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上学路,是八十年代河西走廊最常见的黄土路,像被岁月反复浆洗过的旧绸缎,在干燥的晴日里泛着细腻的金光。路东边,是一院院的“一坡水”民居。白灰刷的墙,红砖砌的窗台与柱子。路西,隔“四坝沟”,便是一望无垠的麦田。初夏,麦田宛如一片绿色的浅海。就在这麦海边,一道约两米高的夯土围墙孤兀地矗立着,围起了我们童年的“馋点”——毛家园子。
园子不大,里面有老杏树、楸树、山楂树。树下有西红柿、菜葫芦,整齐的韭菜。围墙头探出的枝桠缝隙间,点点杏黄已藏不住了。树顶上,几枚性子最急的杏,已褪尽青衫,换作娇嫩的鹅黄,尖儿上还洇着一抹少女颊边的羞红。这一点点提早亮起的杏黄,显得那般耀眼,又那般诱人。
年少的我们很“馋”这杏黄麦未黄的时节,每天上下学行至这段路,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黏滞。眼睛像被磁石吸住,牢牢拴在墙头那几抹黄晕上。青麦的海洋需要耐心等待,而那树上的杏黄,却是专属于此刻的、触手可及的甜蜜冒险。
看园子的毛老汉,似乎也进入了另一种戒备的节奏。他常坐在园门内的阴凉里,像一尊与老树同色的雕塑,手里搓着似乎永无尽头的毛线。树下的那条大黄狗,也格外警觉,它的吠叫短促暴烈,碰得拴它的铁链哗哗响,很是吓人。
真正的行动,往往始于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汇。当几个人的目光同时从墙头收回,在空气中“啪”地轻碰,又慌忙躲开时,一种紧张的、带着贼兮兮笑意的默契便悄然达成。总需一个由头。通常是那个绰号“五大头”的伙伴,他会突然压低嗓子,指着园子问:“去不去?”胆大的立马接茬,几个人便故意咚咚地朝园墙根跑去,弄出些动静——这是声东击西的序幕。与此同时,最瘦小灵活的“猴子”,早已如影子般溜到几十米外围墙的一处豁口下,紧紧贴着粗糙的土壁,屏息凝神,只将一双黑亮的眼睛转向园内——他是浸在绝对静默与最大紧张里的哨兵。
而我们这几个,心早已跳得像揣了一窝惊雀。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咧开一个压不住的、兴奋的弧度,便猫下腰,顺着田埂朝那段早已摸熟的墙根“窜”过去。旧布鞋踩在土坷垃上,沙沙作响。到了墙下,手指扣住土墙缝,脚在粗糙墙面上一蹬一蹭,“噌噌”几下便攀了上去。骑上墙头的那一刹那,整个人仿佛撞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温热而香甜的空气里。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凝固。一手死死扒住墙头,另一只手尽量伸向最近的那一枚。指尖触到微凉的、黄绿色色毛茸茸的果皮,用指甲掐住果梗,轻轻一拧,“啵”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果子便落进汗湿的掌心。一股混合着巨大喜悦与尖锐恐惧的战栗,从指尖闪电般传遍全身。飞快地再拧下两三颗最黄的,迅速塞进贴身的衣兜,或撩起衣襟,直接揣进肚皮与裤腰之间。那偷来的、小小的冰凉实体贴上温热的皮肤,激得人一哆嗦——这便是全部冒险的结晶。
得手之后,下墙几乎是一种本能。瞄一眼墙外,手一松,身子便坠下去,“噗”地扬起一小团尘土。脚刚沾地,立刻弯着腰,像受惊的野兔般窜回大路。直到重新混入佯装吵闹的伙伴中间,那颗顶在喉咙口的心,才“咕咚”一声落回原处。
然而,毛老汉的沉默,有时本身就是最深的陷阱。有一回,我们刚将“赃物”在怀里揣好,从墙头溜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便如石头般砸来:“摘够了?”我们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直。慢慢转过身,毛老汉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根棍,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条黄狗蹲在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我们。逃走的念头只是一闪,腿却像陷在了泥里。我们垂着头,蹭着脚尖,不情愿地挪到他跟前,站成一排。
他走近几步,身上那股旱烟的气味笼罩过来。也不说话,只用目光慢慢地、沉甸甸地扫过我们每一张脏兮兮的、写满惶恐的脸。终于,他伸出了手——手掌阔大,指节粗壮如老树的根瘤。我们慢吞吞地、一颗一颗地把怀里尚带体温的杏子掏出来,放进那只摊开的大手里。不一会儿,他掌心便有了小小的一捧,鹅黄的、晕红的,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掂了掂,喉咙里“嗯”了一声。然后,就在我们以为雷霆将至之时,他却手腕一翻,将那些杏子,轻轻地放回了我们刚才跳下的墙根处,一块干净的土台上。
“死娃子,”他开口了,声音干涩,“青疙瘩,糟踏东西。”
我们怔住了。
“滚,”他挥挥手,像驱赶一群恼人的蝇子,“再磨蹭,上学迟到了!”
我们如获大赦,转身就跑,直到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互相看着对方惊魂未定的狼狈相,不知谁先“噗嗤”一声,接着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劫后余生的松弛,竟比偷得果子时更让人快活。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那条毫不通融的大黄狗。“调狗离山”便成了关键。此时需找一块大小趁手的土坷垃,或狠狠心,掐一小块宝贵的馍馍,由臂力最好的伙伴,朝远离目标果树的角落奋力掷去。“嘭”的一声,那黄狗便化作一道狂暴的黄色闪电扑去。这宝贵的十几秒,就是我们的“黄金时刻”。墙头上的动作必须快如疾风,耳朵却还得支棱着,监听那狂吠是否在折返。
最惊魂的一次,许是土块扔得不够远,许是那狗格外狡黠。我们刚在墙头露脸,手还未伸出,就听见狂吠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这边逼来,我们魂飞魄散,从墙头滚落,连滚带爬地亡命奔逃。肺叶火烧火燎,嘴里泛起腥甜,直到瘫倒在几百米外的麦田埂上,回头见那狗终因墙高未能跳出,才像一团烂泥,久久瘫软。
品尝,“馋相”远大于饥渴。下午上课趁老师不在,小心翼翼掏出“战利品”,擦拭后低头塞嘴里。午后的睡意霎时全消。
早熟的杏子,滋味是层次分明的。牙齿破开微韧的果皮,金黄的、沙软的果肉包裹着清甜的汁液瞬间涌出。最先抵达的,是一股鲜明活泼的酸,锐利,清爽,刺激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紧接着,那酸便被更醇厚柔和的甜温柔地包裹、覆盖。若摘到还带一丝硬绿的,酸味便会陡然加重,让人直打激灵……其实,我们如此执着于这行径,那是在上学、割草等固定节奏框住的童年里,一片由自己短暂掌控的时光。也在一次次的共谋、协作、惊险与分享中,浇筑着伙伴间最原始也最牢固的情谊。
后来,围墙没了,园子里老树也没了,成了连片的麦田。路已变得平整。老人与狗也早已隐入时光的烟尘。它们不曾被时光磨蚀,反而在我记忆的窖藏中愈发醇厚,成为回望那段鲜活的童年时,一抹永远鲜明、生动的画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