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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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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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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画

黄昏,如一管极淡的墨,在天边那连绵的、铁灰色的祁连山脊上,轻轻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金痕。那金痕缓缓晕开,渗下去,于是整个村庄便被一种暖溶溶的、含着尘土与麦草气息的昏黄包裹了。白日里逼人的暑气,此时才肯稍稍松动,化作贴地游走的、一阵阵温软的风。就在这时,消息传来了——不是用嘴,而是用一种比风更快的、无声的躁动,从村头滚到村尾,钻进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放电影来了,放电影来了!”

村子立马活了。孩子们像一窝受惊的麻雀,“扑棱棱”从各家的院门里弹射出来,聚到涝池边那棵老榆树下等待放电影的人。果然,那辆载着放映机的脚踏旧三轮,正“吱呀呀”碾过村口,停在巷子最宽阔处。头戴蓝帽、被我们唤作“赵大大”的放映员,手脚麻利地卸下那几个沉甸甸的黑箱子——全乡镇就这么一架机器。今夜,光与梦轮到我们村了,这不亚于过年的气氛到场了。我们的眼睛便死死黏在那木箱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里面蜷伏着的、一整夜的悲欢。

“轰”的一声,孩子堆炸开了,转身朝家里狂奔。什么作业,什么母亲的唠叨,全抛到了脑后。心里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占地方!占那个“谁也挡不着的正中”。空地上,早有孩子追逐起来,学着武打片里的架势,“嘿哈”比划着,尘土在渐暗的天光里飞扬。

家里,母亲正从灶膛扒出余火,铁锅里“沙沙”响,是在炒豆了。自家种的黑豆,比黄豆小些,在热盐里翻滚,渐渐“噼啪”绽开,香气顶开锅盖,蛮横地占领了整个灶房。这香气,是夏夜狂欢唯一合法的门票,也是我们向同伴炫耀的底气。接过母亲用旧报纸卷成的尖角筒,里面是温热的、焦香的豆子,再抓起那只专属的、腿脚有点摇晃的小凳子,我便一头扎进正在降临的夜色里。

场地照例是村里那片最大的开阔地,平坦、硬实。大人们拿岀长椽子和赵大大一起忙活挂绳、立杆,银幕、喇叭便挂了起来。那银幕黑边白芯,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月光,又像一扇通往异世界的窗。我们这些捷足先登者,在正前方划出“领地”。小凳子“啪”地放下,人却不坐,站在上面叉着腰,像守卫疆土的将军,警惕地巡视陆续涌来的人潮。晚来的,只好挤在两侧,或远远坐到带来的长凳上。场子上人声鼎沸:孩子们追打笑闹,女人们高声交换着家常与针线花样,男人们三五成群,蹲着或站着,抽呛人的纸烟,谈论庄稼、雨水、外面的世界。他们的笑声浑厚,撞在傍晚的空气里,和孩子的尖叫、女人的絮语酿成一坛暖烘烘的、喧腾的活气。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尘土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一丝清苦的沙枣花香。

天,终于黑下来了,是一种沉静而柔软的黑。赵大大不慌不忙,走到场地边那台绿色发电机旁,将绳绕在发电机起动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力一拉,“突突突——轰!”一阵粗野而欢实的轰鸣,骤然撕裂夜的宁静,也引燃了全场孩子的欢呼。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光柱,从身后那台神奇的机器里笔直射出,打在银幕上。先是一片晃动的、耀眼的白,随后,光影稳住,巍峨山门浮现,“少林寺”三个苍劲的大字映入眼帘。所有的喧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全场霎时静寂,只余胶片转动时“沙沙”的、如春蚕食叶般轻柔而急切的声音。

李连杰演的觉远,在银幕上闪转腾挪,拳脚生风。我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忘了合上,仿佛那拳风能拂到脸上。手里的黑豆,一颗接一颗机械地送进嘴里,“嘎嘣”轻响,满口生香。看到精彩处,全场“哇”声一片;看到搞笑处,便爆发出毫无顾忌的、酣畅淋漓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栖息的夜鸟。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我们便在这光的河流里沉浮,忘却了身在何处。

第一部片子放完,银幕骤亮,刺人眼睛。中场换片的间隙,如同潮水暂退,露出热闹的沙滩。孩子们“嗷”一声从阵地弹起,又开始不知疲倦地追逐。大人们活动着坐麻的腿脚,接续被打断的话题。放电影的赵大大永远一张笑脸,大人小孩见了很亲切。这时,有人给赵大大递烟,火光一闪,映亮两张淳朴的、带笑的脸。这短暂的喧闹,是集体梦境里一次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呼吸。

第二部《庐山恋》开始,气氛便微妙地不同了。节奏舒缓,画面里是青翠的山、朦胧的雾,还有那让人心跳加速的、轻轻的吻。场子里的少男少女们,忽然都安静了许多。偷偷拿眼去瞟,看见后几排,那些平日里一起上学、割草的哥哥姐姐,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挪近了,银幕上流光溢彩,映着他们年轻而故作镇静的侧脸。光影流过他们低垂的睫毛、抿住的嘴角,和那不自觉泛红的耳根。

在本村,他们还有些怯,肩膀偶尔轻轻一触,便像过了电似地微微弹开,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一下对方的轮廓,又迅速钉回银幕,心却早已不在那庐山云雾之中了。有年纪大的老人不想看了回家,大哥哥大姐姐们便乘机在夜幕下闪了身影,躲在远处草垛或树后,手拉手说悄悄话去了。

若是电影在邻村放,那便是另一番光景。吃过晚饭,三五个伙伴结伴出发。天还没完全黑,天空的余光洒在通往邻村的黄土小路上朦朦胧胧,两旁的麦子在微风里摇曳,哗啦啦轻响,像在窃窃私语。离开了本村熟稔目光的注视,那份拘谨仿佛也被夜风吹散了些。去时或许还一前一后,隔着半步,女孩们的笑声清脆而收敛,男孩们的话音比平日低沉。回来时,夜色已浓如墨汁,星光却更清亮了,潺潺的渠水声一路相伴。两个原本隔着半步的影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渐渐挨近了。脚步声变得轻缓,低低的絮语,断断续续,比电影里的对白更让人心头发痒。不知是谁先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在黑暗里经过漫长而微颤的试探,终于,轻轻触碰,然后握住。那一握,掌心的温热与微微的汗湿,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他们落在队伍后面,慢慢地走,仿佛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两个影子在田埂转弯处,悄无声息地,融成了一个分不开的、温柔的轮廓。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朦朦胧胧地知晓些什么,互相挤挤眼睛,偷笑着,心里也漾开一种说不清的、痒丝丝的羡慕,仿佛窥见了长大成人的门缝里,漏出的一线迷人微光。

后来,我们也长到了可以“碰巧”和邻家女孩在同一场电影里相遇的年纪。不再是吵嚷的结伙,而是“恰好”站在同一片人堆里,“恰好”离得很近。夏夜的微风拂过她的发梢,送来一丝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周围的世界在光影与嘈杂中淡去,只剩下银幕的声响,和身边这安静的存在。手指在黑暗中,经过无数次心跳如鼓的犹豫,终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那一刹那,仿佛整个夜晚都静了下来,只有掌心传来的、潮湿而真实的温度,比银幕上任何离合悲欢都更惊心动魄。我们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前方那片闪烁的方寸天地,仿佛那是我们共同守护的、一个盛大而甜蜜的秘密。那时的赵大大,似乎也更慈祥了,一部好片子,他会在邻近几个村子轮着放。那便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可以“碰巧”遇到许多次的、星辰额外的馈赠。

许多年过去了。那个需要靠发电机才能点亮夜晚、需要奔走相告才能共享一场幻梦的乡村,早已被另一种更为璀璨、也更为孤寂的灯火照亮。家家户户的屏幕,将五光十色的世界直接送到每个人的掌心。村里的开阔地早已修了房屋,却少了当年那人头攒动、呼吸与共的热气。再也没有那样盛大的聚集,那样专注的凝望,那样在星空下、在夜风里,共同做一个悠长光影之梦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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