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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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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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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山新绿

不知从何时起,从山丹往甘州的这条路,悄然改了容颜。 先是视野尽头那一片苍黄的戈壁滩上,浮现出一排排沉默的土坑,整齐得惊人,像是大地怀着隐秘的虔敬,向着天际缝出的绵密针脚。后来,坑里便站起了影。是树苗——白榆、沙枣、红柳、新疆杨、枸杞、柽柳、柠条。路旁多是白杨,瘦伶伶的,灰青的枝干擎着三两片羞怯的叶子,远远望去,仿佛亘古坚硬的土地,忽地生出了一层绒绒的、初生的寒毛。风从野猫山的方向无遮无拦地扑来时,它们便齐齐地弯下纤细的腰,又在风势稍歇的间隙,颤巍巍地挺直,像一群在旷野学堂里初次学步的稚子。

一年,两年。时光在这里,仿佛也流得慢些,唯有那近乎执拗的坚持,在干渴的土壤深处无声地蔓延。你看不见它,却能感知它。黑色的滴灌软管,像大土地之下新生的纤细血脉,悄然织就一张精密的网。那生命所需的、清凉的甘露,便顺着这银亮的路径,一滴,一滴,精准地渗入每一寸焦渴的根须。于是,那些单薄得令人心疼的白杨、虬曲的红柳、倔强的柠条与带着棘刺的沙枣,就在这近乎奢侈的精细哺育中,沉默着,一寸一寸,将自己钉进土地更深、更黑暗的胸膛里。

它们终究是站住了脚跟,长成了模样。主干褪去了稚嫩的灰绿,泛出青白而硬实的光泽,像是少年褪去软壳,披上了一身风雨锤炼出的甲胄。枝条开始大胆地舒展,向着四野八荒,也向着那片曾经令人畏惧的、过于辽阔的天空。叶子渐渐稠密了,丰满了,不再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希望,而成了一树树飒飒摇动的碧玉,在阳光下晃着湿润的光。一棵,两棵,十棵,百棵……四十多公里连成了倔强的线,最终,铺展成了一片波澜微漾的、蓬松的绿色海面。不知何时,公路旁那两道曾与戈壁同色的、枯槁的镶边,已被这深沉而柔软的绿意,温柔地取而代之。

风,依然从西边来。携着祁连山巅永不消融的雪气,裹挟着远方的沙尘与干燥。但它的气息与声响,分明与往日不同了。它不再是无羁无绊的野马,可以肆意冲撞、撕咬、掠夺走最后一点湿气。当它莽撞地闯入这片新生的林子,便被无数手掌般的叶片轻轻拦住、细细分流、缓缓梳匀。那曾经尖锐刺耳的呼啸,被滤成了一片低徊深沉的涛声——沙沙,哗哗,时而绵密如春蚕食叶,时而舒卷如潮汐长吟。风,穿过这片绿野,自己仿佛也被涤荡、被浸润,染上了草木清润的生气,变得温和了,甚至,在某个静谧无比的黄昏,你竟会觉得那林梢的涌动,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悦耳的韵律。

这绿,是活的,是有层次的。近处端详,是一株株挺拔的白杨,树干上静默地睁着无数只似看非看的“眼睛”,斑驳着岁月的故事。稍退几步,个体的轮廓便模糊了,交融了,织成一道毛茸茸的、厚实而温暖的壁垒。再极目远眺,那绿意的边缘与远空的淡蓝、戈壁的浅褐温柔地渗透、交融,化入天地尽头,成为一幅静谧而辽远的油画。阳光,是这里最富灵性的画师。晨曦微露时,它为每一片朝东的叶缘,细细描上一道璀璨的金线;正午骄阳下,它将光芒剪得细碎,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荫,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如金币,如鳞片;待到日暮时分,光线凝成醇厚的琥珀色,将整片林子,连同上方的天空,都浸染在一片恢弘而又温存的辉煌里。

土地的记忆,最为忠实。它曾那样铁石心肠,只肯向粗砺的砂石与贴地求生的荆棘袒露胸膛。如今,赤足踏上去,竟能感到一种微微的、陌生的弹性——那是层层落下的杨叶、枣叶与柳叶,在依旧干燥的空气里,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缓慢地分解、腐化,为自己,也为后来的生命,铺就一层日渐丰厚的、温润的襁褓。偶尔,可见小小的黑甲虫在落叶的缝隙间匆忙穿行,划出一道道生命的轨迹。鸟儿是更矜持的访客,起初只敢在高空匆匆掠过,投下惊疑的一瞥。后来,便有那胆大的先锋,在枝头试探性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那声音起初稀疏、迟疑,像是叩问,又像是自语。渐渐地,鸣声便多了起来,连缀起来,汇成了清脆而跳跃的旋律,在林子的深处、光影之间,自在起落,流转不息。

北望野猫山,它依然沉默地卧在天际线。只是那片曾经一览无余、苍黄得令人心头发空的旷野,如今被这蓬勃而起、深沉的绿意,稳稳地托住了。这道绿色的屏障,并无意征服那亘古的山丘,也从不妄想遮蔽浩瀚的天空。它只是如此谦卑,又如此坚定地站在那里。它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与天空对话的语调,与风交往的姿态。它证明了:荒芜,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更非永恒的定律。只要给予足够的耐心,施与恰当的次序,生命自会展现出它那不可遏制的、向上向美、绵绵不绝的力量。

驱车路过的人,多半已不记得,或从未知晓这里旧日的容颜。他们只是觉得,这条路走着更舒心了,窗外的景致变得温润可亲。他们会下意识地摇下车窗,让那混合着嫩叶清甜、腐土腥鲜与阳光味道的风,满满地灌进车厢。这,或许便是这场漫长变迁最朴素,也最成功的勋章——它将一场人与荒芜惊心动魄的持久搏斗,沉淀为旅人眼中一道理所当然的、令人愉悦的风景,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

这便是山丹野猫山的新绿了。它不是一夜之间被魔法点染的奇迹,而是一寸一寸,从干渴的深渊里挣扎而出;一年一年,在风沙的拷问中淬炼而成的、缓慢而庄严的胜利。这绿,是色彩,是声音,是气息,更是一种沉静而磅礴的生命姿态。它立在那里,宛如一句写给旷野与苍穹的、无字的宣言。

风,永远在吹。而绿色的屏障,已然生成——这不仅是草木的屏障,更是一方水土将意志与远见,扎根于大地深处,为自己、也为不可见的未来,筑起的生生不息的生命防线。它静默于此,便是对青山绿水最深沉、最沉稳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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