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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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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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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苔门生活史

书房的玻璃窗映着姐姐的背影与我的面容,我轻轻歪头,姐姐望向我的眼神好像望着柔弱可怜的事物一样。我有些不解。

姐姐只是抱住我,将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口。良久,她使人想起百合或水仙的声调响起:“,没事的。

现在是周六下午3:10,午觉后的共处时间。每周六中午姐姐会从学校回家,又在每周日下午乘电车回学校。有的周三下午她会将我接到学校,直到周四上午亲自送我上学。

大学图书馆的窗户在不拉厚重窗帘时显得十分清透,好似夏日金属盆中的清水在庭院中的阳光照射下漾起的水波。房屋也粼粼闪光。

我常常想坐在窗台上玩,可这行为太不常规了,我从未说出口。有时,我觉得书房墙壁的阴影像是人阴郁的面容一闪而过。洗澡时百无聊赖地端详着橘白色的瓷砖,也会将其深浅不一的花纹想象成别的东西,比如靠近门把手那里的衣袂飘飘回身望人的仙人,姿容凝滞在目光垂在自己肩背上、即将抬起投向目标的那瞬。

姐姐讲完汉诗后没有再说话。长久的安静中,我意识到她在发呆。

我想到昨天,姐姐招待我的同学时,左手食指贴在唇上:“——你们听,远东树莺在鸣叫呢。

于是大家不仅安静了,而且连身体也静止了。

我翻看汉诗的动作使姐姐回神,她只是用掌心托着下巴看我翻书。我则在想,姐姐似乎对一切都善于上手:大部分汉诗都能迅速理解意思;在我看学校要求的子供向小说时她已经在看加缪的鼠疫这种作品了,而在我勉强看过鼠疫时,面对她感想呢,你的其他感想呢?”的引导,我只能说这是一本关于鼠疫的书。”,而未能意识到其他的什么;我学习三角形时她手指在空中描绘着告诉我在非欧几里得几何领域,三角形内角和可能不等于180°”;我玩橡皮泥时她将亲手雕刻的梨木小鸟当作礼物送给我,手上的伤口都已好全,只剩下还未消退的疤和过度使用的红肿;我刚接触地理学科时她将笨重的地球仪和巨大的地图搬到我的桌旁,那地图在几年前已经绝版,她津津乐道它的详确。

而我对这一切都持最低限度的兴趣,不论姐姐怎样讲解﹑展示。你喜欢什么呢?”的问题一直被糊弄过去。于是有时我会发现姐姐用掌心托着下巴看着我,噙着温柔的笑,但浅色的眼睛清澈而迷茫。我从那眼神中模糊看出她认为我失去了什么,而她比我更清楚我失去了什么。

我的性格是贫瘠的,贫瘠的性格亦有其生活方式。

 

初中我选择了寄宿制私立学校。紫灰色的制服很帅气。在上宿舍楼梯时,一位双麻花辫同学和她的同伴从楼梯上滑下去了。我本来对此波澜不惊的,但当她气愤地转头瞪视四周是否有嘲笑她的人时,我被逗笑了。

那位同学原来是我的前桌。在晚自习时,她转过身:“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和小林君不会倒霉出丑,布谷君也不会因此拒绝我的告白!”

……NPD?我抬头,看向在她右前方的布谷同学——他仍在学习,回避型依恋?——又将桌子上的文具收好,放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握住钢笔:“霉气罐同学——”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这个笑话:“倒霉气罐同学,倒霉气罐同学,您的话完全没有逻辑。您出丑是因为下楼梯时专心说笑没有看路,而不是因为大家被堵在您的后面。您似乎早有预谋的话语好像想要将自己的过错推到我个人的身上,并藉此向我发泄您出丑及告白被拒的扭曲心情兼引导大家孤立我。啊啦,您这是想试验校园霸凌吗?我以为,个人即是人人。这种事情能对一个人做,就能对所有人做。真是可怕呀。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的面容扭曲起来,令我产生伊藤润二作品坏小孩的既视感。只是单纯的幼稚而已。

我偷偷攥紧钢笔,盯着她的动作,露出虚伪的温柔笑容,好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婴儿。她站起来抓住我的衣领,周围的同学如绽放的菊花般闻声而动,然后级部主任进来了。

然后,不知怎的,在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和她成为[想起来的话就算是式]损友了。好像两只毫不在意是否会刺到对方、被对方刺到的豪猪,说出的话语没有任何婉转,总是一针见血。这种干脆利落直来直往到有些粗俗,有些不近人情的关系,我一生中也只有那一次。

布谷同学始终没有正视她的好感,这估计是由于他抱有好感的对象是有着与母亲一样的秀气美人尖和黑色柔顺长发的小林同学。可惜的是,小林同学坚决地讨厌懦弱的男性,无论如何不会承认布谷同学的暗示。

不过爱恋终究不是我们的主要事件,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如此。升入高中后,物理距离的拉长导致了心理距离的拉长,两者综合作用下彻底剿灭了她对布谷同学的好感。当然也可能是前额叶得到的进一步发育,使她能够在相应的丰富环境中应用更加完全的智力的缘故。

高中开学时梳着双麻花辫的前桌和小林同学被分配到同一层的教室,两人愈发亲密,关系如同燕麦无限量供给的黏菌般迅速生长。

这是我据偶尔看到的情况推理出来的。我们并没有在同一所学校。见面是需要特别约定的事情,她使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好像不断蜕皮的蝉一样长大了。孤独感开始滋生,如影随形,我没能顺利地适应。有的夜晚,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将思绪沉下去,感到自己是一只头尾被丝含绕于空中的蛹。有时则是海中夜航的船,个体消融为整体,在风浪中摇来晃去。

姐姐向我道歉说有头脑的人感到孤独是必然的,她抱住我的身体散发出类似于颤抖的氛围,如同自己抱住自己般的氛围。

我垂眼看到她捧住我脸的手。细腻皮肤上青紫的血管颜色突出到令人恍惚以为是无意间蹭上的颜料的地步。一点奇异的怪异感。我将脸埋进姐姐的手掌中,轻蹭。

去寻找朋友吧,小卷,去靠近那些能够吸引到你的人;去接受那些被你吸引的人。

我的确希望得到喜欢的人们的关心、支持、合作、赞赏与归属,当然听从了她的建议。并为付诸行动做出了相当的努力:我读了许多教导人如何讨人喜欢的书,不论心理学还是管理学。

姐姐好奇地凑过来看。搭在我肩上的手上移,捂住并没有抑制住的笑。她抵在我颅顶的下巴将她愉悦的震动传递给我。于是气恼一扫而空,我也笑了起来。

交朋友的确帮助我逃避了孤独感,那种对他人合理的详细观察很有意思认识到人的多样性是令人快乐的一件事。那段时间姐姐形容我身上沾满了许多人的气味——那是观察带来的潜移默化的模仿,比如语气。在谈笑中我突然醒悟一点:在对他人的观察认识中我将得来的丝巾一条一条地挂在我身上,同时看到了自己认识到了自己。有意识以来第一次那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作为独特的个体的存在,好像林中雾气散去,树木的每一个细微部分都可以见到。

但总有点不如意,好像我所求的形式并不是这样他人的友谊是这样的吗?可我怎样知晓与我无关的人的友谊呢,那是薛定谔的猫;况且我在开始时没轻没重地交了很多朋友,朋友又有朋友,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多的交往使我难得焦灼起来了。那时我也开始意识到我无法将我学到的全部知识应用,甚至有时完全意识不到是应该应用的情况,我是有限的在适应中的。

我立马舍弃这条路径,开始转向对知识的大量汲取。此前的阅读为我打下了能够一连几小时浸在书房里的基础。应该说其获得成就感的轻易程度与从事所谓艺术创作的无门槛程度相媲美。

不过,运气很好的,那时胡乱交往一气的许多朋友直到许多许多年后、发生了许多事后仍坚固地与我保持联系。

无心插柳柳成荫,在这一方面遇到的总之是地地道道的好人。

 

姐姐将她的男朋友带回家向我介绍。我是震惊的,好像第一次对我与姐姐是不同的独立的个体这一事实产生认识般。

春明先生与姐姐在工作中认识,有好多共同语言。他们谈论着迅速变换的话题,姐姐脸上的笑温柔又明媚,脸颊因相似的爱好与丰富的思考而泛起红晕——而这些是姐姐曾向我一一展示过又放弃的。

说是放弃,只是由于覆水难收,只能称作为放弃而已。

姐姐不是没有过能谈得很来的朋友,倒不如说她对与她相似的人有花蜜对蜜蜂的吸引。而春明先生和她是如此契合,尽管他们两人在努力地照顾我,但我是无法进入他们两个之间的。

但说到底,将我与春明先生相比像拿长度与质量相比,是没有意义的。

小卷妹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下次我给你带哟。春明先生将兔子巧克力放到我手上,摸摸我的头,爽朗道。

姐姐将手贴在耳朵上降温,笑吟吟地望向我。

我想不出,只是抿着唇微笑。

对什么食物过敏或讨厌吗?没有,太厉害了,我到现在还不喜欢吃芹菜呢!……喜欢布丁吗?我知道一家甜品店做布丁特别好吃,布丁怎么样?”

我微笑着点头。

当晚,姐姐端着蜂蜜水来到我的房间:“感觉不错吧,那人。

自然。看得出是位正派的好人。我压在长条状的玩偶上,脚趾乱动。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咽喉部堵塞了许多话语,但什么也没说出口。

爱情,是一种什么东西呢?”我选择了一个可进可退的问题。

姐姐抱着抱枕发出了长长的嗯声:“——啊啊————我也说不清楚呢。爱情、爱情……是很多元的东西吧。各种作品中的爱情都有所不同,还会随时间变化。嗯……感受的话,以我为例,就是一想到春明便会陷入甜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想要同春明讲,如果当时他不在身边的话便会想象要怎样和他说、他的反应、我的反应之类。随时随地会陷入幸福的一种状态吧。

她顿了顿,盯着床单的花纹陷入沉思,进入一种[]的状态:“或者,在相爱期间发生的一切思想与行为,都可以用[我与春明相爱]来概括?这是[与春明相爱的我]啊。

我看到,尽管是沉目分析的状态,她的唇上仍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笑容,她无知无觉的笑容——幸福的笑容。

幸福的爱情。

我产生了一种姐姐即将被白色蛛网笼罩的既视感,而那蛛网将我们分隔,绝不可能接纳我,将我也包裹其中。我撞进姐姐怀里,莫名的流泪了,并因此而惭愧。

在姐姐的怀里,柔软丰腴散发眼泪烘出的芬芳热气的肩颈上,我陷入无望的自我唾弃,一边哽咽一边重复:“你一定会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时间一件件过去,春明先生日渐融入我们家。于我,改变最大的应该是饮食方面:春明先生是重度水果爱好者兼核桃补脑说的拥趸。他不仅自己进食大量的水果,也热衷于投喂我们水果,逐渐,我也习惯了对多汁水果的摄取。至于坚果,则起源于姐姐由于事务繁忙及发烧而暂时搁置的著述文稿。春明先生热爱那份著述,自觉担负起照顾姐姐大脑的责任,特地跑到干果店卖核桃。当看到促销、买一赠一等宣传时,春明先生迅速地动摇了。

回到家,春明先生一有时间便敲核桃开坚果。刚开始时我们带有新意地接受了,但这强化了春明先生的行为,使他认为我们喜欢吃坚果,因此更积极地敲核桃开坚果。

到后来,核桃的风味变得多元。再然后,其它的坚果也参与进来了。混有坚果的饭菜被坚定拒绝,春明先生坚持这灵机一动的产物没多久也倒戈了。有时,春明先生会挑拣形状不规则或十分标准的坚果壳,钻孔穿绳做成装饰品。

 

姐姐与春明先生结婚两年的一个冬天的晚上,我被冻醒,检查恒温系统并报修后到姐姐的房间找她。

我的理性如同浴缸上漂浮的粉色薄冰般崩坏了。

站在门廊看到姐姐湿淋淋的白色裙摆揉乱地陷入春明先生的怀抱,陷入黑暗,陷入救护车中。我腿软地跪倒。

那件灯光下被血水染成深浅不一的粉色的连衣裙,没入黑暗后,如同盛开在夜中的白色曼陀罗,将人的心神从眼睛中吸食。

空缺在溢出。

 

姐姐自杀去世后两个月,春明先生仍与我住在那栋房子里。

好像我成为他的责任——他从姐姐手中接来的责任——,春明先生事无巨细地照看着我。我们还没有适应姐姐不在的日子。

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探究姐姐自杀的缘由。[那是一个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她被牵扯到秘密中],我们只是有这样的认识,她没有将我们牵扯入其中,[秘密不会自己找上来],于是我们默认其为[不可探究]的规则。

 

姐姐自杀去世后三个月,房子里她的气味变得微弱。我想起之前她在书房看书,我推门进去,立刻被她身上散发出的生长着白色花朵的木头香气所包裹——就像拥抱或者牵手,但比那要轻柔的充实感;或者说是水,使整个空间都溺毙。当这气味消减到使人无意识刻意去寻找时,凉而透明的水上涨翻涌,将我们的口鼻耳压倒,直至窒息。春明先生痛苦地提议搬家。他的每一处肢体都在诉说着被砍成两半的凄凄二字。我同意了。

天气乍暖乍寒,黏腻的汗在脱下外套后会迅速地变凉,白色的水汽无自觉地消散。皮肤摸上去仍然光滑温凉,稍驻一会儿便会将温度蓄积下来。

 

姐姐去世后四个月,我们空着手搬到春明先生的故乡。刚到这栋风格迥异的楼宇时,春明先生还是会下意识呼唤姐姐。他微微脱落地忘记了姐姐的遗逝,兴致勃勃地分享墙纸上的花纹。被那话语的投向者刺痛,我没有回应。在安静中,我艰涩地开口,“字被吞下:“可是姐姐已经不在了呀。春明先生抱着纸箱,愣愣的,眼泪砸在他的眼镜上。

眼泪是流不尽的。

在梦中,我赤着脚走在滑雪场。远处有一棵挂满了易拉罐的树,树上系着一件青色围巾,围巾秩序、条理、可信并整洁地摇荡。整个世界不断失焦又聚焦。

我想起朋友在到家里来过后的一段对话中描述姐姐说,她记得她手中拿着一枝被阳光笼罩的蓝花楹,仿佛从未见过似的盯着它。在从明亮到带上绵密的玫瑰金色的阳光中,她一直看着它。她说她记得姐姐修长匀称的手指摆弄它的姿态,她记得姐姐面前是一张灰色的费尔岛花纹厚地毯。

我想起社团合宿的夜晚,我在陌生的房子里与伙伴们一同睡觉,梦中姐姐带我到山间平缓流淌的溪水东侧向北散步。溪水凉又浅,遇到阻碍物时泛起有规律的形状特殊的波纹,波纹的影子像是渔网,落在溪底并不圆润的各式石子上。她用旁边的树枝将背部暗绿色有夹杂着淡黄色斑点的五条纵向黑色斑纹的水蛭拨到岩石上,同时呃啊!”地尖叫一声。水蛭将身体伸得很细很长要蠕动回水中。尺蠖式运动。它是怎样确定哪里是水源的呢?我像是在看恐怖片一样又新奇又恶心还害怕被它碰到地蹲在一旁注视着。阳光晒到脖子,暖洋洋的。蹲着的时候没有感觉,站起来才意识到双腿早已发软。

我想起有段时间姐姐的一个朋友办了一份报刊,那段时间书房的一角有一个大而深的棕色纸箱,装的是剪裁过后废弃的报纸。报纸纤薄的触感……浓重的油墨味……修剪边缘时自剪刀与柔软的手中落下的细细纸屑……一切在现在回想起来都那样历历在目又好像悠长遥远到难以触及。

我张开口,于是一切张开了口。姐姐回应了我,于是一切回应了我,一切腐烂掉了。

青色的围巾秩序、条理并整洁地变大、摇荡,直至整个世界变为乍动乍静的红色。好像被强行填塞进我的眼睛,属于姐姐的血渗入我的瞳孔,被我的眼睛所吸收、围困。眼睛微一颤动,世界便摇晃,裹挟着絮状分解物的洪血翻涌、倒灌。

青色的围巾被长嘴鸟衔走了。

梦中的哀恸如倒带的太阳雨牵连含蓄到现实。眼前是无数晃动的亮白色噪点,我有些手脚不受控制地挪到客厅,圈着杯口喝水。

吞咽有些生痛,好似撕裂粘连到一起的胶带。但湿润我的水是我所渴求的。

枯坐在沙发上的春明先生没有出声,也没有睡着,只是仰着头望向天花板。我没有说话,手指碰过沙发靠背后回房了。

由于我们两人都是这切身之痛的遭受者,反而无法对彼此说出任何安慰之语、不敢谈到与姐姐有关的话题,常常刚发觉失言便无法从黄色黏液般的沉默中脱身。我们好像被剜去部分后紧绑在一起的活肉,终究长在了一起,流脓、发烧或溃烂,尽管。

痛苦就被种植在这腐肉与脓液中。

我们去看了社区的心理咨询师。像是被人拽着胳膊扔到那里,但其实是我们自己将自己厌弃地扔过去的。

没有埋怨。

就算一个人感到孤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我的手指一下下抠着膝盖上烫伤后艰难结起的、可怖与丑陋不知是谁促成了谁的痂。在平静的讲述后,我似乎理解姐姐为什么总用温柔又哀愁的眼神看着我了。

在她小卷怎么会没有热爱的事物呢?”的话语后面潜藏的,或许是倘若没有热爱的事物的话,又该怎样在这世间好好生存呢?”的担忧。

热爱的事物使她获得幸福。或者成为通往幸福(还是生存?)的道路支柱,因此她希望我也从此得到幸福。

我迟钝地意识到这点,然后在数年后又突然意识到另一点: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是这样说的吧?我们是截然不同的。她能够理解波澜不惊的人生,我也能够对她的绚丽人生停步于理解,她无法抑止的将我拉近她的世界的渴求,只是为了使我幸福、使自己幸福罢了。

不能说她没有意识到我们的不同。她能够周全地保护已经说明了一切。能够站在山上俯身拨云见日般使我清楚看到前路都有什么、而我拥有什么的她。我持有的选择与停驻的权利是她压榨给我的。

她清楚自己的前路会有什么,清楚自己拥有什么。

如果她选择的道路变得痛苦了,她拥有不改弦易辙的权利,也拥有终止这痛苦的权利。人难道无法完全拥有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命朝向么?

原谅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后悔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事物。

有时,触摸到自己的肉体,会由于温热柔软的触感而惊诧——或因这惊诧而惊诧。然后意识到, “,原来姐姐的身体是柔软的。任何人死前的身体都是柔软的。

柔软也有生死之别吧。死后不论怎样摆弄都无力地直直垂向地面的脖颈多么柔软,老人薄薄的皱起堆积的皮肤多么柔软。而我年轻地柔软着。

未知生,焉知死”,各宗教对死后世界的构建,哪一个更贴合实际呢?作为最为彻底最为暴力的隔绝形式,死亡的后面是什么呢?

我也隐隐意识到,总有一天我会彻底放下这种除非舍弃生,否则只会连连碰壁;而一旦舍弃生,便没有必要探寻的疑问。

 

姐姐去世后第九年,我多少已释然,不然也没有什么办法。想到她时,率先激活的是痛苦与浸染了痛苦的事件,这也太不应该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一遍遍的回忆与生活触发的回忆中(生活也只是一遍遍的回忆与生活触发的回忆),每意识到一件新的回忆,便在往后每一次想起姐姐时都机械地牵扯起——细数想起的每一件回忆,像是在表演,向他者与自己证明自己身体上延续了姐姐的存在,麻木地痛苦。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耐烦,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错的事。这意识突然窜出,像洪水,像捕食的蛇。

我总是要意识到这个的,我总是要这样做的,无法解脱。意识到自己在做错的事,做错事时既继续产生解脱感又产生新的负罪感。对外的施虐欲产生,我将向恶劣方向支配、影响他人及环境的欲望克制下去。我不是拖延的人,在某个天气阴沉得像是日食的下午,我对拖延感到厌烦与唾弃,不再放任自己。

……那时我早已和春明先生疏远,可眼前真切地出现他从捂住面庞的双手间抬首,苍白的面孔上湿润的眼球布满血丝,想要抓住、困住什么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同春明先生说话。我无法劝慰他。我能做的只有远离他,当他被看到我便由于接踵而至的姐姐的印象而痛苦困住时。

他要被痛苦淹没吗?我不知道。他似乎只是在朝着原先便朝着的方向滑落,而我改弦易辙了。

改弦易辙。想到这个词便想到勾股定理、三角函数、为了甩开追在后面的人而手拉手不断沿着垂直于原本直线前进的方向奔跑的街道。

盂兰盆节前,我将养了3年的茉莉放在墓碑前,松蓝色的花盆与环境相得益彰。

我早已参加工作——加班没有加班费但胜在稳定缺点是工资也很稳定但工作不很繁重的那种工作。几年来断断续续读了许多书,竟也在某次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瞬间突然开窍了。第一次读百年孤独还是在初二,一位很像小猴子的同学借给我的。那时甚至连角色的姓名都无法对应。仍然没有明显热爱的事物。

生活规律,安定到前方是什么一望便知:明确的工作,明确的退休,明确的一人生活;每年到滑雪场住一周,到故乡住一周左右,到其他城市旅游3日左右;在冬季爬35次山,春夏之交时会变换着路线步行上下班;每个月大扫除一次,补充两次物资,到图书馆借书并至少看完一本。如果得到心仪的电影或演出消息会尝试一下;不加班的日子通常在23:00之前洗漱完毕上床睡觉,每日保证至少吃两次饭,在外面吃或外卖,周末没有约会的话会到静谧的地方散步或看书睡觉。

生活而已。

偶尔还是会崩溃。但我已接纳这崩溃如同接纳其他任何一项社会规则,生存规则。

姐姐去世后第十年的五月,我的办公室换到二楼向阳处。办公桌还没收拾好,左上角的纸箱里全是收到的同事或朋友由于我礼物应该选择有存在感且较难磨损的,或者个人特征鲜明且易坏如领带夹的的发言及行为赠送的作为摆件的礼物。

爬山虎导致只能打开一半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据说是与这栋楼同岁的石榴树。我欣赏石榴树的样子。有次下班后我还在盯着那绿叶中的点点橙红看,将要投身约会的同事见了,说起这石榴树的渊源,并吐槽结的果实颜色实在好看但太酸,又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会。我以周末要带猫绝育的理由谢绝了。

——这是实话,租住的小区最近晚上总有流浪猫叫,我们几位住户约定好周末捉猫送去绝育后送给领养人。先来后到,我不会推脱带猫到宠物医院并付费的责任。顺便一提,我仅有的隔壁邻居承担了发起项目及寻找领养人的责任,他在网上发布的贴子热度很高,这几天下班后在拜访及评估有意向的领养人。

到暑期蒸腾时仍有零星的石榴花。某次雨天,在树下看到泥泞中柔软的朱红花瓣,我才意识到从未拍摄这墨绿上的朱红。

等到天气转凉,乃至转寒,树上会有残留的果实吗?会有鸟雀来食吗?

如果有的话,我会在下班后乘动车回到故乡翻找出相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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