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幽蓝色的群山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巍峨挺拔的山峰巨浪般向前压来。
丘南觉得自己好像赤裸裸地跳到了海里,他没法呼吸,连睁开双眼都觉得困难。
此刻的他无比为难。为了找到那些人,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可想要翻过那座大山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是连飞鸟也无法跨过的神迹,无论从远处还是近处他都无法接近,这是只准许生灵膜拜的神明——他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去意味着过去所走的路、所做的事都被全盘否定。
一旦回去,他就很那再启程了。
丘南默默叹了口气,视线缓缓下移。脚下的这片村庄看起来无比祥和,大大小小的木屋散布在山野和森林边缘,细长交错的道路在村庄中心散开,缕缕炊烟从山坡下的小屋中升起,田野间的老牛细水长流般悠闲犁着田……
“我这是来到了桃花源里吗?”丘南望着下方的村庄出了神。
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一座接一座的城池在硝烟中破碎,大片大片的农田成了墓场,村庄被烧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荒与瘟疫随着战争的乌云袭来——那是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一个单调、痛苦、冰冷、毫无秩序的世界。
没人喜欢那样的世界。丘南尽可能地避开那些祸乱,可麻烦还是接踵而至。就因为他给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喝了口水,那些士兵就嚷嚷着要杀了他。他还手了,但没取他们性命。这是一个错误,犯错误就要付出代价。
那个女孩被杀害了,丘南受到了通缉,更多的士兵前来追捕他。他迫不得已躲进深山,那些人紧追不舍,他只好趁那些人迷路,将他们逐个击破。
丘南不想与那些士兵有任何交集。他们不是人类,只是被原始欲望驱使着行动的行尸走肉,他们所做一切并不单单是服从于一个桎梏般的命令,他们是服从于最基本的冲动。
与人交往很累,因为人们各有心事。与那些东西交往很简单,你只需杀了他们,或是被他们所杀。
丘南没得选择,他受了伤,必须想办法休整一下。至于那个人嘛……还是听天由命吧!说不定那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呢?也许他逃难时途径此地,就此安顿下来呢?
想到这,丘南糟糕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收拾好东西,只带走必需品和武器,只身钻入丛林,向着村庄靠近。一个疑惑在他心里始终存在着——他刚才观察了这个村庄很久,可他竟然没有看到一个活人。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发现,若不是有那些寻常的现象存在,他真会以为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小世界。最好这里的人们天性善良、与世隔绝多年,不至于见了面就打打杀杀。
丘南一手捂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冷冷地扬了扬嘴角。他一人走南闯北多年,说不上闯出了一番名堂,却也总结出了这样一条道理: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丘南擦擦汗,娴熟地给自己的火器装上火药。
密林中草木横生,遍地葱葱茏茏。头顶上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啼声与小虫的鸣叫。早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丘南身边,蓝色蝴蝶双翼炫目,缠绕着花卉翻飞,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数日积压的劳累与疼痛在身体里强烈的翻涌起来。
丘南松了松肩上的背带,有些恍惚地望着周围如油彩画般绚丽多彩的景色,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该何去何从。一股沁人的芳香随风扑面而来,气味中包含清新、苦涩与逾越。
丘南顿时感到一阵身心轻松,伤口不再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好像徜徉在一片花香里,飘飘然似要飞翔。他绕着一棵一棵树木走动起来,用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脚步飘逸生风,像是清醒着醉酒,快意且逍遥。
草丛间,一道道黑压压的枪口平稳地探出分毫,微风在草丛间、岩石后和树干间来回游动,一双双狂热的瞳孔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林间那道流连忘返的身影。
丘南像是在林间起舞,他身子摇晃,行李不知何时甩到了地上,步伐深浅交换间来回转动着身体。
他的眼前不再是迷蒙的大雨,不再是灰色的天空和死去的白云,泥泞中腐烂的白鸽再一次飞翔起来,坍塌的房梁上生出了绿叶和青草,灰烬间是数不尽被扯断的镣铐、被烈火烧得通红,庄稼地上生出了高粱、小麦、水稻和玉米,河水中漂浮的是层层叠叠鲜红的花瓣,漆黑的、焦黄的、湿润的泥土中钻出了一大片一大片树干分叉、没有枝叶的苍白树木,蓝天终于落下辽阔的胸襟,水车、高塔、粮仓,终于重新站立起来。
丘南猛地扑在一棵树上,用脑袋蹭起树皮,蹭着蹭着竟撞上了旁边的“洞口”,那洞口飞速“坍缩”了一下,几乎贴着丘南的额头。
“洞里面是什么呢?”丘南如痴如醉,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是鲜花还是水果?是金银还是珠宝?”
丘南张开双臂,缓缓抱住“大树”,脸上的微笑在火光中按下“快门”,如死一般凝固住。
“是结束,还是开始?”
那人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弹丸射穿,丘南闪电般扑到树后的草丛里,一阵阵密集的弹雨与飞箭接踵而至,将那人连带树干一起射成了筛子。
咆哮的火枪撕裂了一切平和与虚伪,子弹和飞箭从四面八方射出,刺鼻的硝烟笼罩在林间,与光线混杂间竟向上飘去,好似阳光挥洒下大地。
热武器的怒吼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硝烟散尽之时,已不见活人的身影,半个蝴蝶的翅膀悠悠然飘落,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在十几双目光的注视下完美谢幕。
一个黑影蓦地闪到半空,数道人影齐齐从掩体后站起,抬枪就射。等他们弄清楚那只是一只鞋子时,新的咆哮声响起了,凶猛的火舌从树后疯狂喷射,精准地扑向不同的角度。
不断有尸体从树上落下、往草丛后倒去。丘南双手持火器,一边开火一边闪身前进,他的眼中弥漫着硝烟,眉宇间尽是怒火与狠戾。
那些林间猎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同伴一个个倒下,子弹一颗颗上膛,一边额头爆裂喷血倒下,一边起身抬枪瞄准开火。
一场激战就此爆发——他们像是根本没有见过面,他们像是都对彼此有着滔天的仇恨,他们像是曾经相识的朋友,他们像是同根同源的亲兄弟。可此刻的他们只是茫然杀戮,击倒对方,或被对方击倒。
这片林子里没有后退或是投降这一说法,他们或是为了活命而开枪,或是凭借本能而开枪,总之一旦开火就不能停下,直到一方完全倒下,另一方完全站起。
丘南杀红了眼,他弹无虚发,每一枪都精准击中对方的脑袋或是心脏,他借着密集的树干躲避子弹,依靠每一次迅敏且灵活的转身抓住敌人的空隙给予致命一击。他迎着弹雨前进,几乎贴到了敌人脸上,火器几乎贴着对方的胸口或是四肢炸开,干掉一个敌人,他便挟持着他的尸体前进,直到清除掉每一个角落。
林间一时断肢乱飞、鲜血四溅。
干掉身前的一个敌人,丘南的目光立马便锁定了不远处岩石后的两个正在给子弹上膛的猎人。他抬起右手,火器却哑火了,再抬起左手,一枪打断了一名猎人的手臂,趁其弯腰时,又是一枪正中脑门。
对面的子弹几乎同时呼啸着袭来,一股猛烈的冲击力狠狠撞上丘南的身体。他只觉得右边的胳膊一麻,霎时失去了知觉。他猛然扑到地上,第二颗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脊背飞过。
林间顿时沉寂下来,硝烟仍弥漫在树梢之间,枪声回荡在半空中,飘散了很远很远才消失。
丘南从腰后取下最后一把火器,用手肘撑着地面爬起。一股细微的声响从身侧传来,丘南没有丝毫犹豫,奋力爬起,往另一侧冲去。子弹呼啸着擦过树干,在身后激起阵阵烟尘。
丘南飞速绕到一棵大树后,仔细聆听身后追兵在草地上行走时发出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火器,闪电般从另一侧钻出,抬臂、瞄准、开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双方仅仅间隔了不到五米,几乎同时开火。火器的弹丸打正中猎人的肩膀,炸起一片血雾,猎人摇晃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没有倒下。子弹打中丘南的大腿,他腿一软,单膝跪下,上身仍挺立着。
双方之间不过隔着一片草丛,对方的样貌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可经验却是十分老道。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躲避,他们的目光比子弹更先对上,没有忏悔,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悲悯……
第二轮对射没有经过任何的犹豫。
第二颗子弹比预想中来的快,子弹打中丘南的胸膛,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在那漆黑彻底落下前,丘南同样扣动扳机。
天地间旋转起来,丘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草地上,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姜夕儿姐!姜夕儿姐!”
孩童在林间撒丫子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用手指着身后,“姜夕儿姐,快……快上来!”
孩童在一片草丛前刹住,弯下腰来撑住膝盖喘着大气。前方传来一阵“叮铃叮铃”的悦耳声响,一个银铃般动听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
“小恒,怎么跑得这样快?什么事这么急?”
名叫小恒的孩子直起身来,脸蛋顿时红了一片,有些害羞地说:“姜夕儿姐,你怎么还泡在水里?”
“难得洗洗,不得多洗一会?说,什么事这么急,给吓着了?”
小恒猛然想起刚才所见,顿时情绪高涨,几乎挥舞起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是……是那个怪人!”
“姜夕儿姐,你刚才没见着!林子那边可吓人了!那个怪人把猎人都干掉了!”
树荫下是一片清澈的水潭,女子仰身浸泡在水中,只剩一张动人的脸蛋漂浮在水面上,一头黑发如游蛇般漂散在水中。
女子猛然睁开双眼,纤细白皙的手腕浮出水面,轻轻一抖,一颗石子便极速射出,击中水潭上的树干,引起树干一阵乱颤,悬挂的一袭青衣缓缓落下。女子在水中直立,一只手探出水面,稳稳接住衣物的瞬间身子轻盈一转,整个人连带着乌黑长发与手上的青衣一起旋转起来,似在水潭中起舞。
小恒神色一变,大呼小叫地用手蒙住眼睛,“姜夕儿姐!”
女子身形高挑,修长白皙的双腿在水中轻轻荡漾,搅着波纹缓缓靠岸。她在浅水中停住,微微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用一条红色束带系在腰间,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饶有趣味地望着岸边。
“姜夕儿姐,你穿好没有?”小恒仍捂着眼睛,只是感觉周围没了动静,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说来也是,那边闹得这么凶,我们就这么躲在这会不会有点过分?毕竟萧大哥说了,是要我们……”
“……小恒?”女子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从容地打断了小恒。
小恒睁开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子,却见对方抬起食指抵在唇前,冲他眨了眨右眼。
“姜夕儿姐,你……”小恒顿感不妙,声音戛然而止,身子如石化般僵在原地。他一点点侧过脑袋,努力用余光看清来者,可他只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喘息声。
“了不起!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察觉到小恒的存在……想必是从远方来的朋友吧?”
满身是血的丘南站在十米开外的草丛间,艰难地抬起左手,用火器指着小恒。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手臂上、大腿上、胸膛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铺天盖地的疲倦吞噬着丘南的意识,他强撑着,眼皮却越发沉重。他咬了咬舌尖,努力保持清醒,声音嘶哑:
“你们是什么人?那些人……是猎人?什么意思?”
“在下姜夕,”姜夕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们没有武器,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丘南咽了口唾沫,望了望姜夕,又望了望小恒,微微上抬火器,“他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
“他叫小恒,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山里的老师傅带大了他。老师走后,他也受到了村民的排挤,于是只好跟着我,当我的小跟班啦……至于为什么跟着你?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跑出去玩了,估计是遇上了你和那群猎人。”
“村民……”丘南喃喃自语,“刚才那些猎人也算是村民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说!”丘南眼中杀机毕露,死死地盯着姜夕。
姜夕微微一笑,侧着脑袋望着他,“你是个外来人,这里的情况一时半会说不清——我劝你最好还是跟我们回山里,不然天黑前你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山里有什么?有你们的埋伏?”
姜夕双手抱臂,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口吻随意至极,“一群失意之人的避难所罢了,村民不会靠近那里……反正武器在你手上,我们两个也不可能通风报信。”
丘南思索片刻,满心痛苦与折磨溢于言表。他沉重地点了下头,放下火器,“带路吧。”
姜夕打了个欢快的响指,迈着慵懒的步子赤脚走到岸上,“小恒,开路去,咱们回山里咯……”
“等等……”丘南用手撑着树干,用火器指了指小恒,“别离太远,我的火枪可专打远的。”
“听见了小恒?小心脑袋开花。”姜夕一边捋着长发一边往前走,看都没看旁边的丘南一眼。
“好嘞!”小恒脸上的呆滞与恐慌一扫而空,兔子似的窜到一处草丛边的小路上,“注意脚下!”
三人排成一队走在小路上,小恒走在最前头,姜夕在中间,丘南排在最后。
小路周遭极其幽静,几乎贴着小溪与竹林,林间不时有微风拂过,令丘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前头的小恒一路哼着歌,快乐得像一头小猪。这让丘南不得已多看了他几眼。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孩子,对那样的场面却显得见怪不怪。看来这个村庄果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姜夕离丘南很近,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如白玉般的酮体在青衣下若隐若现,让丘南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刚才的艳景。他摇摇头,试图将那幅画面驱逐出脑袋,可女人的身影却如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不经意间触动了一根落满灰尘的琴弦。
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动了。
“你称自己为失意之人,为什么?”丘南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瞥了前头的姜夕一眼。
“我要是不回答这个问题,你会打爆我的头吗?”姜夕头也不回地说,末尾还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丘南愣了愣,不自觉握紧了火器,随后抬起头来,目光疲惫,“我不想乱杀人,只是迫不得已。”
“外面的世界很乱吧?这样……给你说个故事:好几年前,一群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想着要改变现有的一切,说是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游历各地,像草台班子一样到处吆喝,竟也吆喝到了那么一大帮愿意陪他们疯闹的能人志士……暗中蛰伏许久,只待一朝揭竿而起,像一把野火一样在荒原上烧了许久:杀郡主、开粮仓、分田地。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啊。
“可惜了,参天大树还没长成,先烂在了根上,没多久那帮年轻人就被联合围剿,好汉头头被‘捉拿归案’,当街砍头。一时间群龙无首,说不上墙倒众人推,但树倒猢狲散却是事实。其中就有那么一小帮当初闹得最凶的人,在这之后被追得满世界跑,死的死、伤的伤,其余人不得已之下只好躲进了一处所谓的世外桃源……”
姜夕转过头来望了丘南一眼,“故事有意思吗?是不是很好笑?”
丘南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觉得好笑。我觉得这群人做的事很高尚,也很有意义,很可惜他们失败了。”
姜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嘴里小声嘟囔着:
“果然,还是这副死样子……”
丘南收起火器,脸色无比苍白,“我还有一个问题:外面那些人在分散后,都被逐个击破了吗?他们有人活下来吗?”
“不知道,可能还有极个活下来的人,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闹起来了。”
丘南沉默片刻,长吁一口气,像是把多年积压在胸腔中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其实我是个失忆的人。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甚至连自己的年龄、名字都忘记了。”
“你觉得自己也是故事里的人?”姜夕回头扬了扬眉毛。
“我倒是这样希望……如此的话,我还有机会在这乱世之中找回过往。”
“过去真有那么重要吗?”姜夕撇了撇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当年的那群人如今都被称为贼,谁会记得你?”
丘南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浓郁的忧伤与迷茫,“那样我至少知道自己往后该为什么而活。现在的我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去往哪里。”
“哎呀呀,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好不忧伤,好不孤寂啊……”姜夕面无表情地耸耸肩,用手掀开面前的柳枝,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密林中的一座破败山洞,对丘南说:
“喏——那就是失意之人的大本营了,这里个个人见了你都有的哭了。”
踏入此地,一股莫大的不安便涌上心头。
丘南能感觉到,在这周遭的密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你刚才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吗?”丘南平静地开口。
姜夕故作惊讶,“既然是故事,难道你还要当真?”
丘南哭笑不得,解开腰间的火器,任由其摔在地上,缓缓举起左手,“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别,说真的,这里的各位还是挺期待能和你过过招呢,虽然现在都流行这些喷火舌的玩意……他们可舍不得杀你。”
丘南跟着姜夕不断深入,小路旁的树上、岩石后、草丛里都不断有人冒出,他们个个画着花脸,身上别的不是子弹就火药,人均几把火器和长枪。
“你不会觉得我们和那些偷袭你的人是一伙的吧?”姜夕瞄了丘南一眼。
“看起来不太像,不过……”丘南止住了声,和姜夕并肩站在洞口前。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洞口内传出一个爽朗的男声,那声音令丘南再度恍惚了一下。
“受着伤呢,先包扎一下?”姜夕走前一步,淡淡地询问道。
“进来吧……那个小崽子没多嘴供出我的名字吧?”
姜夕微微一笑,扭头望着站在一边无地自容的小恒,“一半吧。”
“奶奶的,真不讲义气……还站着干嘛?要等血流干了吗?”
姜夕示意丘南跟上,后者犹豫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随姜夕踏入山洞。
一股清凉瞬间包裹住他疲惫的身体,不等丘南观察洞内的环境,一个有点敦实的身影便走了出来。那人看起来不到一米六,一身破烂布衣,活像一个外面乞讨的乞丐。
“怎么称呼?”
“丘南。”
“一个流浪多年的名字。”男人侧着身,朝姜夕歪了歪头,“给他包扎吧……别的事,现在问了也没用。”
丘南再也支撑不住透支的身体,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却被一旁的姜夕一把拽住拖到洞壁旁的一把木椅上。
姜夕抬手束起长发,飞快地扎了一个高马尾,掸了掸宽大的衣袖,不紧不慢地将其卷起,“坐好了,疼也别咬我啊!”
丘南缓慢向后靠去,慢慢阖上双眼,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剩细微的水滴声,像是从山洞上方积蓄落下的水滴,一滴接着一滴,不断在黑暗中响起。
这声音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丘南昏迷前这样想到,他觉得自己只需睡上一觉就会醒来。可那水滴声从未消失,一直伴随着他的梦境存在,而他则在山洞中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来。
“呦呵,还以为要凉透了……小恒,去把萧大哥叫来吧!”
熟悉的声音率先响彻脑海,那些烈火,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巨大的土坑,那些殷红的河水……一点一点消散,真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梦境。
丘南转动了几下身体,竟没一个部位是不疼的。
他没喊出声来,朦朦胧睁开眼睛,竟看见姜夕呆呆坐在旁边、红了眼眶。
又是一片漆黑,他无力地伸手胡乱抓起来,突然摸到了一片柔软且温暖的肌肤,没来得及收手,手背就被狠狠砸了一下。
姜夕松开蒙住丘南脑袋的枕头,闪身站了起来,留下丘南躺在床上张着大嘴喘气。
“萧大哥要来看你,别跟我说你还要我扶你起来。”
丘南缓了一阵,强忍疼痛坐起来,发现自己竟身处一间简洁干净的木屋之中。
窗外阳光明媚,白云蓝天。狂躁的流水撞击山崖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不明含义的口哨声声传密林,在山林各处回响起来。
丘南再一次看见了那座巍峨的高山,山依旧那样冷静,那样庄重。山像是隔着千里注视着他,他觉得自己离那山又远了一些。他有些出神,心中升起一片荒凉。
姜夕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神情中隐隐透着一丝焦急。
“你手上是不是有条红绳?”她问道。
“什么红绳?”丘南一下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并没有什么红绳,他就没戴过什么手饰。
姜夕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的手腕,不自觉咬了咬嘴唇,像是确认般又问了一遍:“没有吗?一条红绳,上面有个小珠子,是不起眼,可是……”
丘南抬头撞上了姜夕有些慌乱且幽怨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一条红绳?”
姜夕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猜的。”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姜夕侧过身去,语气惆怅又平淡,“对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欺瞒也许不是种罪过。”
“我听说有人在我这白白睡了三天——是哪位好汉啊?”萧大哥推门而入,神气十足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地以为是上街讨到了一块大饼。
“三天?我睡了三天?”丘南一脸茫然地望着姜夕。
“那可不,这三天山下的那群疯狗都快魔怔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萧大哥走到床边,仰着脸看丘南,“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确实有。”丘南抬起头注视着萧大哥,声音郑重无比:
“你认识我,对吗?”
萧大哥站在原地发愣了一小会,用手掐着下巴转过身去,“果然啊,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了,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深陷乱世无法自拔呢?”
“告诉我关于我的所有事情吧,说完再杀掉我也行。”
“你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吗?”萧大哥背对着丘南摇头,“我叫萧鼎全。”
萧鼎全转过身盯着丘南,眼神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记住了,我叫萧鼎全。”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临走前最后丢下一句:
“想弄清楚真相,今晚到屋外等我——如果就此罢手,我会让人护送你离开,你就当从没见过我们。世界很大,我们也不会再与你碰面。考虑清楚,这是我的真心话。”
丘南望着萧鼎全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吁了口气。
“怕了?”姜夕冷着脸站在一边。
丘南摇摇头,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看来我来对了地方。”
“你就这么笃定你来对了?”
“我确定,我确定我的余生已经走上命运的正轨。”
姜夕看了他一会,转身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丘南已经可以下床,他在屋里来回转悠,想着要不要收拾东西,可回头却发现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也好。丘南点点头,对自己的处境颇为满意。
他走了好几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木窗上。他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迷蒙的小雨出神。
湍急的瀑布一泻千里,在雨中更显气势磅礴。
“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姜夕靠着窗台,同样望着小雨出神。她的声音悠长而飘渺,像是风吹打在细雨上,两人的思绪也随着纷纷扰扰的风雨远去。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也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姜夕在窗边轻声说。
“未必不是好事……你看我这种人,永远都是急着去奔命。”
姜夕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还好,还好你是一个未雨绸缪的人,不至于撇下一大堆破事让别人处理。”
“我是这样的人吗?”丘南扭头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望着漫天丝雨,“再怎么未雨绸绸,也都有机关算尽的一天啊……”
“决定好了?”
“命中注定的事。”
“晚上见。”
雨中依稀可见河对岸山洞的轮廓,瀑布断崖边一片昏黑。姜夕披着黑色雨衣提着煤油灯侯在河边。
丘南孤身踏入雨中,径直走向山崖边。
“看来我们都来早了。”萧鼎全同样身披黑色雨衣,他转过身,手里提着长枪而非灯盏。
“既定的事没必要再拖了。”
“既定的事还急那片刻吗?”
两人沉默片刻,相视而笑。
“要是你这人对任何事都不这么耿耿于怀,也许我们可以多做几年兄弟。”萧鼎全率先开口。
“这么说我们是一路人了?”
萧鼎全笑了笑,“是不是一路人可还不好说。”
丘南思索片刻,“是你派那些人去围堵我?可你没下死手……这不应该。”
“谁说我没下死手?我是没料到你还能活!”
“这么说这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你倒确实是这样的人,不过这次是一时走运罢了。”
“我这人不相信运气,我相信子弹能击穿人的脑壳,也相信枪会臭火。”丘南心中的郁闷驱散了许多,“这么说,我应该叫你萧大人,而不是萧大哥?”
“对别人是这样,你我就不挑这理了。”
“那我们很早就结识了?”
“不单你我,还有她,还有十几位差不多死完的弟兄!”
丘南点点头,望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夕。
“你为什么不在外面杀了我?”
“你本来就是一个死人,我没必要把事情做太绝。可惜你命中注定要回到这条路上来,你本来可以躲的远远的,但你回来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只能在此了结。”
“我加害过你?”
“你救过我和他们的命。”
“我排挤过你?”
“是你一手把我提拔到这个位置。”
“我反对了你?”
萧鼎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那么一次,那之后我再没有提过,而你待我却仍如当初。”
“这么说,还真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啊。”丘南怅然抬头。
萧鼎全点点头,“事情走到那一步,我们谁都难咎其辞。”
“我还有三个问题。”
“我想也是——问吧。”
“那个老师是谁?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萧鼎全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居然还纠结于这点事情……那是一个于我有恩情、开导过我的普通老道士罢了。”
丘南点点头,又问:“那些村民是什么情况?”
“未开化的野蛮人,已经被我掌控。”萧鼎全摇摇头,“不足为意。”
“看来我们确实存在过分歧。”丘南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哈!”萧鼎全猖狂大笑,“你觉得呢?老朋友?当然是我们一开始就想做成的大事啊!”
丘南盯着他漆黑的眼睛,“若是如此,你何须除掉我?”
“本来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不过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告诉你吧——我就要升起一团新的火焰了,就在我们曾经留下的灰烬之上。”
丘南的双眼中只剩漫天的细雨与滔天的悲悯。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为了那一天,我蛰伏多年,我失去了太多东西,我丢弃了太多包袱,不过我会亲手拿回那些属于我的东西!而那一天就要到了。你,丘南!你便是我最后的阻碍!”
萧鼎全嘴角浮现出一丝阴冷沉稳的笑意,“但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阻碍。”
“个人本就微不足道啊……”
丘南闭上双眼,像是融化在雨里。
十几名身披黑色雨衣,手持火枪与长刀的“猎人”从雨中显露出来,一步步走上前,将他们包围起来。
丘南被逼至崖边,可他脸上仍旧是一副漠然的神色。
萧鼎全抬起枪口,指向丘南,“那些事你做不成,还是让我来。”
“我最后的愤怒是……”丘南脑海中不断闪过林中那些横七竖八、死相惨烈的尸体,“你竟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砰!”
枪响了,悬崖边上只剩下一人。
姜夕站在萧鼎全身后,提灯垂眸静立。
那些黑影站在雨中保持着缄默,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雾气般的身形。悬崖边上的众人一声未发,低头默立。
萧鼎全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郑重,“感谢各位的见证,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众人窸窸窣窣的散去,重新归于黑暗。
萧鼎全正要收起枪往回走,却被姜夕抬头打断,“别收起来,你收不起来了。”
“你果真有话要对我说?在这个时候?”
姜夕直视他的双眼,声音波澜不惊,“那您应该能猜到我要说什么吧?”
萧鼎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恼怒,“你不说出口,我就当不知道。”
“你我心知肚明。”
萧鼎全沉默地望着她,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如雕塑般巍然不动。
“开枪吧,我不会在与你为伍了。”
“给我一个理由。”萧鼎全的声音透着冰窟般的寒意,“是因为他吗?一个已经死去——且本就死去的人?”
“我已做出选择,我知道我不能涉足每一条道路,所以我只是祈求你开枪,仅此而已。”
萧鼎全的脸庞微微颤抖起来,“我们一路走来,多少磨难,你现在要放弃?那过去的一切呢?都白做了吗?”
姜夕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反正你并不在乎是谁站在你身边,我也好,丘南也罢,终究要舍弃。”
“你们两个不一样!”萧鼎全提高了音量,在山崖边来回踱步,厉声质问道:
“你是这样觉得?你觉得你和丘南是一类人?不!你不是!你见证过……我们这些人昙花一现的成功,你也将见证我的成功。当初你要求我留他一命,我也同意了,现在他是自寻死路!这由不得我们!我已经仁至义尽!”
姜夕望着几乎暴跳如雷的萧鼎全,嘴角浮起一抹苍白的笑意,“你去走那条通往山峰的道路吧……我累了,是时候下去接受那些同胞的审判了。”
萧鼎全后退了一步,用怪异的目光盯着眼前态度坚决的女人,“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现在放弃,不是白死吗?”
“也许我们注定失败,也许你这样的人注定成功。”姜夕嫣然一笑,放下煤油灯,“没关系的,不管我们的故事有没有流传下去,不管后人遭受如何的蒙蔽,时间会证明一切,历史会证明我们来过、做过。这就足够了,火焰不是要燃尽一切,火焰是要创造光明。”
萧鼎全面如死灰,怔怔地望着她。
“你走吧。”
“这样你可没法向他们交代。”
萧鼎全朝天开了一枪,不再去看她,默默地从旁边走过去,阴影中的脸庞阴鸷无比,嘴中吐出一句话,字字带血、字字凌冽:
“我说你死了,就是活了也死!”
山崖上很快只剩下姜夕一人,她站在雨中,神色复杂。
一夜的狂风骤雨,第二天阳光灿烂依旧。
流水如古筝般在耳边来回跳动。挣扎了很久,心里却始终不愿醒来。
那个并未讲完的故事早就一遍一遍在暗无天日中上演:
那一年是野火燃烧得最凶猛的一年,被攻破的城池上挂着郡主和大财主的首级,穿着粗布衣的农民站在城头挥矛。数不尽的甲胄与兵戈折戟城内,残破的军旗浸泡在满是鲜血的污泥中。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鬼哭神泣。
当天夜里,头领在城中与众人商议下一步计划,准备集结力量、入主中原,一举击溃中原联军。计划得到多数人赞同,众人开始将其细化、完善。
深夜,二把手收到密信,得知中原联军正快速调兵南下,准备巧借暗道突袭此城。事态紧急,纵横千里的大合围已经闭拢,想全部撤离已是奢望。传信人想来并不是指明生路,而是有意与他密谋。
二把手午时出城,破晓而归。
三天后,城破,人亡。
头领率敢死队反冲,为主力军争取突围机会。面对重重困境,敢死队死伤惨重,最终只有小部分随着头领成功突围。主力军借守城死士掩护,成功击溃敌军先锋,不曾想先锋之后竟是一层围着一层的联军主力。
双方杀红了眼,尸首堆积成山。
望不到头的联军隔着山头伏击、冲击,主力军众人舍命冲锋为后人铺路,可倒下的联军士兵身后却是一队又一队的盾兵、弓射手、骑兵。主力军被团团包围,混乱中只有几批少量的人马成功突围。大部分主力身死沙场。
可没人注意到,突围中途的主力军中却多出了一队头上系着白巾的流寇。白巾军脱离主力军,顺利汇入联军,穿过层层防线,奔走南下。
长达半年的血腥围剿后,突围人马几近覆灭,幸存者落草为寇,逃遁各地。头领走投无路、自刎不成,无奈被捕。三天后,头领被当众斩首。
从干草中自燃而起的熊熊烈火,竟被滔天海浪扑灭。
丘南睁开双眼,却发现眼角已经湿润。
小舟随着流水缓慢前进。姜夕一袭青衣坐在他身旁,双手抱着小腿,呆呆地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
丘南一声不吭地坐起,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欲言又止。
“那个故事还没讲完,而且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骗我。”
姜夕回过头来望着他,两人对视良久,竟无言相对。
“当年头领被当众砍头时,是蒙着脑袋的。真正的首领被拷打了一星期,没人知道这一星期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一星期后,他被丢弃在了一艘小船上,说不出话,也忘记了一切,就此随着大江漂游四海。”
丘南沉默着望向别处,眼中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有人给他戴上了一条红绳,那人是希望那条红绳能保佑他,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可他把红绳弄丢了,还好那人还在他的衣服里面绣了两个字,让他不至于把名字都弄丢了。”
姜夕一个人自顾自地说着:
“那两个是什么字呢?一定是个走运的名字,叫……”
“丘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