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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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走在黑暗中
那只叫淘贼的鼹鼠告诉我，沿着这些漆黑无比的隧道走，可以去到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鼹鼠，我不太相信他们说的话，但这句除外。
我遇见淘贼时，他正在洞壁下挖掘着什么。起先我没有注意到他，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并没有在意那一丝细微的声响。淘贼贴着洞壁缩成一团，半个身子探进他挖出的小洞内。
我几乎撞上他。但正是那刹那间，我用余光瞥见了一道耀眼的暗红色光芒。那束光无比细小，瞬间刺破周围如潮水般包裹着我们的黑暗。
一道低低的惊叹声在我耳边响起——玫瑰色的光辉闪耀着冲出洞口，在隧道内爆发开来。我和淘贼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我向后退去，用双手挡在眼前，别过脸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怕的亮光几乎照亮了整条隧道。当我睁开双眼时，发现面前站着一只黑乎乎、肉滚滚的动物——这便是淘贼了。他微微弯曲着身子，怀里抱着的东西依旧光芒大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古籍中的一个古老的词语——“日出”。与它本身代表的含义相反，它早已在无尽岁月前深深埋入灰尘与泥土之中。
我已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但此刻，我仿佛重新看见了太阳，凝固的世界在我眼前颠倒过来，重新有了生机。
“天啊……”我望着眼前的晶石入了神，忍不住将右手伸了过去。
淘贼马上反应过来，一下转过身将晶石挡在身后。我与他面面相觑，随后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要抢你的晶石，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淘贼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打量了我好一会，随后笨拙地转过身来，往上抬了抬怀里那颗明亮又巨大的晶石，似乎是想让我看得更清楚些。但这颗晶石血红色的光芒已在整条隧道内流淌开来，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片玫瑰色的汪洋中，海水红得发黑，让我们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一颗不错的‘沙砾’。”淘贼说。
我看不清淘贼的笑容，也听不见他的笑声，他的声音温和又有些稚嫩，使我感觉他说话时就像微笑一样令人舒心。我原本不太情愿与这些鼹鼠打交道，但淘贼让我做出了改变。
“等等……什么？什么沙砾？”我当然无法理解这一称谓，“这颗晶石有半个你这么大了。”
淘贼就这样抱着巨大的晶石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要是换成另一只鼹鼠或者其他动物这样望着我，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淘贼却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淘贼此刻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但我还是很快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我们似乎都并不理解对方。因此我不想再做解释，当然也不指望淘贼会做解释。
但淘贼开口打破了这份可能无尽延续下去的沉默，就像刚才他将晶石递到我眼前一样。“你不是鼹鼠，我猜你是从远方来的朋友。”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你的眼睛……”这次淘贼是真的笑了，与我想象中的情景大致相同。他笑起来时鼻子不停地轻微抖动着，几乎听不见笑声，“我是看不见你，但能闻到你的气味。”“是哦，我忘记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后脑勺。
这时淘贼却停下来认真地对我说：“你身上有鼹鼠的味道，但你不是。你离他们太近，会让他们以为你也是只鼹鼠。”我霎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禁咽了口口水，“这……算是你给我的忠告还是……警告？”淘贼摇摇头，神色自若，“都算不上，不用紧张，我不也是只鼹鼠么。”我稍稍点点头，强作镇定地望着他怀里的晶石。“不过你这么想也没什么错，”淘贼用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晶石，“毕竟我们现在拥有了一颗不错的沙砾！”我注意到淘贼没有解答我的疑惑，还用了一个“我们”。
我觉得淘贼是只很特别的鼹鼠，我们就这样相识且结伴同行。淘贼用一块布将晶石包裹起来，抱在怀里。隧道内再次陷入黑暗，但这次我身边有了淘贼，我已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旅人。
走了没多久，淘贼忽然问我：“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来自哪里？”“东边，”我回答他，“很远的地方，但那是在陆地上。”淘贼惊叹一声，“你居然生活在陆地上！这对我们鼹鼠来说可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其实……在陆地上生活也并不快活，我的家乡建立在一片废墟上，我们终日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山里，靠翻找一些埋藏在垃圾堆下的陈年旧物存活。”“这点倒算是我们的共同之处，”淘贼低头望着怀里的晶石，“你们那也有晶石吗？”“当然没有，”我摇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刚刚说了晶石？”“是的，晶石……怎么了？”淘贼有些不解地望着我，接着恍然大悟，轻声笑了笑，“好吧，我的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这不是什么十分严谨的事——沙砾只是晶石中的一种罢了。因为这类晶石非常小，所以我们称之为沙砾。”“小？”我有些吃惊，“难道你们感知不到它的大小吗？”淘贼不以为意地说：“远方的朋友，你可以质疑鼹鼠的智商，但请不要质疑鼹鼠的判断，特别是在一条隧道里。我的前辈在大地震区最动荡的岁月里挖掘出这些地下迷宫，供我们生存与远行，他们的头脑可并不简单呢——我们鼹鼠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生怕淘贼生气，“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怀里这颗晶石只能算沙砾的话，那按理来说被称作‘石头’的晶石该有多大呢？”“你这样说不太严谨，石头可以只比沙砾大一点，也可以比沙砾大很多，而且晶石中根本没有石头这一说法。”我想也是，“好吧，那最大能有多大呢？”淘贼在隧道里停下脚步，扭过头注视着我，平静地说：“大到可以造一座鼹鼠的宫殿。”淘贼不像是那种喜欢胡吹海吹的鼹鼠，我试探着问他：“你见过吗？”淘贼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没有。”他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紧接着说：“我们鼹鼠的视力不好，很多事情都由长辈向我们亲口传述。我的奶奶曾告诉过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她亲眼见过那么大的晶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淘贼。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他总是这样，显得有些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却很乐于与他人交心。我不想气氛变得紧张，试着将话题转移，“那你会用这颗沙砾做什么呢？”
淘贼果然认真思索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着。
“我会用它去换回我家人的自由。”淘贼在黑暗中对我说。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淘贼轻轻叹口气，耐心地向我解释道：
“你应该永远不会习惯鼹鼠的生活。在大地震区生活的鼹鼠有三种，第一种是‘务佣鼠’，他们负责‘内层区’的运作；第二种是‘侍卫鼠’，他们身强体壮，负责保护‘内层区’；而我属于第三种——‘掘金鼠’，我们专门在‘外层区’活动，负责收集晶石，然后再将收集到的晶石上供到内层区，用来换取食物和水。”说到这，淘贼低下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的一角，仔细地观察着亮闪闪的晶石，“对我来说今天就像是在梦里一样，这是我目前收集到的最大的一颗晶石，平时运气好点时，我只能捡到点指甲盖大小的渣渣，那只能解决我几天的温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不管怎么说，”我轻轻拍了拍淘贼的肩膀，“我都得祝贺祝贺你，但我还是有些不理解——你说要用晶石去换取家人的自由，这么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不能一起在内层区生活吗？”
淘贼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小心将布盖好，“内层区现在还不是给我们鼹鼠生活的。那里面的务佣鼠都是些年老体弱的鼹鼠，他们每天都必须要完成一些工作——每只鼹鼠都有自己的职责，我们在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奋斗。但我……我不想与家人分开，只有采集到达标的晶石才能让我的家人成为掘金鼠，这样我们至少还能生活在一起。”我默默点点头，倒是很好奇淘贼所说的伟大的事业究竟是什么，但淘贼的情绪有些低落，我认为他不太想与我谈论这些事了，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一只鼹鼠。
“那你的家人没和你一起来大地震区吗？”淘贼突然有些关切地问起我来。“这个嘛……”我如实告诉淘贼，“其实我没有家人，自我能记事起我就在垃圾山上生活了。”淘贼扭过头张大了嘴巴，“朋友，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你来大地震区做什么呢？”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是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也没有什么特变的原因，”我努力理清思路，“从小到大，那里的人都在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垃圾山里才是安全的。我对外面世界的认识都来自他们的口述，但他们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有一天我从一本捡到的古籍里看到，以前的夜晚都是漆黑无比的，就像现在一样。”
淘贼仰起头伸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现在是白天。”我立马从身后背着的行李中取下一个和脑袋一样大的沙漏，托在手里。
进入隧道后我彻底失去了时间观念，有几次我忘记翻转沙漏，此后就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不仅如此，我还分不清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时不时用手去感受沙漏两边的分量，但都无济于事。如今我已选择相信淘贼，更何况我已走了这么久，早就没有校对时间的必要了，所以我将沙漏重新放好。
淘贼有些愧疚地对我说：“请继续。”
我冲他摆摆手，尽管我知道他看不见，“古籍上还说，夜晚的天空上是会有星星的，星星就像你的晶石一样，挂在天上闪闪发光。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爬上垃圾山的山顶，坐在上面找星星。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更想证明给他们看。”
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淘贼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我说话。虽然我看不见他，但他就在我的身边。
“你找到星星了吗？”淘贼小声地问，好像大点声怀里的晶石就会因为受惊而变得黯淡无光一样。我笑了笑，“我找到了。它们像沙砾一样渺小，散发着十分微弱的光芒。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并不会发光，后来我观察了很久才弄明白，原来它们不是不会发光，而是因为夜晚的白光太过耀眼，掩盖了它们的光芒。”
“厉害！”淘贼无比激动，“那他们相信你的话了吗？”
我缓缓摇头，“不。”淘贼一下呆住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月光太过耀眼，导致他们看不见星星吗？”“是因为他们甚至不愿意抬头。”淘贼怔住了，旋即抬了下头，“好像并没有什么难的。”“不在于难不难。只是他们只愿意相信夜晚是没有星星。”
淘贼顿时丧气了，“其实，如果你对别的鼹鼠这样说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我们鼹鼠甚至可能一生都不会到陆地上去，至于天是不是黑的，夜是不是白的，这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本来就看不见。哪怕我们抬头了也看不见星星，我们一辈子都只是待在隧道里忙忙碌碌。”
我望着面前漆黑无比的隧道，又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中分辨出淘贼模糊的轮廓，但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对的，淘贼。”我说，“但那时的我只是想着离开垃圾山，我还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反正现在你也只能往前走了。”淘贼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沮丧，“话说回来……将来我一定会把你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那只叫淘贼的鼹鼠告诉我，沿着这些漆黑无比的隧道走，可以去到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鼹鼠，我不太相信他们说的话，但这句除外。
我遇见淘贼时，他正在洞壁下挖掘着什么。起先我没有注意到他，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并没有在意那一丝细微的声响。淘贼贴着洞壁缩成一团，半个身子探进他挖出的小洞内。
我几乎撞上他。但正是那刹那间，我用余光瞥见了一道耀眼的暗红色光芒。那束光无比细小，瞬间刺破周围如潮水般包裹着我们的黑暗。
一道低低的惊叹声在我耳边响起——玫瑰色的光辉闪耀着冲出洞口，在隧道内爆发开来。我和淘贼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我向后退去，用双手挡在眼前，别过脸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怕的亮光几乎照亮了整条隧道。当我睁开双眼时，发现面前站着一只黑乎乎、肉滚滚的动物——这便是淘贼了。他微微弯曲着身子，怀里抱着的东西依旧光芒大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古籍中的一个古老的词语——“日出”。与它本身代表的含义相反，它早已在无尽岁月前深深埋入灰尘与泥土之中。
我已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但此刻，我仿佛重新看见了太阳，凝固的世界在我眼前颠倒过来，重新有了生机。
“天啊……”我望着眼前的晶石入了神，忍不住将右手伸了过去。
淘贼马上反应过来，一下转过身将晶石挡在身后。我与他面面相觑，随后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要抢你的晶石，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淘贼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打量了我好一会，随后笨拙地转过身来，往上抬了抬怀里那颗明亮又巨大的晶石，似乎是想让我看得更清楚些。但这颗晶石血红色的光芒已在整条隧道内流淌开来，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片玫瑰色的汪洋中，海水红得发黑，让我们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一颗不错的‘沙砾’。”淘贼说。
我看不清淘贼的笑容，也听不见他的笑声，他的声音温和又有些稚嫩，使我感觉他说话时就像微笑一样令人舒心。我原本不太情愿与这些鼹鼠打交道，但淘贼让我做出了改变。
“等等……什么？什么沙砾？”我当然无法理解这一称谓，“这颗晶石有半个你这么大了。”
淘贼就这样抱着巨大的晶石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要是换成另一只鼹鼠或者其他动物这样望着我，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淘贼却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淘贼此刻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但我还是很快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我们似乎都并不理解对方。因此我不想再做解释，当然也不指望淘贼会做解释。
但淘贼开口打破了这份可能无尽延续下去的沉默，就像刚才他将晶石递到我眼前一样。“你不是鼹鼠，我猜你是从远方来的朋友。”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你的眼睛……”这次淘贼是真的笑了，与我想象中的情景大致相同。他笑起来时鼻子不停地轻微抖动着，几乎听不见笑声，“我是看不见你，但能闻到你的气味。”“是哦，我忘记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后脑勺。
这时淘贼却停下来认真地对我说：“你身上有鼹鼠的味道，但你不是。你离他们太近，会让他们以为你也是只鼹鼠。”我霎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禁咽了口口水，“这……算是你给我的忠告还是……警告？”淘贼摇摇头，神色自若，“都算不上，不用紧张，我不也是只鼹鼠么。”我稍稍点点头，强作镇定地望着他怀里的晶石。“不过你这么想也没什么错，”淘贼用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晶石，“毕竟我们现在拥有了一颗不错的沙砾！”我注意到淘贼没有解答我的疑惑，还用了一个“我们”。
我觉得淘贼是只很特别的鼹鼠，我们就这样相识且结伴同行。淘贼用一块布将晶石包裹起来，抱在怀里。隧道内再次陷入黑暗，但这次我身边有了淘贼，我已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旅人。
走了没多久，淘贼忽然问我：“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来自哪里？”“东边，”我回答他，“很远的地方，但那是在陆地上。”淘贼惊叹一声，“你居然生活在陆地上！这对我们鼹鼠来说可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其实……在陆地上生活也并不快活，我的家乡建立在一片废墟上，我们终日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山里，靠翻找一些埋藏在垃圾堆下的陈年旧物存活。”“这点倒算是我们的共同之处，”淘贼低头望着怀里的晶石，“你们那也有晶石吗？”“当然没有，”我摇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刚刚说了晶石？”“是的，晶石……怎么了？”淘贼有些不解地望着我，接着恍然大悟，轻声笑了笑，“好吧，我的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这不是什么十分严谨的事——沙砾只是晶石中的一种罢了。因为这类晶石非常小，所以我们称之为沙砾。”“小？”我有些吃惊，“难道你们感知不到它的大小吗？”淘贼不以为意地说：“远方的朋友，你可以质疑鼹鼠的智商，但请不要质疑鼹鼠的判断，特别是在一条隧道里。我的前辈在大地震区最动荡的岁月里挖掘出这些地下迷宫，供我们生存与远行，他们的头脑可并不简单呢——我们鼹鼠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生怕淘贼生气，“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怀里这颗晶石只能算沙砾的话，那按理来说被称作‘石头’的晶石该有多大呢？”“你这样说不太严谨，石头可以只比沙砾大一点，也可以比沙砾大很多，而且晶石中根本没有石头这一说法。”我想也是，“好吧，那最大能有多大呢？”淘贼在隧道里停下脚步，扭过头注视着我，平静地说：“大到可以造一座鼹鼠的宫殿。”淘贼不像是那种喜欢胡吹海吹的鼹鼠，我试探着问他：“你见过吗？”淘贼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没有。”他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紧接着说：“我们鼹鼠的视力不好，很多事情都由长辈向我们亲口传述。我的奶奶曾告诉过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她亲眼见过那么大的晶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淘贼。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他总是这样，显得有些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却很乐于与他人交心。我不想气氛变得紧张，试着将话题转移，“那你会用这颗沙砾做什么呢？”
淘贼果然认真思索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着。
“我会用它去换回我家人的自由。”淘贼在黑暗中对我说。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淘贼轻轻叹口气，耐心地向我解释道：
“你应该永远不会习惯鼹鼠的生活。在大地震区生活的鼹鼠有三种，第一种是‘务佣鼠’，他们负责‘内层区’的运作；第二种是‘侍卫鼠’，他们身强体壮，负责保护‘内层区’；而我属于第三种——‘掘金鼠’，我们专门在‘外层区’活动，负责收集晶石，然后再将收集到的晶石上供到内层区，用来换取食物和水。”说到这，淘贼低下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的一角，仔细地观察着亮闪闪的晶石，“对我来说今天就像是在梦里一样，这是我目前收集到的最大的一颗晶石，平时运气好点时，我只能捡到点指甲盖大小的渣渣，那只能解决我几天的温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不管怎么说，”我轻轻拍了拍淘贼的肩膀，“我都得祝贺祝贺你，但我还是有些不理解——你说要用晶石去换取家人的自由，这么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不能一起在内层区生活吗？”
淘贼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小心将布盖好，“内层区现在还不是给我们鼹鼠生活的。那里面的务佣鼠都是些年老体弱的鼹鼠，他们每天都必须要完成一些工作——每只鼹鼠都有自己的职责，我们在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奋斗。但我……我不想与家人分开，只有采集到达标的晶石才能让我的家人成为掘金鼠，这样我们至少还能生活在一起。”我默默点点头，倒是很好奇淘贼所说的伟大的事业究竟是什么，但淘贼的情绪有些低落，我认为他不太想与我谈论这些事了，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一只鼹鼠。
“那你的家人没和你一起来大地震区吗？”淘贼突然有些关切地问起我来。“这个嘛……”我如实告诉淘贼，“其实我没有家人，自我能记事起我就在垃圾山上生活了。”淘贼扭过头张大了嘴巴，“朋友，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你来大地震区做什么呢？”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是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也没有什么特变的原因，”我努力理清思路，“从小到大，那里的人都在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垃圾山里才是安全的。我对外面世界的认识都来自他们的口述，但他们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有一天我从一本捡到的古籍里看到，以前的夜晚都是漆黑无比的，就像现在一样。”
淘贼仰起头伸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现在是白天。”我立马从身后背着的行李中取下一个和脑袋一样大的沙漏，托在手里。
进入隧道后我彻底失去了时间观念，有几次我忘记翻转沙漏，此后就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不仅如此，我还分不清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时不时用手去感受沙漏两边的分量，但都无济于事。如今我已选择相信淘贼，更何况我已走了这么久，早就没有校对时间的必要了，所以我将沙漏重新放好。
淘贼有些愧疚地对我说：“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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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淘贼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我说话。虽然我看不见他，但他就在我的身边。
“你找到星星了吗？”淘贼小声地问，好像大点声怀里的晶石就会因为受惊而变得黯淡无光一样。我笑了笑，“我找到了。它们像沙砾一样渺小，散发着十分微弱的光芒。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并不会发光，后来我观察了很久才弄明白，原来它们不是不会发光，而是因为夜晚的白光太过耀眼，掩盖了它们的光芒。”
“厉害！”淘贼无比激动，“那他们相信你的话了吗？”
我缓缓摇头，“不。”淘贼一下呆住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月光太过耀眼，导致他们看不见星星吗？”“是因为他们甚至不愿意抬头。”淘贼怔住了，旋即抬了下头，“好像并没有什么难的。”“不在于难不难。只是他们只愿意相信夜晚是没有星星。”
淘贼顿时丧气了，“其实，如果你对别的鼹鼠这样说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我们鼹鼠甚至可能一生都不会到陆地上去，至于天是不是黑的，夜是不是白的，这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本来就看不见。哪怕我们抬头了也看不见星星，我们一辈子都只是待在隧道里忙忙碌碌。”
我望着面前漆黑无比的隧道，又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中分辨出淘贼模糊的轮廓，但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对的，淘贼。”我说，“但那时的我只是想着离开垃圾山，我还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反正现在你也只能往前走了。”淘贼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沮丧，“话说回来……将来我一定会把你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那只叫淘贼的鼹鼠告诉我，沿着这些漆黑无比的隧道走，可以去到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鼹鼠，我不太相信他们说的话，但这句除外。
我遇见淘贼时，他正在洞壁下挖掘着什么。起先我没有注意到他，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并没有在意那一丝细微的声响。淘贼贴着洞壁缩成一团，半个身子探进他挖出的小洞内。
我几乎撞上他。但正是那刹那间，我用余光瞥见了一道耀眼的暗红色光芒。那束光无比细小，瞬间刺破周围如潮水般包裹着我们的黑暗。
一道低低的惊叹声在我耳边响起——玫瑰色的光辉闪耀着冲出洞口，在隧道内爆发开来。我和淘贼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我向后退去，用双手挡在眼前，别过脸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怕的亮光几乎照亮了整条隧道。当我睁开双眼时，发现面前站着一只黑乎乎、肉滚滚的动物——这便是淘贼了。他微微弯曲着身子，怀里抱着的东西依旧光芒大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古籍中的一个古老的词语——“日出”。与它本身代表的含义相反，它早已在无尽岁月前深深埋入灰尘与泥土之中。
我已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但此刻，我仿佛重新看见了太阳，凝固的世界在我眼前颠倒过来，重新有了生机。
“天啊……”我望着眼前的晶石入了神，忍不住将右手伸了过去。
淘贼马上反应过来，一下转过身将晶石挡在身后。我与他面面相觑，随后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要抢你的晶石，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淘贼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打量了我好一会，随后笨拙地转过身来，往上抬了抬怀里那颗明亮又巨大的晶石，似乎是想让我看得更清楚些。但这颗晶石血红色的光芒已在整条隧道内流淌开来，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片玫瑰色的汪洋中，海水红得发黑，让我们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一颗不错的‘沙砾’。”淘贼说。
我看不清淘贼的笑容，也听不见他的笑声，他的声音温和又有些稚嫩，使我感觉他说话时就像微笑一样令人舒心。我原本不太情愿与这些鼹鼠打交道，但淘贼让我做出了改变。
“等等……什么？什么沙砾？”我当然无法理解这一称谓，“这颗晶石有半个你这么大了。”
淘贼就这样抱着巨大的晶石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要是换成另一只鼹鼠或者其他动物这样望着我，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淘贼却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淘贼此刻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但我还是很快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我们似乎都并不理解对方。因此我不想再做解释，当然也不指望淘贼会做解释。
但淘贼开口打破了这份可能无尽延续下去的沉默，就像刚才他将晶石递到我眼前一样。“你不是鼹鼠，我猜你是从远方来的朋友。”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你的眼睛……”这次淘贼是真的笑了，与我想象中的情景大致相同。他笑起来时鼻子不停地轻微抖动着，几乎听不见笑声，“我是看不见你，但能闻到你的气味。”“是哦，我忘记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后脑勺。
这时淘贼却停下来认真地对我说：“你身上有鼹鼠的味道，但你不是。你离他们太近，会让他们以为你也是只鼹鼠。”我霎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禁咽了口口水，“这……算是你给我的忠告还是……警告？”淘贼摇摇头，神色自若，“都算不上，不用紧张，我不也是只鼹鼠么。”我稍稍点点头，强作镇定地望着他怀里的晶石。“不过你这么想也没什么错，”淘贼用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晶石，“毕竟我们现在拥有了一颗不错的沙砾！”我注意到淘贼没有解答我的疑惑，还用了一个“我们”。
我觉得淘贼是只很特别的鼹鼠，我们就这样相识且结伴同行。淘贼用一块布将晶石包裹起来，抱在怀里。隧道内再次陷入黑暗，但这次我身边有了淘贼，我已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旅人。
走了没多久，淘贼忽然问我：“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来自哪里？”“东边，”我回答他，“很远的地方，但那是在陆地上。”淘贼惊叹一声，“你居然生活在陆地上！这对我们鼹鼠来说可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其实……在陆地上生活也并不快活，我的家乡建立在一片废墟上，我们终日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山里，靠翻找一些埋藏在垃圾堆下的陈年旧物存活。”“这点倒算是我们的共同之处，”淘贼低头望着怀里的晶石，“你们那也有晶石吗？”“当然没有，”我摇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刚刚说了晶石？”“是的，晶石……怎么了？”淘贼有些不解地望着我，接着恍然大悟，轻声笑了笑，“好吧，我的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这不是什么十分严谨的事——沙砾只是晶石中的一种罢了。因为这类晶石非常小，所以我们称之为沙砾。”“小？”我有些吃惊，“难道你们感知不到它的大小吗？”淘贼不以为意地说：“远方的朋友，你可以质疑鼹鼠的智商，但请不要质疑鼹鼠的判断，特别是在一条隧道里。我的前辈在大地震区最动荡的岁月里挖掘出这些地下迷宫，供我们生存与远行，他们的头脑可并不简单呢——我们鼹鼠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生怕淘贼生气，“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怀里这颗晶石只能算沙砾的话，那按理来说被称作‘石头’的晶石该有多大呢？”“你这样说不太严谨，石头可以只比沙砾大一点，也可以比沙砾大很多，而且晶石中根本没有石头这一说法。”我想也是，“好吧，那最大能有多大呢？”淘贼在隧道里停下脚步，扭过头注视着我，平静地说：“大到可以造一座鼹鼠的宫殿。”淘贼不像是那种喜欢胡吹海吹的鼹鼠，我试探着问他：“你见过吗？”淘贼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没有。”他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紧接着说：“我们鼹鼠的视力不好，很多事情都由长辈向我们亲口传述。我的奶奶曾告诉过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她亲眼见过那么大的晶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淘贼。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他总是这样，显得有些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却很乐于与他人交心。我不想气氛变得紧张，试着将话题转移，“那你会用这颗沙砾做什么呢？”
淘贼果然认真思索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着。
“我会用它去换回我家人的自由。”淘贼在黑暗中对我说。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淘贼轻轻叹口气，耐心地向我解释道：
“你应该永远不会习惯鼹鼠的生活。在大地震区生活的鼹鼠有三种，第一种是‘务佣鼠’，他们负责‘内层区’的运作；第二种是‘侍卫鼠’，他们身强体壮，负责保护‘内层区’；而我属于第三种——‘掘金鼠’，我们专门在‘外层区’活动，负责收集晶石，然后再将收集到的晶石上供到内层区，用来换取食物和水。”说到这，淘贼低下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的一角，仔细地观察着亮闪闪的晶石，“对我来说今天就像是在梦里一样，这是我目前收集到的最大的一颗晶石，平时运气好点时，我只能捡到点指甲盖大小的渣渣，那只能解决我几天的温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不管怎么说，”我轻轻拍了拍淘贼的肩膀，“我都得祝贺祝贺你，但我还是有些不理解——你说要用晶石去换取家人的自由，这么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不能一起在内层区生活吗？”
淘贼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小心将布盖好，“内层区现在还不是给我们鼹鼠生活的。那里面的务佣鼠都是些年老体弱的鼹鼠，他们每天都必须要完成一些工作——每只鼹鼠都有自己的职责，我们在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奋斗。但我……我不想与家人分开，只有采集到达标的晶石才能让我的家人成为掘金鼠，这样我们至少还能生活在一起。”我默默点点头，倒是很好奇淘贼所说的伟大的事业究竟是什么，但淘贼的情绪有些低落，我认为他不太想与我谈论这些事了，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一只鼹鼠。
“那你的家人没和你一起来大地震区吗？”淘贼突然有些关切地问起我来。“这个嘛……”我如实告诉淘贼，“其实我没有家人，自我能记事起我就在垃圾山上生活了。”淘贼扭过头张大了嘴巴，“朋友，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你来大地震区做什么呢？”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是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也没有什么特变的原因，”我努力理清思路，“从小到大，那里的人都在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垃圾山里才是安全的。我对外面世界的认识都来自他们的口述，但他们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有一天我从一本捡到的古籍里看到，以前的夜晚都是漆黑无比的，就像现在一样。”
淘贼仰起头伸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现在是白天。”我立马从身后背着的行李中取下一个和脑袋一样大的沙漏，托在手里。
进入隧道后我彻底失去了时间观念，有几次我忘记翻转沙漏，此后就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不仅如此，我还分不清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时不时用手去感受沙漏两边的分量，但都无济于事。如今我已选择相信淘贼，更何况我已走了这么久，早就没有校对时间的必要了，所以我将沙漏重新放好。
淘贼有些愧疚地对我说：“请继续。”
我冲他摆摆手，尽管我知道他看不见，“古籍上还说，夜晚的天空上是会有星星的，星星就像你的晶石一样，挂在天上闪闪发光。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爬上垃圾山的山顶，坐在上面找星星。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更想证明给他们看。”
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淘贼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我说话。虽然我看不见他，但他就在我的身边。
“你找到星星了吗？”淘贼小声地问，好像大点声怀里的晶石就会因为受惊而变得黯淡无光一样。我笑了笑，“我找到了。它们像沙砾一样渺小，散发着十分微弱的光芒。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并不会发光，后来我观察了很久才弄明白，原来它们不是不会发光，而是因为夜晚的白光太过耀眼，掩盖了它们的光芒。”
“厉害！”淘贼无比激动，“那他们相信你的话了吗？”
我缓缓摇头，“不。”淘贼一下呆住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月光太过耀眼，导致他们看不见星星吗？”“是因为他们甚至不愿意抬头。”淘贼怔住了，旋即抬了下头，“好像并没有什么难的。”“不在于难不难。只是他们只愿意相信夜晚是没有星星。”
淘贼顿时丧气了，“其实，如果你对别的鼹鼠这样说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我们鼹鼠甚至可能一生都不会到陆地上去，至于天是不是黑的，夜是不是白的，这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本来就看不见。哪怕我们抬头了也看不见星星，我们一辈子都只是待在隧道里忙忙碌碌。”
我望着面前漆黑无比的隧道，又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中分辨出淘贼模糊的轮廓，但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对的，淘贼。”我说，“但那时的我只是想着离开垃圾山，我还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反正现在你也只能往前走了。”淘贼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沮丧，“话说回来……将来我一定会把你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二）我们才是砂砾
我和淘贼在蜿蜒曲折的地下隧道中行走了将近两天。我已决定和他一起前往内层区，到那里淘贼可以用晶石交换物资，兴许还能见到他的家人。
一路上我碰见了不少鼹鼠，比起被遮盖起来的晶石，他们更好奇我究竟是个什么玩意。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看起来不像只鼹鼠，但闻起来很像”。对此我很难不感到怀疑——我不认为他们真能看出我和鼹鼠的区别。可由他们这么一说，我也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你不是只鼹鼠，那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呢？
淘贼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谨慎，他愿意相信我，却时刻提防着他的同伴们。经过我两日的观察，我发现淘贼似乎不太受其他掘金鼠的待见。其中的缘由我不得而知，也不打算问。在我看来这些鼹鼠着实有些不怀好意，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显得咄咄逼人。因此我还是选择相信淘贼，如今他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火光，我只能、也只敢跟着这火光走。
尽管我们已经极力避开其他鼹鼠，但意外的降临却是猝不及防的。
事情发生在我和淘贼同行的第三天。那时我们刚拐入一条较宽敞的隧道中，淘贼走了没几步便蓦地停下，他在原地傻站几秒，随即趴在一边的洞壁上，用耳朵贴着洞壁仔细聆听着什么。
我不明所以，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听声音。四周一片寂静，刚开始我什么都没听到，但土层中突然传出一阵十分细微又有些尖锐的声响。我听不太清楚，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这时有三只鼹鼠排成一队靠着左边的洞壁从隧道对向走来。他们走到我们近旁时才注意到我们，打头的那只鼹鼠率先停下脚步，转了转头，最后问淘贼：“你在干什么？”“现在是白天……”淘贼自顾自地说，依旧一动不动地贴着洞壁。“废话！是又怎样？”打头的那只鼹鼠有些不耐烦，“难道你能听见晶石在里面打洞吗？”
话音刚落，隧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上方的泥土纷纷抖落下来，不等我们反应，头顶上便传来一声巨响，整条隧道像是被瞬间掀开一样，狂风呼啸着灌进隧道，泥土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
我被震得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时一道刺眼的光芒打碎了黑暗，从上方投射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其可怕的白色光辉之下。我下意识闭上双眼，耳边只剩下三只鼹鼠充满恐惧的呼喊。不断滚落的泥土很快没过我的下半身，令我动弹不得。我侧过脸，不敢抬起头，只能将紧闭的双眼挤出一条缝。
我能模糊地感受到头顶那道耀眼的白光，既巍然不动高高在上，又仿佛远在天边，令我无法直视，更不敢面对。我背对着强光，面向洞壁，可面前只剩下一面倾斜且无比高大的土墙。我顺着墙面向上望去，视线无限上升后终于突破流动的壁垒，刺向黑色天幕——漆黑的、一望无垠的天际。
新鲜的空气流入我的身体，一切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我脑中突然闪过淘贼几十秒前说过的话——现在是白天。我试图从话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刺眼的白光依旧悬挂在苍穹之上。我终于想起了淘贼。我扭过头去，一眼便望见淘贼那胖乎乎的身体。他依旧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晶石，正仰起头，努力睁大着双眼，似乎要看清什么。
在一阵巨响中，我听见淘贼感叹道：
“原来这就是星星啊！”
此刻我无法反驳他，因为我的大脑已经乱作一团。混乱之中我听见了别的什么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滚动。我抬头望向上方那些巨大的山脉，很快便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我奋力从泥土从拔出双腿，几乎手脚并用地爬向淘贼，同时大喊：“淘贼，泥土就要把我们淹没啦！”
头顶的泥土如潮水般奔涌而下，那一瞬间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莫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这样的感觉我曾在幼年时体会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爬上一座垃圾山的山顶，当我向下俯瞰时，只看见由近及远皆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那些由垃圾堆成的山脉挡住了我向外探寻的视线，也就此困住了我的一生。
淘贼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我扑倒在他身边，泥土还在不断滚落进隧道内。我挣扎着爬起，突然被淘贼宽大的手掌一把抓起，我没想到淘贼的力气竟如此大。他几乎是拖着我奔向远处那几乎被泥土埋没的隧道入口。我们在亮光下夺命而逃，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道光芒正在上方移动起来。当我们冲到已被完全掩埋住的隧道入口前，淘贼一把将晶石推入我怀中，冲我喊了一句：“带着晶石跟着我！”说完他便转身一头扎进松散的泥土中。
正是这时，那道刺眼的光明消失了，四周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只剩下大地仍在剧烈地颤抖。我不敢再多看这陌生的世界一眼，慌忙钻入淘贼刚刚挖出的小洞，在被泥土彻底吞没前重又归于大地的庇护。
钻入隧道后我几近力竭，但淘贼拉着我马不停蹄地在黑暗中狂奔了好一会才停下。当四周渐渐归于平静时，我和淘贼一齐瘫倒在地，急促的心跳混合着地面的震动深深刺入大地的深处。
我和淘贼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久后，隧道内就只剩下我们俩强有力的心跳声。喘了好一会，淘贼率先从地上爬起，走到我身旁坐下。我吃力地坐起，将怀里的晶石慢慢地递给他。淘贼的双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晶石，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
“孩子终于找到妈妈了。”我打趣道，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随后长长吁了口气，把头向后仰去，枕着冰凉的洞壁。
淘贼用双手轻轻抚摸着晶石光滑的表面，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上面离开。“奶奶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鼹鼠也是生活在陆地上的，那时候白天不是黑漆漆的，有一种叫太阳的东西始终挂在我们的头顶，它发出的光很亮很亮，比晶石还亮，比刚才那颗星星还亮……太阳能照到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样我们鼹鼠就能看见所有东西。”
我靠着洞壁，睁着双眼，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却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那名为阳光的光辉温暖的抚摸。我闭上双眼，仿佛身处一处旷野之中，自由之风吹打着我。纵使我看不见前进或是后退的道路，仍然觉得一切都有无数可能。不管我向何处走，既是前进，也是后退。时间已成为我的伴侣，而不再是阻挡我脚步的枷锁。
“可是有一天，太阳落了下去，便再没有升起来过。鼹鼠们的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直到我们发现了那些散落在地下的晶石，它们的光芒成为了我们对抗黑暗的利剑。鼹鼠们为了寻找遗落的光芒而自愿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他们对光明的渴望越是强烈，他们便离黑暗的深渊越近。”
淘贼望向我的瞬间，我仿佛感受到了他那炽热的目光。他的平静中带有一股淡淡的忧伤，但我更多的是看到了他的沉稳与自信。我有些嫉妒淘贼。我与鼹鼠们格格不入，因为我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内心的安宁。
“我们没有亲眼看见那太阳是如何升起的，但我们已经知道它是如何落下的。”淘贼说，“也许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危险，但我们终归得走出这一步。”
我愣住了，叹了口气，许久才对淘贼说：“也许不是你们看不见东西，”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是周围太黑了，蒙蔽了你们的双眼。”
淘贼站起身来，举起怀里的晶石，十分坚定地对我说：“所以我们才需要太阳。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鼹鼠的心中一直有个梦——那就是用晶石在地下造小太阳！”
我目瞪口呆，“造太阳？这就是你们收集晶石的原因吗？”
“没错，”淘贼一下打起了精神，整理了一下裹着晶石的麻布，“我们会在内层区挖出很多大洞，大洞之间用多条隧道连接起来，再在大洞里面建造我们的家——最重要的是，我们会用晶石在大洞里面造小太阳，这样所有鼹鼠都不用再生活在黑暗里了。我们会赶走霸占我们洞穴的蝗虫和老鼠……当然，在大洞和晶石太阳建好后，我们也会在隧道里给蟾蜍和蟋蟀留点位置……”
此刻我不得不敬佩起这些鼹鼠来，但心中仍有一些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现在不能和家人一起生活在内层区里呢？按道理来说，这个‘大工程’应该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了。”
“这……这是为了公平起见……”淘贼的声音低了下去，“内层区现在肯定还容不下这么多鼹鼠……我们要一起住进新家去。”
哪怕看不见，我也能想象出淘贼此刻迷茫的双眼。我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同他继续赶路。
一路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淘贼：“你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吗？要不是你，我估计已经变成小花小草的养料了。”
淘贼抬起头来望我一眼，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没什么……那其实是‘地震兽’。鼹鼠们进入地下生活后没多久他们就出现了，他们很大很大，我们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地震兽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在地面上走过时经常会引发震动，所以这里才被叫做大地震区。”
我心里一惊，不敢相信那竟是一只实实在在的活物，“那他们来这做什么呢？”
“就像我们刚才经历的那样——地震兽会刨开泥土，寻找晶石并将其带走。”淘贼说。
“晶石？可他们要晶石做什么？难道他们也要造太阳吗？”“如果真是那样，”淘贼若有所思，“那鼹鼠也许可以回到陆地生活了。”
“算了吧，”我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那样你们肯定会给踩死的，他们估计都看不见我们，刚才我们差点就没命了。”“这说明我们很幸运，被地震兽发现是小概率事件，”淘贼一本正经地说：“遇见你之后我就变得幸运多了。”我有些哭笑不得，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地震兽要用晶石来做什么，但自此地震兽出现后，我们能收集到的晶石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了。”我突然想通了，指着淘贼怀里的晶石说：“所以称这些晶石为沙砾……是对他们而言吧？”淘贼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们对他们来说可能连沙砾都算不上。”我霎时感到一阵恍惚，呐呐自语道：“至多也就是沙砾了。”
“所以说，”淘贼倒是满不在乎，“就算他们真的看见了我们，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从另一种角度想，在鼹鼠的世界里，我们不也是地震兽吗？至于我们世界里的沙砾……谁会在乎呢？”
“真正反常的是，”淘贼忽然严肃起来，“地震兽过去只在夜晚活动，可现在他们直接在白天现身了。”我望向淘贼，“这有什么影响吗？”
“我不知道……暂时不知道，”淘贼摇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然不是好兆头，有你在能有什么好兆头！”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从我们身后传来。我和淘贼一齐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方的语气立马就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几乎猜出对方的身份，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你这个怪胎、扫把星、胆小鬼！”对方十分愤怒，“你知道地震兽要来，对不对？可你一句话也不说，你就是想害我们兄弟三人，是吧？”
淘贼霎时怔住了，随即赶忙摇头，“不……不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地震兽，太突然了，我以为地震兽是不会在白天出现的！”
直觉告诉我淘贼说的不无道理，但我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我试着在黑暗中判断出他另外两个兄弟的位置，但结果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时那只鼹鼠已经扑了上来，一头撞向还傻站在原地的淘贼。我没料到这家伙如此野蛮与不讲理，一头撞上淘贼怀里的晶石。只听见面前传来一声“砰”的巨响，胖乎乎的淘贼和那只红了眼的鼹鼠各自向后倒飞出去，裹着布的晶石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毫不吝惜地暴露出它那平滑且带有棱角的晶体，血红色的光芒瞬间淹没了整条隧道，我急忙别过脸去，正好望见那只大块头鼹鼠趴在地上、双眼中透出莫大震惊与贪婪的神色。
不等我反应，他已经手脚并用扑了上来。我下意识弯下腰想抱走脚边的晶石，谁知竟抱了个空。淘贼不知何时冲到我身后一把捞走晶石，撒丫子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弯着腰，那只鼹鼠则趴在地上仰着头，我们俩面面相觑好一会，任凭淘贼抱着晶石在隧道里跑远、血红色的光芒渐渐从我俩脸上隐去。很快四周重归于寂静与黑暗。我们几乎脸贴着脸，还能感受到对方鼻子里吹出的热气。我们就像两个蛰伏许久的角斗士，正屏息敛声等待着最终决斗的到来。
此时我一定满脸通红、血脉偾张，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早已在心里下定决心要为淘贼这个朋友尽全部气力，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虽然我与淘贼相识不久，但我早已将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上刀山下火海固然有些夸张，但为此挨一顿揍我还是毫无怨言的。
“我们平分。”那只鼹鼠十分诚恳地对我说。我觉得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不少，但我却气不打一处来，“分你个鬼！”我一拳打在他脸上。那只鼹鼠吃痛地捂住脸，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那可是淘贼和家人重逢的机会，你个强盗、土匪！难道你没有家人吗？”那只鼹鼠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下扑上来将我压在身下，猛地扇了我一巴掌，“家人？什么家人？我刚刚就没了两个！就算把那颗晶石当做补偿给我也不过分！”
我被这巴掌打懵了，但立即不甘示弱地回了他一巴掌，并反驳道：“呸！那不关淘贼的事，凭什么要他赔给你！”对方一下急了，伸出双手来掐我的脖子，“就关他的事……那个扫把星！他有什么家人？他拿着那颗晶石去内层区享福还差不多！”我奋力扯开他的双手，与他扭打在一起。“淘贼要用那颗晶石去换回他家人的自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外层区自由地生活了，你个混蛋！”那只鼹鼠顿了一下，接着一拳打在我脸上，“自由个锤子！有那颗晶石他这辈子都不用到外层区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他现在就可以躲进内层区把我们当蚂蚁使唤啦！”
宛如一盆冷水猝不及防的从头顶浇下，我的心脏里好像破开了一个小洞，接着狂风鱼贯而入，撕扯出一个大口子。一个个悬挂在我脑中的疑问刹那间放大。
那只鼹鼠重重地打了我一拳，将我打得头晕眼花，随后没好气地把我甩到一边，丢下一句“白痴”后急忙跑开了。
很快这条隧道里只剩下我一人。我从地上坐起，神情恍惚，一时觉得天旋地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我伸出右手，向上摊开手掌，低下头望去，什么都没看见。我的脑子不断闪过一个碎片般的记忆。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挣扎着爬起。
“这是淘贼的晶石，淘贼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扶着洞壁，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
“淘贼的家人还在等着他。”我踉跄着迈出几步，在隧道内跌跌撞撞地走着。
“鼹鼠们一直有个梦。”我停下脚步，弯下腰喘了几口气，用嘶哑的声音对自己说：
“让太阳再度升起。”
（三）只是一场美梦
我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站在路口中间竖耳倾听了几秒，随后循着声音拐进右边的隧道，很快就遇上正在地上扭打的两只鼹鼠。
“淘贼！”我急忙冲被压在下方的淘贼喊：“坚持住，我来了！”我正准备冲上去，下方的淘贼顿时向我大喊：“别管我，快带晶石离开！跑得远远的，我会去找你的！”
我愣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可是……你的家人还等着你……”“走！我能解决的，相信我！”
晶石静静地躺在地上，裹着的布已被掀开一角。玫瑰色的光辉洒在淘贼胖乎乎的脸上，映衬出一个朴实的微笑。
我赶忙跑过去将晶石抱起，用麻布裹好。“前面塌了，走不通！”淘贼扭过头吃力地对我喊道：“往回走，到路口往右走！”我转过身在幽暗的光线下凝望着淘贼那双平静的目光。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我冲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向十字路口跑去。我一股脑地向前奔跑着，我只能拼了命地奔跑，我必须要跑。
我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弯下腰喘了几口气后，我想起了淘贼的话：“前面的路走不通……往右走。”“淘贼，真有你的。”我穿过十字路口，笔直地向前跑去，进入另一条隧道。
隧道内一片漆黑，但我压根不敢掀开裹着晶石的麻布，我不敢跑起来，只能屏住呼吸快步向前走。
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爬上垃圾山的山顶从来就不是为了看星星，只是为了证明我比那些孩子更勇敢。
我没有父母，从我记事起他们就说我是一件垃圾，没人要的垃圾。
淘贼曾告诉我，鼹鼠们其实已经不需要那个太阳了，他们需要的只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现在的我也是如此。我不敢多想，我怕淘贼会被活活打死，我怕自己会给那只鼹鼠追上，我怕我根本就保护不了晶石。我怕淘贼那失望的目光，尽管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那种东西。
“轰”的一声巨响，坚硬的洞壁如沙砾堆成的雕塑般瞬间坍塌，隧道支离破碎，断裂成一节一节……一时间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我只觉得自己正在隧道内被抛来抛去，不时撞上一面洞壁或是石块。心灵上的恐惧与肉体上的疼痛使我抱紧晶石。我紧闭双眼，似乎在呼喊，耳边却只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泥土向我挤压而来，我的身体像毛巾一样被慢慢拧紧，呼吸也越发困难。我想我一定是被压成了泥土。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我，窒息的恐惧压在心头，心中求生的欲望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我想到了淘贼。如果他在话，一定会打洞救我出去，但是他不在。我不知道淘贼怎么样了，我有些担心他。是的，尽管我此刻怕得要命，但我还是很担心淘贼。他有家人还在等着他，鼹鼠们的梦想也没有实现。
挤压得无比坚硬的泥土突然间松软下来，空气从缝隙中渗透进我的身体，我一定在飞速下坠，犹如雨点。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了淘贼的声音。也许是我在昏迷前脑中依旧想到了淘贼，我还想和他去内层区，去见见他的家人，去看晶石做的红太阳在黑暗的地下升起……
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我渐渐恢复了知觉。当我睁开双眼时，晶石血红色的光芒映着淘贼满身泥土的模样一下浮现在我脑海中。当意识一点一点恢复后，肉体的疼痛瞬间如潮水般袭来。我的后背疼得厉害，四肢软弱无力，身体仿佛碎成了一块一块。
淘贼正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看到我苏醒后，他慢慢地将我扶起，脸上写满了担忧，“还好我们都足够幸运。”
我感觉头还是晕乎乎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嘴里、鼻子里都是泥土。“……咳咳……我们这是在哪？”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淘贼有些神秘地对我说：“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强忍不适，晃了晃脑袋，“好消息吧。”淘贼立即举起了怀里的晶石，在原地转了个圈，“好消息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传说中地震兽用来存放晶石的地方。”“地震兽？”我一时有些错愕，“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我说过的，”淘贼伸出食指，“我们一直都很幸运，还记得昏迷前的事吗？我让你带着晶石先走，后面我们就被一只巨大的地震兽连同泥土一起挖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扔在了这里！”
“天呐……”我顿时感到哭笑不得，“又来这样？”“你懂的，”淘贼笑眯眯地说：“这也是小概率事件。”我无奈地摇摇头，“那坏消息呢？”“坏消息是，我们的食物和水都丢了，只剩下晶石……而且我不太认路。”
“你刚才说……”我环顾了四周一圈，却连一面洞壁也没有看见，“这里是地震兽用来存放晶石的地方？”“很有可能是，传说这些家伙会在地上提前挖出一些很大很大的坑，等挖到晶石了就会把晶石放到那些大坑里，但这个地方没有晶石，只有很多土。”
“我很好奇，”我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地震兽把挖到的晶石和泥土一起放在这，如果他们要用晶石来做些什么的话，那就一定需要将一些晶石从泥土分拣出来了，可他们这么大，怎么能将那些小晶石弄出来呢？”淘贼点点头，四下打量着四周，“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俩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时不时翻过一些小山丘和土堆。“看来我们确实是在大坑的最底部了，”淘贼抱着晶石走在前面，一路都伸着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一定有可以去内层区的隧道。”
“我说，这地方也没有晶石啊，难道已经有鼹鼠到过这了吗？”我自顾自地说，前面的淘贼却突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他，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一下便望见了面前的一个漆黑的隧道入口。
“你觉得这能通向内层区吗？”我盯着那向下延伸的隧道，心里有些发毛。“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淘贼望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随后举着晶石走入狭小的隧道内。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走入隧道。
隧道的宽度只能容许两只鼹鼠并排通过，我们走了许久，却连一只鼹鼠都没碰见。我和淘贼都屏息敛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突然间，我们像拨开迷雾一样忽的出现在一条岔路口前，淘贼的神情有些凝重，小声嘀咕：“这地方不太对……”
话音未落，淘贼闪电般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块麻布，飞快地将晶石包裹起来，又拉着我躲进右边的隧道内，并示意我不要出声。我们俩就这样紧紧地贴着洞壁，大气不敢喘。
不多时，左边的隧道内就传出了两只鼹鼠的交谈声：
“不是说这一批已经挪完了吗？怎么又要去检查？”
“谁知道呢？毕竟这段日子在赶工期……这么快就挪完了，上面怕那些手脚多的偷藏，还特意让老汉他们多搜了几遍……越来越严了呗。”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两道高大的身影从岔路口一闪而过，进入了我和淘贼来时的隧道。淘贼竖着耳朵又仔细聆听了好一会，确认安全后才吐了口气，“好险，我们刚从泥土里爬出来，味道淡了不少，不然就要给发现了。”
“他们是做什么的？”我问。“侍卫鼠，这说明我们不是在内层区里就是离内层区很近了。”淘贼再不敢露出晶石，“走吧，走左边，一定能去到内层区。”
后面的路途我们遇见了好几次侍卫鼠，好在每次都有惊无险。淘贼似乎也渐渐地熟悉起路线来。他领着我在迷宫般的隧道内弯弯曲曲地走着，也许是情况不太乐观，我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们遇见的侍卫鼠越来越多，淘贼带我走的路线也越来越偏僻、狭窄。甚至于到最后我觉得淘贼带我走的已经不是一只鼹鼠该走的路了。用淘贼的话来说就是：“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掘金鼠该来的地方，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闯进内层区，只能借其他动物的通道绕一绕了。”此刻我除了跟着淘贼走别无他法，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鼠看起来可不像什么好东西。
我还是相信淘贼。
不知不觉间，我发觉周围变得异常安静起来，几乎见不到侍卫鼠的身影。原本漆黑无比的隧道内竟渐渐发散着一片轻柔缥缈的光辉。
我又累又饿又渴，双脚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前方的淘贼却步履坚定，丝毫不见疲态。眼前沉重的黑雾渐渐消散，我的面前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我想让淘贼停下来休息一会，但淘贼却抢先一步头也不回对我说：“快啊……我们就快到了！”
“到……到哪儿了？”我上气不接下气，淘贼却突然跑了起来。我再也支撑不住，停下来俯下身用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任凭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松软的泥土。
但马上我就意识到了什么——我看清了地面。我止不住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面前出现了一个转角。我强撑着直起身来，缓缓向前走去，在转角处向右拐去。一切顿时变得豁然开朗。
我的身体不再颤抖，如石雕般僵硬，只剩双脚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我承认，我是一个扫把星。我从来就没有走运过。
我在路的尽头停下，刹那间，玫瑰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冲入眼底。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被这些光线尽数穿透，我融化在光明的风暴中，缓缓闭上双眼，激荡的内心瞬间平静下来。
我睁开双眼，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右手。小石块大小的晶石应声落地。
我站在一个巨坑的边缘，上方是如屋檐般凸起的岩石，面前是一块无比巨大的圆形晶石。它像是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血红色太阳，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巨坑的上方，我抬起头仰望着它，试图找出它与太阳的区别。
下方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半圆形空间，我俯瞰着下方那无数渺小的黑点，他们伛偻着身子，拖着比自身大出好几倍的晶石，艰难地行走。强壮的侍卫鼠拿着鞭子站在一旁，时不时对着某一只速度较慢的务佣鼠挥出几鞭，打得对方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遍地的晶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堆积成山，散落在巨大的环形山中。
我沿着巨坑的边缘走，绕过支撑晶石太阳的石柱，走到晶石太阳的侧方。这时我终于看见了刚才没看见的东西——在晶石太阳的正对面，环形山的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用晶石建造而成的宫殿。这是鼹鼠们的宫殿。
宫殿下方是上千级的晶石阶梯，从环形山的最底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宫殿台基上。巨大的宫殿则如一位帝皇般端坐在环形山宝座上……庄严大气的屋檐向四周展开，几乎将小半个巨坑笼罩住。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前还是向后。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世界——在这里，黑暗无处遁形；在这里，光明至高无上。不管是谁，都只能仰望那金碧辉煌的太阳。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将接受晶石太阳永无止境的庇佑。
我缓缓抬起头，晶石太阳明镜般的表面上倒映着一只渺小的胖乎乎、肉滚滚的鼹鼠。我回过头去，地上那块小石块大小的晶石在黑色泥土上闪着微弱的光；我回过头来，面前的晶石宫殿在我视线内不断放大、上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的，我就是一个怪胎、扫把星、胆小鬼。滚烫的液体无声的划过我的脸颊，在彻底消散前在空中闪耀着星光般的光辉。我不断擦拭着脸颊，近乎是疯狂地用双手抹去那些陌生的泪水。
我去了多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此刻我只知道，那些已经消散的和未消散的，都在我眼前一一浮现。有些东西让我羞愧得无颜面对，有些东西让我愤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那个声音在我心中最后一次响起：
“鼹鼠们从不害怕黑暗，他们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也不缺前仆后继的坚毅。”
我的泪水源源不断的涌出，我仍能看见，那个无比决绝的背影。
宫殿的阶梯上，伫立着一只衣冠楚楚、举止得体的鼹鼠。两队身强体壮的侍卫鼠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连头颅都不敢抬起，连脊背都不敢挺直。
我双眼朦胧，眯着眼注视他许久，看来看去都觉得那双眼睛确实小得可怜、小得标志。我又仔细嗅了嗅，闻来闻去都没能闻出个所以然。我奋力抹干泪水，睁大双眼，瞧了个仔细、瞧了个透彻——那竟是一只长须飘飘的老鼠。
那只老鼠冷冷地望着下方的环形山，接着面向晶石太阳伸出双手，缓缓向上抬去。眼中竟撒出了一把热泪，口中振振有词：
“万物欣欣向荣、世界繁荣昌盛，离不开你们的辛勤劳作！”
那晶石太阳仿佛愈加耀眼了，我竟不敢直视它，只好无声地笑了。我扭头走回原点，从地上捡起那颗小石块大小的晶石，放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随后将其掷向上方的晶石太阳。
小晶石砸在晶石太阳上，碎成了粉末。
下方霎时传来一阵阵义愤填膺的呼喊、暴跳如雷的叫骂。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只能是旁观着。
那只老鼠紧闭双眼，用手拭了拭眼角的眼泪。他的眼睛太小了，眯成了一条缝，跟鼹鼠别无二致，只是面容多了几分慈祥，多了几分神气。
“多么祥和的地下世界啊……”
老鼠睁开双眼，眯着眼盯了我好一会，顿时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嘿！那只老鼠，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