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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振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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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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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山记

从连山县的太保镇往西去,车行太约半个时辰,便觉着天地忽然换了模样。路是渐渐窄了的,两旁的山却渐渐高起来、密起来,像两扇徐徐关拢的巨门,将外头的熙攘与燥热一丝不苟地屏退。待到禾洞镇的地界,那山势已不是“拥”着你,而是“浸”着你了——空气里满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草木与苔藓气息的凉意,直往人的肺腑里钻。镇子不大,村寨有密有疏,散卧在这个锅型的地盘底,安静得像一幅被岁月遗忘的水墨旧作。而你要寻的大龙山,便在这镇子的脊背上,以一种沉默的、磅礴的姿态,向着北方无尽地蜿蜒开去。这山的褶皱深处,藏着些旧事。老辈人提起解放前的光景,会压低了声量,说那林莽幽壑曾是“土匪窝”,是乱世里走投无路者或铤而走险者的藏身之所,是太阳落山后便属于魑魅的渊薮。那传说给山的沉静底色,添上了一笔惊心的、混沌的墨。而另一重更近的、属于建设的烙印,则在山腹深处,那便是“禾洞农场”了。这农场于1965年创办,是那个备战备荒年代里,作为战略后方而设的国营农场,规模颇大,想必也曾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九十年代它沉寂下去,解散了,直到2004年,才又以一个规模极小的“国营连山禾洞农林场”的名义重组,像一位卸去了甲胄的老兵,退守回山林的一隅。如今车行过处,偶尔还能瞥见废弃的场部旧址,断墙残垣间荒草萋萋,红砖房上斑驳的标语尚可辨认,唯有那高耸的水塔与空旷的礼堂,还在山风中固执地诉说着一段已然远去的、盛大的寂静。

当地人说起大龙山,语气里总有一种近乎虔敬的平淡。他们不称“爬”,也不说“登”,只用个“去”字:“去大龙山么?”仿佛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位熟稔的、无须多礼的尊长。这山确是尊长的气度。它北接湖南的江华,东边便挨着连南,自身却稳稳盘踞在连山的腹地,成了粤北脊梁上一块沉甸甸的墨玉。你若站在镇口望,只见得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绿,从眼前一直泼洒到天际,中间偶有裸露的赭色岩壁,如巨斧斫出的疤痕,昭示着地壳洪荒年代里惊心动魄的搏斗。那山的脉络是沉雄的,没有峭拔的尖峰,却似一条伏卧已倦的苍龙,脊背起伏的曲线舒缓而坚定,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千百年的风、雨、日光与寂静。

然而大龙山最妙的,还不是它自身,而是它所“引”与所“望”的。你若肯费些脚力,攀至山腰某处开阔的坡地,向东极目,便是一场山海般的视觉盛宴。极远极远的天边,有一痕淡得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青灰影子,那便是大雾山了——广东屋脊的至高点。它在那里,不争不抢,像一位退隐至时间尽头的仙人,只以一抹若有若无的轮廓,印证着“最高”的虚名。可这“远”与“高”,因了距离,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与空灵。它让你觉得,那并非不可及的险峻,而是一道通往云霄的、柔和而伟大的阶梯。目光收回来些,近处便是著名的鹿鸣关了。关隘踞在两山之间,如今只剩些断壁残垣,荒草蔓生,早失却了当年“一夫当关”的雄武。可你静立片刻,山风过处,仿佛仍能听见隐约的铃铛声、马蹄声,与戍卒苍凉的歌谣。那“鹿鸣”二字,取得真好。想是古时这里林深草茂,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何等祥和。后来垒起了关墙,驻进了兵甲,鹿鸣便成了征人梦里故乡的声响。如今,鹿鸣复归于山野,关隘却已老去,只将这名字与一片沉寂的青山,留予后人凭吊与遐思。

黑山与牛牯田诸山,则又是另一番性情了。它们紧挨着大龙山的东麓,山体黝黑,是那种饱浸了水分与岁月的深黛。尤其是牛牯田,山形浑圆敦实,真像一头静卧反刍的巨牛,温顺中自有一股倔强的力感。然而它们最为可亲之处,却在山的肌肤之上——那便是依着山势蜿蜒起伏、错落有致的梯田了。黑山梯田已是秀美,而著名的欧家梯田,便如养在深闺的处子,静静地隐藏在这群山更为幽深的怀抱里。春末夏初,水光潋滟,如片片明镜镶嵌;秋日时节,稻浪金黄,似道道瀑布流金。那梯田一级一级,是山民写给大地的、最绵长而工稳的诗行,如大地的琴键,随着季节奏出青绿或金黄的乐章。偶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农,牵着水牛在田埂上缓缓而行,身影融入那巨大的、绿色的五线谱中,霎时间,山活了,田也活了,千年的劳作化为此刻静谧的、流动的画卷。这些山与田,不像大雾山那般遥不可及,它们是可亲的,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仿佛你走过去,便能听见它们沉睡中的鼾声,与苏醒时舒畅的叹息。

西北一侧,形势便陡峭起来。一道险峻的峡谷,如天公用巨斧劈开,便是通往江华的白石关了。那关隘的遗迹,比鹿鸣关更为荒颓。白石裸露,在日光照耀下,白得有些刺眼,有些寂寥。遥想当年,这该是怎样一条咽喉要道?湘粤之间的盐铁、茶棉、商旅、征夫,乃至战火与流言,都曾从这狭窄的孔道里艰难地吞吐。那光溜溜的石板路上,磨蚀出的深深凹痕,怕不只有风雨的功绩,更有无数草鞋、马蹄与车轮经年累月的叩问。如今,大道通衢 elsewhere,这里便只剩下了山风与鸟兽。白石无言,对着空谷,将一切过往都沉淀成自身那一份苍凉的白。

可我独独最念着大龙山的冬,尤其是它的雾。

冬日的山,是褪尽了浮华的。那些喧嚣的、恣意的绿,沉静下来,变成了墨绿、苍青,或是枝干干脆利落的褐与黑。空气清透得像冰镇过的泉水,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似乎被洗涤过。然而这清透,往往只是序幕。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或许是从那深不可测的谷底,或许是从山体自身温润的毛孔里——雾,便悄然生发了。

起初是极淡的,丝丝缕缕,如美人初醒时呵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松针与冷杉的梢头。继而,它们汇聚起来,成了乳白色的溪流,顺着山坳静静地流淌。很快,这溪流便成了江河,成了海洋。它们不再是“缠绕”或“流淌”,而是“弥漫”,是“吞噬”。远近的山峦,先是脚踝被淹没,接着是腰身,最后连头颅也失去了,只剩下一片浩瀚的、波平浪静的纯白。世界被简化到了极致,只剩下两种存在:你脚下所立的、这方寸的、坚实的有;以及眼前那无边的、翻滚的、柔软的无。

这雾是活的。它并非静止的帷幕,而是在无声地涌动、舒卷、聚合又离散。时而,它薄了一些,对面山腰上一片墨绿的松林,或是一角朱红的庙宇飞檐,便像浮出海面的岛屿,惊鸿一瞥,又倏忽隐去,留下更深的悬念。时而,一阵极微的风——你几乎感觉不到,只能从雾的流变中窥见——吹来,那雾便如受了惊吓的羊群,奔突散开,露出一段黝黑的山脊,如巨龙的骸骨,森然一闪,旋即又被更浓的雾阵所掩盖。你站在其中,时间感是错乱的。一刻仿佛被拉长成亘古的静默,而那亘古的变迁,又似乎凝结在此刻的氤氲里。方向失去了意义,距离也变得暧昧。十步之外,便是混沌未开的太初;而方才走过的路,回首间已杳然无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深不可测”,便是大龙山冬日雾境的精髓了。它不像泰山的云海,以磅礴壮阔慑人;也不似黄山的雾,以诡谲奇秀取胜。它是浑然的、朴素的、充满耐心的深。那深,不是垂直向下的深渊之深,而是水平铺展的、弥漫性的、蕴含无限可能性的深。你望着它,觉得那里面可以藏下一整部失落的历史,可以孕育无数精怪的传说,也可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纯粹、丰盈、原初的虚空。它让你感到自身的渺小,不是被巨大压迫的渺小,而是被一种温柔的、无所不包的空无所消解的渺小。恐惧是没有的,倒有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襁褓,一切得失、悲欢、来路与去途,都被这白色的混沌所抚平、所接纳。

我便在这雾里,想起许多不相干的事来。想起《庄子》里“渊默而雷声”的境界,那大抵便是如此了:至极的静默里,蕴含着天地运行最恢宏的声响。想起古人山水画里的留白,那空白从来不是无物,而是云雾,是水汽,是呼吸,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万千意蕴。大龙山这幅巨画,此刻正以天地为轴,以雾霭为墨,进行着最豪奢的留白。又想起柳宗元写永州山水,“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他那被贬谪的孤寂心境,在山水雾霭中寻得了寄托与化境。我辈庸人,并无那般沉郁的块垒,但面对这浑然的深白,胸中些许尘世的烦浊,也确乎被涤荡一空了。

雾最浓时,连自己的手掌伸出,看去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便索性找一块被雾濡湿的青石坐下,闭上眼,只用耳朵去听这雾中的大龙山。视觉被剥夺后,听觉便异常敏锐起来。极远处,似乎有溪涧潺潺,那声音被雾过滤了,滤掉了所有尖利的棱角,只剩下一脉圆润的、断续的琤琮,像大地在轻轻呓语。近旁,有凝聚的水珠从竹叶梢头跌落,“嗒”的一声,清亮极了,落在这无边寂静的底子上,竟有了金石之音。偶尔,不知是什么鸟,在雾深处短促地鸣叫一声,仿佛是在试探这世界的边界,又很快被沉默吞没。最多的,还是风。风穿过万千松针的声音,本是“松涛”,但此刻在雾里,那“涛”声也变得沉郁、低缓,成了连绵不绝的、潮湿的叹息,一波一波,抚过山峦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缓缓地搅动这乳白的海洋。雾,开始变薄、变透光了。先是头顶上方,露出一角澄澈的、水洗过般的蓝天,蓝得那样纯粹,那样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凿开的洞口。光,金色的、斜斜的冬日阳光,便从这洞口瀑布般地倾泻下来。光线在雾的微粒中发生了奇妙的折射与散射,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斜插在茫茫白海之上,宛如神话里支撑天地的巨柱,庄严而圣洁。这便是丁达尔效应了,科学的名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这分明是天地在混沌初开时,举行的最辉煌的仪式。

光柱所到之处,雾便活泼地翻滚起来,折射出七彩的晕环。远处的山峦,开始像海市蜃楼般,一层一层地显现。最先露出的是最高的山巅,顶着一点点雪白的残雪,像戴着一顶素冠。接着,山腰的树林出现了,颜色是那种经过雾水浸润后的、沉甸甸的苍绿。最后,整个山脉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湿漉漉的,焕然一新,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里苏醒,每一寸肌肤都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雾终于散尽了。世界复归于清明,甚至比雾前更为清澈、更为锐利。来时的路,脚下的草叶,远处的人家,都清晰可辨。方才那场铺天盖地的白,那深不可测的谜,消逝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只有岩石上、树叶间、蛛网上,那无数颗颤巍巍、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证明着那场伟大的弥漫确实发生过。它们正在悄然蒸发,回归到看不见的空气中去,准备着下一次的聚集与降临。

我缓缓下山。回望大龙山,它又恢复了那副沉雄静默的模样,稳稳地坐在天地之间,北接着江华,东望着连南与大雾山。鹿鸣关、黑山与牛牯田的梯田、白石关……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地理与历史、劳作与风景,重又变得坚实而具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冬日里深不可测的云雾,已经不再是外在于山的景象,它成了我理解这座山、乃至理解这片土地的一把钥匙。

这片岭南山地,自古便是“化外”与“中原”、“蛮荒”与“文明”交织、碰撞与融合的前沿。那些关隘,是试图划分彼此的符号;那些云雾,则是抹平一切界限的自然伟力;而那梯田与农场的兴废,则是人在此地上最深刻的刻画与最无奈的擦痕。历史在这山里,也像这云雾一样,层层堆积,又缓缓流散。僮、瑶、苗、汉,多少先民在此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多少故事在峰峦间诞生又被遗忘。战争与和平,迁徙与定居,喧哗与寂静,都像那来去的雾,留下些许痕迹,又终归于山的沉默。大龙山见证着一切,却又以它四季的绿与冬日的白,将一切悲欢都包容、都淡化。它的“深不可测”,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奇诡,更是一种历史的纵深与文化的积淀,只是它从不言说,只以云雾示之。

归途上,我想起古人说的“仁者乐山”。山之仁,在于它的厚重不迁,在于它的静默承载。大龙山便是这样一位仁者。它不言语,却以其存在本身,教导着观看它的人一种沉静、一种包容、一种在变幻(如云雾)中保持本真(如山体)的定力。那云雾的来去,多么像人世的际遇、情感的波折、时代的潮汐啊!而山,始终在那里。这或许便是最高的艺术与文学最终要指向的境界吧:不是炫目的技巧,也不是激昂的情感,而是在对自然最深切的观照与融入中,体悟到那份永恒的、安详的、生生不息的内在律动。

车子驶离禾洞镇,两扇“山门”又在身后缓缓合拢。大龙山的青影在暮色中渐渐淡去。但我心里,却已留下了一片永恒的、深不可测的空白。那空白里,有雾在无声地涌动着。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在一个冬日,只为再看一眼,那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白色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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