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在火上,火在灶下。灶是旧式的土灶,昨夜烧剩的余烬还窝在膛底,星星点点,明明灭灭,闪着些微薄的、濒死的红光。我拨开一层轻若蝉翼的冷灰,将一把新柴,枯干的、脆裂的秫秸杆子,探进去。火舌起初是羞怯的,犹豫着舔上来,发出窸窣的、试探的声响。渐渐地,像是得了某种默许,才蓬蓬勃勃地旺起来,映得那黝黑的灶膛一角,忽地有了生暖的、跳动的魂灵。水是早就舀好的,在铁锅里沉静地卧着,先时冰凉的、睡梦般的沉静,被这底火一烘,便不安分了。先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从锅心漾开,细密的、越来越急迫的涟漪,追逐着,推搡着,终于,有一两个微小的水泡,挣脱了那无形的羁縻,慌慌张张地浮上水面,“噗”地一声,碎了。
这光景,便让我无端地想起“熬”字来。
人说水火不容,可熬煮之事,偏偏是将这不共戴天的两位,逼在一处,教它们角力、撕扯,最终达成一种奇异的妥协。水要沸,要飞升,要化气而去,寻那天上的自在;火却要它留下,要它屈服,要它在自己持久的、无声的逼视下,交出魂魄,交出形骸,交出它那一泓的清浅与傲慢。这便是一场漫长的、沉默的战争。柴禾一寸寸矮下去,化作温顺的灰白;水一寸寸瘦下去,将那蕴藏在深处的,米的精魄,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温柔地、也是不由分说地,逼迫出来。满屋子渐渐氤氲开一种质朴的、绵长的香气,那是谷物最本分的德行,被耐心唤醒后,弥漫成的安详的云团。
于是,我便在这满室的米香与灶火的微响里,想起了那几位古人。想起了他们漫长一生里,那些比这锅粥的熬成,更艰辛百倍、沉寂千倍的时光。譬如左宗棠。
彼时的左宗棠,怕也如这灶膛里初燃的柴,虽有满腔的炽烈,却也只能在湘阴那清冷的柳庄,做一介“湘上农人”。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不过一举人,三试春闱而不第,这在那个“五十少进士”的年代,本也算不得奇耻,但于他那般自诩“今亮”(当今诸葛亮)的才具与心性,该是怎样的熬煎?我总揣想他负手立于田埂上的样子,看湘江的水,无语北流。他给夫人的信里,自嘲是“绝意科场”,可那字里行间,怕未必没有一丝不甘的涩味。他读农书,研习舆地、兵学,将抱负与郁结,都倾注在那一片乡土之间。那不是隐逸,是蛰伏,是“潜龙在渊”。他将自己当作一颗顽梗的、尚未破壳的谷粒,投进命运的冷水中,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燃起的文火。这一等,便等到了太平天国的烽火烧红南天,等到了那句“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的传奇荐语,才终于等来了那阵将他这锅“冷粥”烧沸的大火。然而,那之前的二十年乡居光阴,每寸都是文火,都是煎熬。没有这煎熬,又何来后来抬棺出塞、收复新疆时,那等喷薄而出的滚烫与浓稠?
由左公,又不能不想到那位曾文正公了。
曾国藩的“熬”,大约是更著名,也更带着些苦行意味的。他一生讲求“尚拙”,崇尚“结硬寨,打呆仗”,这“呆”字里,便有无尽的“熬”的功夫。初练湘勇,与太平军接仗,败绩连连,乃至在靖港羞愧投水,被部下救起。这锅粥,眼看着是要彻底焦糊了。他的法子,说来也平淡无奇,便是“屡败屡战”四字。他在江西、安徽的困顿岁月里,给朝廷的奏章,给同僚的书信,给兄弟的家训,处处可见一个“忍”字,一个“耐”字。那是一种在逆境中,将自身意志锻打如铁的“熬”。他给自己定下“修身十二日课”,静坐、早起、读书、写日记,一丝不苟,风雨无阻。这哪里是闲情逸致?这分明是在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日常的仪式,来对抗外界的惊涛骇浪,来稳住内心那几乎要倾覆的“锅”。他在日记里,常痛责自己的忿欲与怠惰,那是一个灵魂在文火上,对自己反复的、毫不容情的煎逼。他说:“困心横虑,正是磨炼英雄,玉汝于成。”这“困心横虑”,便是最苦的一种“熬”。待到后来,湘军围困天京(今南京),两年之久,深沟高垒,断绝接济,硬生生将一座虎踞龙盘的金陵城,“熬”得灯枯油尽。这煌煌大功的底色,竟是如此枯燥而坚韧的、日复一日的围困与等待。他这锅“中兴名臣”的粥,是用无数个不眠的寒夜,无数封忧愤的书信,无数次内心的天人交战,才慢慢地、稠稠地熬出来的。
思绪飘得更远些,便到了那更苍茫的汉末。那位贩履织席出身的昭烈皇帝,刘备。
他的大半生,简直是一部在逃亡路上“熬”着的史诗。从幽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豫州,再到荆州、益州,他的足迹,在中国大地上画了一个巨大而仓惶的圆弧。投公孙瓒,依陶谦,附曹操,奔袁绍,靠刘表……这辗转飘零的境遇,比之左公的乡居、曾公的困守,更多了几分狼狈与凄惶。他像一捧被时局这锅沸水反复抛起又跌落的米,身不由己,随波逐浪。在新野那段时光,髀肉复生,对酒悲泣,那是一个英雄在无望的闲散中,感受到的最为刺骨的“熬”——不是熬煎于艰难,而是熬煎于无事可做,壮志空耗。然而,正是在这无尽的颠沛与等待中,他“熬”出了那万古不易的声名:“仁义”。这名声,是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资本。他“熬”着,直到在荆州,等来了那“隆中一对”;他“熬”着,直到在赤壁,等来了那场东风大火;他“熬”着,直到在白帝城,将那一锅终于三分有其一的、滚烫而带着无限遗憾的“基业”,连同枯竭的自己,一并交托出去。他的成功,来得最晚,根基最浅,因而这“熬”的历程,也最显悲凉,最见韧性。他不是在熬粥,他自身便是那锅被命运之火不断熬煮的粥,直至将性命都熬成了历史里一声悠长的叹息。
铁锅里的响动,将我拉回眼前。水已大开,米粒在其中欢快地翻滚、沉浮,将那乳白的浆汁,一层层漾上来。我拿起长柄的木勺,沿着锅边,缓缓地、深深地搅动了一圈。这是熬粥的关键手法之一,为的是防止米粒沉底焦糊,也让每一颗米,都能均匀地领受那水温与火意的浸润。这搅动,须得从容,须得不疾不徐。急了,则粥不能稠,米魂未出;慢了,则恐有粘滞,败了火候。
这一搅,忽然觉得,这柄木勺,竟也有些像历史中那只看不见的手了。
左、曾、刘三人,又何尝不是在各自时代的巨锅里,被一只无形而严酷的勺子,反复搅动着的米粒呢?太平天国的洪流,清末的内外交困,汉末的天下分崩,便是那锅下最猛烈的柴火。而他们自身的选择、心性、德行,乃至他们身边那些如诸葛亮、郭嵩焘、关羽、张飞、赵云一般的人物,便构成了那柄“勺子”的一部分。这勺子,有时是机遇的轻轻一拨,将他们从边缘推向中心;有时是挫败的狠狠一击,将他们打入水底,承受更深沉的炙烤;有时又是他们自己内心信念的、持续不断的搅动,让自己不至于沉沦,让希望不至于板结。
他们都在“熬”里,悟出了各自的“道”。左公的熬,是“霸蛮”的,是“抬棺出征”式的决绝,带着湖湘大地峻急的辣椒气,熬出来的是冲天的不平气与卫土的铁血功;曾公的熬,是“主敬”的,是“修身齐家”式的内省,带着理学夫子克己的韧劲儿,熬出来的是沉郁的中流砥柱与事功的典范;刘皇叔的熬,是“柔韧”的,是“携民渡江”式的悲悯,带着草根英雄天然的粘着力,熬出来的是那面尽管后世争议不断、却始终猎猎飘扬的“仁义”旗幡。
锅里的粥,渐渐稠了。米与水,再也分不出彼此,它们拥抱在一起,融合成一片柔滑的、玉色的膏腴。气泡变得大而迟缓,咕嘟咕嘟的,发出满足的、沉甸甸的叹息。蒸汽顶得锅盖微微起伏,将那醇厚的香,一阵紧似一阵地推送出来,弥漫在空气里,竟是沉实的,有分量的,仿佛可以触摸得到。
火,此刻被我抽去了明柴,只余下灶膛底一层厚厚的、殷红的炭烬。那是火最精华的部分,热度恒久,光华内敛,用它那不绝如缕的温热,继续着最后,也是最精微的“熬”。这时的熬,已不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绵长的、渗透式的给予。粥的精华,在这近乎永恒的温热里,被彻底地催发、凝练,达到那至为和融的境地。
我想,人的低谷,大约也是如此。起初,是冰冷的困境,是刺骨的“寒水”阶段;接着,挑战与压力如火燃起,人便在剧痛与翻滚中挣扎、蜕变,这是“武火”的猛烈煎熬;待到最艰难的关口熬过,便进入这“文火”甚至“余烬”的阶段。外在的锋芒或许收敛了,激烈的抗争或许平息了,但真正的消化、沉淀、升华,却在这看似平静的、漫长的温热中默默进行。那些彻骨的寒意、灼人的焦痛、翻腾的不甘,最终都在这“熬”的全程里,被吸纳,被转化,成为人格与智慧里,那一份无可替代的、厚实的“稠度”。
左宗棠晚年处理西北军政,那等雷厉风行下的周密老辣;曾国藩晚年看待世变与洋务,那等“寓精明于浑厚”的洞达;刘备称帝后那一瞬,回顾平生流离的苍茫眼神……大约都是这“余烬”阶段,所熬出的最后一点,也是最为澄澈的智慧之光罢。
粥,终于熬成了。
我熄了最后一点火星,揭开锅盖。一团白蒙蒙的、饱含着米脂的蒸汽,轰然而起,扑上眉睫,带着湿润的、熨帖的暖意。锅中的粥,静静地,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安宁。米粒早已酥烂无形,只余下一锅滑腻如脂、温润如玉的浆液,在灶膛余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
盛一碗在手,掌心传来的,是踏实的温热。无须任何佐伴,只这纯粹的本味,便足以抚慰肠胃与心神。入口是绵密的,顺滑的,那谷物的甘甜,一丝丝在舌尖化开,不张扬,却有着直抵深处的力量。它不曾有过菜肴的鲜妍,不曾有过酒浆的烈性,它只是用它全部的历程,告诉你一种关于承受、关于坚持、关于转化的,最朴素的真理。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夜色像一袭厚重的、吸饱了墨汁的绸子,将天地严严地包裹起来,沉静无声。这无边的、广大的黑夜本身,又何尝不是一只更大的鼎镬,在熬煮着星辰,熬煮着山川,熬煮着古往今来无数如左、如曾、如刘一般,在命运水火中沉浮煎熬的灵魂呢?
我慢慢啜着粥,一口,又一口。那温热从喉间滑下,一路暖到心底里去,仿佛也将那历史的余温,那“熬”的千般滋味,一并带了进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我守着这一锅粥的完成,如同守着一个微小而确切的启示。
原来,低谷之“熬”,并非被动的忍受,亦非徒然的消耗。它是水与火的博弈,是米与热的交融,是时间对生命最深刻的雕琢与馈赠。熬过去,那生命的粥,便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