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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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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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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星辰

夏收的磙子声,敲响在河西烫脚的土地上。村庄的脉络,便在这火热的打晒场上搏动。麦垛连绵,如静默的金色丘陵,在骄阳下蒸腾着无声的热浪。手扶拖拉机粗犷的“突突”声碾过土路,扬尘似金雾弥漫。一场关乎生计的“打场”大幕,轰然拉开。

那时有个手扶子(手扶拖拉机)便是田野新生的筋骨。大人立于其上,紧握震颤的车把,如沉稳的驭手。机车吐着青烟,沉稳起步,拖曳着笨重的石磙,缓缓驶入摊开的、厚如绒毯的麦层。车轮与石磙过之处,麦杆断裂的脆响,在单调强劲的“突突”声里迸溅如细密鼓点。饱满金黄的麦粒,在石磙固执的碾压下,簌簌挣脱焦枯的襁褓,重归泥土温热的怀抱。石磙沉闷的滚动、麦穗碎裂的清音、排气管喷吐的烟痕,缭绕于麦场上空,混合成粗粝而雄浑的劳作交响。磙子一圈圈滚过,麦穗彻底臣服,麦秆温顺贴地,金砂般的麦粒裸露无遗,宛如大地献出珍藏的宝藏。

扬场,是借风起舞的技艺。风过大过小都不好使,分寸只在老把式的心手之间。粗扬用木叉,扬场人一字排开,身影错落。木叉迎风挑起,麦粒如瀑,泻入底层。长草扬出后,余下麦粒与麦壳的缠绵。木榔头(一端嵌着木齿的古老农具)将麦推拢,木锨登场,细扬开始。细扬岀了许多“好把使”,据说“好把使”能将麦粒扬成一条线。只见“好把使”手腕轻抖,木锨扬起处,麦粒竟真能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麦壳如轻羽,随风飘落于下风;颗颗金粒则沉甸甸,跌聚于上风。一年的辛劳与期盼,此刻如画卷般,在日光下熠熠铺展。

晚霞燃尽西天,白昼的喧嚣如潮汐退去,因风小,只能搁夜场。晒场上人影渐稀,唯余满地金黄。晚风偶起,也只轻拂,撩不动沉睡的麦粒。劳作一日的大人,筋骨里浸透了疲惫。夜,属于休憩,扬场的力气,须蓄至来日晨光初绽。

看护这满地金黄的担子,沉沉落在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肩头。守住麦子,便是守住一份沉甸甸的安心,守住整个收获季的心跳。 当皎皎明月悬空,月光便如水银泻地,将整个晒场铺成一片无垠的温柔银白。独坐麦堆旁,四野岑寂,远处偶有稀碎犬吠,在夜空里荡开清冽的涟漪。初时心头微怯,但月光如绸,温柔包裹了麦场,像无数清凉的小手,抚平了所有不安。邻家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背靠着蓬松的麦垛,十指相扣,窃窃低语,一双紧贴的人影融入了月色。半大的小伙伴们则红了耳根(夜色正好遮掩),别过脸将家中带来的旧帆布、磨毛的军大衣,铺在清香柔软的麦草上。麦草散发出独特的清甜,混合着泥土的厚实与成熟作物的芬芳,在微凉的夜气中静静浮动。我翻开随身带来的书页,月光慷慨,字字清晰可辨,书页翻动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空灵。书里的世界,似另一条清浅小溪,在月下潺潺流淌。文字与月光交织,为我悄然织就一层温暖而柔软的茧。

若逢无月之夜,黑暗便浓稠如墨。我们将麦草精心铺成小小的巢穴,钻进去躺下。麦草温软细腻,轻轻托举着身体,仿佛沉入大地母亲最温柔的臂弯。仰望夜空,苍穹是深邃的靛蓝丝绒,缀满点点碎钻般的星辰,低垂着,又像无数双含笑的眼眸,温柔俯视人间。伙伴们踢掉磨脚的旧布鞋,赤足陷入柔柔的麦草,身体深陷草窝,仰面即是那片深蓝无垠的穹窿。星河浩瀚,如一条缀满碎钻的银色巨川横贯天幕,璀璨灼目,流淌着亘古的低语。屏息凝望,仿佛能听见星子细碎的私语。蛙鸣自远方水塘传来,此起彼伏,如同大地深沉而均匀的鼾声。白日里被反复碾压翻腾的麦堆,此刻温顺地卧伏在星光之下,如同安睡的巨兽,白日粗粝的肌理,在星辉的抚慰下,也显露出几分奇异的温柔。四野空旷,村舍沉睡,唯有唧唧虫声与偶尔的犬吠,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罩着我们的草席营地。世界静得只剩下呼吸、心跳,与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夜籁。 夜色渐浓,我赤足绕着巨大的麦堆缓行。守夜之责,在心底从未如此清晰凝重——守护这未归仓的收成,便是守护灶膛里跳动的温暖火苗,守护弟妹碗中实实在在的饭食,守护父母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却沉甸甸的期冀。麦堆在星光下泛着朦胧柔光,伸出手,指尖拂过微凉饱满的颗粒。这沉甸甸的麦粒,是大地沉稳的心跳,是父亲黝黑脊背上滚落的咸涩珍珠,是母亲手臂上被麦芒划出的道道细痕,更是我们小小年纪,懵懂却郑重接过的、对“家”的无声承诺。

蛙声虫鸣织就的夜曲,温柔地包裹着草席营地。我们小声聊着白日劳作的汗水、麦芒刺痒的滋味、拖拉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知谁低语,说麦堆像一头卧着的金色怪兽,想象力便如脱缰的野马,在星野下自由驰骋。争相描摹那“怪兽”的鳞甲如何由千万麦粒镶嵌,呼吸如何带着干草特有的甜香。远处田埂倏忽闪过的小小黑影——或是夜行的野兔,或是摇曳的草茎——被瞬间捕捉,兴奋地指认为“怪兽”派出的神秘探子。我们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分配角色,警戒“敌情”,俨然一支忠诚守卫着无价宝藏的夜巡队。彼此靠拢,背抵着背,目光警惕地扫视沉沉夜色,直至那小小的黑影消融于无形。

方才的想象与游戏,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被夜的深沉悄然抚平,唯余心头一片澄澈的宁静与守护的笃定。蛙声虫鸣重新织起夜的锦缎,星光慷慨洒落,将我们小小的身影,温柔地锚定在这片古老而温厚的土地上……

黎明悄然而至,东方天际洇出灰白。清露无声,浸湿了草席的边缘,也打湿了麦堆顶上一层薄薄的麦粒,晶莹如泪。伙伴们陆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相视一笑。昨夜的“惊魂”与忠诚的守护,已成心底滚烫的秘密烙印。晨光熹微,鸡鸣次第,炊烟袅袅升起。那堆浸润了星辉夜露、经过一夜温柔守护的麦子,安然等待着晨风初起。大人们手中的木锨将再次扬起,麦粒将在风中如金雨洒落,筛去最后一丝轻浮的草屑,留下纯粹饱满的果实归仓——那是辛劳谱写的最终凯歌,是大地对勤勉耕耘者最诚实、最丰厚的回响。

多年后,在城市的水泥森林某个深夜,窗外霓虹如血,室内闷热如蒸笼,辗转难眠。恍惚之际,童年麦场上那片无垠星河蓦然涌入脑海——浩瀚、清澈,带着露水的微凉与麦草的清甜气息。那时躺在草窝里仰望穹窿的懵懂少年,何曾懂得,那夜空慷慨赐予的,岂止是璀璨星光?它早已悄然将一份沉甸甸的信托付予掌心:守护这一方麦场,便是守护大地最朴素的诺言,守护灶膛里不灭的温热,守护晨光中那碗热粥升腾起的、朴素而坚韧的希冀。

如今,童年麦场上守护过的每一粒微小的麦子,都成了大地交付于我的第一颗星辰——微小,却蕴藏了整个季节的光热与重量。那光,深植于父辈犁开的黝黑沟壑,萌发于汗水浇灌的温厚土壤,最终在我们懵懂而无比认真的凝视下,悄然成熟。它无声昭示:生命之重,在于俯身耕耘时对土地的虔诚敬畏;生命之轻,则在于星光草窝里那无牵无挂、沉入大地梦境的酣眠。而所有关于收获的金色期盼,都源于长夜中未曾松懈的守护,源于那些小小身影在浩瀚星光之下,背靠着背,胸膛紧贴大地,与万物一同跳动的——微小、却无比坚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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