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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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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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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雪

2026年,1月20日,绍兴下雪了。

大课间,听写本刚改到一半。因窗边一点细碎的声音,便抬头——于是,就看见它们来了——细细的,密密的,从灰白的天幕深处扬下来。

教室里的骚动,是先从几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漾开的,接着是兴奋的“啊”声,“下雪了”“是雪”,声音像水泡一样从教室各处冒出来。不知是谁先挪动了椅子,轻微的“刺啦”一声,成了某种许可。瞬间,孩子们的身影又像一股欢乐的溪流,奔向走廊。

我也跟着出去。走廊已经沸腾了。从上往下望,一排排整齐的小胳膊从栏杆边伸出去,手掌摊开,朝上,像迎接某种神圣的馈赠。中庭里,四年级的“小豆丁”们早已撒开了欢,跳跃着,徒劳地想抱住那些轻盈的精灵。我们班的孩子们,一个个裹得圆圆暖暖的,乖乖地趴在栏杆上,小脑袋凑在一起,安静地看雪如何一段一段,完成从天空到地面的漫长飘落。

看看表,离下一节课,还有八分钟。心里那根属于“期末”的弦轻轻绷了一下。可视线掠过那一张张仰起的、望着天空的、泛着激动红晕的小脸,那弦便松了。

还有什么课,能比得上一场奔赴初雪的约定呢?

“排队,”我听见自己说,“下楼要注意安全。”孩子们起初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接着立即雀跃欢呼,然后怕我反悔似的,迅速集合成队列。

雪花仿佛听懂了我们的密语,竟越发“给力”起来。那细密的雪沫中,开始间或飘下几朵完整的、花瓣似的雪片,悠然从容,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孩子们一踏入中庭,便像水滴汇入了海洋,瞬间有了各自的形态:有的小心翼翼地捧着双手,等一朵完整的雪花;有的仰起脸,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等着冰凉在舌尖融化;还有几个小姑娘,牵着手指尖,在原地轻轻地转起了圈,羽绒服的下摆绽开成一朵朵移动的花……

我们没有停留,而是慢慢地,沿着校园的主干道走了一圈。

雪落在桂树墨绿的叶子上,积起浅浅一道白边,教学楼红色的砖墙衬着这疏疏落落的飞白,竟比平日多了几分静谧的诗意。预备铃在这时清脆地响了起来,穿透雪幕,显得格外悠远。队伍微微一顿,许多小脑袋转向我。我笑了笑,没有停下脚步。此刻,比期末的任何一堂复习课都更重要的,是一种关于季节、关于美、关于生命如何被一场雪瞬间点亮的,真实的体验。

忽然想起带上一届学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雪天,我们刚好在学清少纳言的《四季之美》。读到“冬天最美是早晨。落雪的早晨当然美……”时,窗外的雪应景地落着。那时我说,文字里的美,是隔着时空的感应;而眼前的美,需要我们推开窗,伸出手去,才能真正拥有。此刻,身边这群孩子,不正用他们全部的身心,在“拥有”着吗?

绕了一圈,回到教学楼门下。不知是谁朝着楼上清脆地喊了一声:“劳老师!”抬起头,英语劳老师正抱着作业本从三楼走廊经过,闻声停下,倚着栏杆朝我们望。看到这一群从雪里捞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小麻雀”,她脸上立刻漾开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我们“咔嚓”了几下,孩子们快活地朝她挥手……

我把劳老师抓拍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纷纷扬扬的雪作背景,孩子们的笑脸模糊又清晰。一位朋友评论道:“真是不可多得的人生镜头!每个人最自然的那一幕被永久地定格下来。”是啊,没有摆拍,没有口令,只是在雪落下的那个刹那,生命最自然、最本真的欢悦,被永久地定格了下来。

雪下着,就连办公室里也飘着一种轻盈的气氛。朋友圈,陆续被这场雪刷了屏。一位班主任也发了几张孩子们在雪中肆意大笑的照片,配了一行字:“我们好像总是被制度与日程蒙蔽了双眼,忽略了他们确实很美好……”看着那行字,会心一笑——当雪落下的时候,那些被作业和分数暂时覆盖的纯净,被规矩和纪律稍稍约束的天真,便一下子苏醒了。雪唤醒的,何止是季节,分明是成人世界里日渐沉睡的,对“美好”本身的敏锐与珍重。

雪不知是何时停的。

天空依旧沉沉地灰着,但世界却因那一层薄薄的、正在消融的洁白,显得温柔而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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