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改变的矿工手

说不上什么时候，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陌生人第一印象就是他的手。我觉得有一双干净整齐、线条舒展的手，可以体现其修养，也总能藏着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与生活态度。我曾经喜欢结实有力的手、大理石似的手、白嫩丰满的手、五指纤长的手……然而，有一件事却使我改变了多年的看法。

记得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被分配到矿宣传部门担任通讯员，第一次独立采访的对象是一位姓郝的退休矿工。郝师傅上班期间在井下采煤 37年，年年出满勤干满点，37个春节都在井下度过。就连妻子生三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没有耽误过一个班。一见面，他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除了满脸被岁月磨砺的沧桑，就是一双严重变形的手。他的左手无名指因为在井下受工伤截掉，其余九个指甲全部在井下因为受伤砸成了畸形，即使已经不下井了，但指甲缝里似乎隐隐约约仍有煤泥存在。那一刻我意识到，矿工的手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最沉重的职业印记。郝师傅变形的手不但不丑陋，反而令我肃然起敬，因为正是这样的手为千家万户送去了温暖。然而郝师傅的一双手，也让刚刚参加工作的我陷入沉思，难道煤矿工人的劳动竟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曾几何时，短指、断臂是许多矿工刻骨铭心的身体记忆。自从看到郝师傅的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观察矿上其他老矿工的手，时有发现手指残缺的人，有的甚至把整个手都没了。有一位矿工左前臂因为井下工伤被截了，为了照顾他的生活，矿上将其从井下调到地面工作，并安排在安全科。安全科是全矿安全生产的牵头管理部门，科里给这位职工的具体工作是收发文件，因此他经常出入各科室和生产队。实际上，这里还有矿上一个不能说透的意图，那就是让很多人经常能看到这位断臂的职工，从而常常想起安全工作的重要性，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综采机械化的浪潮推开了煤矿现代化发展的一扇窗。矿工的劳动强度显著降低，井下安全系数大大增加，因此包括手伤在内的工伤明显减少，但仍然没有摆脱和煤尘直接接触的生产环境。矿工每天需要在远离蓝天和新鲜空气的状态中进行采煤作业，周围煤尘飞舞、潮湿闷热；汗水混合那些极细的碳粉颗粒，形成一层黑色的“油膜”牢牢粘在矿工的皮肤上，钻进每一个毛孔、皱纹。因此升井后的那一刻，人们看到的往往是是那一张被煤尘浸染的脸。那张脸底色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牙齿是白的，形成了震撼的对比。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对于矿工而言，“黑脸” 是升井那一刻的形象定格，但还可以通过洗澡变白，而藏在衣袖里的同样是黑乎乎的双手才是不经意间流露的职业细节特征。那双手因为日积月累地被煤尘包裹和干重体力活，常常沾满煤屑，手指变得粗短，虎口被磨得锃亮，尤其是浸在指甲缝隙里的煤泥，似乎总也洗不干净。一位爱好文学创作的矿工妻子曾在自己的文章里这样写道：“(丈夫)手掌纹爬满黑丝，指甲缝是黑线，像刻进肉里。热水冲、肥皂搓、刷子刷，都没用。”

转眼间，我在煤矿已经工作三十多年了，却在最近几年发现矿工的手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仔细想想，应该和席卷全国煤矿的智能化矿井建设有关。

当我国的5G 网络技术遥遥领先世界时，应运而生的智能化建设势不可挡地发展到百米井下。有一次我作为一名非生产管理人员下井参加劳动，惊奇地看到在地面听到了消息正在井下变成现实。一线采煤矿工不再是直接在工作面采煤了，而是退到远离工作面150多米的一个集控中心。他们不再需要直接操控采煤机，而是通过集控中心操作盘的按钮启动，工作面的综采机就进入了自动割煤程序。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掘进工作面，掘进工操作手里的小小的遥控器，一身钢铁的综掘机便昂起威猛的圆形切割机头，十分听话地前后左右移动，很快乌黑发亮的煤壁就被割出方方正正的巷道形状。

这还不算变化大的，一些原来是井下岗位的矿工都已经转到了地面。如相当于综采机心脏的井下乳化液泵站是为综采支架的升降提供传导液体的动力装置，以前由专门的矿工在工作面现场看护，如今只需在地面的值班室隔着几百米的地层就可以对乳化液泵站进行远程管控了。还有井下水泵房、中央变电所等岗位的矿工再也不用下井上班了，而是在地面的分控中心轻轻点一下鼠标，原来的人工工作就都由机械自动完成了。据专业技术人员介绍，他们还在继续提升智能化矿井的建设水平，为的是早日实现在地面通过“一键化”就能完成自动化采煤的目标。

煤矿还是原来的煤矿，矿工也是原来的矿工，而新时代矿工的一双手因为开始远离笨重的机械和工作面飞扬的煤尘，触碰的是键盘、鼠标和按钮等。他们手掌心的厚茧渐渐褪去，虎口的皮肤慢慢变软，指甲缝里也不再嵌着顽固的油性黑渍，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干净、舒展，和所有的常人一样。

一部文明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手的劳作史。一双手，可以记录岁月，也见证着时代的跃迁。矿工的一双手从时有工伤，到由黑变白，不仅是一个行业的升级蝶变，更是一群人劳动尊严的提升。

原载《作家文摘》2026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