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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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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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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居

老家平房那街门洞松木檩上,不知何时竟住进了一对燕子。先是衔泥衔草地忙了几日,后来便安静了。周末去看父母,总见那泥巢稳稳地贴在门洞上方,如同一个倒挂的小小堡垒。

父亲已年近八十,背微驼了,走路却是硬朗。父母素爱洁净,每日清晨必要将院中扫得一尘不染。那燕巢偏生悬在日日进出的门洞上方,燕子的排泄物便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地上,有时竟溅到街门框上。父亲每每见了,便皱起眉头,咕哝着要待小燕会飞后便将这巢拆了。

“看这门口让糟蹋的,还留在门上干啥?”父亲仰头望着燕巢埋怨。

母亲却不然。她也快八十岁了,眼睛却还明亮,心脑也还活络,她劝父亲道:“燕子来家是福气,拆了巢,福气就飞了”。父亲无语,只好寻来一个纸盒子,放在燕巢下方的地方,恰能接住落下的秽物。从此,不再提拆巢的事了。

那对燕子甚是伶俐,先是产了三枚卵,孵出三只小燕。老燕终日飞来飞去,衔了虫儿回来喂食。小燕们探头出巢,黄口张开,叽叽喳喳地叫。待那三只会飞了,便离了巢去。不想这对燕子竟又产了两枚卵,如今又孵出两只小的,尚不能飞,只会从巢中探出毛茸茸的头来,等待父母喂食。

我们每回去看父母,总要在门洞下站一会儿,看那燕子飞进飞出。它们似乎认得人了,见我们来,也不惊惶,照样穿梭往来。有时一只燕子衔虫回来,先不停落,只在门洞内绕飞两圈,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才倏地投入巢中。接着便听见小燕欣喜的啁啾声。

院子花池里有山楂、李子和两棵枣树,池中还有西红柿、辣椒、芹菜之类的,都是父亲亲手种的,蔬菜长势旺,果树也枝繁叶茂,结果时枝头沉甸甸的。除了燕子,还有别样的鸟儿常来院里觅食嬉戏。麻雀最多,灰褐色的身影在枝叶间跳跃;偶尔也有不认识的彩鸟,啼声清脆悦耳,闪电般掠过,留下一道绿影。

父母常在树下置两小马扎,闲坐观鸟。父亲虽然嘴上嫌鸟儿吵闹,当那些小鸟跳到院里啄食时,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些鸟儿,比人还有情义。”母亲常说,“你看那燕子,夫妻俩一同筑巢,一同育雏,从不偷懒。” 母亲最爱说一对燕子夫妻的故事。她说去年有一回,一只燕子似乎伤了翅膀,飞起来歪歪斜斜。另一只便总是陪着它,飞得慢些,不时啁啾几声,像是在鼓励伴侣。几日之后,那伤了的燕子竟好了,又能矫健地飞翔。 “这便是相濡以沫了”。母亲早年当过老师,说话时眼睛望着父亲。父亲假装没听见,低头拂去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燕巢下的纸盒果然有用,父亲还是会每日清扫院子,但不再对着燕巢皱眉头了。有时我甚至看见他仰头观察那小燕的生长情况,虽然当我走近时,他便立刻低下头,假装是在看地上的落叶。

上周末我去时,正逢老燕教雏学飞。两只小燕已经羽翼渐丰,站在巢边扑扇翅膀,却不敢真正飞起。一只老燕在外盘旋引导,另一只则在巢边啁啾不停,像是在催促鼓励。

父母有时坐在门洞下观看,屏息静气。母亲则低语小燕子该出窝了,父亲脖子仰得老高也看,竟忘了平日保持的威严姿态。 一只小燕终于跃离燕巢,扑棱棱地飞了起来,虽然跌跌撞撞,却总算没有坠落。另一只见状,也鼓起勇气跳出巢外。它们在空中摇摆不定地飞着,老燕环绕在旁,不时示范如何转弯、如何停落。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母亲欢喜得像个孩子,父亲哼了一声,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两只小燕飞了一阵,似乎力竭,又返回巢中休息。母亲忙不迭地去取来一小把小米粒,撒在院中地坪上。“得给它们庆功。”她说。

我陪父母坐在院中。看大燕子回巢,燕子一家已经安静下来,偶尔,从巢中传出轻微的啁啾声。 树影婆娑,鸟语渐稀。八十老翁仰首望燕的神情,竟如孩童般纯真。想来人与自然之亲昵,本就是我们血脉中深埋的种子,只要稍给沃土,便能生根发芽。

燕居人檐下,人得燕为邻,彼此相安,各得其所。这般简单的和谐,不正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福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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