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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振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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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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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票与盐

是的,见过角票、分票的人都老了。那些纸票子,皱巴巴的,带着汗渍和油腥气,在粗糙的手掌间辗转,买过盐,买过针,买过一捧瓜子,也买过一条命。它们退出了历史,却还活在记忆里。分票是一九五五年三月发行的,到二〇一一年四月一日正式禁止流通,活了半个多世纪。第四套人民币里的两角纸币、一角硬币,到二〇一八年五月一日也停了。只有那印着一九八〇年版的一角纸币,至今还在法理上流通着,只是谁还用呢?街上没人要了,超市找零也不见了,它就像个被遗忘的老熟人,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已经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但我是要说更早的时候。要说第三套人民币还哗哗响着的时候,要说一角钱还能买很多东西的时候。

那是一九七〇年代。我要是说一角钱相当于现在的五块到十块钱,年轻人大概不信。可这是真的。一角钱,那时候,能买什么?能买满满一小饭碗的瓜子。卖瓜子的老太太坐在街边,面前摆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炒得香喷喷的葵花籽,你用一角钱递过去,她拿个竹制的量器舀一下,倒进你卷好的三角纸包里,沉甸甸的,能磕一个下午。能买两个灯盏糍。那是我们那里的叫法,糯米浆舀进模子里,中间点些萝卜丝或豆沙,搁油锅里炸,出来金黄黄的,像旧时的油灯盏,咬一口外脆里糯,满嘴油香。能买一个咸煎饼,面粉做的,中间薄,边沿厚,撒些五香粉和盐,炸得酥脆,比油条耐吃。能买一碗没肉的米粉。说是米粉,其实就是白水煮粉,上面飘几点葱花,汤是骨头熬的——但也只是“骨头”二字好听罢了,汤里没什么油星。可那会儿吃着,觉得是人间至味了。还能买一节甘蔗,一尺来长,削了皮,咬一口,甜水往喉咙里钻。能买一本或两本作业本,一支铅笔,一个橡皮擦,或者一本小图书——我们叫“小人书”,连环画,几分钱租一回,一角钱能买一本旧的,《渡江侦察记》《鸡毛信》什么的,翻得卷了边,还是宝贝似的藏着。

一角钱还能买半斤多盐。那时候盐是一角七分一斤。你说便宜?可就是这一角七分,不知多少人家拿不出来。还有一包“老鼠屎”——别怕,那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是一种咸香的小零食,一粒一粒黑褐色的,像老鼠屎那么大,其实是陈皮、甘草、盐和香料做的,酸甜咸香,含在嘴里能化半天。还有盐糖饼,硬邦邦的一块,咸甜交杂,啃一口能喝三大碗水。还有发荚、扣子、针线、牙膏这些日用品,甚至一些药——一包退热散两角钱,可全中国的农民,也没几个舍得买。

我是六十年代末年出生的,经历过那个年代。那不是吝啬,是穷。是真穷。穷到盐都吃不起。

那时候的农村,叫人民公社,下面设大队,大队下面设生产队。社员——就是现在的村民——每天集体出工,集体收工,敲钟上工,吹哨收工。男劳动力一天记十分工,女劳动力也记十分工——可别以为男女平等了,同样是十分,年底分红时男劳力能多分一点,那是默认的规矩。看田水的、粮仓保管员的,记八分。老人、孩子也有口粮分,但只有一半。一年下来,一个工分值多少钱?八分到一角七分不等。就是说,你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挣的钱最多不到两角钱。一个月下来,也就三元多点。一年到头,总收入三四十块钱。

三四十块钱。一年。你想想。

那时候,一斤盐一角七分。一件最便宜的凉鞋,也要一块钱左右。一家光小孩子就五六个,一年到头要穿衣、要吃盐、要点灯油、要买针线,孩子要上学——学费倒是不贵,一学期一两块多钱,可就这一两块钱,多少人家要卖鸡蛋才能凑齐。你说吃得起盐吗?许多人吃不起。你说穿得起鞋吗?许多人穿不起。大人光着脚下地,孩子光着脚上学,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茧,冬天冻得裂开口子,血渗出来,就那么走着,跑着,笑着。不是他们不怕疼,是习惯了。就像非洲那些穷苦农村的孩子一样,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是天真,是还不懂什么叫命运。

一个人一年四季,也就两三条好裤子。我说的“好”,是不太破、不太旧、补丁不太多的意思。绝大多数人的衣服都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穿到后来布都糟了,手一撕就开,可还是穿着。冬天没有棉袄的人家多了,把几件单衣叠着穿,风一吹照样透心凉。我记得有老人说,那时候最怕冬天,不是怕冷——冷是当然冷的——是怕没柴烧。山上的草都被割光了,树根都被刨出来烧了,家家户户的灶膛里烧的是牛粪、稻草、枯叶,冒出来的烟是青的,呛得人流泪,可那点热乎气,就是一家人的命。

知道以前的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过年吗?不是因为热闹,是因为只有过年才能有新衣服穿。而且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孩子多的,老大和最小的才有新的,中间的只能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平时一个月没见过肉腥的农民,起码占三分之二。全国都一样,不分南北。两广地区——广东、广西,说起来算是富庶的地方了吧?可过年也只吃得起萝卜炖猪肉。再好一点儿的,加几根面条。那已经是殷实人家了。

那时的农民,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可粮食不够吃,瓜菜代是常事。红薯、南瓜、萝卜、野菜,掺在米饭里一起煮,米饭只占一小半。孩子们放学回家,掀开锅盖看看,嘟囔一句“又是红薯饭”,可还是吃得很香。不是真的香,是饿。真饿的时候,什么都香。

我写下这些,不是要诉苦。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艰难,只是艰难的样子不同。我是想说,那样的日子,有人过过,而且过了很多年。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最苦的几代人。他们年轻的时候,国家穷,日子苦,什么好东西都没赶上。等到日子好起来了,他们老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许多人没享受到今天的幸福生活就去世了。

今天是清明节。我写下这些文字,是想纪念他们。那些在贫穷中挣扎过、在苦难中坚韧过、在黑暗中仍相信天亮的人。他们是我们的祖辈、父辈,是我们血脉的来处。他们弯着腰、光着脚、饿着肚子,把一个虽然贫穷但却有希望的明天交给了我们。

没有他们的艰苦奋斗,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这是真的。不是套话,不是口号,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去看那些年的档案,看那些年的统计数字,看那些年的老照片,你就知道,从那样低的起点,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这么多人摆脱了贫困。没有哪个政党,敢对几亿农民说:我会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让孩子上学、让老人看病。然后,他真的做到了。

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也就没有今天的幸福家园。

这也是真的。

今天,世界并不太平。打开手机,天天能看到战火的消息。炮弹落在居民区,孩子们蜷缩在废墟里哭,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眼神是空的。人们在边境上逃亡,冒着严寒和酷暑,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收留他们的地方。炮火连天,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而我们呢?我们坐在家里,吹着空调,刷着手机,点着外卖,看着那些远方的苦难,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刷下一条。

不是我们冷漠,是我们离那样的日子太远了。远到我们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远到我们忘了,我们的父辈,也不过是几十年前,才从那样的日子里走出来。

幸福来之不易。和平来之不易。

清明的雨细细地下着,像那些年落在田埂上的雨一样。只是当年站在田埂上的人,很多已经看不到了。他们的坟在山坡上、在田边、在公路旁,有的有碑,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草。后人来祭奠,烧一沓纸钱,放一挂鞭炮,摆几样供品,磕三个头,说几句保佑的话,然后转身走了。青烟散去,山坡又归于寂静。

可我想,他们不需要什么保佑了。他们活过、苦过、爱过、恨过、忍过、熬过,他们把该扛的都扛了,该撑的都撑了,然后把一个更好的世界留给了我们。这已经是他们能给予的全部。

我们每一次回望,每一次念及,每一次在清明时节想起他们,都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一角钱的故事已经讲完了。那些角票、分票,躺在收藏册里,躺在记忆深处,躺在历史的尘埃中。可它们所见证的岁月,那些吃不起盐、穿不起鞋、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的岁月,不应该被忘记。不是为了记住穷,是为了记住是怎么从穷里走出来的。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知道苦之后还有甜。

今天的一角钱已经什么都买不到了。可今天的一角钱,和当年的一角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刻着贫穷、忍耐、挣扎,一面刻着改变、奋斗、希望。

风从田野上吹过,庄稼沙沙作响。那些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如今已经是老人了。他们的脚上穿着舒服的鞋,他们的口袋里装着够用的钱,他们的碗里有肉,他们的衣柜里有不止两三条裤子。他们偶尔还会说起从前,说起一角钱的瓜子、两角钱的退热散、一角七分一斤的盐。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们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笑里,有沧桑,有满足,有一代人用一生换来的答案。

清明节,纪念祖先。纪念那些在贫穷中把脊梁挺直的人,那些在苦难中没有倒下的人,那些把苦都吃完了、把甜留给我们的人。

今天的幸福,我们替他们享了。今天的和平,我们替他们看着。

窗外雨停了,云开了,阳光照进来。手机里,世界依旧喧嚣,炮火依旧轰鸣,可这个角落是安宁的。有人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打盹。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画面,就是他们当年所梦想的、所奋斗的、所盼望的。

他们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我替他们说了:

值得。

诗曰:

七律·清明忆苦思甜

当年一角值几何?盐重半斤泪眼多。

光脚泥途求学路,补衣灯影度蹉跎。

红旗卷去三冬雪,白发迎来万户歌。

今日清明花似锦,青山无语立斜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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