绝色少妇，不仅艳丽无比，而且韵味悠长。秋天的情绪是激越昂扬的，这是收获希望的季节，土地里丰收的庄稼、枝头上累累的硕果，尽情展示生命的丰盈；农人们被丰收的喜悦感染，辛勤劳作的身影被夕阳镀成金色，黝黑的脸上笑意盈盈。秋天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少了春的忽冷忽热、夏的干燥烦闷、冬的冰雪严寒，秋高气爽，老少咸宜，舒适惬意。秋天的色彩是五颜缤纷的，极目四望，枫林一片火红，松柏一片苍翠，玉米地一片金黄，更多的是半黄半绿，大自然以神奇之笔将色彩调到恰到好处。秋天的河水是清澈见底的，溪流默然无声的流淌，少了夏季的咆哮，河石高出河床很多，水中鱼群鲜能看到，偶见数条悠然游弋，似乎触手可及。秋天的夜空是幽深高远的，星星在头顶闪烁，似乎看到眼睛微微眨动，猫头鹰的叫声时断时续，蛐蛐在忘我吟唱，庄稼地里窸窣作响，这亦动亦静、如梦似幻的景色是梦里的场景吧。

山村的秋是伤感的。暮秋时节，景物的明显变化，色彩的强烈反差，会引发“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怅然感喟。秋收过后，犁铧将土地重新翻个遍，冬小麦的种子尚未发芽，放眼望去，土地呈现一派绝望的死寂。曾经硕果累累的柿子树、苹果树、山楂树、枣子树上，昔日的繁茂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枯枝在瑟瑟秋风中摇摆。秋风一阵紧似一阵，起先零星的叶子自枝头飘落，没过多久，枝头已空空如也，房前屋后，村庄周围，远处山塬，除了松柏等常青乔木，皆纯然一色，给人寂寥萧瑟之感。夏蝉和蛐蛐的叫声曾经多么豪迈，如今日渐零落，终于了无声息。喜鹊、红腹锦鸡、松鼠、果子狸、獾的身影不再频频出现，最后全都销声匿迹。与春天的和风细雨不同，漠漠秋雨往往持续几天，伴随着灰沉沉的雾霭和冷嗖嗖的秋风，路上行人稀少，山村如同遗世独立一般，与外界毫无瓜葛。

冬

旷达是山村冬之底色。树落光叶子，山褪去苍翠，没了遮遮掩掩，少了神秘莫测，如同阅尽世事的长者，毫无做作之态，自然坦诚交谈，山脉走势、溪水流向、林木分布清晰可辨，两只矫健的麋鹿在山腰悠然散步，快乐嬉戏，小精灵的闲情逸致，竟可亲眼目睹。庄稼地里空空如也，播种过的土地一派土黄之色，冬小麦已经生根发芽，正在泥土缝隙间探头探脑，几只牛羊懒散的在地里啃青，原野空旷悠远，大气磅礴，如坦诚率直的农人，踏实放心，这单纯的颜色让人内心敞亮豁达。风从原野掠过，枯草柔弱的身躯随风倒伏，终又傲然挺直，耳畔听闻铮铮之音，似一只军队冒着如雨箭矢奋力冲锋，场面宏大而壮观，增添了浓浓的英雄之气。在单调的土黄色背景下，沟畔地头金黄色的野菊星星点点，山上塬岭青翠的松柏昂然挺立，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你眼前一亮，精神一振，胸中顿生豪迈之情。偶尔听到几声野鸦的嘶鸣，格外庄严肃穆，雄浑有力，旋即被风吹散，一切又复归沉寂，顿生悲壮之感。

冰雪是山村冬之常客。雪的到来由远及近：一早推开门来，远山峰峦一夜白头，在阳光下银光闪烁。随着气温继续下降，村北的终南山顶也白雪覆盖。冬天里，总有几场大雪如约而至，纷纷扬扬，漫天遍野，山玉树琼脂，塬白雪皑皑，村庄和原野清明澄澈，银白洁净，天地浑然一体。瑞雪兆丰年，农人长舒一口气，来年丰收在望了，于是盘坐在滚烫的热炕上，一壶米酒，几碟小菜，一边欣赏屋外雪景，一边谋划明年生计。孩子们却不怕冷，吸溜着鼻涕，在冰天雪地中滑雪、溜冰、堆雪人、打雪仗，整个村庄欢声笑语，如同过年一般。持续低温让山上溪水逐渐凝滞，几处落差大的地方形成了冰瀑，气势壮观，规模宏大，似琼楼玉宇，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打卡地，游客络绎不绝。库峪河也结冰断流，鱼儿的活动空间急剧缩小，蜷缩在潭中战战兢兢，用鹅卵石砸开冰面，立马手到擒来，折来柳枝攒成一串拎回家，便可享受鲜美的鱼汤了。

悠闲是山村冬之浪漫。四季之中，冬季是农人最悠闲的季节，人们放慢节奏，安心享受难得的清闲。冬日暖阳下，人们习惯将双手插进袖筒，慵懒的坐在方石上晒太阳，不用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就聚成一堆，欢声笑语一片，没座位的人就圪蹴着，话题从不设限，天南海北，庙堂乡野，家长里短，无不涉及，聊了半天竟不觉累，到饭点了，回家端个大海碗、夹块锅盔馍返回继续，直至意兴阑珊，方尽兴而归。集市热闹起来了，人们一趟趟走出山村，结伴赶集，买一些日用之物，尝一些可口饭菜，卖一些地里所产，囤一些来年用货，但有时什么都不干，只是走走看看，问问商品价格，和熟人拉拉家常，感受热闹纷繁的氛围，让身心彻底放松。过年是冬季最隆重的事情，整个过程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村里人不再外出打工，城里的打工人匆匆回家，人们严守古老规定，祭灶、扫尘、蒸年馍、贴春联等程序一板一眼，拜年、耍社火、闹元宵等活动高潮迭起，以浓浓的仪式感辞旧迎新，以缓缓的节奏感品味生活。

山村是秘境乐土，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满溢田园的安静祥和。四季则如同一幅徐徐开启的写意画卷，一首娓娓道来的叙事歌谣，一曲悠悠奏响的乡村乐章，色彩浓墨相宜，节奏舒缓自然，动静张弛有度，让你尽情感悟山水之韵，田园之乐，烟火之美，人性之纯，用心谛听自然的呼吸，灵魂的低语，心脏的悸动，于是甘愿一生守候在这孤村里，僵卧而不自哀，长醉而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