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湖边的凤凰树下,是此次的相亲碰面处。
三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没敢坐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长椅,就那么靠着树干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手反复摩挲着牛仔裤膝盖处的褶皱,这裤子是去年相亲时买的,不算新,却已经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
谁也没想到,当年村里考上本科的三胖,毕业后没留在城里当白领,反倒揣着假期打工实习攒下的两万块钱回了村,租了块地办起了养猪场。五年光阴,把猪场的大肥猪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他自己也跟着“发福”,一米六的个头,体重飙到了一百六十斤,圆脸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细缝,脖颈短粗,肩膀厚实得像块门板,怎么看都和姑娘们口中“小鲜肉”的标准沾不上边。更要命的是,他嘴笨,情商低得像块捂不热的榆木疙瘩,不会说甜言蜜语,一开口就是猪饲料配比、猪圈消毒流程,把天聊死是家常便饭。
今天是他第六次相亲。
蝉鸣在树梢头扯着嗓子聒噪,落日贴着凤凰树梢缓缓划下,约定的姑娘还没来。
三胖从隔壁小卖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他随手拔起脚边一根狗尾巴草,指尖捻着草穗轻轻晃着,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前几次相亲的尴尬场景,信心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往下瘪。
(回想)
第一次相亲,是媒人介绍的城里小学老师,姑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见面就问他“工作稳定吗?平时有没有阅读、旅行的爱好”。三胖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一空白,张口就说“稳定,养猪场天天得盯着,半夜还得起来看猪崽吃奶,一窝十二个,抢着拱奶,可有意思了”。姑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接下来全程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饭后发消息说“我们不合适,生活节奏和话题都不在一个频道”,就把他拉黑了,那时候他还没太在意,觉得是自己太紧张没发挥好。
第二次是在县城某部门工作的姑娘,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他,直截了当问“城里有房吗?车是什么牌子的?月收入稳定在多少?”三胖挠着头实话实说“城里房子太贵,我钱都投养猪场了,现在开的是二手小货车,拉猪饲料特方便,收入看行情,好的时候能挣几万,差的时候倒赔一文不剩”。姑娘听完,直接拿起包站起来“我想找的是在城里定居、工作体面的,你这条件不符合我的预期”,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在餐馆里,面对着一桌子没动几口的菜,脸上烫得慌,这时候他心里才有点发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创业”在别人眼里,根本算不上体面。
后面几次更让他挫败。
有个姑娘跟他聊起护肤、穿搭,他插不上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我平时就用香皂洗脸,穿劳保服干活”,姑娘嫌他“粗糙、没品位”;还有个姑娘直白地说“现在相亲都看综合条件,颜值、身高、家境、工作体面度,你除了老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肯定要找个能让我少奋斗几年的”。
三胖把狗尾巴草扯得稀碎,风里飘来一丝猪圈特有的味道,他下意识地闻了闻,又赶紧往后挪了两步。前几天有个姑娘就是因为他身上沾了点猪粪味,皱着眉跟他保持距离,没说几句话就跑开了。
从第一次相亲前的满心期待,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到第二次的忐忑不安,反复琢磨该怎么介绍自己,再到后来的麻木应付,甚至不想提前准备,他的自信心,早就被这一次次的拒绝磨得所剩无几了。
村里人也有闲话,背后说“三胖这条件,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读了大学回来养猪,真是白读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时不时扎他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心里泛起一股无力感。
当下女生的相亲标准,他几乎一条都不沾,没颜值没身高,没城里的房和车,工作不体面还容易沾一身味道,嘴笨不会哄人,情商低不懂浪漫,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有人看得上?
算了,第六次而已,大概率还是和前五次一样的结果。
他吸了吸鼻子,把矿泉水瓶捏得变形,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次再失败,就不相亲了,好好把养猪场经营好,以后一个人过也挺好,至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人挑三拣四。
来之前他妈千叮咛万嘱咐,说姑娘是邻村老赵家的侄女,在城里企业当文员,斯文得很,已经托媒人在姑娘面前说尽了你的好话,让三胖见面说话别结巴,吃饭别吧唧嘴,尤其别让人知道他在家喂了二十头猪。三胖当时梗着脖子回,喂猪咋了,我那猪个个膘肥体壮,比城里某些人活得都体面,他妈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体面能当媳妇?
(初遇)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
三胖看见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姑娘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个不高,头发挽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脸蛋圆圆的,眉眼是清清淡淡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不算高挺,却生得秀气挺直,刚好衬得整张脸温婉耐看,嘴唇上缀着一颗小巧的痣,像落在花瓣上的星子,含着一点笑意,露出白净的脖颈。
三胖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迅速沉了下去,他把扯碎的狗尾巴草扔在地上,“腾”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尘土整理衣服,嘴里念叨“是...是小珍吗?我是三胖,一二三四的三,胖是..... 是心宽体胖的胖”。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阿姨都跟我说了,叫我小珍就行”。
两人沿着五龙湖边慢慢走,晚风带着点水汽,吹得三胖脸上发烫。他没话找话,说湖里的鲫鱼肥,说水边的柳树长得茂盛,说前几天他喂的老母猪下了一窝崽,个个粉嘟嘟的,跟小奶猫似的。
说着说着就刹不住车了,三胖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我那猪舍,我自己设计的,通风好,采光足,冬天铺稻草,夏天装风扇,比有些出租屋都舒服”。
小珍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很,“你很喜欢你的猪啊?”
三胖愣了愣,挠挠头“喜欢啊,它们不嫌弃我胖,不嫌弃我嘴笨,喂它们吃的,它们就冲我哼哼,实在”。
小珍没说话,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三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准是嫌弃自己是养猪的了,他正想找个借口说家里的猪该喂了,溜之大吉,就听见小珍说“我小时候也想养猪,我妈不让,说女孩子家家的,跟猪打交道太埋汰”。
三胖眼睛亮了,“埋汰啥?养猪也是技术活!我跟你说,猪饲料讲究可多了,玉米粉要掺大豆粉.......”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饲料配比、猪舍消毒,讲起有次一头母猪生病,他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小珍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手里的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湖面的波光轻声说“你这样挺好的,踏实,眼里只有自己的活儿,心思单纯”。
三胖愣了愣,停下脚步看着她。
小珍转过头,眉眼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之前也相过几次亲,遇到的那些人呐,要么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吹嘘自己的工作有多出色、事业有多辉煌,开口闭口全是些夸夸其谈的大话和千篇一律的套话,整日里花天酒地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生反感;还有个更离谱的,认识了半个月,才知道他同时跟好几个姑娘聊着,嘴上说着真心,其实全是敷衍”。
她拨了拨鬓角的碎发,语气轻了些,“后来我就怕了,总觉得现在好多相亲,都透着股不实在的劲儿,大家比的是条件,拼的是套路,没人愿意静下心来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胖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失落,心里那点因自己是养猪户的自卑突然淡了些,他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那......那他们都不是好人,你别往心里去,像我养猪,只要好好喂,猪就会长得壮,人也一样,真心对真心,总能遇到实在人”。
小珍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里的失落散去不少,“你说得对,实在才最难得,我爸妈都是庄稼人,从小就教我,做人做事实打实才长久,花里胡哨的靠不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眼里多了几分认可和欣赏。
走到木桥的时候,三胖停下脚步,看着小珍的眼睛,他发现小珍的眼睛很干净,像他猪舍后面那条小溪的水。
“那.....那我有劲不?”三胖问,声音有点发颤。
小珍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三胖,是个小猪形状的钥匙扣,粉色的,圆滚滚的肚子,特别可爱。
“挺有劲的”。
小珍说“周末我能去你家看看那些小猪吗?我想摸摸它们”。
三胖攥着那个钥匙扣,感觉心里头那二十头小猪,一下子全撒欢儿跑了起来,撞得他心口热乎乎的。
“成”,三胖咧嘴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到时候我给你挑最乖的那只,让你抱”。
晚风穿过柳梢,忽然传来《凤凰花开的路口》的调子,悠悠扬扬的,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三胖想,这次见面还挺愉快,他妈要是知道他不仅没搞砸,还拐到个愿意看猪的姑娘,保准要乐颠了脚。
他看着旁边的小珍,在路灯的映照下格外美丽,三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今晚的月亮,比他猪舍顶上的灯,还要亮堂。
(相知)
周六一大早,三胖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
他把猪舍里里外外冲刷三遍,撒上消毒粉,又给每头猪添了新拌的玉米麸皮,特意把那窝刚满月的小猪崽挪到向阳的圈舍里,铺上晒得暖烘烘的稻草。末了,他翻出压箱底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子梳了三遍头发,连耳朵根都洗得干干净净。
小珍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牛奶,看见三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傻笑,忍不住又笑了“看你紧张的,我又不是来视察的领导”。
三胖脸一红,忙把人往里让“快进快进,我跟你说,那窝小猪崽可机灵了,昨天还学着拱白菜呢”。
猪舍里,二十头大肥猪哼哧哼哧地嚼着饲料,看见有人来,齐刷刷地抬起头“哼哼唧唧”的看过来。
小珍径直走到那窝小猪崽跟前,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只粉嘟嘟的小家伙,那猪崽就“哼唧”地一声,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她手边蹭。
“好软啊”,小珍眼睛发亮,小心翼翼地把小猪崽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蜷成一团,鼻尖还在轻轻抽动。
三胖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全散了。
他指着最壮实的那头老母猪说“这是猪妈妈,就是它,前阵子生病,我守了三天三夜,又是喂药又是热敷,总算给它治好了”。
小珍抱着小猪崽,侧过头看他“你这人,看着粗粗拉拉的,心倒细”。
三胖挠挠头,嘿嘿一笑“养东西嘛,不细心不行”。
那天,两人在猪舍边待了一上午。
小珍听三胖讲他怎么选猪苗,怎么配饲料,怎么应对猪的常见病,时不时问两句,三胖都答得头头是道。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满地乱跑的小猪崽身上,暖融融的。
中午,三胖留小珍吃饭。
他下厨做了四菜一汤,青椒炒腊肉、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炖得软烂的红烧猪蹄。
小珍尝了一口猪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手艺真好,比我妈做的还香”。
三胖咧着嘴笑,“喜欢吃就多吃点,这猪蹄是自家养的猪,没喂过化学饲料,劲道”。
吃饭的时候,小珍突然说“我跟我妈说了,我觉得你挺好的”。
三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来,声音都有点抖“真....真的?”
“真的啊”,小珍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踏实、肯干,对生活有热情,比那些满嘴空话的人靠谱多了”。
三胖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长这么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三胖这孩子,除了能养猪,啥也不会”,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靠谱。
(相熟)
后来的日子,三胖的猪舍里,总能看见小珍的身影。她有时候帮着喂猪,有时候坐在棚子下看书,三胖忙着干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里就甜滋滋的。
有一次,三胖带着小珍去看望生病独居的李奶奶,他拎着一兜水果,轻轻推开李奶奶家那扇掉了漆冰冷冷的铁门,院子里散落着一地落叶,显然好些天没人打理了。
李奶奶正躺在堂屋的藤椅上咳嗽,看见他俩进来,枯瘦的手撑着椅子扶手想坐起来,三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稳稳扶住她“奶奶您别动,小心头晕”。
他轻车熟路地提起热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李奶奶手边,又转身去厨房,把带来的梨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放着。小珍则蹲在藤椅旁,替李奶奶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白发,轻声问她身体好些没。
三胖忙活完,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树叶缝落下来,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他却浑然不觉,还在念叨“奶奶,您这窗户缝儿该糊了,回头我带点腻子来,不然漏风”。
李奶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小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暖意,她拉住小珍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姑娘啊,你别看三胖这孩子看着粗粗拉拉的,心细着呢,我这老骨头病了,多亏他隔三差五来照应,买米买油、修水管换灯泡,啥活儿都干,这孩子,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啊”。
原来这个看着大大咧咧的汉子,骨子里藏着这么细的心思,小珍嘴角忍不住弯起,轻轻回握住李奶奶的手,笑着点头“嗯,奶奶,我知道,他一直都这么好”。
一次周末,小珍生拉硬拽着三胖去城里紫陶里参加朋友聚会。
包厢里暖气融融,小珍的朋友们大多穿着精致的西装、连衣裙,看见三胖时,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他穿了那件深蓝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敦实,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和周遭的精致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三胖,我男朋友”小珍大方地介绍,指尖轻轻握了握三胖的手。
有人勉强笑了笑,有人则直接上下打量他,低声议论的话语顺着空气飘过来,“小珍,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看着像农村干活的”“听说是养猪的?这职业也太.....”。
三胖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却没露半分窘迫,他拿起菜单,笑着问大家“都想吃点啥?今天我做东,这家店的汽锅鸡、草芽都挺有名”,他不卑不亢地报了好几道硬菜,还细心问了有没有人忌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菜上桌时,香气四溢,三胖把剔好刺的鱼夹给小珍,又给每个人添了汤,动作麻利又周到。朋友们渐渐放开了些,有人试探着问他“养猪是不是特别累”,三胖如实说“累是累,但看着猪崽长大出栏,心里踏实”“小珍在琢磨帮我注册商标,扩大知名度呢,以后还打算扩大养殖规模,带动村里人种饲料....”,话里没有半分自卑。
中途三胖起身去买单,包厢里的议论声立刻大了起来。
“小珍,你跟他认真的?他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在城里上班,他在农村养猪,以后有的是矛盾”,“就是啊,你条件又不差,找个公务员、国企员工多好,起码体面稳定,跟着他遭罪”,“他看着是老实,但过日子不能只看老实啊,房车都没有,你图啥?”
小珍放下筷子,脸上没了笑意,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图他踏实肯干,图他心地善良,图他对我真心实意,他养猪怎么了?靠自己双手挣钱,比那些游手好闲、满嘴空话的人强多了,他没房没车,但他肯拼,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你们觉得他配不上我,可在我眼里,那些只看物质条件、不重内在的,才配不上真诚的感情,三胖很好,我认定他了”。
这时三胖推门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脸上泛起红光,走到小珍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眼里却满是暖意,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珍碗里,小珍偷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朋友们见状,也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再看三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两人相熟久了,小珍提了句“我爸妈想看看你”,三胖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心里却慌得整夜没睡。
提前三天,他就去县城最大的超市挑礼物,给小珍爸选了两瓶高档白酒和香烟,给小珍妈挑了盒包装雅致的花茶,还买了两箱牛奶、一兜新鲜水果,装了满满四大袋,生怕礼数不到位。
出发当天,临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叔叔阿姨好”,可坐在小货车上,扶方向盘的手心还是直冒汗,连后背都浸出了薄汗。
小珍家也是农户,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花、搭着葡萄架。一下车,看见小珍父母正站在院门口等着,三胖脑子“嗡”的一声,提前练熟的话全忘了,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叔...叔叔阿姨,我是三胖”,手里的礼物都差点没拎稳。
小珍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看着就实在”,小珍妈也招呼着“快进屋”。闲聊中,三胖紧张的不行,眼看小珍妈要去摘菜做饭,他立刻站起身“阿姨,我来!我力气大,摘菜快”,没等小珍妈回应,就跟着小珍爸往屋后的菜园子走。
菜园里种满蔬菜,小珍爸递给他一把镰刀,他接过就麻利地割起来,动作又快又稳。他跟着小珍爸蹲在地里,聊庄稼收成,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应在点子上,还时不时请教,“下次我来给您搭个菜棚,防霜”,听得小珍爸连连点头。
回到院子,他又扎进厨房帮忙,择菜、洗菜、烧火,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小珍妈想让他歇着,他却笑着说“阿姨您坐着歇,我来就行,平时在猪场也常自己做饭,不怕累”。洗菜时把黄叶、泥沙摘得干干净净,他的一手厨艺使得厨房里菜香四溢,连小珍妈都忍不住跟小珍念叨“这孩子,看着粗,心真细”。
饭桌上,三胖主动给小珍爸倒酒,给小珍妈夹菜,自己吃饭时细嚼慢咽,不吧唧嘴,也不抢话,长辈问话时就如实回答,不夸大也不隐瞒。
小珍爸问起他的养猪场,三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说“猪饲料配比”,而是条理清晰地讲了现状和规划“现在有三十头猪,以后想再扩点规模,带动村里邻居一起干.....”,语气朴实无华,却透着真诚。
小珍妈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又听着他实在的话,悄悄拉了拉小珍的手,眼里满是满意。饭后,小珍爸拍着他的肩膀说“三胖,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小珍跟着你,我们放心”;小珍妈则塞给他一袋自己做的咸菜“拿着回去吃,以后常来家里,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人来就行”。
离开时,三胖走在小珍身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相守)
再后来,两人订婚了。
订婚那天,三胖他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珍的手说“好孩子,委屈你了,跟着我们三胖养猪”。
小珍摇摇头,挽着三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不委屈,跟他一起养猪,我觉得挺幸福的”。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猪舍里的猪崽们哼唧哼唧地撒着欢,三胖看着身边的姑娘,突然觉得,这辈子能守着这些猪,守着她,就够了。
年底的时候,三胖和小珍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
没有城里酒店的排场,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酒席,村里的叔伯婶子都来帮忙,案板上的猪肉、牛肉、鸡鸭鱼肉堆得老高了,大铁锅里炖着的土鸡飘出老远的香。
新娘子小珍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发盘成髻,簪着一朵红绒花,抱着三胖妈递过来的红漆木盆,盆里搁着剪刀、尺子、大米,都是村里传下来的老讲究,三胖穿着崭新的礼服,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脸涨得通红,走路都顺拐,引得满院的人哈哈大笑。
敬酒的时候,有人起哄让三胖说说恋爱经过,三胖挠着头,憋了半天,指着猪圈的方向“就....就从她愿意来看我的猪开始”。
小珍笑着掐了他一把,眼底全是笑意。
婚后的日子,过得像蜜里加了糖。
小珍没辞掉城里的工作,每天早上骑着电动车去城里上班,傍晚回来,就挽着袖子帮三胖喂猪、清猪圈。她还把工作中收集的小画报贴在猪舍的墙上,说要让猪崽们也“熏陶熏陶”。
三胖的养猪场,也渐渐有了新气象。
小珍帮他琢磨着注册了商标,叫“三胖家的土猪”,还拍了小猪崽们的短视频发在网上,没想到火了,城里的人都开车来买他的猪肉,说他家的猪肉吃得健康,肉香。一时间,三胖家的猪肉销售一空。
转眼到了第二年年底,三胖的养猪场扩大了规模,盖了新的猪舍,新添了二十头小猪,他还特地雇了村里两户贫困户来务工,既能帮衬乡邻,自己也省了不少力。
忙完猪场的收尾活计,三胖揣着鼓鼓的钱包,拉着小珍的手直奔城里的汽车销售店。
挑来选去,最后敲定的正是小珍在手机上看了好些日子的那款小轿车,坐进宽敞的驾驶室,三胖摩挲着崭新的方向盘,扭头冲小珍咧嘴一笑,眼里亮闪闪的全是劲儿“以后呀,你再也不用骑着电动车风吹日晒的出行了,等明年,咱就在城里置套房,把咱的小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除夕夜那天,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春晚,小珍靠在三胖肩上,手里剥着瓜子。
“你说,当初相亲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嫌弃我是养猪的?”三胖突然问。
小珍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怕什么?你养猪养得认真,肯下苦工,过日子肯定也认真”,“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家看小猪崽吗?其实早就听村里人念叨过,你心眼实诚,猪场的活儿再忙再困难,也不忘帮衬村里的老人和贫困户”。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凑近他耳边,狡黠地眨了眨眼“再说了,我早就看上你家灶台上炖得软烂喷香的猪蹄啦!”
三胖哈哈大笑,把小珍搂得更紧了。滇南坝子的晚风总是带着几分寒意。
他抬眼望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声音里满是憨实的温柔“小珍,你的笑,可比这月亮甜多啦”。小珍伸手轻轻掐了下他的腰“就你嘴甜”。
窗外的烟花“咻”地冲上天空,炸开满天的绚烂。猪圈里传来几声猪崽的哼哼声,和着电视里的笑声,还有院子里晾着的腊肉香,凑成了最踏实的年味儿。
初春,三胖在猪舍旁种了一棵凤凰树。盛夏一到,便开出满树云霞似的花。
树下,手机里正放着那首《凤凰花开的路口》,熟悉的调子在耳边缠缠绕绕,小珍依偎在三胖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抬眼望着那簇簇火红,记忆就飘回了初见的那棵凤凰树下。
那时的风也是这般温柔,吹动了少年衣角,也吹动了少女的心。两人静静依偎着,没有多言,只是握紧了彼此的手,她侧过头,和三胖相视一笑,将相守的诺言又郑重地说了一遍,任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像时光写下的温柔注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慌不忙,有猪,有她,有烟火气,三胖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圆满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