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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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收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白居易这首简易明快的诗句正是这个季节的最好写照。麦黄的时候一般是端午节靠前一点，这时候的田野里暗黄色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随风翻着麦浪，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带着些土气的味道。马路上的车辆如织，每家基本上都是所有的劳力一起出动，有时也带上还不会干活但放在家里又不放心的孩子。于是一车人，带着草帽，拿着镰刀，坐着拖拉机，颠簸在乡间的小道上，远远地看到对面也过来熟人了，大家就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大声的打个招呼。
到了地里，把带来的水壶放在田垄上，有的还会带来一些干粮。大家也不待分配，一个人对着一畦地，开始割起麦子来。弯下腰，左手将一把麦子搂斜，右手把镰刀放到麦子的根部用力一拉，“沙——”的一声，一把麦子应声而起，再把割断的麦子整齐的放成一堆。这就是割麦子，很简单，其实基本上大部分的农活都是很简单的，难的就是需要一晌乃至一整天的重复这一个动作。特别是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太阳照在这一片金灿灿的大地上，有时候静的连一阵风都没有，暑气像是从地下升起的，接到天上的热气，两者混成一团，人在其中如同蒸澡堂一样。白居易的诗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描写的正是这个景象。有时候，大家会对其他的人说：“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喝口水！”但是自己却舍不得停下一会，农忙是要赶时间的，要是麦子熟透了，会把麦穗晒炸开到田里的，那就减产了。
（二）打场
割完的麦子要用车拉到麦场上去，下一步就是打场了。人们一般会在上午把麦子摊铺到麦场上，为的就是要利用中午最热的时候尽快把麦子晒干，便于提高接下来的碾场质量。一直要晒到下午两三点，中间还要把麦子翻一遍，让下面的也能晒干。当差不多晒干的时候就该碾场了，以前大都是用牲口带着石头做的石碾在麦子上一遍一遍的滚，人拉着缰绳站在中间，一边扬着鞭子驱赶牲口快一点，因为它们实在太慢了，特别的牛，几乎是在散步的。后来有了机动车以后，就很少人再去用牲口了，拖拉机、农用三轮车几乎都比牲口快几倍。等到碾过几遍后，要把麦子翻过来再碾，人们又一遍拿着杈站在烈日中去，这时候已经碾下来的麦糠和灰尘都会扬起的，人们劳作的身影被裹在在一片尘雾中。等到全部碾压完以后，再小心地把上面的麦秸挑到场边，垛在一起，以后这些麦秸就可以用来烧火，或者直接卖到造纸厂去。挑过麦秸后，剩下的就是麦子和麦糠了，要堆成一条长垅，再用木锨扬到空中，让风把轻的麦糠吹走，落下开的就是昏黄色的麦子了。扬场是一个技术活，如果扬的不好，会把麦糠落到已经出来的麦子堆里，于是前功尽弃，又得重新开始。当然最急人的是没有风的时候，人们干着急没办法，如果晚上扬不出来，就得带上铺盖睡到场里了。直到最后把麦子扬出来，装到袋子里拉回来，大家才能松一口气，麦收终于完成了。
整个麦收的季节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不会闲着，大点的孩子就要被拉到地里干活，小一点的孩子可以去捡麦子：自己田里的，大路旁边的，散落的零零碎碎都是一根一根的麦子。到了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终于看不清，没法干活了，孩子们就会相约一起跑到麦场里。碾得平坦的地面可以尽情的奔跑、追逐打闹，偶尔也会冲到麦垛上翻几个跟头。人们总是惊叹于孩子们为什么就不会感觉到累，即使他们也忙了一天了。
（三）种玉米
待每年芒种左右收过小麦后，基本就进入了夏季了。这一季的庄稼是最关键的，也是我们那里农民常说的最主要的一季。一般在大块的田地里，我们都会种玉米，因为在豫北这片半山区地带，十年九旱，而恰恰玉米最耐旱，且产量高、对水分、土壤等环境要求低。一般可以直接在收过小麦的麦茬垄里种玉米，不需要翻耕细耙。玉米种子是买的品种，是经过专门培育出来的杂交种子，不能留种。种的时候，在麦茬垄间刨个坑，扔进几粒种子，再盖上土，当然有机械化的种地耧，需要用牲畜或机动车牵引可以大大提高播种效率。
播种过一段时间，青青的幼小细苗就从地里探出头来，碧绿碧绿的，小巧的惹人怜。待到幼苗有十几公分高的时候，就要间苗了，就是把比较稠密的地方的玉米苗拔掉一些，大致十厘米远留下一棵或两棵，让剩下的玉米苗能够更好的成长，否则大家一起挤着抢着，最后谁也结不了粮食。
（四）田间管理
夏天的田间管理是直接决定秋天的收获情况的，马虎不得。玉米长到一定时间是要进行除草和追肥的。除草是用锄头将玉米畦间的杂草锄起，避免杂草与玉米争夺有限的资源，顺便可以松土保湿。农谚说：“锄头底下有三宝：防旱、防涝、除杂草。”大致在这个时候表现的最为淋漓尽致。一般这个时候是天气最热的时候，锄地的人手把着锄头，一脚前一脚后，背上搭着毛巾，时不时的擦把汗，毛巾上汗多了，就拧一下，流下的汗如同下雨。小时候一直以为诗人笔下的“锄禾日当午，汗滴和下土”说的就是这个情形，不过后来才知道，诗人那个时候，玉米还没有传到中国来的，不过这首诗的确十分吻合这个场景。后来人们发明并普及了除草剂，只需要在田垄间背着喷雾器将除草剂打上一遍，一般整个季节就不用再为杂草发愁了，这个方法极大的降低了田间管理的工作量。玉米管理期间如果发现有病虫害，还要给玉米喷洒农药，这个跟喷除草剂的程序是一样的。
不过在烈日下劳作还是要的。多年来，我依然清晰的记得2006年7月的一天，我在地里喷农药喷到近中午时分，烈日炎炎，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下散射出一层彩虹似的薄膜，然后轻轻地落下，有的还落到我的脸上嘴边。炎炎的热气仿佛给整个大地盖上个蒸笼，热气不断的从脚下到头顶涌动，身体这时早已不出汗了，不知道是疲倦了还是干涸了。抬头看，无边的绿叶在烈日下呈现的是一片白茫茫，晃得人发晕，许久眼睛才适应过来，时而吹过的微风，有一大半是热气，但是也足够舒服，玉米跟着翻出浪花似的波纹。风来的方向，只看见玉米叶正面的碧绿，回头看风去的方向全是玉米叶背面的暗绿，前面是一望无边，后面也是一望无边。这时的我脑子已经将近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机械劳动，这种劳动强度和环境，估计我父母都早已习惯，但对刚成年的我确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以至于多年后回忆起来，还是满眼满脑子的绿，没有边际。
追肥一般在大雨后或者浇地前，选用氮肥或者复合肥为正在飞速成长的玉米棵补充营养。踩在刚下过雨的地里，在每株玉米旁都扔上一把化肥，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了玉米会被化肥烧死，太远了玉米的根又够不着。追的肥需要借助湿气来化到地里，要是没有下雨或浇地，就需要将化肥深埋以防止化肥挥发。
田间管理一般到立秋后就基本停止了，这时候的玉米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再进行田间管理已经很困难，当然也没有大的必要了，新长出的杂草也盖不过玉米了。这时候玉米逐步完成抽天缨，授粉，结棒子等环节，慢慢成熟起来。这段时间的玉米地，就是书上说的青纱帐，人进去，外面根本看不到，即使两人相隔十几米，视线也很难透过稠密的玉米株。以前的青纱帐适合跟鬼子打游击，现在没有鬼子了，但常常在电视上看见犯罪分子藏匿在玉米地里，公安干警撒网捕捉都极度困难。
（五）收秋
玉米一般在国庆节附近成熟的，这时候的玉米青白色相夹，半腰的玉米棒鼓鼓囊囊的，等到玉米棒的外皮变成黄色的时候，人们就可以开始秋收了。这时候的天气不是很热，虽然还有点暑气，特别是在中午时分，但总体是可以接受的。收玉米时，前面的人先用镰刀将玉米一颗一颗的放倒排成一排，后面跟着全家老幼，大家齐上阵收玉米，蹲坐在玉米棵堆上，扯开玉米棒子的外皮，将玉米棒掰出来扔成一堆，简单容易，就是需要不停的重复，一天可能有上万次的重复。到忙完一晌，就把掰出来的玉米用车拉回家，一般放在房子顶或者路边，摊开晾晒，那时候的村子会是一片金灿灿的景象，家家屋顶房头都是金黄色的玉米棒。
收过玉米后，留下的玉米杆，人们会把它扎成一捆一捆的，垛在村头，留着给牲畜当草料，没有牲畜的人家，会选择把秸秆堆在地头，等差不多干了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所以，那时候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的飞灰飘得到处都有，对环境是极大的危害。后来政府出面禁止这种行为，不过它的绝迹还是靠秸秆还田机来实现的。人们发现用机器把秸秆直接粉碎在田地里做肥料，还可以疏松土壤，经济环保并举，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到现在，喂养牲畜的人家越来越少了，秸秆还田越来越普及了。
收过秋的庄稼地里是小孩子们的乐园，杂草堆、庄稼茬里满是蝗虫、蛐蛐、蝈蝈等，还有一类俗称扁担，学名叫大尖头蜢。这些小昆虫在田里随处可见，又不特别难逮，是那些被带到地来又不会干这些农活的孩子们最大的消遣了。这些狡猾的昆虫一般是隐蔽不动的，需要在草地上用脚一趟，惊得小虫子四处乱窜，然后扑上去就行了，这些虫子跳跃能力、飞行能力都有，需要下一番工夫才能追捕得到。
（六）耕地
田里的秸秆清理后，就可以进入到秋耕了。耕地是为了种下季的麦子，麦子对土地环境要求高，农民们说的深耕细耙就是这个情况，即首先把田地用犁翻起来，叫犁地；然后用耙把大土块打碎，把田整平，叫耙地。在我所知道的时段内，家乡的耕地技术已经换了三代了。最早是用牲畜耕地，牛、驴、骡子等，都可以使用，一般需要几个牲口一起拉犁，后面一个人扶着犁把，掌握着方向，并不停的吆喝牲口，这对牲口来说是一个体力活，一组牲口一天犁有限的地，大家都累得不轻；后来用拖拉机犁地，后面也不用人扶了，机器干活效率就明显提高多了；现在，大型机器的使用使得耕地耙地更为简单，大型机械喷着浓烟，轰轰鸣鸣的跑过两遍即可，耕地耙地全部搞好。
深耕细耙过的田地，就可以播种麦子了。麦子播种过以后，基本上这一年的农忙都结束了，剩下一个冬天的时候，就是农闲时间。
（七）结语
这就是我记忆里农忙的景象，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和机械的推广普及，现在的农业已经实现机械化了。收割麦子使用大型收割机，只需要收割机过一遍，打开车仓，金灿灿的麦子就流出来了；播种使用播种机，效率高，出苗整齐；收玉米、耕地都可以实现机械化。农民的农忙工作量变少、效率变快，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使得农民有大量的时间去从事其他事项、丰富农居生活。而这些传统的农业的收种程序只能留在记忆和历史中去了。
谨作此文，纪念曾经的日子，并怀念我的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