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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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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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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荣盛

记忆是一条长河,流淌着我们走过的路。

   ——选自李娟散文集《记一忘二三》

那是八十年代末,我刚升入高三文科班,汪荣盛是班里唯一的复读生,我们正好同桌,于是很快熟络起来。

据说是校长亲自动员汪荣盛来复读的,在刚刚过去的高考中,汪永胜虽未录取,但在这所普通高中文科班里,成绩排名年级第一,复读一年很有希望。以汪荣盛的高考成绩,本有资格进入县城重点高中复读班,但我们学校承诺不收学费,于是他就留了下来,和新生分在一个班。在八十年代,全国高校尚未扩招,高考难度远超现在,特别是教育质量偏低的农村,高考上线率非常低,那时的大学生可谓凤毛麟角,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汪荣盛中等身材,习惯留小平头,白净的脸上透着浅浅的红晕,尽管左眼斜视,但双目清澈而真诚。他天生八字脚,迈着妥妥的鸭步,手臂夸张的摆动,身体摇晃着前行,滑稽的动作常被人模仿,走过时自带笑场。

汪荣盛是个孝子。我们学校在关中平原一个大镇上,每月三六九逢集,校外就是市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汪荣盛妈妈总会如期而至,出现在我们教室外面。汪荣盛家乡在终南山下的牛心峪村,镇上人习惯称之为山里,他妈妈是典型的山里女人,衣服灰暗土气,头上包块蓝格子头巾,脸上是永远洗不干净的灰尘,肩背一个小竹篓,那是带给汪荣盛的给养。一般情况,汪荣盛妈妈会安静的等候,下课铃声一响,汪荣盛迈着鸭步第一个冲出教室,双手接过小竹篓,将东西放进书包,微笑着与妈妈耳语,轻轻抚摸她粗糙皴裂的双手,然后一脸幸福的看着妈妈离去。他妈妈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目光中蓄满爱意,汪荣盛脸上的红晕则愈加明显,整个画面温馨而动人。不过有一次,他妈妈估计有急事,等了好久仍不见铃响,便小心翼翼推开教室,径直走到汪荣盛跟前,将背篓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掏出,锅盔馍、酸菜瓶、辣椒酱、手套、棉鞋,把整个桌面摆的满满当当,惹得全班轰然大笑。历史老师正思接千载,神游万里,滔滔不绝,哄笑声让他目瞪口呆,等明白了事情原委,不禁勃然大怒,冲着汪荣盛妈妈大吼一句:“赶快出去,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看到妈妈表情尴尬,手足无措,一向温文尔雅的汪荣盛“腾”的站起,先是双手轻拍母亲的肩膀,在其耳边安慰几句,接着猛地看向讲台,双目如炬,似要喷出火焰,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拥着妈妈从容不迫的离开,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汪荣盛学习相当刻苦。在我的记忆里,他像一架从不停摆的闹钟,时刻处于运转状态。当晨光熹微,我们洗漱停当,匆忙进入教室时,他早已苦读多时了。早上会操时间,大家列队去操场锻炼,他依然纹丝不动,卷着舌头朗读英语。夏天午休时间,众人皆处于昏睡之中,他却精神抖擞,津津有味的做着数学题。每周的体育课,他是缺勤大户,基本不会参加。作为全班唯一的复读生,班主任只关注汪荣盛的学习,高考上线是校长下达的死命令,其他方面不做要求。汪荣盛聪明绝顶,自然明白角色定位,学习上更不敢马虎。一到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刚响起,众人便似离弦之箭奔出教室,背着干粮袋子快乐回家,汪荣盛却稳如泰山,雷打不动,他基本以校为家,和平时没啥区别。汪荣盛态度谦虚,经常缠着老师请教问题,他在班里无异于《神雕侠侣》中的孤独求败,属于顶级高手,唯有求教于老师,方可再有进步,各科老师对他赞誉有加,认为不出意外,汪荣盛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汪荣盛曾郑重其事对我说,他的人生规划早已考虑清楚了:五十岁以前奋斗创业,努力工作,五十岁以后归隐田园,享受生活。“我们牛心峪村在终南山下,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吃得香、睡得着,适合居住养老,将来我要盖所大房子,五十岁以后回家奉养老母,颐养天年,岂不悠哉乐哉。”听他的语气,对未来满怀憧憬,对家乡更是颇感自豪。

汪荣盛乐于帮助别人。他虽然惜时如金,嗜学如命,但对同学从不吝啬,遇到有人请教,他热情谦卑,耐心细致,让求教者既不觉尴尬,又确有收获。每天的晚自习,他似乎一个全科教师,不厌其烦解答各类问题,这要占用他很多时间。班主任多次找他谈话,在班主任看来,汪荣盛是学校的宝贝疙瘩,寄托着全校高考希望,他只需管好自己,确保考上大学,其他人的成绩与他无关,那是任课老师的事。为此,班主任甚至提出为他提供单独房间,让他不受打扰,安心学习,被他婉言拒绝。

汪荣盛并非无波古井。确切的说,他内心曾经起过波澜,陷入过爱情的旋涡。我们班有一个女孩子,身材高大,白白胖胖,虽称不上貌美如花,但长得端庄富态,声如莺啼,眼似水波,同学们私下叫她“杨贵妃”。“杨贵妃”经常向汪荣盛请教问题,声音温柔,眉眼生动,一来二去,大家发现了汪荣盛的变化:给“杨贵妃”答疑解惑时,汪荣盛特别有耐心,不仅语调柔缓,而且眼神复杂,除了真诚,还包含一丝难以言表的成分;慢慢的,汪荣盛有点心神不安,频频回头偷窥“杨贵妃”;发现好的试题,汪荣盛会主动上前,给“杨贵妃”进行讲解。最先发现汪荣盛变化的,是班里一个外号叫“情圣”的同学,以他的丰富经验,判断汪荣盛恋爱了。为证实他的判断,“情圣”甚至搞了个恶作剧,趁着午饭间隙,模仿“杨贵妃”的笔迹,写了一张小纸条,上书: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诗后留有一行字:晚自习后操场皂角树下见。盼君履约,不见不散!

“情圣”四顾无人,将小纸条塞进汪荣盛桌斗。于是从下午开始,汪荣盛神不守舍,不时回头捕捉“杨贵妃”的目光,想在四目交会中寻找答案,以至于“杨贵妃”面色微红,表情局促,害羞的低下头去。“情圣”甚至细致入微的统计了数据,汪荣盛的回头次数高达25次。晚自习上,汪荣盛给同学辅导时一反常态,心不在焉。一下晚自习,他便迈着鸭步匆匆奔向操场皂角树下,却见“情圣”等人正在舒展筋骨,谈笑风生,他们一个个表情怪异,说话阴阳怪气,问汪荣盛怎么舍得花时间锻炼。汪荣盛只得支吾几句,然后绕着操场不停兜圈子,直到空无一人,仍不见“杨贵妃”出现,仔细回想“情圣”等人的表情言语,方知上当受骗,只得悻悻而归。第二天一早,汪荣盛皂角树下约会的事情便全班皆知。为避免嫌疑,“杨贵妃”态度坚决明确,立马切断与汪荣盛的所有联系,包括不再请教问题,而且见面故意绷着银盆大脸,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似乎与之素不相识。汪荣盛再给她试题,她不予理睬,让汪荣盛颜面扫地。“情圣”当着我的面深深叹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天底下最是无情妇人心!”

感情风波对汪荣盛打击不小,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一度学习状态低迷。我和汪荣盛同桌,感觉最为明显:他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无精打采,思想经常开小差,以至于被好几位老师批评。但有件事情汪荣盛一如既往,就是继续帮同学答疑解惑。“情圣”曾私下跟踪过汪荣盛,看到他有天晚自习后向“杨贵妃”表白,但被严词拒绝,这似乎符合事实,因为此后再没见过他们说话,即使迎面撞上,也立马各自走开,似乎怕染上瘟疫一般,拍毕业照时两人各守楚河汉界,鸿沟分明,整个现场颇显滑稽。

那年汪荣盛的高考成绩出人意料,与录取线仅相差5分,我们学校依然榜上无名。生活总要继续,于是有的同学子承父业,背朝黄土面朝天,死心塌地做职业农民;有的背井离乡,义无反顾闯荡江湖;有的继续复读,在高考的“独木桥”上奋力冲杀。汪荣盛的去向不得而知,那时电话还未普及,尚未出现手机和BP机,大家就此音讯全无。“情圣”语调悲怆:“情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英雄难过美人关,汪荣盛是为情所害,误了终身啊!”情圣”似乎一个风烛残年、饱经沧桑的老人,拄着一支残破的拐杖,在西风落日下,叹息岁月的流逝,命运的无常。

再次见到汪荣盛是在大学校园里。那时我经历了两年炼狱般的复读煎熬,终于考入古都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报到当日,在迎新仪式上,我竟一眼认出汪荣盛:永远不变的小平头,白中透红的脸,左眼斜视,眼眸清澈而真诚,招牌动作鸭子步。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迈着鸭步急速上前,握住我的手,热情的嘘寒问暖。

汪荣盛比我高一级,同在中文系,我们算师兄弟了。聊过后才知,那年高考失利后,汪荣盛就去工地打工了,炎炎烈日下,工地如同蒸笼,挖土方,搬砖头,和水泥,拉钢筋,每项工作都是对意志的极限考验。尤其是下班之后,肮脏拥挤的宿舍,难以下咽的饭菜,寂寞无聊的生活,让他身心疲惫,实在无法支撑,于是痛下决心再去复读,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次年终于如愿以偿。其实我一眼能认出他,除了熟悉的相貌,还因为汪荣盛太过寒碜的着装:洗的发白的灰衬衫,失形脱漆的旧皮带,皱巴巴的黑裤子,落满灰尘的土布鞋,在这个现代化大都市中,和周围衣着时尚的年轻人相比,他的衣着分外引人注目。尽管师范生每月有65元的国家补贴,但汪荣盛的饭菜主打一个“素”字,菜品简单,价格低廉,且每到月底,他总会找老乡开口借钱,下月初补贴发放后立马归还。听一位老乡讲,汪荣盛父亲很早去世,母亲体弱多病,主要靠哥哥养家,哥哥是个农民,头脑不太好使,快四十了还光棍一条,家里光景恓惶。

汪荣盛在学校里显得格格不入。我们俩的宿舍处在同一楼层,他的行动不会脱离我的视线。他依然不大运动,不管在操场还是运动馆,从来看不到他的身影,似乎与运动绝缘。学校经常举办联欢活动,但汪荣盛不会参加,仿佛这里是他的禁区,不越雷池半步。在古都求学的老乡们经常聚会,汪荣盛从不参与,我们知道他怕花钱。在成双成对出入的学生中,绝对没有汪荣盛,或许是高中失恋造成了心理创伤,或许是考虑到经济压力吧。但他依然学习勤奋,每天行色匆匆,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迈着不变的鸭步,不是去自习室,就是去图书馆,生活单调而平静。有人给他起了个形象生动的外号:别里克夫,俄国作家契科夫短篇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中的主人公,一位性格孤僻、思想封闭、顽固僵化的人物,这外号比较契合他的性格。

汪荣盛窘迫的经济状况引起学校关注。有一次,他在教室里突然晕倒,原因是营养不良导致贫血。为了解决他的生活困难,学校特意安排他勤工俭学,每晚去校图书馆上班,月薪300元。汪荣盛非常喜欢这项工作,不仅让他生活无忧,也满足了他强烈的求知欲。对他而言,这是一份难得的美差,除了维护秩序,登记读者,整理图书,打扫卫生,还有大把的时间阅读,读书赚钱两不误。汪荣盛的阅读面非常广泛,知识积累越来越丰富,便慢慢的笔下生花,于是萌生了写作的想法,一年下来,竟有数篇散文在校报和故都晚报文学副刊发表,在中文系里一时名声鹊起。于是,有些女孩子有事没事去找他,想和他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但汪荣盛似乎一个无比坚硬的冰坨,永远无法融化,也可以说他坐怀不乱,不仅沉默寡言,而且特别无趣,从不带女孩子吃饭、逛公园,更不要说跳舞、看电影了,于是她们心中燃起的熊熊火焰被一点一点浇灭,汪荣盛的宿舍又恢复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状态。

大四那年,每个人都面临人生重要抉择,最核心问题就是毕业去向。城市里的学生不必担心,自然会分配在城市,只是单位好坏而已。农村的孩子则痛苦万分,按说都要分回原籍所在县,若想留在城市,难度胜过高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许多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日进进出出,寻找各种关系,希望拿到一张城市入场券。汪荣盛却稳如泰山,不紧不慢的吃饭睡觉,从容不迫的出现在教室和图书馆,似乎这一切与己无关。他对我说:“留在城里要有人脉关系,要请客送礼,我吃饭都成问题,此生恐与城市无缘。况且我和妈妈讲好50岁以后要回牛心峪的,构筑房舍,奉养老母,颐养天年,此生足矣。”毕业时不出所料,他分配回原籍一所中学任教。

再一次见到汪荣盛是在两年之后,其时我已经历了留城与返乡的痛苦折磨,万般无奈悻悻而归,已回到曾经的母校高中任教一年多了。那是一个秋日的周末,已日上三竿,我懒洋洋起床,沿着校门外那条集镇道路,没精打采去餐馆抚慰辘辘饥肠。集市上异常拥挤,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对此我兴趣寡然。走进餐馆,却一眼看见汪荣盛,他正坐在餐桌旁,面前一碗油泼面,一个大蒜头,吃的满头大汗,不时拿瓣蒜丢进嘴里,表情时而快意,时而痛苦,嘴角油汪汪的。看到我,汪荣盛先是一愣,继而惊喜呼叫,然后一把拉我坐下,点了两个凉菜,两瓶啤酒,一碗面,边吃边聊。汪荣盛变化不小,穿着洋气多了,白色的确良衬衫,腰上的皮带油光铮亮,一条灰色老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人似乎健谈了许多,看上去竟有阳光的感觉。交谈方知,他当初分配到一所乡下高中任教,语文课很受学生欢迎,被学校作为学科带头人培养,但学校位置非常偏远,与他家相隔好几个乡镇,平时照顾不上母亲,正好县里招录一批乡镇公务员,他参加考试,竟然顺利考中,分到母校所在的镇政府工作。这次不期而遇着实让人开心,镇政府和我们学校本在一条街道上,相隔仅三百米之遥,此后我们便频繁走动起来。

听得出汪荣盛对现状比较满意。他担任了镇里的团委书记,也联系了一个八百多人的村子。他说团委工作相对好抓,落实上级要求,参加各种活动,搭建平台载体,策划创新项目,工作四平八稳,有规可循。但村里工作难抓,要催粮收款,协调矛盾,破解难题,发展经济,没有两刷子不行。但他充满信心:“我一不吃农户的饭,二不拿农户一根线,三不想搞事整人,凡事一碗水端平,童叟无欺,鬼神不惧,总归能干出成绩的。”有几次下乡回来,他显得心情愉快,说是帮农户解决了困难,朴实的村民感动落泪,他良心上得到安慰,真心终有回报,这就是成就感。有时他情绪沮丧,直呼太难了,群众生活困难,上级要求太高,他实在不忍下手,内心万分纠结,但无能为力,工作推进缓慢,多次被领导会上点名批评。我一位同事正好家在汪荣盛联系村,知道我们是同学,他善意的告诉我:“汪荣盛是个老实人,平易近人,处事公道,村民威望很高。但人太善良,手段偏软,村里有些刺头故意为难他,让他下不来台,有次差点动手打他。村里干部希望县、镇拿出真金白银支持,汪荣盛不会溜须拍马,自然争取不到资源。有的村干部既要利用他,还要给他使绊子,你提醒同学心要狠点,人要圆滑点,做事要灵活点。”我说给汪荣盛,他不以为然,只淡淡说道:“我妈一直和我讲,人在做,天在看;不欺心,但行善。我用心办事,但绝不害人,只要守牢底线,我内心就很踏实。”

有件事我非常感激汪荣盛。我那时还年轻气盛,不甘于现状,总想人生过得精彩一些,便决定通过考研改变命运。学校教学任务异常繁重,占去了大部分时间,且时不时要写工作感悟、学习心得、教学论文等,我整天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几乎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我把苦恼告诉汪荣盛,他沉思片刻,对我说:“你全力以赴做好教学和考研复习,其他交给我吧。”于是,在近乎一年的时间里,他毫无怨言的替我完成应付性事务,让我有时间进行系统性的复习。

那是夏日周末的一个午后,离开古都三年的我,如愿以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似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强烈的晕眩感阵阵袭来,如同做梦一般。终于,我按奈不住内心的狂喜,迫不及待找到汪荣盛,约他去那家熟悉的餐馆,分享心中的喜悦,也感谢他的雪中送炭。刚坐下,却发觉汪荣盛不同往日,神采飞扬,双颊微红,呼吸急促,少了平日的沉稳之气。我正要公布喜讯,不料他先开口:“我有女朋友了,她已经向我表白了。”他小心翼翼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张彩色照片,双手捧到我眼前,是个大眼睛、高鼻梁、深酒窝的漂亮姑娘,但从发型和衣着看,又是那样淳朴自然,纤尘不染。“不瞒你说,这是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没想到一直记得我,我离开后她始终和我通信,现在干个体户,从事服装生意。你知道的,我家里条件不好,但她不在乎,我们谈得来,双方家人都同意了。”汪荣盛的手微微颤抖,表情激动而羞涩,眼眸中蓄满笑意。那顿饭自然成了汪荣盛终身大事的庆功宴,两个平日不善饮酒的人,竟然破天荒的点了一瓶高度西凤酒,朦朦胧胧记得,我们是彼此搀扶着离开餐馆的。

汪荣盛的婚礼是在镇里一家酒店举行的。遗憾的是,我因为已去大学读书,未能参加,但听原来的同事讲,新娘子不仅人长的漂亮,还是位做生意的好手,在镇里经营了一家品牌服装店,生意非常火爆,规模在当地首屈一指。生活条件好了,汪荣盛养的白白胖胖,下村时骑一辆小木兰摩托车,来去如风,整天喜眉笑眼,活像一尊弥勒佛,我内心真替他高兴。

研究生毕业后,在新的选择面前,我决定远离家乡,去东南沿海工作。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终日深陷于繁冗事务,似一头蒙眼的拉磨驴子,日复一日围着磨盘打转,在匆匆流逝的岁月中,曾经滚烫的内心逐渐冷却,昔日的记忆模糊不清,对外面的世界变得漠不关心,更不要说主动联系以前的朋友,似乎慢慢忘记了汪荣盛的存在。

接到汪荣盛电话是在二十年后。那天,一个陌生电话反复响起,按照习惯做法,我一般拒绝接听。过了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老同学,我是汪荣盛,有急事联系你,请接听。”电话里,汪荣盛语气急促,夹杂着阵阵喘息声:“老同学,你在什么单位工作,情况怎么样?”听说在行政机关,日子马马虎虎,他就直接了当说道:“我家里正在盖房子,是个两层小楼,你知道的,我说过50岁以后回家奉养老母,颐养天年,盖一所大房子,让母亲生活条件好一点儿,现在差五万块钱,你能否借我?”其时我刚买了套改善型住宅,正在考虑装修问题,虽然手头不宽裕,但借他几万元压力并不算大。然而,这些年陆陆续续借给亲戚朋友不少钱,有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无法讨回,反倒得罪了人。深思熟虑后,我以刚买了房子,且准备装修为由回复了他,同时转给他三千元钱,聊表心意。当然,这笔钱本没打算要回,权当送给汪荣盛。这是生活中的经验和智慧,我甚至对自己的聪明有点沾沾自喜:既回绝理由充足,又规避了风险,且不失情义。此后几年,汪荣盛再没联系过我。

最后一次听到汪荣盛消息,是在五年之后了,我去古都参加一个培训,昔日校友为我接风,其中一人和汪荣盛熟悉,他知道我们是同学,不无遗憾的告诉我:“你知道吗?汪荣盛两年前去世了,是糖尿病并发症引起的。”我的头脑“嗡”的一声:“这怎么可能?”我印象里依然是那个白白胖胖、弥勒佛一般的汪荣盛。看到我惊愕的表情,校友黯然说道:“汪荣盛是个好老师,但不适合做公务员,在乡镇工作,化解矛盾,计划生育,修桥造路,都是难缠的工作。有些油滑的村干部,好人自己做,难事推给他,工作就难上加难。汪荣盛人太善良,总是说服教育,缺少杀伐手段,不善灵活变通,推不动工作,加上年龄大起来,不适合做团委书记了,镇里就让他做信访员,这工作难出成绩,又很容易得罪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前途。”校友顿了顿:“汪荣盛的老婆你知道的,挺能干的一个人,她起初在镇里做服装生意,效益不错,后来女儿考到县城中学,为方便照顾孩子,就把业务转移到县城,那里竞争异常激烈,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最终欠了一屁股债。”校友的语气变得伤感:“屋漏偏逢连阴雨,汪荣盛查出了严重的糖尿病,乡镇公务员本来收入就不高,家庭经济一下子陷入困顿。你知道吧,汪荣盛一直有个心愿,给老家盖一所大房子,让年迈的母亲和光棍哥哥生活条件好一点儿,至于他自己的病,已经完全放弃治疗了。他想尽一切办法借钱,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硬是在老家盖起两层楼。他自己的工资,则用来帮助妻子偿还债务。但借人家的钱终究是要还的,汪荣盛的糖尿病已到晚期,形销骨立,瘦的不成样子。有的亲戚朋友到镇里找他讨钱,镇里怕产生负面舆情,加上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便想方设法将他调到县档案馆工作,也是一种照顾。”说到这里,校友眼圈发红:“汪荣盛是一个有情有意的汉子,他临终前做了三件事:一是坚决和妻子离了婚,自己的债务决不牵连妻子;二是整理好债务清单,亲手交给正在大学读书的女儿,叮咛女儿参加工作后一定要还清这笔人情债,决不能亏欠一个亲戚朋友,决不能拖欠一分一文;三是拉着母亲和哥哥的手,交到妻子和女儿手上,拜托她们替自己尽孝,照顾好老人,替他养老送终,让他九泉之下无憾。”汪荣盛去世时,刚过五十岁生日。

校友们的热情,没能融化我内心的悲痛。走在古都夜晚的街上,冬日寒风冰冷刺骨,不知何时飘起片片雪花,夜幕下的霓虹灯扑朔迷离,散发着阴郁幽暗的光。汪荣盛,那个留着小平头、目光真诚、迈着鸭步的青年,不时在我眼前闪现。此刻,我突然如此痛恨自己,痛恨我的所谓成熟与理智,圆滑与世故,聪明与智慧,我是远离故土的游子,难道多年的漂泊流浪,让我的血液不再沸腾燃烧,内心淬炼的如钢似铁,以至于漠视了汪荣盛的请求,我多么希望再听到他的声音,那怕只是几句简短的问候……

雪越下越大,飘飘洒洒,漫天飞舞,天地如此狭小,视线模糊朦胧,风雪如泣,周天寒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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