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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荣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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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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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碁山行

没想到,再次踏上回老家的路,已是七年之后。

卯时‌出正定迎旭门,沿着青兰高速向东驱驰六百余里,当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换作错落绵延的丘陵,再行进四百里,便到了日照北部的美丽小城——莒县。这天适逢高桥大集,路上挤满村民与摊贩,目及之处土产丰饶,叫卖讨价声不绝于耳,是城镇鲜有的景象。我们没有留恋,径直朝大山深处开去。


人生三炮

祭祖,永远是归乡的第一站。

车子停稳在山腰梯田前的小径,放羊的赵老汉见我们从后备箱提出黄纸和柱香,放下皮鞭远远地喊话,老碾去年没了。我们先是一惊,接着心领神会,踅回镇子买来五挂鞭炮,分悬在祖先坟冢旁的几株枣树上。

老汉口中的老碾,是那个住在村西的两间破败石屋里的低保户。他无儿无女,无妻无业,手里没学下一样本事,靠吃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父亲的抚恤金度日。为帮他脱贫,村里只好叫他守山。碁山的春天走的晚,眼下虽已入夏,山风依旧料峭。加之空气干燥,萤点火星便可引起百里山火。老碾的工作就是背一个两升容量的水壶,壶里灌满井水,一摇一晃地在山间踱步,见谁嘴里叼着烟卷,一把夺过来丢在地上,拧开壶盖,准确无误地将其浇灭。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除夕,有他在便放不起炮来。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老碾曾用身子闷灭过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鞭。这个本名荣华,却领了一辈子低保金的称职守山员,终于在去年年初被一场大病带走了。荣华死后,人们便不再守他的规矩,葬他的那天放了许多炮仗。

对于老碾的死,我很是惊讶。一来忽觉世事难料,只过了几年光景,竟已天人相隔。二来我与他同为荣字辈,荣华长我二十九岁,在我年富力强的年纪,同辈竟已走完生命的全程。就像临近春节排队购买返乡车票,原以为轮到自己还远得很,抬头却看到了售票员冰冷的脸。而刚才那同队之人,早已踏上了归程。

得知我们回来的消息,三哥荣周一早就等在天成寨村口,表哥乐春也从狮子门口村赶了过来。两人蹲在牌楼前吃烟,见我们的车转弯去了山腰,便回家取来春节没放完的二踢脚。

坟前,我在石头围成的槽中铺满元宝和表纸,又在坟头压了黄纸。父亲则点燃三只香烟,启开一瓶白酒。

“上坟不放炮,少点意思。”三哥说着点燃引线。

“来,鞭炮也点上。”表哥也说。

嗵—哒—

噼噼啪啪……

风把柱香的青烟和纸钱焚烧的灰烬卷上天空,炮声在谷间四处回荡。

我肃立在坟前,眼前浮现起奶奶的身影。黄昏里,她裹着小脚,怀抱一篮子地瓜干,蹒跚着向磨盘走去。我在心里喊了她一声,可是奶奶已走得太远,声音追不上。父亲手中的树枝在燃烧着的元宝和黄纸里来回拨动,眼神放空,似乎沉浸在某个旧报纸般的画面中,朝记忆里尚未衰老的父母打招呼。

站在祖坟前的人,不管年龄几许,都还是孩子。孩子总在呼唤自己的亲人。然而天地苍茫,我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这时候,炮仗就派上了用场。

炮声可以穿透时间,替我们告诉脚下的厚土、头顶的蓝天、空阔的山谷,告诉九顶莲花山,告诉青峰岭水库,告诉世代生活在碁山深处的父辈祖辈——流浪的孩子们又回到了家。

二十年前,奶奶的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也是这样,无言地围站在村东为母亲新起的土堆旁,看侄子们放起二踢脚。轰的一声,炮仗腾空而起,在空中的某个位置绽放一朵灰色的烟雾。接着,巨大的响声便从那团小小的烟雾向山谷迸裂开来。

一朵、两朵、三朵……奶奶的灵魂就是踏着这些小小烟雾,一步步上天的。

奶奶一生都没走出过碁山。她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小山村里的一块石头、一方梯田、一株青杏,活成了子女心中的一张煎饼、一双布鞋、一声轻叹。此刻,她终于站在半空中,俯瞰自己留在这片土地上苍老衰败的躯体,看到了生活琐碎以外的尘世,也看到了大山褶皱里孩子们如星星般散落各处的家,便了无牵挂,翩然而去了。

亡者需要炮声,它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天梯。

那么生者呢?

我站在祖辈的坟前朝他们的一生回望,试图从他们生前的讲述里拼凑起一件件往事。起初,婴儿的哭声传出了屋子,传给院子里踱步的父亲。初为人父的男人激动半晌,便提早筹备起满月酒席。那天清晨,院里的石桌、石凳、石碾、石墙贴满了红纸,操办的长辈叮嘱他,一定要伴着日出放鞭。朝霞漫天时,鞭炮在地面炸了一千响,山村便被这个崭新的小生命震撼了一千次。坐在炕上醒盹的乡邻们走出院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那响声望去,谈论起孩子继承来的长相和脾气。

挨到成婚的年纪,更要放鞭。鞭炮声向乡亲们宣誓一对年轻人获得世俗的认可,能在这片土地上肆无忌惮地播撒自己的种子了。那是一片欢腾的声响,让人躁动不已。不久,迎接下一辈的炮声又在谷间响起。

生者,需要炮声。或者说,生命需要炮声。碁山人的一生,就是这三炮串联起来的。炮声已和人的生老病死、繁衍轮回结合在一起。在炮声中,活着的人们觉察到生命的肃穆。那是一片响声中的沉默,如登临悬崖听海,涛声震天,却是一片广袤的沉寂,近似于死亡。原来,生命的起始和生命的尽头是一样的。

硝烟散尽,一只蝴蝶翩然飞过。

它周身绝白,宛如初春日头照耀下山尖的残雪。

对于时间,它比我淡然;

对于生命,它比我虔诚。

在碁山这片土地上,炮声回荡,生生不息。


大地过节

游子还乡,奔波千里,为的是母亲。

母亲去世后,家乡变成了故乡,她长眠的土地就变成了母亲。今天,我们为故乡的大地过母亲节。

正午时分,亲人们从邻近的村子赶来,相聚在天成雅居。姑伯五人依次坐开,父亲行六,居最右。竹英、月风、相竹、相松、相平,我第一次将长辈的姓名逐一对应他们的五官和体形,庄重的像是人生的最后一次。

比起印象之初,姊弟六个业已衰老。他们的步履不再轻盈,声音不再洪亮,眼神也不再焕发光彩。他们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枯萎皴裂,好似老树棕褐色的藤蔓;他们的脸上逝去了乡俗里刻意的热情,朴素的如同六根淌着烛泪的蜡头。他们静静地坐在圆桌边,无需回忆过去的苦和甜,也不必谈论近来的身体康恙、儿女事业,甚至没有提起父母和童年,他们就这样坐着,相互望着,等待着,沉默如同被光阴打败的散兵游勇。

他们的身上都有了些许土的味道。

三嫂忙碌在厨房和雅间,端上一道道美食。先是三沓煎饼,摞在竹编小筐,几只装了葱段、腌萝卜丝、油炸撒子的瓷碟簇在一旁。煎饼有三色,小米面的发黄,地瓜面的泛白,紫薯面的黑红。接着,糊涂鸡、糊涂鱼、糊涂丸子、糊涂松肉一一呈上桌来。其间摆上葱白拌豆腐、山椒溜肥肠、地道人清菜、清炒土豆丝。末了,每人一碗全羊汤,一角干烙的硬面香饼。

有这满桌菜肴,谁也不必再说些什么。一筷入口,便知村里发生的一切。地瓜把春夏两季的墒情结成淀粉,小葱在修长的筒茎中记晴作香、刻雨作辛。邻里修葺房舍、婚丧嫁娶那些事,都像砂砾一般被整日在村里四处游逛的鸡啄进嗉子,使它的肉质柴嫩适宜,紧实且少油腻。而羊,吹够了丘陵上的风,追累了天边的云,尝遍了肥美的草,饮足了山脚的溪,反刍着从山外匆匆赶来、又从村口慌忙离开的那些过客的身影,积攒了一肚子鲜味。

我拿起一张地瓜面的煎饼,卷成筒状,握在掌心。单张煎饼薄如蝉翼,卷起来却韧性十足,这让我想起奶奶床上高高堆起的地瓜干,还有她烙煎饼时的模样。竹影摇曳中,奶奶坐在石磨旁,舀起一勺面糊匀在铁鏊子上,少顷水分蒸发,轻轻一揭便是一张薄饼。这是碁山每一位母亲留在时光里的侧影。她们挪动在伙房里细碎的脚步,鼓点一样敲击着大地;她们分娩时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片土壤,那是新生儿与土地滴血认亲;她们的笑声,结在山腰一畦向日葵的花盘上,听起来像金灿灿的铜铃;而她们的眼泪,被一只山鹛衔到天上,积攒多了就下起一阵大雨。如果把她们一生烙的煎饼摞起来,天成寨的周缘将隆起第十座山。如果把她们流过的汗汇集起来,青峰岭水库将重现青龙湖的壮观。

青黄赤白黑、酸苦甘辛咸、麦稻粟豆薯、猪羊牛鸡鹅……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植物,和吃这些植物长大的动物,成为了儿时的味道,最终化作我们的乡愁。而祖祖辈辈背负大山的耕种,赋予这些食物顽强的品质,散发出独特的味道。我一嚼一顿,仔细品味蕴藏其中的精魄,入定了一般,心生喜悦。虽未饮酒,却已抵达微醺之境。

母亲走后,土地上的一切便留在了记忆里,留在了照片上,留在腐朽的风箱前、锈迹斑斑的压井上、落满灰尘的铁锅里。只有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深深地扎根土地。

可以说,每个孩子都是母亲播种的植物。大姑是一株静默的丹参,坚韧而温暖,总以低调的芬芳治愈人心;二姑是院落悄然生长的菌子,清新娇嫩,自带灵秀的质与朴;三伯是一颗地瓜,默默扎根土地,憨厚踏实,用平凡坚守温暖岁月;四伯是一片风霜浸染的烟叶,历经沧桑却愈发醇厚;五伯是一根山椒,热烈张扬,带着山野的野性与热情。而父亲,是一朵洒脱的蒲公英。三十年前,他跟着风飞到大河之北。正定的土地没有彻底改变他,三十年后,还保留着一部分碁山的口音。那是奶奶播种他时,留在这片土地里的根须。

大地,永远是最接近母亲的地方。

家宴终了,父辈们在一棵老槐树下席地而坐,谈论起石桌的产地、材质和工艺。分手时山风阵阵,他们久久伫立,遥遥目送,无人伤感。每一次离别,都在孕育下一次重逢。而最后的相聚,注定会在脚下这无限的故土里。

地瓜、高粱、小米、芍药、杏子、梅子、樱桃,漫野的山花摇曳,不知哪一片花瓣上镌着你的前世。树麻雀、山噪鹛、金蝉子、纺织娘,欢快跳跃的虫鸟,不知哪一只闪烁着你渴望一窥来世的眼睛。

厚土之上,我们都会变成后辈们追忆一生的味道。


故园剪影

日落西门,父亲沿着起伏蜿蜒的青石小路,找来三伯和五伯。一行人穿过村子,坐在四伯家门前的空地上,悠悠地吃烟。我举起手机,定格山坳坳里金霞尽染的光影之韵。

天成寨,多么乖巧的小村庄。你需从心底托出一丝温热,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切莫丹田发力,会吓到她的。在九座山的怀抱中,她始终是襁褓里的孩子,就像九朵莲花簇拥着的一只小小的莲蓬,睡得那么安静、祥和。

时间流经这里放慢了脚步,一如山脊上彼此遥望的发电风车。它们雪白的扇叶在阳光下缓缓转动,一圈接着一圈,无休止地勾勒出岁月的年轮。许多年过去了,谁也数不清它到底画了多少层。后来,村子都数老了,石屋也数朽了,山坡上的树木、庄稼、碾子、磨盘、四处游逛的公鸡、蒙眼劳作的毛驴……一切都老了,弓着腰,静静地伏在岁月的褶皱里。

没人记得她的年纪,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年长。她记得从山外搬来的第一户人家,看着他们在山腰垦荒、耕种,在溪畔举炊、饮马、沐浴,星空下牛羊一样的繁衍。又看着村东山前的坡地,慢慢鼓起一个个土包,合成一片坟场。她见证了城阳管氏一门三进士的荣耀,也听惯了祖辈相传的手艺人日复一日的敲击声响。

也没人记得她最初的容貌,每个人都将她打扮一番。农人辟出一块块梯田,在能耕种的地方栽满了小米和地瓜。木匠给家家户户打出桌椅橱柜箱、犁耙耧锄桶、房梁檩条窗户框。石匠们做成石碾石磨石砘,带领村民们筑起抵御捻军的十里城墙,连起九个山头。后来,晚辈们拆下城墙的石块砌起一间间石屋,如今推倒石屋盖起幢幢红砖瓦房,头顶架起杂乱的电线天线网线。

生活在这里的鸡是幸福的,它们无需为一处容身之地殚精竭虑。白天在青石小路上啄虫,于樱桃树下小憩,往不知谁丢掉的破棉袄里下蛋,在老屋后的杨树林里争夺蚯蚓。日头一落,它们便钻进主家门前半人高的草垛,石碾下的孔隙,或者一摞废弃的瓦片底下,伴着星光入眠。天成寨没有一间铁笼,到处是它们舒适的小窝。

生活在这里的狗是幸福的,它们无需为一个看家护院的职业披枷戴锁。清晨谁家菜架上的眉豆被邻居摘去了,半晌谁家盖新房搅拌砂浆堵住了门前的小路,夜幕刚刚涌上的时候哪个汉子悄默声地翻过了谁家的后墙,半夜里谁家孩童还在借着路灯背诵古文篇章,狗都知道。它们到处巡视,仿佛这是狗的村子。察觉异常,便勾起漫山的犬吠。它们的叫声没有城市狗的那种刻意和谄媚,它们习惯有感而发,直出胸臆,从不打腹稿,也用不着反复揣摩另一条狗的心思。

生活这里的毛驴是幸福的,它们无需为邻家的骡子和自家新购置的手扶拖拉机倍感焦虑。毛驴磨完一筐地瓜干,咀嚼着石槽里的一把紫花苜蓿,不用抬头它也知道隔壁那匹高个儿骡子刚拉完一车粪肥,可那与它无关。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跑远,烟味儿飘过来,它只抖了抖耳朵,赶开一只苍蝇。村北那块梯田,只有它能上去。牲口和人都有疲倦的时候,就像碁山的耕地,熟了三茬就要修养生息。任务、指标、进度、考评,那些是山外的事,毛驴不急,也没人催它。

一切是朴素的,原始的,也是真实的,诚挚的。就像天成古寨,无论怎么变化,永远是游子安放心灵的故园。

回首间,小村之外那个被欲望和忧虑驱赶,囿于是非、荣辱、得失、成败的我,最后活成了谁?

内观诸己,生命旋即流动起来,仿佛置身会稽山阴之兰亭,听见竹林中的琴声从远古悠悠传来。我把自己毫无隐藏地铺平展开,后背紧紧地贴在地面,仰观苍穹,听茅河流水汤汤,追山尖云卷云舒,看谷壑雺雾缱绻,心如飞鸟肆意盘旋。

在天成古寨,我也变成了一只动物。我剥离了食肉动物的贪婪暴虐,摒弃了食草动物的胆小怯弱,更易了鸟类的好高骛远,也出离了鱼类的苛刻敏感。此刻,我只是我,一种叫做人的灵长类生物,一丝不挂,一尘不染。酒色财气,名利权情,那欲望罗织的苦网,再与我无关。

慢一些,脚步再慢些。

流年清浅,不适宜重负如磐。

我把心放在了一块青石上,渐渐与村庄的脉搏同频,而后向着山谷高歌一曲,削竹作杖,脚踏芒鞋,居松下观棋,采青杏酿酒,舀井水煎茶,点一盏烛灯读史。

不觉间,月上枝头,清风拂面。

一念破执,寻归本我真我。

此心自在,澄净之花开遍碁山。


愚公砌石

翌日清晨,我沿着小路登上山丘的高台。举目四望,城墙的遗迹在阳光下如同一道枯萎的花环,散乱地贴在环抱村子的九山之上,惨白憔悴。

我生活过的地方都筑有城墙,像一种缘分。正定城墙形似官帽,由外入内需穿过瓮城和月城,防御体系完备。西安城墙绵亘二十余里,工艺精湛,保存完整。北京城墙布局严谨,高大挺拔,角楼华美。这些铁青着脸的忠诚卫士,在历史的滚滚浓烟中镇守一方。尘埃落定,今人仍可身临城下,仰望它们的巍峨雄姿,或登墙望远,一睹古城的现代芳华。

相比之下,天成寨的城墙显得随意、单薄。那种宏大的建筑对这个小小的村庄来说,实在是虚张声势了。小村的城墙未经测绘,而是依山起建,就地取材,以青石为体。苍茫群山之间,你看不出它的刻意,好像是土里生长的一种青灰色的木本植物。它用不上特地烧制的土砖,也担不起保卫国都或是重镇城垣的重任,更无意名垂青史,不论世事怎么更迭,一径无言地守护着父老乡亲。这种实用的朴素,如今看来有一种别样的精致。

捻军败退后,村民拆去城墙的石块,盖起满村的石砌矮房。从前的墙体,只留下光秃秃的地基,像是一条被啃食干净的鱼骨,浅浅的嵌在地面上。那些无法用于盖房的碎石块,就随意地丢弃在旧址两侧,散落在青葱的杂草之间。十里城墙只剩下一道石门。作为村子西边曾经唯一的出口,它高七尺,宽三尺,顶部呈半圆拱形,通体没有花纹饰物,只留着道道纵横交错的钢钎刻痕。其间的木门早已不见踪迹,两侧也没有石狮镇守,唯有门底石板上一条深深的独轮车辙,每每在雨后私藏一汪清水。

十年前,一条柏油路通到了村子,山东首批传统古村落的美誉引来山外成群的旅人。天成寨素来好客,立刻重整衣冠,扫径以待。

修缮城墙的工程以西门为起点,向南北各延伸三十余米。在原来的地基上,收集两侧碎石随性拼接,衔之以钢筋,固之以水泥,高出地面三米即止。垛墙留有垛口,垛口顶面铺了褐色的毛面瓷砖。远远望去,它规整气派,庄严肃立,有了重镇城墙的豪壮,却少了原来墙面的凹凸质感,少了光影明暗中的色泽变幻。走近跟前,它工业化身体呆板僵硬,已散去了地气。门前磨盘装饰的小径、精心设计后的影壁、钢结构的观景台,都散发出浮躁的商业气息。

小径另一端,山外的投资客租下村南的十余间老宅,经过一番精致的装潢,改造成可在朋友圈吸引大量点赞的民宿,成为城市人向往的诗和远方。

只有奶奶家东边有一处宅子,保持了原始的模样。92岁的大伯守着三间老屋,过着水墨画一般的旧日子。站在路上,透过虚掩着的木栅栏门,可以看到小院洁净的地面。几支翠竹探出石墙,和谐雅致。石屋低矮,门前一株年近古稀的樱桃枝叶繁茂,果实已被山雀啄食殆尽。东南由石头围出一角菜园,种了尖椒、油菜、藠头。院子中间,老磨底下的石头朽了,大伯用碎石填进缝隙加固。菜畦旁的压井前,石槽常年被水冲刷,形成一条温润的凹痕。

更多的石屋便少了这般运气,或因主人常年在山外打工,无人打理,或因留居的老人去世而失去庇护,坍塌凋敝。有的人家受够了大山的阻隔,干脆举家搬去县城,老屋便在孤独中苍老和死去。其余的石屋被推倒后,建起砖瓦房。村民们厌倦了石匠和木匠的手艺,他们相信山外的技术能在小村里产生一点别致的审美效应。然而,平整的水泥墙面,散发着银光的铝合金门窗,雕刻了牡丹花的白玉栏杆,以及浮夸的欧式大门,在古朴的环境里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后来人的拙作。在审美面前,人总是自作聪明。

传统古村落的身影,正流于回忆。父亲在这里长大,如今村子却柔弱的像是他的孩子。他讲起珍藏在这里的童年,关于石头的一切,我的眼前只浮现出一片散落的碎石。我们从城墙下来,反复穿过民宿群,路过新式住宅,在坍塌的老屋前驻足,默默无言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石头塌了。从村西到村东,从村北到村南,看着经营出来的古朴,看着举起手机匆匆拍照又匆匆离去的游客,我心里才明白,有些东西坍塌后便再也找不回了。

站在新筑的城墙上,入住精致装潢的民宿里,搬进砖瓦房,我们还能仰望到祖辈深邃的星空吗?还能触摸到父辈石头般坚实的肩膀吗?我们的心还能安定下来,感受山间纯真的静谧吗?

从今往后,我愿做一个愚人。日出而作,扛起大锤和楔子开采碁山之石,用錾子和手锤将石料雕刻碫磨。轻轻触摸,赋予每块石头记忆和体温。日复一日地将它们垒砌,像个等待云开的信徒,像只迷途而返的信鸽。


反刍时光

霞光染透山坡的时候,赵老汉手扬皮鞭,笑嘻嘻地赶着一群羊,浩浩荡荡地走过坡上的小路。雪白的山羊,一头挨着一头,有几十只呢。它们跟在赵老汉身后,一步一扭,好似一团团白云,在山腰徐徐涌动,墨色的粪蛋不时从尾巴根部落下,点缀在小路上像是散落一地的药丸。

领头的公羊发现一丛鲜嫩的芨芨草,羊群便在高粱地边停了下来。赵老汉眯起眼睛,将紧握皮鞭的右手背在身后,接着,一阵悠扬的小调在谷间荡漾起来。

沂蒙山(那个)老林(哎)野鸡逛,

青峰岭(那个)绿水(哎)碧波荡。

高桥镇(那个)大集(哎)衣衫俏,

小林茂(那个)姑娘(哎)哥哥闹。

那歌声嘹亮,夹杂着淡淡的烟草气味,在山谷里跌跌撞撞。赵老汉弯腰掐下一节草放进嘴里,一股清幽的土腥味从舌尖晕开,让他不禁想起那个挤在务工人群中、比现在年轻许多的自己,想起那个幻想在重山之外享受自由,却终日被工头驱赶着疲惫不堪的自己。

赵老汉记得孩子拧身盯着竹编蜻蜓的模样,记得母亲重病时的手足无措,也记得公交车上城里人异样的眼神,还有同去的乡人为争抢零工推搡在肩膀上的力气。只是如今,他不再回避积攒了半生的不甘,也不再贪恋生命里偶来的欢愉,更不去拿未来虚无缥缈的刀子煎熬自己,只是默默地跟在羊群身后,细细反刍,昼夜不息。

终于,他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只羊。昨日那些转身离去的背影,难圆的美梦,没能领悟的弦外之音,无法掌握的人情世故,还有手里那根朝自己高高扬起的鞭子,放下了。

羊的一生都在咀嚼着苦涩,寻找下一处甘甜。就像坡底那条小溪曾拍击过的乱石滩,这只是它奔赴大海途中短暂的一站。溪水有溪水的坎坷,汇入河流便有了河流的曲折。畅快或阻隔,撞击或旋涡,一切皆归于大海,化作朵朵浪花,化作阵阵波涛,化作一望无际浩瀚深邃的蓝色。饮着这条溪水长大的村民们,血液里流淌着它的哲学,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一径是那么从容地活着。

赵老汉的歌声飘进山坳,惊起几只山雀。小调拐过一道梁,就弱了,如同风里断断续续的鸡鸣。这时,四哥正牵着黄牛走过溪涧,溪水漫过脚踝,带着些许羊粪的膻味。行至村口,自家的烟囱已升起炊烟,四哥一声不吭地走进牛棚,蹲在地上铡草。

小院儿前,四嫂正站在石碾旁翻晒玉米,霞光在她泛白的鬓角上铺了一层碎金。卸下犁套的黄牛站在栏里,认真地咀嚼着前晌在梯田边吃到的一丛青草。

四哥紧握手里的刀柄一压接着一压,虎口处暗红的痂便颤着一下跟着一下。牧草断裂发出清脆的叹息,嫩绿的汁液流从伤口汩汩流出,淌入黑布鞋底。四哥的脚不闪躲,眼神却长久地停留在牛栏上,眉心皱了松,松了又皱,满是忧思的样子。

他的心也在反刍吗?

山里的人,山外的事,四哥咂摸了半辈子。

四嫂卷好一根土烟递过去,一缕浓烟从四哥面前悠然升起。看着黑夜里一明一暗的火光,她忽然想让丈夫像赵老汉那样唱段沂蒙小调,好让歌声替他在山谷里撒个野。

四哥不会唱的。一座山稳稳地压住他了声带,也压住了他的一生。稚嫩的肩膀,磨出多少血泡才扛起一家人的温饱?无奈的哑者,熬过多少黑暗才接受这残忍的实事?这些只有四哥知道。

可他不会明白,话不像身边这头老牛,叫喝水,它言听计从,让耕地,它毫无怨言。话语一旦出口,便逃离了人的控制,往往结出奇异的果实。当我们一厢情愿地把别人当朋友,自以为是地敞开心扉说出许多情真意切、苦口婆心的话,殊不知,它们有的化作射向我们的暗箭,有的成为一段每每想起便无地自容的尴尬,有的竟变成被人曲解后反目成仇的误会。

昏暗里,四哥咀嚼那些无言的欢喜与沉默的愤懑,喉结动了又动,像咽下一块块陈年石头,终于反过味来:活着是承受,承受便解脱。从此,他任由黄牛牵着,坐在河畔看着水里不停反刍的自己,用满头的白发填补刻在骨头上的凹痕,再画上漫山的积雪。

此时,山野晴朗,月光正漫过窗台,像是给地面铺了层软草。四嫂又点燃一支土烟,灯影里云雾缭绕,小院儿像是天外仙境,亦如寺庙殿堂。四哥沉浸在他的香火里,成了自己的一尊泥佛。

微风拂过,牛打了个响鼻,屋子里传来三个孩子轻微的鼾声。四嫂站起身,在四哥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四哥弹开烟蒂,火星撞在石墙上,绽开一团闪亮的小花,那一瞬的光芒,仿佛晨光里从摇晃的芦笋上掉落的一只脱壳的金蝉。


故乡留白

暮色漫上来时,天边还剩半截未燃尽的霞光,像水墨画里刻意留出的素笺,被晚云洇开几缕淡紫,比浓墨重彩的晚霞更让人牵念。这让我想起村西影壁上的《碁山夏意图》,荷叶只勾了半片,留白处题着“风过莲动”,比满纸荷塘更见清凉。

车窗外的田野翻着绿浪,田埂上的野菊星星点点。忽然记起青峰岭水库,蜻蜓总停在虚空处,翅尖沾着的水汽,比荷叶上的露珠更像一笔未干的淡墨。画者常说:“画荷要留三分水,写蝉得漏半声鸣。”此刻引擎声里漏出的蝉噪,果然是半截的,像被谁掐断的句子,恰是文学里最挠人的留白。

原来碁山的夏天从不用满铺的热闹。蝉鸣漏过槐树叶的缝隙,荷塘留着蜻蜓点水的空处,就连夕阳漫过晒谷场时,也会给草垛的影子让出半尺地。这些留白,在离去的路上渐渐显影:是竹席上未凉透的余温,是井绳上未干的水渍,是那些没听完的故事——在心上铺展成画,愈久,愈见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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