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文子的头像

文子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05
分享

烟火炒拨拉

夕阳映在河西走廊,将山丹的影子拉得悠长。每到这个时分,我总会想起文化街那段热闹了二十多年的人间烟火——从培黎图书馆到电影院十字,不足三百米的人行道上,每天快近午时悄然苏醒,仿佛整个山丹的魂儿都凝聚到了这条街上。

铁鏊在筒炉上架起,炭火在“风葫芦”的轻唤中噼啪醒来。羊油滑入热鏊的滋啦声,是这条街不变的闹钟。炒拨拉师傅手腕轻转,羊杂与烤饼便在火光中共舞,葱蒜青红椒、孜然与辣面子的香气如丝如缕,悄然缠绕行人的衣袂。人们坐在烟火缭绕的铁鏊前,品尝着火热的香。隔壁胡辣羊头在大锅中咕嘟低语,凉粉摊飘来酸辣的香,油糕儿在热油中绽出金黄,米黄儿在煎锅里吐纳甜暖。台球桌旁,年轻人的身影在烟火气中忽明忽暗。行人摩肩接踵,侧身过摊时,整条街便活成了一幅流淌的市井长卷。

这街巷的热闹,曾让电影院十字路口的靳记搓鱼子、钱记羊肉、牛头餐厅、小燕子麻辣粉等店生意红红火火。炒拨拉也在这里,红红火火渡过了二十余个春秋。直到二零二三年,为了更安全有序的生活,这些摊点迁入了新城区的焉支巷子。街空了,记忆却愈发饱满,那些围坐炉边的白天夜晚,那些就着热气聊不尽的家长里短,都已深深烙进这座城的肌理。

炒拨拉之名,来自食材翻炒时那“拨拉”动作的韵律。但它的魂,却要追溯到两千年前的烽火岁月。山丹地处走廊咽喉,自古兵家必争。当地学者考证,其雏形与军旅息息相关。当年霍去病大破匈奴于焉支山后,士卒饥乏,情急中以盾为锅,燃篝火,将羊杂与干粮同炒,折芨芨草为筷,围盾共食。这战场上的智慧烹饪,成了炒拨拉最悲壮也最鲜活的起源。

另一传说则更添生动:军营中,士卒将缴获的牛羊宰杀切块,支石为灶,覆盾为锅。肉块在盾牌上滋滋欢唱,柴烟挟裹肉香弥漫营寨。霍去病巡营问:“尔等所炒何物?”士卒答:“牛杂羊杂,拨拉来拨拉去,此乃‘炒拨拉’。”这延续千年的烹饪图景,早已超越果腹之需,成为一部写在铁鏊上的山丹史诗。 食材的选择更暗含生存智慧:取羊或猪的新鲜心、肝、肺、肚、肠等“下水”,佐以洋葱、青红椒,香料猛火快炒。这种“物尽其用”的哲学,折射出边塞先民在苦寒中的坚韧。清代《甘州府志》抄本中,已有“杂碎热炒,寒冬尤宜”的记载。其味觉密码在于“麻辣适度,肥而不腻”的平衡,恰如当地谚语:“一口‘炒拨拉’下肚,身冷而心热”。这“心热”二字,正是边塞儿女在严酷中淬炼的生命暖意。

在山丹人的情感世界里,炒拨拉早已超越食物,升华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几张条凳、一炉炭红、一鏊烟火,便勾勒出山丹特色小吃的灵魂。“无论一天炒多少盘,我们都当成第一盘来炒”——摊主们的朴素匠心,让每缕锅气都饱含对传统吃美食的敬畏。

当古老技艺遇见现代节庆,沉睡的文化记忆被重新唤醒。炒拨拉从路边小摊到非遗传承,这道舌尖上的美味已升华为承载山丹记忆的符号。美食搭台,文旅为主。政府连续三年举办炒拨拉节。首届以“百鏊同燃”的壮阔场景震撼登场,百口铁鏊次第排开,翻飞的炒铲如雁阵齐舞,六万食客在星空下共品非遗的盛况,被镜头定格为“丝绸之路最生动的烟火图鉴”。第二届以“吃山丹炒拨拉,骑骏马闯天下”为号,直径三米的特制巨锅沸腾翻滚,十位传承人联手上演“鏊上芭蕾”,将无形的“锅气”化为可感的文化仪式,吸引游客八万多人。第三届则是“丝路长歌,古韵山丹”为契机,将美食、文化、科技与商业机遇深度融合,为游客带来多维体验。

炒拨拉节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山丹文旅融合的新纪元。山丹羊肉、山丹馍馍、黑小米等农产借势升级;芦笋庄园、土豆驿站串起美食与生态观光;节会联动焉支山、山丹马场、汉明长城等景区,“策马祁连”精品路线让游客既品美食,亦赏山河。

夜幕初临,焉支巷子灯火通明。今夜的炒拨拉也迎来了第一批食客。师傅的铲子在铁鏊上划出熟悉的节奏——那声音曾在霍去病将士的盾牌上震荡,在丝绸古道的驼铃间回响,如今又在新时代的巷陌中低语。

坐在巷子里,望着升腾的烟火,我想起山丹的千年流传,隋炀帝在焉支山下召开“万国博览会”,宴请四方宾客。裴矩急智,将各类肉蔬杂炖于瓦罐,竟风味独特,宾主尽欢。民间称其为罐罐席,经千年演变,成为山丹宴席主菜。而今天,山丹“炒拨拉”、罐罐席、鸡肉垫卷子、“三羊开泰.”……昔日皇家国宴,今朝百姓美餐,使多少中外游人闻香下马,又使多少他乡异客知味停车。

金铁交鸣处,鏊火正熊燃。人间烟火的炒拨拉,从来不只是为了温饱。它是霍去病士兵盾牌上未散的温度,是丝路驼铃里悠长的期盼,是文化街上二十余年的熙攘,是焉支巷子里崭新的相逢,是百口铁鏊同时燃起的壮阔,更是几代人鏊前不变的守望。一口铁鏊,翻炒着两千个春秋的日升月落;一缕烟火,串联着古今的呼与吸。街巷会老去,摊位会迁移,但总有些什么,如深泉静水流深。那是人们对生活本真的眷恋,对土地深沉的敬意。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