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是沉默的。风从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吹过来,掠过枯了又荣的野草,发出一种恒久而空漠的调子。钟秀丽就站在这沉默的脊背上,脚下的土地向四面八方的褶皱里延伸,那是生养了她,又将她们姐妹像蒲公英种子一样吹向远方的故土。
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给山峦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可那光,却照不进山谷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沉寂。一个念头,就在这光与寂的缝隙里,毫无征兆地炸响——该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的展览,而是要把自己这具被都市驯化了的身心,重新埋进这片土地的脉搏里去。
那念头是一粒火种。2022年,当它将另外两颗散落异地的心——钟涛与钟铃——也灼烫地串联起来时,一团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焰便点燃了。湖北钟源合创牧业有限责任公司,这个听起来带着现代商业气息的名字,像一枚生涩的图钉,试图钉进家乡竹山那厚软而传统的肌体里。她们的选择,不是更寻常的果蔬或家畜,而是一种近乎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灵:梅花鹿。
在故乡的老人们口中,那是“仙兽”。这称呼里混着敬畏、疏离,还有一丝因不可触及而产生的淡淡神化。当钟秀丽在村里那堵被几代人晒暖了的土墙下,说出要请这“仙兽”下凡,落户山沟时,空气凝滞了一瞬。蹲着的老人缓缓吸一口旱烟,烟雾从齿缝里丝丝缕缕溢出,缭绕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仙物?那是林子里自在的灵,祖宗都没养过,人能伺候得了?”声音不高,却像墙角的石头一样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附和与更深的疑虑。那疑虑是有重量的,它来自土地千百年来对“非常”之事的本能警惕。姐妹们的热情,撞上的是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
可箭已离弦。她们成了最固执的取经人,南下江西,北上吉林,脚步丈量着异乡成熟的鹿场。她们的眼睛,像最饥渴的海绵,吸附着一切关于饲料配比、防疫流程、市场门道的知识。她们更用诚意与积蓄作舟,将远方的技术人才“渡”进了这闭塞的山村。
三姐钟铃有一次轻描淡写提起的情景:“它们刚来的时候,那眼神……不像鹿,倒像受惊的鸟儿,浑身的毛都透着怕。”那不再是传说中飘逸的仙姿,而是活生生的、脆弱的惊惧。蹄声是慌乱而细碎的,在陌生的土地上敲出毫无韵律的鼓点。任何一丝异响——风的呜咽,远处的犬吠,甚至只是人影的晃动——都能在鹿群中引爆一场无声的骚乱。尘烟扬起,斑驳的身影盲目地冲撞着粗糙的木栏,“咚、咚、咚”,那不仅是鹿角撞击木头的声音,更是这些精灵的心,在恐惧地撞着人世的牢笼。
驯服这恐惧的,不是鞭子,不是牢笼,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三姐妹成了圈舍里最恒久的“摆设”。她们换上最朴素的衣裳,久久地立在离鹿群不远的角落,一站就是大半日。不说话,只是让鹿熟悉她们的存在;要说话,也是压低了嗓子,絮絮地,仿佛哼唱着没有旋律的歌谣。她们不敢有大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好像面对的是一群由月光和露水凝成的、一触即碎的梦。
然而,温柔并非总能换来温柔的回应。鹿蹄依然会因突如其来的惊跳而踢向她们的小腿,留下青紫色的印记。钟丽被一头受惊的雄鹿撞倒过,泥泞沾了满身,她爬起来,拍拍土,揉一揉痛处,又静静站回原处,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耐心,像山涧的水,持续地滴落在石头上。那最初的简陋鹿舍,夏天是蒸笼,冬天是冰窖。暴雨将地面泡成泥潭,她们的胶鞋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叹息;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也刮得鹿群挤挤挨挨。
她们就在这泥泞与寒风里,一铲一铲清理,一筐一筐运送,筹建两千多平方米新圈舍时,她们的身影与请来的工人融在一起,挖地基,搬砖石,汗水淌进泥土,手掌磨出血泡,再结成厚茧。那茧,是她们与这片土地、与这项事业,签订的第一份粗糙而真实的契约。
新舍落成,并不意味着坦途,更凶险的考验来自看不见的敌人。新引进的一批鹿种,莫名地萎靡、抽搐,生命的光泽在它们美丽的眼睛里迅速黯淡,那是姐妹仨最焦灼的日夜。她们守在病鹿身旁,如同守着一盏盏在风中明灭不定的灯,眼睛里布满的红丝,是内心燎原焦虑的火苗。
她们翻阅资料到深夜,电话请教远方的专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与恳切,查原因,调配方,灌药,按摩……指尖传递的,是温度,更是绝不放弃的誓言。当鹿群终于渡过劫难,重新在宽敞明亮的圈舍里悠闲踱步,阳光洒在它们光滑如缎的皮毛和珊瑚般的茸角上时,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才缓缓降临。那宁静里,有一种重量。钟秀丽常常独自凝视鹿群,她说,那时候才觉得,这些生灵的脊背,似乎真的能驮起一点什么了。
她们的脚步没有,也不可能停在“养活”的层面,敏锐的目光早已越过栅栏,投向了更复杂的商业图谱。一座现代化的加工厂在山坡上矗立起来,走进去,是另一个世界。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奇异的草木气息,玻璃展柜里,鹿茸切片温润如黄玉,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旁边陈列的鹿血酒,色泽深沉如玛瑙,静置时是凝固的时光,晃动间,便漾开一汪活着的琥珀。还有即将成型的鹿肉干、规划中的鹿骨胶囊……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山货”,而被科技与匠心重新淬炼,贴上标签,准备驶向更广阔的人间烟火。
经理钟杰,一位实干而清晰的汉子,提起这些,眼神里有光。他拧开一瓶鹿茸酒的瓶盖,请我嗅那醇厚的香气。“今年茸情好,”他指着远处一片正待收割的鹿茸,“市场也认我们。光是这些深加工的产品,去年就过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指,翻了一下。那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是无数个日夜、汗水、焦虑与希望凝结成的具象。但更让我触动的,是他和钟秀丽们谈及的另一组“数字”——那些因“认领一只鹿,助力一个家”计划而绽开的笑脸。
村民只需出资认养,养殖、技术、销售全由公司承担,坐享分红。钟守田老汉,那位最初蹲在墙根下深深疑虑的老人之一,用一双树皮般皲裂的手,接过第一笔分红时,眼泪就滚落下来,渗进脸上更深的沟壑里。“这……这鹿,还真能变成家里的‘活宝’啊!”他的话不华丽,却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力地证明了,那“仙兽”带来的,不仅是公司的利润,更是乡土社会肌体里重新流淌起来的、名为“希望”的血液。
如今,站在鹿场边的观景台上眺望,风景已然不同。脚下,鹿鸣呦呦,生灵悠然;不远处,一栋三层的综合服务中心正在收尾,脚手架即将拆除,它将承载产品展示、文化体验与游客的惊叹;更远的山坳里,“鑫鹿山庄”的灯笼已经亮起,主打的全鹿宴,吸引着远近的食客寻味而来。一个以鹿为核的生态综合体,已初具雏形。
那天傍晚,我又看见钟秀丽独自走上最初的那道山梁。夕阳正在西沉,将天地万物熔进一种宏大的、橘红色的宁静里。山风依旧,但风中多了鹿群的气息,多了山庄隐约的欢语,多了远处公路上旅游大巴驶来的尘烟。她站了很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株生了根的树。那泥土,曾孕育她们的童年,曾承载父辈的艰辛,也曾用沉默的阻力考验过她们的决心。而现在,它温熱、蓬松,似乎正在吮吸并消化着由这群归乡女儿所带来的、新鲜而陌生的养分。
“仙兽”风波的真正内核,并非一个单纯的创业传奇,它是一个关于“驯服”与“回归”的寓言。三姐妹驯服的,何止是鹿群的野性?她们更以女性特有的柔韧与持久,驯服了环境的严苛,驯服了技术的难关,驯服了市场的风险,也一点点驯服了乡邻们心中那因封闭而板结的疑虑。而她们最终的回归,亦非肉身的定居,而是将一种现代的生命力、一种开放的视野,作为一种最珍贵的“种子”,栽种回故乡精神的土壤之中。
鹿,曾是仙兽,遥不可及;如今,它是珍兽,可触可感,可创造价值。而她们,这些大山的女儿,曾是出走者,如今,是归来者,是建设者,是新的传奇的书写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