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天和辛地是“春城”里的一对亲兄弟。
两人相貌酷似,哥哥辛天看不见也听不见,但能说;弟弟辛地看得见听得见,但就是不能说。
旁人都说,这真是一对怪兄弟。
桥头边的行人络绎不绝。卸货的劳工满头大汗,壮硕的身躯如小山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又看见了辛天辛地二人,那对亲兄弟正站在路边,弟弟辛地眨巴着眼睛注视路人,哥哥辛天一只手按在弟弟肩头,扬起下巴像是在看天。
不断有小船靠岸,不断有小船离岸。
它们在我眼中已不再是一只只缓慢挪动的小舟,它们具有生命,它们和人一样漫步在陆地上。流动的不再是河水,而是我无法握在手中、无法触及的破碎的过去世界。
无数英雄豪杰曾在水中投下自己的倒影,而今那些影子漂洋过海,顺着和风再次回到了这里,他们的目光穿透水面,映射入天空。
想到这,我不自觉笑了笑。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有大事,有小事。可对于苍天而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年幼的北帝下令斩杀大元帅。远在前线的轩辕庭旷得到命令后没有太大反应,据说他坐在帐中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打断底下所有人的声音,站起来平静地说:
“诸位,随我返京吧。”
这当然是天大的事情,战无不胜、功勋卓著的护国元帅竟被一纸荒唐文书定了死期。这位追随过先帝、半生驰骋沙场的神勇将军在回京后不久便被打进大牢,最后唏嘘惨死。
其他事情,便是我的亲生妹妹被逼上吊、亲生哥哥在牢中被折磨致死了。这些事是在我启程南下后发生的,轩辕庭旷身死却是在我出发之前。我得以顺便把这条消息告知南方的伙伴们。
他们一定会很吃惊的,我能想象到他们得知此事时脸上的冷峻与绝望,那会很耐人寻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我的目光已从河面游离到了岸上,死死地锁在人群之中,同时我还保持着刚才微妙的笑容。此刻的我看起来一定很怪异。
河水将我们的小船送至岸边,水流荡漾间将商贩的吆喝声推入宽敞的河道,又将久别的思念送至拥挤的码头。
在纷乱中待得太久,一时是很难习惯这种寻常的祥和的。我们这些北方来的人哪怕到了南方水乡,也总会紧绷着神经。我应该是我们这群人中南下最多次的人了,可我依旧很紧张,只是我必须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我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显眼。
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那两兄弟身上。他们给我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去观察他们——明明是如此怪异的一对组合,却很自然的融入在人群中。奇怪的是,你第一眼看到他们时,绝不会觉得他们身上存在着哪些缺陷,这与他们的着装无关,甚至与他们的姿态神态都无关。
他们就像两个旧时代的武林高手,暗藏杀机、蓄势待发。
可我能够保证,在这个距离上,当我用火器射穿他们的身体时,他们甚至不会察觉到我有所动作。
时代变了,江湖上行走的早不是绝世高手。
我没再看那两兄弟,我必须尽快找到接应我们的人。木船尚未靠岸,同伴们便陆陆续续从船舱内走出。我回头冲他们点了下头,方权走到我身边,同我一起审视着岸上的行人。
“真的不知道接应人的消息吗?”他上来就问。
我无奈笑笑,向他坦白:“我骗你们做什么?对方说是会自己找上我们的。”
“我们有这么明显吗?”
方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袭黑袍,愁眉苦脸地看着我,“我觉得你和他们都不太可靠!”
我不想理会他,我现在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人来接应我们,我和他一样惘然,唯一不同的是,我相信那伙人。
他们绝对可靠。
我多次奉命南下,对那伙人的作风可谓十分熟悉了。
“那帮人总是神龙不见首尾。”我试图让方权放心些,“他们应该不会在这时对我们下手,没必要为此特意把我们叫来南方,路上就可以干掉我们。”
“如果他们真的出卖我们的话,恐怕世上就不会有比我们更蠢的人了。”方权耸了耸肩,“大老远跑来送死,听着就很有意思。”
木船靠岸,我和方权率先上岸,还未站定,密集的行人便不断从身边挤过,他们行色匆匆,在片刻中抢夺落下的阳光。他们一定很少抬头看过天空,因为那火焰般的阳光数千年来持续将他们的头颅按到地上。
“南方还真是热闹。”方权看得有些入迷,“和北方不同的热闹。”
“你看到的只是南方的一个小小的角落,这里同样是一片战火纷飞的大陆。”
我领着他们往前走去,希望能找个角落落脚。方权说得没错,我们真的太明显了。
我的目光越过人头涌动的码头,投向远处的小巷,赶忙示意方权他们往那边走。
周围的人群太过拥挤,我们身处明面,很难得到有用的信息,还会时刻暴露在有心人的视野下。
还不等靠近小巷,我的肩膀便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人在我身侧停下来面对我,在我吃惊的目光中对我们几人抱拳行礼,声音从容不迫:
“各位,得罪了……听说是北延军砍了寒山虎?”
我愣了愣,赶忙抱拳回礼,“无碍……给乡亲们换身新衣裳。”
来者竟是辛天。辛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哥哥肩头,冲我们微微颔首。
我们都明白了。
辛天赔笑着转过身去,两人离开时辛地瞄了瞄我的手心,我这才发觉手心里不知何时塞着一团纸条。
我们躲进小巷,从纸条里得知了会面地点,匆忙换了一身行头,便分成三队人往城中的闹市里赶去。
会面地点是街道边的一处药铺,我带着屠秀远和许晋程两人第二批到达,铺内坐着一个老先生,看见我们进来后立马指了指里屋,“抓药的吧?进去等着。”
我虽有疑惑,但没问出口,同屠、许二人一起进屋。
方权和辛天辛地等人已在此等候。
“南旭军,辛天。”
“北延军,巫仲泊。”
“路途尚远,有劳各位了。”辛天笑着对我们说,一旁的辛地同时伸手指向在药铺后门看门的伙计,两人的动作配合得行云流水,毫无违和感,“等人齐后,我们从后门离开,今天便出城南下。”
“有劳二位带路。”
这正是一个甲申年,暮秋时节,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一伙北方来的远客在春城码头上岸,同日下午,一伙进城采购油盐的农民驾着两辆驴车离开春城,踏上了前往南方的土路。
“国庄主得知各位要来,对我兄弟二人是千嘱咐万嘱咐,让我们路上一定小心再小心,不得出一点闪失。”
“国庄主费心了。”
“还好。经当年吕王独战群雄、丘南中原掀起大乱过后,眼下南方的局势稍微缓和了一些,不然我们此行恐怕凶多吉少啊。”辛天始终目视前方,而辛地则坐在他身边。两兄弟并排坐在车头,一人一只手抓着缰绳,辛地的另一只手依旧按在辛天的肩膀。
我点点头,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二人:“斗胆一问,难道关于二位的传闻都是假的?”
辛地微微一笑,辛天随后也笑了起来,径直开口:“传闻总是亦真亦假……”
“那,你是听得到声音了?”
辛天摇摇头,把脸转向一边。
“我兄弟二人生来便有此些缺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虽看不见听不见,却能开口;我弟弟虽不能开口,却看得见听得见。而事情怪就怪在,我兄弟二人自幼便心灵相通,只要身体有所接触或靠得足够近,便能得知对方心中所想。”
“如此一来,我兄弟二人当真是合二为一了。”
我和方权等人听后面面相觑,不无震惊。
“世上竟还有如此奇人!”屠秀远惊叹道。
“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方权点点头,望向远处的荒原,“此番南下,倒真是令方某长见识了。”
我们几人畅聊了许久,可话题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那些事上,好像我们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个枷锁般的宿命。
“话说回来,如今北方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我对辛天辛地二人说,“轩辕庭旷一死,北方的地头蛇们个个都按不住脑袋了,这样下去,不止中原,恐怕北封也要陷入群雄混战的局面。”
辛天沉默不语,转头望向天空,辛地低头盯着路面,留给我们一个苍白的背影。
“中原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轮到我和方权、屠秀远沉默了。
“昌继兴的态度很坚决吗?”我犹豫着问。
“就算昌继兴没有那份决心,”辛地缓缓摇头,辛天声音飘渺,“野心勃勃的‘南陵四谋臣’也绝不会就此退守南陵——他们不会担起分裂天下的罪责,更不会错过这个名留千史的机会。”
“那……国庄主意愿如何呢?”
“国庄主……”辛天微微颔首,“国庄主也很想知道北方朋友的想法呢……”
近七日的路程,倒是令随我而来的几位伙伴心生无趣,在他们的想象中,这兴许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局,可他们还是来了。他们并不怕死,这是一帮气血旺盛的年轻人,他们只是怕死得毫无价值。
在他们的家乡,如果他们没有加入北延军,那他们最终可能会被拉去充军,侥幸留在家乡,他们依然无法逃离战争的魔爪,不管他们走上行军路,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终究需要面对无数劫难……瘟疫、战乱、饥荒、干旱。
他们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天。死了就死了,折磨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可他们不能接受这样像草木一样消逝在风中。他们更愿意燃烧自己的生命,不计后果地投入到行动中。
这正是北延军首领希望看到的,也是这么多年一直在折磨着我的事情。
一路南下,唯有一件事情让我印象深刻。
当时我们一行人正穿过一座破败的村庄,那是一片在灰烬中苟延残喘的废墟。走到村头时,我们看见路边的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孩子。那孩子蓬头垢面,捧着半口碗盘坐在树下。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驴车从老树前经过时,那孩子突然抬手颤颤巍巍地举了下碗。驴车仍在前进,我不再去看那孩子,却感到后方车尾沉了一下,我们回过头去,不解,惊讶,愧疚……
方权跳下车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单膝跪在地上将包裹打开,不断拿出干粮塞到那个孩子怀里。他做这些动作时像那个孩子一样沉默,他甚至没抬眼看那孩子几眼。直到将干粮全部给了孩子,他又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最后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壶,将其放到孩子腿边,起身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跳上驴车,冲我们微微一笑,“走吧。”
辛地回过头去,辛天没有说话。驴车重新动起来。
几天后,我们到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深山中。
我们留下驴子和车,跟着两兄弟在山中走了许久。山中没有道路,全由我们用脚踩出一条条上山的道路。
辛天什么都没说,只是领着我们披荆斩棘。
我知道,我的伙伴们心中都有疑惑,可谁都没有开口,他们默默忍受着。下午时,我们终于开始下山,我确定我们已经迷失了方向,再无脱身的可能。
我们沿着山谷下到底部,四周变得无比阴凉,阵阵微风不断从树下吹来,我由此判断我们已经进入了深山中。正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不到一丈宽的林间溪流。
一间装饰质朴但占地宽广的木质大堂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们都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就这样安静的伫立在深山幽谷之中,我们还是在靠近溪流时,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大堂大门敞开,厅堂内光线充足,看起来十分干燥舒适。
“这样的建筑应该无法留存太久,”许晋程环顾四周一圈,“什么人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这深山中建起这样一座殿堂?”
“国庄主刚从西川回到南陵,有些事情得坐下来好好谈。”
辛天微微一笑,领着我们走到厅堂前,和辛地一起退到门边,伸出手示意我们上前去。
这时我们终于看到,宽敞的厅堂内方方正正地坐着数十人,每人的身前都摆着佳肴与美酒。大堂中央盘坐着一个长发花白的男人,他缓缓起身,掸了掸宽大的袖袍,厅堂内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便就此消散。
男人形销骨立但身姿挺拔,鹤立鸡群般面对着大门,向我们抱拳行礼,声音温润如玉:
“在下国立命,恭候各位多时!”
男人光着膀子扛着锄头跨过小溪,从树荫下走入阳光中。
远远望去,男人的上身在阳光下泛着成片的花纹。走近一看,男人上身简直没有几处完好的皮肤,狰狞恐怖的伤口如根须般深扎于刀刻般的肌肉间,一层堆着一层,如怪异的禁忌图纹死锁身躯中滔天的杀气与恶灵。
算上左肩和右臂上的两处伤,胸膛上的那处更是狞恶渗人,如同被命运之矛直接贯穿,将周遭的血肉绞得内外翻涌起来。
男人放下锄头,当拐杖拄着向土路上走。头顶骄阳正盛,树荫外阳光如火焰般燃烧。四周的竹林里寂静无声,只剩阵阵轻风携着落叶起舞。
男人慢慢地走着,脊背略微弯曲,离竹林尽头处每近一步,脸上含蓄的笑意便愈加显眼。等拐过一丛翠绿高大的竹林,男人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一边走着一边亲切的呼唤起两个名字:
“鸢儿?阿夕?”
微风将他的呼唤传入阴凉下,只待三五秒后,一个稚嫩的童声便从远处传回:
“阿爹!是阿爹回来了……”
竹林尽头的木屋前,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手里捏着一把小木锤,快速跑向男人。
“鸢儿!”
男人扔下锄头,弯下腰将女孩儿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鸢儿,今早都干了些什么啊?有没有惹你娘生气啊?”男人笑着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女孩儿的脸蛋,走到门前时突然站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围的空气瞬时安静下来,男人耳边只剩下女儿的嬉笑声。
“前辈请恕罪!”
这时门边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一道黑影从门后走出,径直走到门前空地上。男人额角青筋暴起,侧过身将女儿护在怀里,还未做下一步动作,却见对方闪电般单膝下跪,郑重地向男人行礼。
“今日晚辈不请自来,多有冒犯!”
“你是什么人?”男人愣在了原地,怀里的女孩儿笑着用木锤指向那人,声音甜酥酥的:
“嘻嘻,是穿黑衣的小贼!”
“鸢儿!不许胡说。”
屋内接着传来一个温婉轻柔的女声,一位楚楚动人的长发姑娘走出木屋,在襜衣上擦了擦手,赶忙拉起地上的年轻男子,转头对男人说:
“别激动,这位是自己人。”
男人略微松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赶忙将女孩儿放到地上。女子赶忙走上去搀扶住男人,同时催促女孩说:“鸢儿,到屋里去!”
年轻男子赶忙上前想要一起搀扶,却被男人伸手阻止,“我没事,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女孩儿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三人在后面一同进屋。
“丘南前辈,晚辈姓巫,名仲泊,是北封‘薛庄’人。”
丘南和巫仲泊一人一把木椅坐在屋门旁,丘南靠着椅背歇息,神情呆滞地望向屋门前的空地。巫仲泊则挺直腰脊端坐着,目光始终停留在男人身上。
“今日晚辈前来,是有要事想请……”
“是国立命让你来的吧?”丘南依旧望着门前的空地。
巫仲泊愣了愣,欣然一笑,“您这就猜到了?”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了,如果是寻仇的,恐怕鸢儿不会是这个反应。”
“这些年……”巫仲泊犹豫片刻,眼中带着些许担忧,“没出什么大乱吧?”
“还好,”丘南冲他点了点头,“还好……”
这时,姜夕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手上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径直走到丘南身边,把衣物摊开来披到他身上,“穿上吧,我去给你们沏茶……”
丘南拉住她的手,抬头注视她动人的双眼。
“怎么啦?”姜夕微微侧过脑袋,端详他片刻,随即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担心我了?”
丘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抱歉,惊扰到你们了。”
“无妨,”丘南摆摆手,脸色缓和了一些,将外衣穿好,坐端正了一些,“其实国立命找过我了,他和我说了一些话。”
巫仲泊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我今天来,既是为国庄主,也是为了整个北延军。”
“你们都在北方活动吗?”
“是的,不过,现在时局动荡,我们该做出改变了。”
“是打倒昌继兴,还是推翻朝廷?”
巫仲泊抬起头,目光坚定,“都要做。”
丘南望向屋外,轻声叹了口气,“看到还有人在做这些事,老实说,我很高兴,可我同样感到悲哀。”
他转头望向巫仲泊,目光深沉,“不过请别误会,我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今天一切,皆是我一手导致,我该负全部责任。”
巫仲泊摇摇头,神色宁静,“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哪怕您不跟我走,也不算做错。”
丘南缓缓向后靠去,片刻,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望去,正看见女孩儿牵着母亲的手走出里屋。
他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巫仲泊,“我知道现在的我依然可以做一些事情,但……”
巫仲泊站起身来,朝丘南鞠了一躬,“前辈,不必急着做出选择,我会在山下等您三天,三天一到,我从此不再出现。”
丘南抬头望着他,眼中尽是惘然与错愕。
“我……”他欲言又止,眼中悄然出现了一片雾气。
直到姜夕在一旁呼唤丘南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那个年轻人早已消失不见,他好像留下来些什么,又好像将什么带走。
深夜,姜夕睁眼时,窗外月光正如瀑布般洒下。身边空无一人,枕边仍留着他的体温。
她披上外衣,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下,那个英气十足地站在屋檐下冲人群呐喊、一人策马迎着箭雨无畏冲锋的男人好像回来了,月光笼罩住他全身,像银灰色的斗篷在沙场上翻卷。可他一开口,那个男人便又在皎洁的辉光中支离破碎。
“他们都不在了,剩下几个,再不似当年……空留躯壳,只是苟活。”
“只是苟活……”
丘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碎的影子,眉头紧锁。
“我一直相信,也许他的躯壳已经千疮百孔,可他灵魂的重量依旧丝毫不减——我相信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带领我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艰难的仗。我相信他,是因为他敢于向那些自诩为强者的暴君和独裁者挥刀,更是因为,他愿意为了解救任何一个普通人献出自己的一切,不为回报,不计后果,哪怕是素未谋面之人……这只是因为,他想要帮助所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他想要解救众生,还世间一个公道。”
“也许他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全能,也许那时候他只想着去做,其他的,什么也不想。”丘南低声说,看着姜夕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这还不够吗?”
姜夕仰头望着他,眼中闪烁着泪花,“那些倒下的和没倒下,都在为了那个目标而努力、为了那个口号而呐喊,这还不够吗?”
丘南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略显迷惘,“这几天我总是想起吕王,想起你告诉过我的关于当年的真相。”
“是的,”姜夕后退了一步,面露哀伤,“我告诉过你……蓝立心害死了吕王的家人,只为了换取一丝让吕王活下去的机会。这些都是后来国立命告诉我的,他给我过我选择——留下来跟着他继续实现吕王未竟的大业,或者……跟你离开。”
“你是吕王的女儿,但他留下了你……”
“我没选择他,不是因为这个,”姜夕摇了摇头,“我从未恨过吕王,我只是无法理解蓝立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这样做,后来国立命告诉了我关于吕王年轻时的事,这些事我没有对人讲过,包括你。”
丘南一脸错愕,“吕王年轻时的事?”
姜夕吁了口气,在黑夜中缓缓道出一切:
“吕王八岁那年,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任吕王,带回了一个算命的老人。没人知道那个老人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上任吕王让老人给年轻的吕王算了一命。也没有人知道上任吕王是为了得到什么事情的答案而求解的,总之,最后老人只算出了两个字——必败。
“正是那两个字,改变了吕王的一生。他的父亲对这个答案没有太大反应,也没有追问,更没有对年幼的吕王解释什么。只是从那以后,这对父子之间似乎产生了不可逾越、不可触摸的代沟。当时的吕王是怎么想的,我们不得而知。在我小时候,他也没有告诉过我。那件事他似乎只对蓝立心讲过。
“直到吕王16岁那年,他随父亲北上征战。吕家军横扫南陵,连破数城,取得了振奋人心的大胜。眼看南陵的平衡被打破,南陵各主内心都不由自主地恐慌了起来,他们太害怕上任吕王真的统一了南陵,他们停止混战,结为联军,吕家军与联军的战斗一场比一场惨烈,谁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只是僵持着。偏偏这时,在一个漆黑得没有一点月光的夜晚,驻扎山谷的吕家军军营中发生了营啸,军中混乱不堪,和父亲待在军帐中的吕王担心军队自相残杀得不到控制,便不顾父亲阻拦,独自一人前去平息混乱。
“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为了保全他的安危,上任吕王将自己的贴身侍卫派出保护他,自己留在军帐中。当天亮后吕王赶回时,混乱已经平息,而他的父亲,却死在了军帐中。”
丘南怔怔地望着姜夕,低头沉默着。
“那群刺客尾随了他们多时,一直没机会下手,终于在那晚找到了机会,于是铤而走险摸进混乱中的军营,竟幸运地找到了军队的大本营。上任吕王在帐中与近十人缠斗,等卫士听到响声冲进军帐时,吕王已被近身,身中数刀,还被暗器击中。刺客被尽数斩杀,剩下两名来不及审问便服毒自杀。吕王赶回来时,他的父亲只剩下了一口气,最后和他说了一句话,但内容已无从得知。”
姜夕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尽凄婉。
“疯狂执着的人,不止蓝立心,还有吕王。”
丘南久久未开口,只是上前一步将姜夕抱进怀里。
“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巫仲泊最后回望路的尽头一眼,沉默着转过身。至少还有两天时间,不是么?他不知第几次这样安慰自己。
“不打算等了?”
一个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惊得巫仲泊后背一阵发凉。
“这才第一天,您……做好决定了?”
丘南背着行囊出现在一片草丛后,他走到巫仲泊跟前,摆手拒绝了他的帮忙,“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
“您打算帮我们了?”
“我不是帮你们,我是要继续做那些我没做完的事。”
两人走出昏暗的树林,山脚下雾气弥漫,却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两人沿着山路向远处走去,其中一人忽地在雾中唱起一首在本地广为流传的民间歌谣,歌声嘹亮悠扬,在荒芜的田地中久久回荡不散。
遥望东方,天幕已是半白。
我没想到那个背叛同志、在“国”与“昌”之间两面做戏的萧鼎全竟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我原以为,在被迫与国立命彻底决裂后,他会北上逃窜至昌继兴的领地内寻求庇护,没想到,这家伙竟没有一点投奔昌继兴的迹象,而是带着小股人马钻入了南陵与西川交界处的群山中。
当年吕王大败前,国立命便在西川扎了根。西川是他的大本营,如今国立命重返南陵,可萧鼎全竟又跑了回去。国立命在通往西川的必经之路上布满暗哨,眼下萧鼎全除了在大山里打转,再无去处。
我和方权等人也加入了那场围剿。自从丘南随我出山后,一个月来,投奔国立命的人数不胜数,甚至有不少是从北方而来。我们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也没去问国立命。
群山中的围剿持续了将近三个月。几番山中的激战过后,我们终于大概确定了萧鼎全部队的走向。走投无路的萧鼎全集结力量发起了一次次悍不畏死的突围,但均以失败告终,眼看萧鼎全力量即将被消灭,混乱中却传出了他失踪的消息。
我们的人里里外外将大山层层包围,花了三天三夜搜寻萧鼎全的下落,最终在与萧鼎全主力部队突围方向相反的数公里范围内找到了伤痕累累的萧鼎全。
我们找到萧鼎全时,他独自一人躺在一条小溪边,看起来已经无力逃跑与反抗。群山中的其他地方依旧有他的残余势力在与我们的人交火,直至萧鼎全被带走,才陆陆续续有残兵向我们投降。
针对萧鼎全的行动轻松得令我们感到无比意外。
我和方权随押送萧鼎全的众人返回了南陵。
我们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萧鼎全不去投奔昌继兴,只知道国立命与丘南亲自审问了他。三天后,国立命下令当着众人的面将其处决。
死到临头的萧鼎全仍在狡辩:
“你们这群畜生!你们这样对得起吕王吗?对得起我那些死去的弟兄吗?”
台下的众人纷纷扭头寻找丘南的身影,但这样的场合里他竟没有出现。国立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老夫我自认为是对不起吕王的,但这不妨碍我们处决掉你这个叛徒。”
“国立命!你这个歹人、坐享其成者!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丘南呢?让丘南出来!你们都没有资格和我说话,我要见丘南!”
国立命失望地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你没资格见他,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被五花大绑的萧鼎全冷笑起来,蔑视国立命,“你又有什么资格和他站在一起?真以为你们这群人有多么高尚吗?有你国立命这样的人在,你们永远都成功不了!哈哈哈!一群乌合之众,迟早会被人在背后捅你们一刀,就像当年的蓝立心一样!”
国立命面无表情,可目光却渐渐狠戾起来,“也许吕王有资格侮辱蓝立心,但你没有。”
“你们也没有资格杀我,要杀也是让丘南来杀我!”
国立命轻蔑一笑,对着旁人挥挥手,“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下去接受先烈的审判吧……”
台下众人愤愤不平地议论起来,纷纷用鄙夷的目光来回鞭打此刻已近乎癫狂的萧鼎全。
“这样的叛徒就该千刀万剐!”
“当年‘沌逐之战’,正是他出卖了丘南和其他起义军义士,要不然,现在哪能轮到姓昌的蹦哒?”
“姓昌的跳不了几天啦!这两条畜生同流合污,迟早要在下面相会!”
台上的萧鼎全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面目狰狞扭曲,“哈哈哈……真是可笑,你们……你们这些无知的蠢货,真以为你们能做成那事吗?轩辕庭旷死了,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啦!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可怜的爬虫,你们还在看戏的时候,昌继兴已经北上一统中原,就要带着千军万马来收拾你们这些鼠辈了!哈哈哈……”
“杀。”
国立命淡淡地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地转过身,背对喧闹的众人,缓缓退场。
我抛下方权,独自跟了上去。
“国庄主,难道这真不会是萧鼎全和昌继兴的计谋吗?”
国立命回头望了我一眼,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萧鼎全不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只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还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国立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停下来,这时我才发现他竟已如此衰老。我们刚刚南下那会,他独自一人立于厅堂中、四周尽是各方豪杰将领,却无一人发声的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可此时我眼前的国立命却与那时判若两人。
“你们太年轻了,不管是你和你的伙伴,还是你们所领导的队伍,都太年轻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由年轻力量主导的反抗,难道还不够猛烈吗?”
“你们没有错,只是你们站的位置错了。”
我沉默了。
“你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我希望你和方权都可以留下来。”
此刻我终于发觉我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这个像神仙一样的家伙。外界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传闻中这家伙一直都躲在山里,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我对他感到很陌生。
“北封同样需要我们。这里的火焰燃得很凶猛,我们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热浪,每个人都倍受鼓舞。北封的寒风太大了,等我们回去,也要升起这样一把热烈的火焰。”
国立命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喑哑:
“如果要离开,我不会阻拦。但要留下,我绝对欢迎。”
“谢国庄主。”我行了一礼,用义不容辞的语气问他:“这算是您的回答吗?我们首领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希望他有所预料。”
“您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的人却能在皇室的重重包围中坚持下来吗?”
“北封是个绝情地,但并不是没有希望。”
我笑了,“正是因为它太过冰冷绝情,所以我们从不依赖他人。”
国立命挥挥袖袍,形如枯槁的身体在衣物下若隐若现,他提高了音量,依旧背对着我,“你走吧,决定好了再和我说一声!”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方权和许晋程,同他们商议离开南陵的事务。
“现在离开?”方权有些错愕,“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想留下来帮忙?”我毫不客气地回应他。
许晋程在一旁观察我俩,这个颇有书生意气的年轻人向来冷静,“北封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摇头,“不管出没出事,那里都需要我们,我们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也是。”方权神色黯淡了下去。
“可首领嘱咐的事情……”
“已经处理完了。”
“你和国立命说了什么?”方权蓦地问我。
我叹了口气,有些烦躁,但没想回避这个问题:“我问了他我们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怎么回答的?”
“方权,”我努力平复心情,“我问你,萧鼎全不顾一切地向西逃窜,是为什么?”
“为了逃命呗。”方权耸耸肩。
“不,”我看着他,“因为他无路可退了,因为南边有要杀他的国立命,而北边有什么?”
许晋程微微颔首,“昌继兴?”
“那他为什么不投靠昌?”
方权皱了皱眉头,“因为昌也想杀他?”
我点点头,继续说:
“萧鼎全可以说是昌继兴北伐时在南陵的主要后备力量,有萧鼎全夹在中间,国立命没法对昌继兴动手,可昌继兴为什么要在这时抛弃萧鼎全?”
“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萧鼎全的存在威胁到了昌继兴,或者说萧鼎全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惹怒了昌继兴,让昌继兴动了杀他的心。这些年来萧鼎全的势力越来越大,但对昌继兴也越来越依赖,他不太可能突然和昌继兴翻脸。
“第二种可能,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对于昌继兴来说,萧鼎全至始至终都是个两面派,一个见风使舵的人,在昌眼里,萧鼎全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盟友或是部下,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只能被用来发挥他最大的作用,当一颗棋子要被抛弃时,还能是为什么?”
方权和许晋程都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颗棋子已经失去用处了?”许晋程说。
“萧鼎全在南陵里依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当年追随过丘南的旧部,幸存下来的基本都跟着萧鼎全,不见得他就没有了用处。”
“那是因为昌继兴想用这枚棋子去换取眼前更大的利益?”
我冲方权点了下头,看着他说:“如果牺牲一个萧鼎全能换取一个更大的好处,昌继兴为什么不换?更何况萧鼎全势力的壮大是有目共睹的,这对昌继兴来说可能会是个潜在的威胁。”
“就算是这样,可有什么好处是值得牺牲掉一个萧鼎全的呢?”
“你觉得眼下有什么事情是昌继兴最在意的?”
“中原,”许晋程只是片刻就反应过来,“王室?”
我知道答案已经就快浮出水面了。
“是的,北帝年幼无力执政,更是斩杀了唯一能阻止昌继兴北上的轩辕庭旷,眼下,对昌来说,中原已经是唾手可得。”
“可一个萧鼎全如何换来中原的王室?”方权问,“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不对……有什么不对。”许晋程神色冷峻,“过去北伐时昌继兴并不担心国立命会在明面上与他对抗,他似乎至始至终都没有把国立命放在眼里,可如今抛弃了萧鼎全,那他应该有所顾虑才对啊?”
“你的问题很关键。在国与昌的对峙中,国一直是弱小的一方,如今国有所行动,触动了昌的利益与红线,昌应该对其打压才对,可昌什么都没做,这又是为什么?”我继续引导他们,“昌继兴可不是个盲目自信的人。”
“因为……”方权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因为二者之间的对峙已经趋于缓和?”
显然这两人都已猜到了什么。我松了口气,心中的烦躁蠢蠢欲动,“当两个实力差距并不过大的敌对势力迫于外力选择结盟,他们之间就没必要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了,这样只是两败俱伤。”
“你的意思是……”许晋程不敢相信,怔怔地望着我。
“这没有证据……你怎么对南陵的事这么了解?”方权一下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这只是我们的推测……”
“我调查过。你知道的,我来了好几次南陵,许晋程也是。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把你们两个叫来的原因。”
“那这样国能得到什么好处?仅仅是为了杀掉萧鼎全?”许晋程问。
“杀掉萧鼎全是一雕,还有一雕你觉得是什么?你觉得国立命如今在正面上有什么手段能与昌继兴作对?靠着那些四面八方来的散兵游勇?我不是看不起他们,我只是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点赢的希望——他们无法面对昌继兴,连听到昌继兴的名字都会战栗不止!”
我陡然提高音量,“作为一个商人,国立命足以青史留名;作为一方之主,国与立命在昌继兴面前只有失败的可能,他不是吕王,连蓝立心都算不上……我知道我说的太片面了,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扫视着坐立不安的两人,“另外一雕,便是拖延时间。”
方权虚脱般坐下来,“那昌继兴能得到的便是安心的一统中原?”
我摇摇头,犹豫片刻,“不止。”
许晋程抬起头看着我,眸子里尽是灰暗。
我知道,他一定明白了。
方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下头的许晋程,一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对于昌继兴来说,除了国立命,一统中原还有一个潜在的威胁。”许晋程弯腰看着地板。
“北封。”
方权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一瞬间冷漠得吓人。
“一统中原后,王室倾塌,北封各主将尽数归降昌继兴。北封,就是下一个目标。”我看着方权,内心竟不由自主的安静了下来。
“我们回去。”
方权站了起来,声音波澜不惊,神色从容不迫。
许晋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快一笑,直起腰杆,“我去找其他人。”
我愣了愣,突然意识到,来到南陵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总是保持谦卑与尊严,似乎忘记了,我们并不是来次做客的客人。
我们是战士。
我走到方权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明天就动身?”
“明天就动身。”方权点点头,随即补充道:
“我们自己。”
临别前,我去找了丘南一趟,却被告知他已不在山中。
第二天,我们一行人收拾好行囊,与国立命不辞而别。但从辛天辛地早早在外面等着我们来看,国立命什么都知道了。
南下时,我们一共七人,归去时,仍是七人。
除去围剿萧鼎全时受伤不能动身的屠秀远,还有一位名叫李贤洪的小兄弟决定加入北延军,随我们北上抗争。
依旧是辛天辛地送我们出山,只是回去路上我们之间的交谈明显比来时少了。
行至第三日,我们一行人赶到了南陵中最大的一座城池——烽鸣城。这里是昌继兴的地盘,我看出辛天辛地二人入城后若有所思,便决定与他们二人在此地分别。
“二位不惧艰辛相伴一程,巫某几人感激不尽……就此别过吧。”客栈内,我冲兄弟二人行了一礼,“此番南下真是有劳二位了。”
辛天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二位不必多想,大家都是干实事的人,相逢一场,已是万幸,这里是昌继兴的领地,人多眼杂,二位不必勉强。”
辛天辛地抱拳回礼,辛天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各位,我兄弟二人并非忌惮此地的凶险,只是迫于国庄主的安排,不得已……”
我伸手拍了拍辛天的肩膀,笑着说:“我明白,也理解二位。”
这时我注意到,站在一旁无法说话的辛地竟抬手拭泪,不免心中一热,“二位,他日若能相逢,定要畅饮一番啊!”
“每每见到几位心怀豪情壮志的年轻壮士,总是令我兄弟二人自惭形秽。”
“辛兄弟言重了。”方权上前一步说。
辛天面部微微抽搐,拉着辛地退到门边,再度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各位,来日方长,告辞……”
“二位慢走。”
当天夜里,街道上阵阵马蹄声碎,我从睡梦中惊醒,一手握住枕边的长刀,翻身下床,却见方权已手持火器站在窗前,回头示意我安静。
“是他们吗?”我问道。
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一阵细密的声响。
我抄起火器和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准备开门去提醒其他人,却被方权一把拉住。
“你先走。”方权很是冷静。
“不行,不能抛下他们。”我试图甩开他的手。
“我带他们离开,分开走——别忘了,你还要回去告诉首领这些事情呢。”
方权的眼神无比坚毅,令我无法反驳。
我点点头,走到窗前,回头望了方权一眼,却见他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明亮又宁静。
我翻过窗,站到屋檐上,顺着阴暗面悄悄溜走。这一夜没有月光,身后的阵阵轰鸣声与呼喊声令我想到了过去的那些战火中的日子。直到我将那些声响远远抛到身后,我的内心仍然无法得到安宁。
那夜之后烽鸣城便再也得不到安宁了。
白天我躲在废弃阁楼与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角落里,听着马蹄声在长街上来回回荡,不时能听到城里的某个角落传来阵阵火器的咆哮声。我知道,那是我的伙伴们在与昌继兴的人马殊死搏斗。
我仍然在寻找着出城的办法,他们没有放弃,我也不能放弃。
三天后,我的踪迹暴露,被城中的暗哨死死咬住。
我在一处烟囱里躲了一夜,将身体死死卡在狭小漆黑的通道中。天刚破晓,底下便飘来了一股浓烟,呛鼻的烟味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强撑着让自己不露出头去呼吸。
我已经无路可逃。
我将已没有什么东西的包裹扔进火里,背着火器爬出烟囱,还没来得及四下张望便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肩膀,我弯下腰,屋檐下的院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举着弩箭、火器和长刀,随时会把我撕成碎片。
我举起火器,却被为首的一人打断:
“慢着!你的同伴在我们手上,不想他被折磨死就扔掉武器滚下来!”
我脑中闪过的第一反应是开火,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好犹豫的。但我竟放下了火器。我违抗了自己的意愿,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抗。
我被带上镣铐,被一队士兵押着穿过街道,另有三四队骑兵拦在街道边,将百姓压向外围。
走过拐角时,我在地上看见了一个奄奄一息仍在乞讨的孩子,那些士兵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把他当做倒在地上的枯木一步跨了过去。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疲惫且麻木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忽然想起了刚认识方权时,我们之间说过的话:
“你救不了他的,他饿了太久,只剩下一口气了。”
那时我们在外面也是遇见了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方权把他搂在怀里,拿水喂他,又拿食物凑到他嘴边。
那是一个大旱年,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遇见我们后没多久就断了气。方权仍旧抱着他,仍旧拿着食物想要喂给他。
“他死了,方权,他已经饿死了,放开他吧。”
方权一动不动。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有人饿死,我们管不了的,你今天能给他们食物,只能让他们活到明天,可明天呢?还是一样。我们要做的事,不是让他们活一天算一天,是要他们每天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被人欺负!”
方权轻轻地放下那个孩子,用手擦了擦他深深凹陷的脸蛋,声音无比平静: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我娘走投无路时,为了养活我,把我妹妹卖给了别人。那些个年头,总是打仗,总是发大旱,庄稼种不活,我们母子二人还是背井离乡,流浪到京都街头乞讨。”
方权深吁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的是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
“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满大街都是落难的百姓。那些达官贵族坐着高头大马拉着的厢车从街上开过,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有一次,我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娘便拉着我到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前跪着,一有人出来便抱住那人的大腿,乞求他给我们点东西吃。
“我们是冷眼当饱饭吃的人,早不在乎那些虚无的东西。我原以为那些人最多只会厌恶地看向我们,可我错了——我娘被打了个半死,丢在路边无人问津。我把她拖到屋檐下,半步不离地守着,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三天,也痛苦呻吟了三天,直到野狗饿急了扑上来,我才意识到我娘已经没了。”
方权的声音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无比平常的事情:“这三天里哪怕有人给她一口吃的,也许她死时都不会那么痛苦、那么凄惨……可是没有人。”他摇摇头,嘴唇轻微颤抖着,“没有人看多我们两眼,唯一敢靠近我们的只有那些眼睛冒着绿光的野狗。”
那时我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真是可笑。小时候听我爹说,世上还是好人多,说京都里住着的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可长大了才知道,当年正是他抛弃了我们,一个人到京都去投靠那些大人们了。”
“后来你去找过他吗?”我沉默后问道。
“有一段时间想过,想着要是能找到他,就亲手杀了他。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他已经死在了战乱里,也许他已经重新成家。”
“总之,从那以后我便发誓,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我就绝不会再看着那样一对母子或是什么人饿死在我眼前……对我来说,这样比杀死一个绝情的人更有意义。”
我注意到方权的眼中有泪花在闪烁,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
“世上穷人那么多,难道你见了每个都要哭?都要帮?”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苦、不再受欺负、不再被压迫啊!”
“我们流血流泪,就是为了让他们不再流血流泪!可现在……可现在,你看看他们的处境,你让我怎么不流泪?怎么能不管?”
我心中无声地激荡起来,唯有沉默,别过脸去,努力不让没有感情的眼泪留下来。
我还没多看那孩子两眼,便被拽进了一条小巷子,穿过小巷,便来到了城中一处隐秘的牢狱。牢狱中,我见到了那些士兵们口中的大人,他坐在厅堂中央,居高临下望着我。
“你们这些喽啰,这几天真是把烽鸣城闹得不可开交啊。”
“可惜,没能闹得更凶一点。”我冷冷地说。
“别跟我耍嘴皮子,”大人冷笑一声,“你的同伴们都死了……哦,还活着一个,你想见他吗?”
我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他。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让他死个痛快。”
“你最好把我们一块杀了,这样省事一些。”
大人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地说:“所以你也要嘴硬到底了?”
“松开我,我可以带你一起下去。”
大人挥挥手,不屑与厌烦溢于言表,“真是麻烦……带下去吧,成全他们。”
“我有一个要求。”
大人斜着眼看我,“说!”
“我们要死在外面。”
大人轻蔑一笑,挥挥手扭过头去。
我被押到了地牢里,手脚的镣铐被解开。
我踉跄着走上前,推开牢房沉重的大门,一股血腥恶臭味伴着腐朽潮湿的霉味冲入鼻腔。我想扭过头去,可我做不到。
我没有看到方权,只在漆黑角落里看到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喏,把他带走吧。我们大人说话算话。”背后狱卒的脸上满是讥讽,“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贱骨头,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就是不肯说……”
此刻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不清,牢房内光线昏暗,使我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我的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方权,他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灿烂的微笑,同时他的身后站着无数道身影,我能看清他们的脸,有的脸我记得,有的脸很陌生,无数个名字在我面前一一闪烁,接着跳到那些人的脸上开始变幻无穷。我不知道哪个名字对应着哪张脸,这样一来,他们竟成了没有名字之人。
我感到有液体从脸颊边滑落,我并不想哭,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我上一次如此悲伤,还是因为小妹和大哥的死。这两种悲伤的源头也许并不一样,但一样使我愤怒。
我脱下自己的衣服,走到角落前,蹲下身,摊开衣服,将地上被老鼠蟑螂啃过的残躯包裹起来,接着将周围散落的肉块或残肢一起放入,最后站起身,将包袱抱在怀里,走出大牢,走出黑暗。
我走了很远,能察觉到他们每个人阴冷冰凉的目光,我不在乎,只是向前走。当我走到巷口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抬起头时,我在不远处的城楼上看到了国立民的脸。我确认是他,他正注视着我和方权,久久的。我看着他,实际上我的视线已经渐渐模糊。我知道我的身前身后都已经站满了人,我没有动,始终扬起下巴。
看起来我和国立民对视了很久,可我知道,他最终还是别过了脸去。他的脸色不太好,被一群百姓打扮的人簇拥着,像是没有再看向我们这边。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我希望他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着我们是如何漠视那些黑色的人影,看着我们的尸体是如何被密集的弹丸射穿,看着他们是如何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拿刀把我们的身体剁成碎块……
我希望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滴血、一块皮、一点骨渣都不要放过。
众人后的国立民低着头,面色铁青,像是在思索,像是在默哀,像是在咬牙切齿。
我笑了,看着点点火光将我们淹没。
我想起了北封刺骨的寒风,想起我和方权约定的誓言,我们说好了,不管谁活下去,都要回去,回到那片黑色的土地上,去升起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焰。
终有一天,那火焰会在我们的灰烬上重燃,将大地天空群山海洋都烧得一片血红。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再流泪。
……
丘南望着屋外微微出神,手上拿着一张从市井扯来的发皱泛白的告示。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了纸上那七个鲜红的名字——巫仲泊,方权,许晋程,刘月源,赵藩蔺,黄仟,李贤洪……
他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两封匿名信,均被打开。
第一封是:
“国兄,
你的来信我已看过。我看得很仔细,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平等的沟通了。那天晚上我坐了一晚,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读到最后,蜡烛烧尽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想了一晚,这么多年,究竟是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们?是时间吗?不,是人性。我知道这样说是不负责的,但我更想说的是——国兄,你的信写的比当年更好了,但我一点也看不懂。你说你在等待中耗尽了一生,还说你已时日不多。你希望我的女儿可以和姜夕一起留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同意。
蓝立心把一切重担交给你时,你才19岁吧?你不想这样的事情重新在你的儿女身上发生,我知道,你确实没有私心,你是想要一个像当年的吕王一样的人引导众人继续与昌继兴抗争。那个人也许会是别人,但不会是我的女儿,也不会是姜夕。
她们可以死于饥荒和战乱,可以像我们的同志一样死于光荣的战斗,但绝不会死在那座由蓝立心和你一手铸造的黑暗王座上。你已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请不要再将祸害遗留千年。我不会再回去,我的尸体会被蚂蚁啃食殆尽,但只要那些黑暗依旧存在,我依然会战斗到底,我不希望你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希望你可以平静地面对死亡、失败、与苦痛。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
第二封是:
“丘南前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的尸骨恐怕已化为齑粉。我原本打算与您握手之后再离开的,但是我没有时间了,您也没有时间了。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所以我们只能在阴曹地府或是地狱里相见了。这样最好,这样我们将继续战斗下去。能与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耀。
我这一生只给自己立了三条做人的准则:说真话,做实事,不后悔。
我不知道死前的我是否践行了这三条准则,我觉得这应该留给您来评判。当然,答案只需我们两人知道就好。
小时候家里穷,上不了私塾。我爹不识字,又希望我能认点字,所以他进城时总是撕下墙上的告示带回来给我认字。告示上总是写着谁谁谁又被砍了头,谁谁谁又干了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我用树枝一遍遍在沙地上临摹那些字,将那些名字背得滚瓜烂熟,但其实根本不理解那些字,更不理解那些为百姓抛头颅杀热血的人。
近来我总是想起那些名字,即使是在黑夜里,也总是想起。我不记得告示上的画像了,但我依旧记得那些名字。说这些话恐怕让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是您让那些人的死有了意义,是您让他们的牺牲为世人所理解。不是您让牺牲变得一文不值,是您让无数人的抗争有了方向、有了道路。
单论这一点,我一直想称呼您为老师。我同样想称呼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为老师。他们的牺牲一直都很有意义,只是过去不为世人所了解。他们很伟大,因为他们明知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仍要点燃一把火燃烧自己。我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走的同一条路,我很高兴,与你们一同前仆后继,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天就要亮了,但我已做好准备迎接黑暗。”
一声声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下传来,漫天火光将黑雾撕裂。
丘南将第一封信折好后塞入信封,扭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果真白了一片。他将封好的信封放在桌上,将第二封信点燃,看着它在火苗中化为灰烬。
稍后,他将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沉默片刻,转身抓起靠着桌子的火器,投入到了屋外激烈的战斗中。
他知道,新的斗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