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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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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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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牛肉面

这大约是每个甘肃人都有的记忆。那味道,不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而是从巷子口,从街角,混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你攫住。它蛮横,却又亲切,像一个粗声粗气的老邻居,敲着你的窗子,喊你起床。

我去的,总是巷口那家“老马家”。铺面极小,油腻腻的招牌,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灰。推开门,一股浓烈、滚烫的暖流,便劈头盖脸地涌来,瞬间将你裹紧。那是一种复杂的、丰腴的香:牛肉汤长久熬煮后的醇厚,辣椒油泼炼过的焦香,生蒜瓣被新剥开的辛烈,还有香菜与蒜苗子那一点清芬的俏皮,全混在一起,在满屋白茫茫的水汽里浮沉。跑堂的伙计,声音嘹亮得像西北的信天游,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灶台与桌椅间穿梭。付钱,取票,寻一个逼仄的位子坐下,这仪式便算开始了。

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口锅,和锅后面的拉面师傅,他是个沉默的汉子,身上一件白布褂子,总是汗涔涔地贴着脊梁。他揉着那团巨大的、涉了清油的鹅黄色的面团,那里面和了蓬灰,韧劲极强,然后揪成粗短一样的面剂子待拉。我看他摔打,拉伸,对折,再拉伸。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成了一条游动的蛇,一道流动的瀑布。啪啪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是这店里唯一的乐音。一拉一抻,是毛细的温柔;二拉二抻,是二细的劲道;他臂膀一振,猛地拉开,那面便成了“韭叶”,宽窄匀停,像美人修长的眉。

我看得痴了,那哪里是在拉面,分明是一场力与美的舞蹈,是匠人将一身的气力与精神,都贯注到这一团面中去了。

面入了锅,在翻腾的大锅里滚上几滚,便被长筷捞起,沥干水,倒入大碗。一勺清汤,一勺浓汤,兑出那琥珀色的底子。然后是铺料: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整整齐齐盖在上面,像一群温顺的羔羊,卧在面的山丘上。最后是点睛之笔——一勺火红的辣椒油。

这辣椒油,是兰州牛肉面的魂灵。它红得透亮,香得霸道,却绝非只一味地死辣。它是香的,是醇的,是能勾出你舌底所有津液的。饭得自己端,排队站在取饭口,听舀汤的师傅那听一声:“大碗二细、韭叶子好了!”。随即师傅抓一小把绿绿的切碎了的蒜苗和香菜唰一下盖碗里,而后又一勺红油辣子在汤面上漾开,如一朵徐徐绽放的牡丹,又像黎明时天边烧起的霞光。

牛肉面的讲究,是“一青、二白、三红、四绿 ”,汤青、面白、辣油红、香菜绿。饭端上桌,先不用筷子,我凑上碗去,吹开辣油,小心地呷一口汤。烫!一股极鲜美的暖流,顺着喉咙直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霎时间便通了电似的,舒坦开来。然后才挑起一箸面,那面在红油里打过滚,黄澄澄的,油亮亮的,吸溜一口进去,韧、滑、弹牙,麦子的本香与汤的鲜美、油的香辣在口中轰然炸开。就一口蒜,咬得“嘎嘣”一声,那辛辣直冲脑门,所有的混沌与倦意,便都在这酣畅淋漓的刺激里,逃得无影无踪了。

那时的我,正处在人生最彷徨的年龄,工作的压力,像西北冬日里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头顶,许久不见散开。那些做不完的工作,干不完的活,那些关于未来的渺茫的憧憬与沉重的忧虑,常常在深夜里,将我勒得透不过气。而每一个那样挣扎后的清晨,我总会逃也似的,跑到这“老马家”来。

这碗面,于我,便成了一剂疗愈的良药。它不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你看那拉面师傅,他将一切生活的重力和蓬灰,都揉进了那面团里,然后凭着一股子韧劲,将它拉成千万根银丝,在滚水里获得了新生。那碗汤,是时间的沉淀,是文火慢熬的耐心,将牛骨、牛肉的精魂,都化在了这一碗淳厚里。还有那辣椒油,它告诉你,生活纵有千般滋味,总要有这么一股子痛快淋漓的、燃烧起来的劲头。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嘈杂的市声,看着人们吸溜吸溜地吃着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中间,有赶早班的工人,有送完孩子的主妇,有和我一样心事重重的。在这一刻,我们都卸下了身份,成了单纯的、为这一碗面而心满意足的人。这碗面,仿佛是一个平等的许诺,无论你昨夜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今晨在此,它都一视同仁地给你温暖,给你气力。

后来到外地,在那些终年潮湿的城市里行走。这里的面,是另一种风致了。有浇头精巧得像工艺品的,有汤底清淡得如一首婉约词,都很好,只是,那不是我的面。我的肠胃,我的乡愁,似乎早已被那碗浓烈、彪悍的牛肉面所塑造,再无另一种滋味可以填满。

我也曾在他乡的“兰州牛肉面”馆里,试图寻回一点旧梦。但那面,总差些意思。汤,不够醇厚,少了那熬煮的工夫;辣油,只是浮夸的辣,却没有那勾魂的香。最失魂落魄的,是那拉面的过程,常常成了机械的、无声的操作,再也看不见那力与美的舞蹈,感受不到那贯注其中的精神。

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它只属于那片土地,属于那方水土养育出的人,属于那清晨清冷的空气与那间油腻腻的、人声鼎沸的旧店铺。

这些年早餐样式多了,离“老马家”有点远,有天早上,我特意又去了那家“老马家”,店面新了,跑堂的伙计换成了年轻的面孔,声音依旧嘹亮。我静静地吃着,味道大抵如前,只是我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了。吃完出来,站在街边,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敷在脸上,有些暖意。回头望了望那招牌,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一碗牛大”的江山,是永远沉在心底的。它是味觉的故乡,是精神的底色。那滚烫的、香辣的、筋道的、丰腴的一切,早已在那些年少的清晨,一丝丝,一缕缕,编织进了骨血里,成了我的一部分。往后的日子,无论风雨,只消想起那一碗,心里便仿佛有了定盘星,知道这人生百味,到底有一种,是可以那样踏实,那样痛快,那深深烙在心底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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