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分派给我的任务是书写秀美乡村史桥村。来之前,便听闻这是一座藏着千年文化的古村落——历史上曾走出两位礼部尚书,一位是南宋榜眼李伯玉,一位是宋末元初的李思衍。为摸清村庄的历史脉络,我查阅了百度百科、《万年县志》《中国历代榜眼》等资料,还专门请教了《万年县志》(2000年版)执行主编周方铨先生和村支书史金城。据考证,史桥村始于唐、兴于宋,距今已有1300余年;更特别的是,这里还是上世纪60年代张家山水库的移民聚居地,村民们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在此扎根,将他乡变故乡,这份迁徙中的坚守,让乡愁更添了一层厚重。
史桥村的古老,不仅在于岁月的沉淀,更在于这片土地孕育了心怀家国的历史人物。他们的气节与情怀如同深植于沃土的根系,铸就了村落不朽的精神脊梁。
李伯玉(?-1274年)字纯甫,南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考中进士第二,即榜眼,后官至礼部侍郎兼实录院同修撰。据《宋史•李伯玉传》记载,当时军政大臣贾似道专权跋扈,宋理宗以“师臣”相称,百官皆称其为“周公”。一次百官议事时,贾似道突发不悦,傲慢宣称:“诸君非似道提拔,安得至此!”众人默然低头,唯有李伯玉早已对其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的行径心怀不满,当即大声反驳:“平章若不提拔,伯玉也能至此。”这份不畏权贵的气节,在当时的官场中堪称风骨。
除了刚正不阿,李伯玉更有着对民生的深切关怀,尤其体恤孩童。古代童子科是选官特设科目,宋朝规定15岁以下精通经书、能作诗赋者可通过考试授官。他读过王介甫的《伤仲永》,还在地方任职多年,目睹诸多孩童过早脱离童真、背负仕途重压的荒诞景象,更痛心无数家庭将此视为捷径,加重孩子学习负担,让成千上万孩童失去了童年乐趣。于是他主动向宋理宗陈述童子科弊端,最终得到认可,推动取消了这一选官科目。宋末诗人赵汝腾曾以“铜山铁壁”称颂他。“铜山铁壁”这个成语流传至今,既指坚固的防御,更喻指可信赖的坚强人物。
李思衍(约1240-1300年)字昌翁,宋末元初人。南宋德祐元年(1275年)登科进士,却因时局动荡隐居未仕。1279年崖山海战后宋朝灭亡,天下初定,国家急需人才,李思衍毅然出山投身建设。不久后,他被授袁州(今江西宜春)治中,后任国子监司业,主管教育考试事宜。
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初,元世祖忽必烈因安南(今越南)未归附,屡次征战未果,遂派礼部侍郎秃庐出使安南宣招抚谕,命李思衍任副使随行。使团抵达后,安南国王召见时,唯独李思衍不肯行叩拜礼,义正辞严道:“大国之臣不拜小国之君,礼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安南国王却被他的气度折服,颔首认可:“敬其主以及其使,亦礼也。”随后,李思衍从容宣示元世祖德威,其出色的外交能力令安南国王深为敬佩。次日,安南国王献上回表,并附厚礼赏赐使者,秃庐欣然收下,李思衍却坚决拒绝。回朝后,元世祖起初斥责秃庐不该受礼,李思衍巧妙应答:“臣不收,全大国之体;秃庐受,安小国之心。”一句话既维护了元朝威严,又给了同僚台阶,元世祖转怒为喜,盛赞他是贤能之才。
同年十一月,李思衍再次以国信使身份出使安南,成功完成宣谕使命,回朝后诏拜礼部侍郎兼浙东宣慰使。任职期间,他始终心系百姓,主张宽减关市赋税、兴办学校,全力让百姓过上安乐日子。两年后,他升任南台御史,后再擢礼部尚书,为官正直清廉,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得知爱国名士谢枋得(邻县弋阳县人)为国殉节于大都悯忠寺,无钱归葬,李思衍主动与谢枋得之子谢定之四处募捐殓尸,并资助路费护送灵柩南归弋阳。大德四年(1300年)前后,李思衍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朝廷闻讯后特赐厚葬,并在史桥村为他修建尚书御史坊以示纪念。虽然如今这座尚书御史坊历经岁月侵蚀荡然无存,但是当地群众仍广泛传诵着先贤的忠义情怀。
民间一直流传李伯玉与李思衍为父子的说法,我也专门做了考证。因宋朝时万年尚未建县,史桥村属余干县管辖,便请余干文友查阅《余干县志》,记载显示二人实为犹子(兄弟的儿子)关系,这一考证也让村庄的历史脉络更趋清晰。两位尚书的故事,在史桥村代代相传,成为滋养村民精神的文化养分。带着对这份历史的向往,我踏上了实地探访史桥村的旅程。
2018年8月28日上午,我随县文联组织的“百位作家写百村,乡村旅游看上饶”万年采风团,乘坐中巴车从万年县城出发。在领略了汪家乡坑边村的美景后,车队向着史桥村行进。
其实我与史桥村早有交集。2015年腊月二十八,我陪同江西省摄影家协会主席徐渊明开展送摄影照全家福公益活动时,曾短暂停留于此。只因当时组织活动繁忙,无暇顾及其他,唯有村民们淳朴甜美的笑容,深深印在脑海里。此次肩负书写村庄的任务,心情截然不同,车向史桥村驶近时,心中满是期待,竟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大巴车从206国道转入S413省道(湖锦线)向南沿万年河北岸前行约三四公里,便抵达了史桥村。一下车,一座黑色沥青铺设的桥梁率先映入眼帘——这便是史桥村的标志性建筑“史家桥”。村庄因桥得名,眼前这座桥虽经修缮,桥面宽约四米,两侧设有整齐的铁管护栏,但其根基可追溯至移民建村初期;而村庄历史上更有古桥遗迹,相传早年有史姓人士为方便乡邻出行建桥,“史家桥”的名字便由此流传至今。桥下的万年河宽约三四十米,河水清澈见底,水面如镜,蓝天白云、粉墙黛瓦、青山绿树尽数倒映其中,构成一幅灵动的江南水乡画卷。“哇,太美了!”同行的几位文友不约而同发出惊叹。来自上饶的吴云萍老师更是被这景致吸引,发现岸边有一处台阶,便径直走了下去。
见河水颜色清深,我担心她的安危,顾不得听村支书的介绍,也紧随其后走下台阶。原来这里是村民日常洗菜、洗衣的地方,地面虽不算平坦,却并无危险,随后又有几位文友陆续走来。河水清冽,水下一簇簇小鱼清晰可见,这些小鱼青中带黄、黄里透蓝,不足一寸长,像一群群追逐嬉戏的孩童,灵动可爱。或许是抵挡不住这小精灵的诱惑,吴云萍老师捡起水中的一个瓢,试着向鱼群舀去。凭我从小在河边长大的经验,深知这样做徒劳无功,但我没有出声,静静看着她享受这份童趣。
望着水中穿梭的鱼群,我的思绪忽然穿越时空,飞回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童年老家。我家门前也曾有一条小河,宽三五米,深二三尺,是伙伴们的天然游泳池,更是我童年最欢乐的游乐园。小河里鱼儿繁多,每当家里第二天缺菜时,夜晚星光点点,妈妈便会叫上我:我提着小油灯,妈妈手握鱼网,一同来到河边的洗衣处。妈妈将鱼网轻轻放入水中,小鱼儿喜光,见网边灯光便纷纷簇拥而来。妈妈瞅准时机,待鱼群聚集较多时,迅速提起鱼网,四五条或七八条小鱼便在网中活蹦乱跳。第二天,妈妈总会端出拿手好菜“辣椒煎小鱼”,我和姐姐、弟弟吃得胃口大开,每人都要吃下两大碗米饭,妈妈则站在一旁,不停叮嘱:“慢点吃,小心鱼刺。”那份藏在烟火里的美味,是刻在心底的乡愁印记。
吴云萍老师最终没能舀到小鱼,但捕捉的过程已然让她沉醉。我们回到桥头,继续听史书记介绍:“咱们这河水水质常年保持优良,2009年有村民在这里发现上百只类似娃娃鱼的小动物,后来经县水产局鉴定,是与娃娃鱼同属的蝾螈,属于省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2018年7月,为纪念毛泽东同志畅游长江52周年,县冬泳协会还组织了两百多名会员,在这里开展‘亿万大众游泳,共筑健康中国’活动呢!”说话间,我留意到岸边几位村民正提着竹篮洗菜,动作娴熟,谈笑风生,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与清澈的河水、古朴的桥梁相映成趣,这便是史桥村最鲜活的生活图景。
史书记还介绍,虽大部分村民为移民,却始终保留着传统民俗,逢年过节的祈福仪式、手工米糖制作技艺等,都承载着村庄的记忆。可惜由于行程仓促,我们未能深入村庄内部,细细探寻这些藏在巷陌里的故事。
30分钟的参观时间很快结束,我们不得不与史桥村暂时分别。虽停留短暂、探访不深,但这座村庄已在我心中留下了清晰而温暖的印记:有史,是先贤忠义风骨的代代相传;有桥,是水土相亲、生生不息的烟火守望。史桥村留住的,不仅是如我这般来访者的童年乡愁,更有移民村民“将他乡变故乡”的坚守,是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与世代传承的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