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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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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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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那个家》

《回不去的那个家》

在渭河拐弯处的一湾河滩上,冯四和冯五交头接耳絮叨了整整一刻钟的功夫,一刻钟的功夫后,冯五便铁青着脸看向脚下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黑色塑料袋里原来装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骨灰盒;骨灰盒是褐色的没有烫金也没有刻字,没有刻字的这个骨灰盒是冯四和冯五的堂哥冯三的,冯三的骨灰盒眨眼间就被冯五芭蕉扇样的大手十分轻松的拎了出来。他把它托在手上阴沉着脸端祥了片刻,片刻后双手将冯三的骨灰盒缓缓的举过头顶,然后愤怒的向眼前一块硕大的石头砸去。只听“咔嚓”一声,骨灰盒就被摔得粉身碎骨,粉身碎骨的盒子处立刻飘起一股呛人的烟味儿,冯五立马咳嗽了两声,便抬起右手扇着鼻跟来到冯四面前,然后,愤愤地说:“这种败家子就该是孤魂野鬼,根本不配进祖坟!”

“也是,让渭河的泥鳅吃了他,我们也省心!”冯四和着冯五不屑地说。

“呜——”

兄弟二人正说着,一列火车呼啸着飞出山洞驶过渭河上的高架桥,高架桥下的冯四兄弟张望了许久后,二人才缓缓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如此一来,冯三可是永远的回不去了。回不去是因为冯五冯四不想带他回去,回不去是因为冯三抛妻弃女孑然一身没有了家,家曾经被他自己踢踏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连一块瓦片都没留下。

我小的时候,全村的人家基本上都很穷,就连冯四冯五家也不例外。唯独冯三家很富,冯三家很富是因为冯三他爸在公社当干部,当干部的人拿工资有外快,拿工资有外快家里人就有白面馍馍吃,有白面馍馍吃当然就不挨饿,不挨饿是因为他爸是干部,干部后来又调到县法院当庭长,当庭长依然有工资和外快。所以,在全村的孩子几乎连黑面馍馍都吃不上的日子,冯三这小子却从他母亲的水口里一出来,就扎进了福窝窝,天天喝着羊奶,吃着面条、嚼着白面馍馍。那时候,提倡“农业学大寨”,可家家户户都还是缺粮吃,缺粮吃人们还得每天推着架子车去野外修梯田。

其实,这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过,自盘古开天劈地以来,人类一路蹒跚,从周口店到氏族公社,再到周武郑王,一直绵延至宋元明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步一趄,一方一霸。时至今日,太平盛世,家家户户的距离才逐渐缩小,孩子们不仅穿上了新衣服向往的也不再是白面馍馍了。

当然,冯三家的干部是怎么当上干部,后来,干部又怎么当上庭长的我确实不知道。冯三也不知道,因为,我和冯三都是孩子,冯三怕黑,知道的比我还少。冯三大我一岁。不过,大一岁也白大了,不论春秋冬夏,每天早晨去上学还要我敲他家的门去叫他,他妈妈把两扇厚厚的木大门打开先让我进去到堂屋等冯三穿衣服,衣服穿好后他悄无声息的溜下炕喊他妈妈到房门后面给他去洗脸。每当这时,我想的不是洗脸,而是家家户户的晚上满炕都是睡觉的娃娃,冯三家的炕上为何就睡着他和他的妈妈呢?嗨,后来猛然想明白了,猛然想明白了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因为冯三他爸当干部当庭长,当干部当庭长一般不回家,不回家就有利于计划生育嘛!别人家娃娃多,那都是因为父母天天在一起疏于节制的过,要不然虽然缺粮,也不至于娃连黑面馍馍也吃不上。冯三这棵庭长的独苗,洗完脸却一言不发,背起书包杵在那里等他妈给他书包里装白面馍馍,白面馍馍其实就放在屋角柜子顶上的洋瓷盆里,但他自己就是不去伸手。也不知道他妈手洗过没有,反正,只见她在盆里掰出一块儿白面馍馍直接塞进了冯三瘪瘪的书包里。我眼巴巴地看着眼睛都直了,她要是给我的书包里也塞一块儿白面馍馍该多好啊!自己心里暗暗思忖,思忖的结果是不可能,因为,冯三他妈是全村有名的小气鬼。的确,她没有,没有给我馍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馍馍装上后,冯三还是不走,不走的原因他妈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儿子嫌馍少,给多了怕他送人送我。一百个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办法。冯三从刚一学会说话就被妈妈惯成了豆芽。于是,她只好无奈地走过去又掰来一小块儿白面馍馍装进了自己的宝贝疙瘩冯三的书包里。冯三这才拉起我的手忽闪忽闪的走出他家的大门。我俩刚一走出村子,冯三就一把摸出那块小块的白面馍馍,把它塞到了我的书包里。只要他给,我从来都不拒绝,也不客气,十分坦然的在上学和中午放学的区间里把冯三给我的白面馍馍舒心的吃掉。然后,然后回家喝母亲做的包谷面疙瘩汤。

那时候,我每天早晨叫冯三去上学完全是出于一种习惯和隔墙邻居的本能,并不知道冯三还会给我白面馍馍。当然,他给上一回,我就盼望着他能给第二回。其实,每天早晨我只要打开自家大门的第一声呼喊就是朝着冯家的院子喊,“冯三!”,因为他不出来,我才摸着黑(尤其是冬天的早晨)去敲冯家的大门,同冯三结伴到邻村去上学,那才是重点,没想到小小的他还能慷慨的给我一块白面馍馍作犒劳,我确实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其实,冯三拿到学校的白面馍馍一般都是十分张扬的掰成一点一点的和别的同学交换苹果、梨、核桃,甚至胡萝卜吃了,自己反而在学校吃的馍馍很少。反正,换来的都是他家里没有的东西。冯三从来都不稀罕面条和馍馍,他在学校吃着他钟爱的蔬果,回家吃着他不稀罕的面条;甚至酿皮。因此,冯三的脸蛋长得水滑鲜嫩的个子也挺高,挺高在班上就得坐在教室的最后排,最后排靠墙主要是不影响其他同学的光辉视线。因此,这个座位靠墙的冯三后背上总是蹭着一些白灰。

我家是冯三家左手的邻居,冯三家右手的邻居是舒梅家,舒梅家也很穷,穷的叮当响。

每天早晨当我和冯三背着书包踏上村巷的时候,舒梅家听到动静后,她妈妈基本上也能比较准时的把舒梅送上村道。不是早一分钟就是晚一分钟,遇上晚的时候,舒梅妈妈就在后面喊着我和冯三的名字让我们等一下舒梅。冯三说,左邻右舍,必须等。没想到有一次,我们三个刚刚离开村子,冯三就嬉皮笑脸的对舒梅说,“小梅,给你一块白面馍馍,让我亲你一口好吗?”我惊恐万状,没想到舒梅惊诧之余,十分气愤地说,“二流子,不稀罕你的白面馍馍不稀罕!我有白土豆!就算没有也不稀罕!”

“那以后你别跟着我们!”冯三说道,吓唬中带着威胁。没想到舒梅硬气地回答道:“哼,我宁愿让鬼掳走,也不会让你的猪嘴来拱!”

从那天开始,我暗暗的佩服起舒梅来。

有一次,课外活动,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走出了教室。唯独舒梅呆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这时,冯三借故凑到小梅跟前低声下气的说,“小梅,我、我、我喜欢你!”话音刚落,一张臭嘴已经凑到了舒梅的额头前,舒梅立刻将头往后一仰,愤怒的抬起右手一把抓向冯三的脖子,冯三的脖子上瞬间就留下了三道血痕。三道血痕疼得冯三斜咧着嘴,嘴里骂道,“恶毒!”自那以后,我更加的佩服舒梅了。

难怪弗洛伊德认为儿童有性行为。从蜜罐里长成的冯三就应该属于那种早熟的孩子,再加上他妈妈的摩娑和庭长爸爸的疏忽,冯三从小就绽露出花心的脾性来。舒梅却因为家里穷困,小学都没毕业就打了退堂鼓。后来,小梅承包了村里的一片山林,养起了芦花鸡。她家里很快就脱贫致富了!冯三凭借殷实的家底在县城干起了酒店,却因为贪婪酒色与老婆离了婚,老婆离了婚后带走了两岁的女儿,两岁的女儿从此便跟着她的生母远走她乡了;冯三的父母也双双走上了奈何桥。一夜之间,冯三自己把自己捣饰成了光杆司令,光杆司令家徒四壁,家徒四壁就到处去借钱;借钱不光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还得泡女人,女人不务正业的不是不要钱啊!有时侯,冯三便跑到冯四或冯五家里去噌吃噌喝,时间一长,冯五的女人就跑到冯四家里去嚼舌头。一来二去,冯四的女人也不乐意了;不乐意了就骂冯四,七长八短,七长八短的可句句在理。让冯四无言辩驳。无言辩驳是因为冯四心里清楚,在自己穷酸穷酸的那些日子,冯三家都从来没有接济过一半次,冯五家也一样。庭长家的滴水之恩从来都没有滋润过冯四冯五家。轮到冯三光鲜的时候更甚,比他冷面的庭长爸爸还加一等。如今,自己把生活和成了一团泥,却带着满身的泥沙去闯冯四冯五家的门,别说冯家的女人不乐意,恐怕张家的女人也不答应。

嗨,“恩怨忘却,留下真情从头说”,可能,心软是女人的通病,尽管冯四和冯五的女人心里不悦,但是,只要冯三从他们的家门外走进来,饭还是照做不误。

有一天下午,一阵雷雨过后,太阳斜挂在山岗上,冯三突然来到我家里,来到我家里我就得以客相待。以客相待就得做一桌好菜来招待,一桌好菜来招待没有酒哪能行?酒过三巡,冯三微醉,脸庞泛红,他开口了,说,“发小今日落难,看老同学能不能借我些小钱来度日?”

看着冯三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我倒有些为难了,为难了也得撑下去。于是,就道给他听,“你的事儿我听说了,有些地方让人佩服。我都不敢折腾,多了没有,就借你一百,别嫌少哈!”

“感谢感谢!”冯三说着抱起拳来。一会儿接着又道:“你看我,来你家吃了酒,吃了酒还要借钱,借钱就有点脸皮厚了。你千万别笑话哈!”

看着冯三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不着边际的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尔后,彼此分别。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冯三,直到有一天,一辆挖掘机开进村子,开进村子挖倒了冯三家老屋的院墙;挖倒了冯三家的老房子,全村人向看大戏一样前来围观的时候,我才惊诧的听说,听说冯三把他家的老房子卖给了舒梅,舒梅又与冯三达成协议通过合法手续取得了地皮的使用权。我暗自吃惊,吃惊舒梅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肚量!同时,又觉得她舒梅做的有点太过了,太过了是因为从此冯三在村儿里没有一点立锥之地了。不由得人暗暗的恨起舒梅来。

舒梅,舒梅你是不是做的太绝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想不通就直接去找舒梅问个明白,明白了我也心安了。其实,说起舒梅,全村的人没有不佩服她的,她的所做所为都是无可挑剔的,父母就生了她一个女儿,一个女儿的人家一般都要招上门女婿,上门女婿一般都得到女方家来生活,生活在自己家那就不叫上门了。舒梅和村里的有为结了婚,婚后的第一个月住有为家,第二个月住自己家。后来,干脆把自家的老房子拔掉后建了一座三层小楼,有为的父母也住在了小楼上。两家人合二为一,过得幸福和睦。

一年后,舒梅又出资在村口的小河上建起了一座钢筋混凝土小拱桥,解决了人们多年来出行难的问题。一说起舒梅,没有人不赞叹,我见到舒梅后的第一句话就很不友好,“小梅,你为什么偏偏要买冯三家的房子呢?他现在都混成这样了,你让他住哪里?”

“到摩崖下去反省!”舒梅平静的说。一句话噎得我张口结舌,半晌后,才无力的说,“这,合适吗?”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让他搬到你家去!”

“你、你这就过分了。我们都是一块长大的,为什么要做的那么绝情呢?”

“哼,我绝情?你不知情就不要乱打棍子。就他那破房子破地儿,我还嫌烂嫌脏呢!是他冯三来求我出手的,人家要图腾,人家要破斧沉舟,人家要东山再起!我能怎么办,你说,拦着?还是旁观?还是——”

“他他他......”我无言以对。只听舒梅又道,“你放心吧,他还能死了不成?就他那破地方你说我要它干嘛呢?思前想后,我只能把那破房子拔了,把地整出来给村儿里修一处公共场所,种几簇花,栽几棵银杏树,供大伙儿休闲,纳凉啥的。我家里用不着,起码目前用不着。”

舒梅一口气说完后,摇了摇头,撇下我独自一人钻进了破房子腾起的尘烟里。

突然,我的心头涌起一种难以鸣状的尴尬来

此刻,我觉得舒梅就像一道梁,一座山;又像一条幽深的壑,我才真正的意识到一个普通女人的伟大和难能可贵来。

冯三以出售老房子的代价从舒梅那里拿到了一笔钱,一笔钱到底是多少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反正,从此,冯三便拿着钱远走高飞了。谁也没再见过,没再见过冯三来村子,甚至,在外面也没遇见过。

不久之后,本来属于冯三家的宅基地却成了村里的一个小公园,小公园的中心地带还安装了一盏明煌煌的夜灯来。闲暇饭后,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到公园里来消遣,来消化,来唠嗑;唠家长里短,唠天上地下,唠舒梅舒梅多能干,唯独不提冯三!

1999年的西北农村里,个人出资能修一个供人们休闲的小公园,的确是一个奇迹。

可别说,渭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谜在渭水边经常上演,只是许许多多的谜没有解开没有流传下来罢了。唯一留传千古的恐怕要数姜子牙在渭水垂钓了!他老人家在渭水到底垂钓了多少年,多少年过去了到底钓的是鱼还是泥鳅,钓了多少?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时的渭水是清是浑,无从知晓。不是冯三的孤魂入了渭水嘛,那就让他去叩问再好不过了,再好不过是再好不过,但又如何把这个想法通知冯三?冯三就算知道了,知道了我和舒梅又怎么知道呢?

嗨,这个冯三,谁让你死在外乡的钢厂呢?死的惨不惨?惨的话是谁害的你还是你病了?没人知道,冯四和冯五以家属的身份去领取骨灰盒也没有说你冯三死的源头源尾,只是一气之下把你甩给渭河了。你回不去的那个家成了村里人的乐园,乐园是乐园,乐园里整天有孩子哭孩子笑!你冯三应该高兴吧?可是,你冯三还欠我一百块钱呢!哦,是这样,一百块钱我也不要了,不要了是因为小时候吃过你几块白面馍馍,白面馍馍的任务永远是养活人的白面馍馍。

嗨,当初,冯三要是务实一点该多好啊冯三!冯三家到底缺什么?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哎,已经这样了,冯三你就去吧,去游走渭河!

    2026.9.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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