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老家小院那扇铁锈红的街门,便推开了一段久违的时光。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片蓊郁的、几乎有些喧闹的花池了。
小小的花池里,早已是花、果、蔬的天下。一棵山楂树,两棵枣树,还有一株花红果子树,皆是老父亲这些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它们竟都有些参天的气象了,枝桠交错着,几乎要探到上房的屋檐上去。此刻,累累的果实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得枝条弯成了一道道谦逊的弧。山楂是玛瑙般的红,一簇一簇,藏在墨绿的叶间,像是羞怯的少女;枣子呢,青中已透出赭红的斑纹,光滑紧实,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油亮的光。最是那海棠果惹人怜爱,小小的,黄澄澄的,像满树挂满了铃铛,风一过,便仿佛有叮叮当当的酸甜气息摇落下来。
树荫底下,又是另一番人间烟火。粉粉的九月菊、碗口大小的火红的大丽花,还有父亲种的辣椒,一株株精神抖擞,尖尖的果实或青或红,直挺挺地指着天。西红柿的藤蔓则有些懒散了,在父亲搭的架上恣意地舒展着,将那红的、黄的果实,大大方方地袒露给人看。那红番茄,是熟透了的、毫无保留的浓烈;那黄番茄,却带着几分娇嫩与温润。随手摘一个,在院中的水龙头下冲一冲,一口咬下去,那股子酸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汁液便瞬间在口中炸开,一下子就把人带回了遥远的童年。这滋味,是城里菜场上那些规整光鲜的蔬果,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故乡的魂魄。
上房(正房)的门大开着,父亲坐在门前的布躺椅上,看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像潮水般涌进这原本安静的院落。父亲八十岁了,精神头很好,眼神依旧清亮,望着我们,满是安详的满足。母亲的絮叨则成了这欢乐交响曲的背景音,一会儿问孙子工作顺不顺,一会儿又嗔怪孙女穿得太单薄。她的爱,便藏在这琐琐碎碎的、永不疲倦的叮咛里。
我们这三个五十多岁的儿子,连同四十多岁的妹妹,如今也都成了家的根基与倚靠。各自的妻儿环绕身旁,笑语喧哗,竟让这老院前所未有地拥挤起来。我那刚过一岁的小孙女,穿着粉红的衣衫,在院中蹒跚而步,像一团活泼的火焰,点燃了满院的生机。她是我们这棵家族大树上,最新萌发出的一枚嫩芽,带着露水般的清新,惹得她太爷爷太奶奶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不知是谁用手机放起了一支曲子,竟是那首风靡孩童间的《加油鸭》。那“加油鸭加油鸭加也加油鸭~~”的旋律活泼泼地蹦出来,像一群毛茸茸、嘎嘎叫的小鸭子,瞬间占据了院子的每个角落。小孙女正被她妈妈抱在怀里,一听到这熟悉的调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小小的身子像上了发条,迫不及待地要从妈妈怀里挣脱。她母亲笑着将她放在院内地坪上,她便真的站定了。只见她两条小胳膊模仿着小鸭子的翅膀,努力地一扇一扇,精瘦的小屁股笨拙又卖力地左右扭动,那双还站不太稳的小脚丫,跟着“加油鸭”的节拍,一跺一跺,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她波光粼粼的池塘。她那全神贯注又憨态可掬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努力学步、充满干劲的加油宝。全家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儿子的三叔笑得直拍大腿,他姑父举着手机录像,手都笑抖了。而我的老父亲老母亲,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了出来,那爽朗的笑声,我已是多年未曾听闻。这无心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舞姿,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驱散岁月的尘埃,它是一道最纯净的快乐闪电,瞬间击中了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母亲指挥着儿媳们在倒座厨房里忙碌,笃笃的切菜声,哗哗的流水声,与油锅的滋啦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最动人的节日序曲。不多时,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便端了上来。芹菜大葱猪肉馅的,是父亲的最爱;土豆馅的,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念想。大家围拢过来,或坐或站,吃得酣畅淋漓。吃过饺子,院子当中的地桌上,便摆开了阵势。各色的瓜果被切成新月的牙儿,西瓜的红瓤,甜瓜的白肉,葡萄的紫珠,五彩斑斓,像一幅写意的画。母亲又颤巍巍地捧出那传统的五仁月饼,青红丝缠绕着冰糖与果仁,咬一口,是扎实而古老的甜,是几十年不曾变味的中秋。
正当这气氛融融泄泄之时,我那三十出头的儿子,许是觉得这宁静里还少了几分酣畅的热烈,忽然站起身来,笑着向他二叔、三叔和姑父发起了挑战:“二叔、小叔、姑父,来,咱们划几拳,助助兴”。“好!就划咱们山丹的‘穗子拳’!”老三兴致最高,立刻应战。
这“穗子拳”,是我们此地独有的酒令,调子高亢,词句里尽是庄稼人对于丰收最直白的祈愿与欢欣。于是,几个男人便围成一圈,拉开了架势。
“爷俩好!”
“六高升——”
“四季财——”
“大运到……”
那粗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呼喝,像一阵骤雨,敲打在老院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脸庞因酒与激动而泛红,青筋微微凸起,每一根手指的伸出与收回,都带着一种庄严而又欢快的韵律。父亲在一旁眯着眼看,嘴角挂着笑,仿佛从那一声声呼喝里,听到了自己早已远去的壮年。而我那年轻的儿子,他虽生在小院,却长在县城,工作在县城。此刻却将这古老的乡音吼得字正腔圆,有板有眼。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将我们一代代人冲散到不同的岸上,总有一些东西,像河床底下的顽石,沉静而坚定地留存下来。这拳,这调,这血脉里的乡土亲情,便是那顽石了。
夕阳终于收敛了它最后一道金线,天色像一块被清水缓缓洗过的蓝宝,渐渐沉静为温润的黛青。东边的天际,一轮满月,已迫不及待地显出她浑圆的、朦胧的轮廓,清辉如水,悄无声息地漫溢开来,将老院、果树和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银边。 我们是趁着这月光还未浓时,纷纷告别的。来时的大包小包,换成了走时父母硬塞下的、同样沉甸甸的物什:自家树上的枣,新摘的西红柿,母亲包的饺子……车子发动了,透过车窗,老院静静地卧在月光与夜色里,那两个倚在门口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凝成了我心头两颗永远的、温柔的朱砂痣。
月光浩浩荡荡地洒下来,铺满了归途。来时路与去时路,皆是此身。而老家小院,就像这天地间一个沉静的锚,无论我们这些舟船驶出多远,总被那根看不见的缆绳牢牢系着。那缆绳,是月光,是拳令,是孙女那曲逗得全家开怀的《加油鸭》,是山楂的酸,是西红柿的甜,是父母疼爱的目光,是儿女们对父母的依恋、牵挂,是每次和父母相聚后的不舍,是一切名为“家”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