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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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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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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枣熟了

又是一年秋,沙枣子又熟了。 家乡的秋天,是从沙枣子的香味里飘出来的。那香没沙枣花开时的浓烈,但却有劲道,轻风拂过,远远地就闻见了一丝甜甜的、分明又掺着些涩,像是童年记忆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往鼻子里一钻,心就跟着软了。

可记忆里的沙枣,断不是这般安静的。 七八十年代的山丹,乡村的日子还是有点紧巴。主食有时填不饱肚子,零食就更稀罕了。学校旁供销社的商店里,水果糖一分钱两块,山楂果丹皮一分钱一根,可就是这一分钱,很多时候也掏不出来。大人们有他们的愁,孩子们却有孩子们的门道。于是,上学放学的路上,刘家沙河的那一湾沙枣树便成了童年最香甜的去处。

沙枣树是河西走廊最常见的树。耐旱,耐寒,耐贫瘠,河滩上、坡坎边,哪儿都能活。枝干虬曲着,如老人伸懒腰伸到一半被定住了;叶子银灰灰的,蒙着一层细绒毛,风一翻,露出背面白亮亮的光。花是淡黄色的小朵,开在五六月间,一树一树,香气浓得化不开,整个村子都浸在那甜腻腻的空气里。但孩子们等不及花谢,眼睛早早就盯上了那些刚冒头的青果果。

沙枣刚结出来那会儿,满身银灰色的浓霜,拇指盖大小,硬邦邦的。这时候的沙枣不能吃,倘若咬一口,又涩又苦,满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收紧了,舌头发麻,嗓子干痒,半天缓不过来。等沙枣的银霜淡了时,才感觉不那么涩。可小孩们馋虫上来时,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一放学,书包往埂坡上一扔,几个小家伙弯腰捡土块、找石头,仰着头朝树冠最密的地方扔去。哗啦啦一阵响,青沙枣星星点点的落下来,伙伴们一拥而上,抢着往口袋里装,谁捡得多,谁就是今天最有本事的人。

吃青沙枣有窍门。把沙枣放在手心里,两只手合起来使劲搓,搓掉表面那层银霜,搓不掉的用指甲抠,抠完霜的青沙枣也软了,涩味就能淡一些。于是个个搓得手心发红,搓完了往嘴里一丢,眉头先是一皱,接着咂咂嘴,硬说尝出了甜味。其实沙枣还是涩的,但谁也不说涩。更聪明的法子,是把青沙枣装进书包里,捂上三四天。等再掏出来,青枣子变成了焦黄色,捏上去软了些,咬开,涩味竟真的跑去了大半,透出一丝淡淡的甜来。那时候不懂什么后熟不后熟的,只觉得书包是个神奇的东西,能变魔术。

最开心的,还是沙枣由黄变红的那些日子。

九月的龙首山下,天开始凉了,一早一晚要穿厚一点的褂子。上面一个兜下摆两个兜的学生服最牛气。沙枣就在这时候红了。先是黄里透出一点红晕,像是害了羞;过不了几天,红就蔓延开来,有的红得发紫,有的红得发黑,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坠弯了。这时候的沙枣,外皮薄薄的,果肉沙沙的、绵绵的,含在嘴里用舌头一顶就化开了。那甜味来得实实在在,比后来市面上任何一种水果都来得珍贵。

孩子们都成了猴子。矮处的树枝,抱块石头垫脚下,伸手就够着了,高一点的,把裤腿一挽,两手抱树,脚丫子蹬着粗糙的树皮,蹭蹭蹭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像坐在自家的炕头上,专拣那红透了的摘,摘一颗吃一颗,扯起兜巾拐(衣角),连枣带树叶兜一怀,下树摘了树叶再往口袋、书包里塞。衣服口袋里永远是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沙枣在里面滚来滚去,沙沙作响,像揣着一口袋小铃铛。有时候吃多了,嘴里发干发涩,舌头上像糊了一层沙子,就跑到水沟边,蹲下身子捧几口凉水喝。秋天的河水冰冰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子里,舒服得浑身打个激灵。

树顶上那些熟过了头的、开始干瘪的红沙枣,够不着,就成了麻雀儿的美食。那些麻雀儿精得很,在枝头跳来跳去,专拣最红最甜的下嘴,啄一口就换一颗,比人还会挑。我们不服气,觉得那是我们的沙枣,凭什么让它们占了便宜。于是下午放学后,几个半大小子揣着弹弓,躲在土坡后面,眯起一只眼瞄准。啪的一声,石子飞出去,偶尔真能打下一两只来。麻雀应声落地,大家欢呼着跑过去捡,比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接着就是最让人咽口水的时刻了。有人去拾干柴,有人去找枯草,找个背风的埂坡下,围在一起点起火来。把麻雀穿一根细棍,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油珠子滋滋地往外冒,滴在火里炸出细小的响声。烤熟了的麻雀肉,用柴棍子拨拉掉烧焦的羽毛,就看到表皮焦黄的鸟身子,撕开来冒着热气,那股香,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分着吃,肉少骨头多,可每一丝肉都嚼了又嚼,舍不得咽。吃完麻雀,再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沙枣,甜的香的一起在嘴里打架,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都咽口水。

当然,鸟儿们很快就学聪明了。后来只要看见树下有人影,远远地就飞到别处去了。我们也不恼,反正有的是乐子。大埂坡就是我们的滑梯——黄土埂坡被孩子们溜成又光又滑的一个槽,坐上去,脚一蹬,呼地就滑下去了。滑到底,爬起来再跑上去,一遍又一遍,裤勾蛋子上全是土也不在乎。有几个小伙伴玩压摞摞,大一点的弓着腰爬地上,其他的孩子从后面跳背上,象跳木马,一个摞一个,撑不住就侧身倒,压个七仰八叉。有的推铁环(细钢筋做的圆圈,用铁丝做个活推把),有的玩洋火枪(自行车废链子做的玩具枪,装上两个火柴头听响)。有时候玩累了,就爬到悬空的短渡槽上坐着,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看骑自行车的大人们从渡槽下的路上飞驰而过,看夕阳把整片沙河染成金黄金黄的颜色。嘴里嚼着沙枣,什么话也不说,就觉得日子真好。

那时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大埂坡、弹弓叉;洋火枪、推铁环成了课外活动,几颗野果子、几个烤麻雀,就能让一整个下午变得金光闪闪。

后来,村子安静了。学校关了,大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锁,操场上长满了野草。路上看不见嘻闹的孩子,偶尔能见到的,是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抽纸烟谝闲谎晒太阳。刘家沙河的沙枣树还剩几棵,比记忆中老了许多,枝干更虬曲了,银灰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沙枣红得正好,密密麻麻挂满枝头,熟透的落了一地,几只鸟儿在红枣中叽叽喳喳地响。有棵树的枝干折了,或许是果子结得太繁,压断的。无人问津的丰收,竟显得有些凄凉。

摘几颗放在嘴里。还是那个味道,沙沙的,绵绵的,甜中带着微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没有小时候的甜了。

沙枣是一种隐喻。它耐得住贫瘠,守得住寂寞,在最干旱的土地上扎下根去,开出香的花,结出甜的果。它不挑剔,不抱怨,该青的时候青,该涩的时候涩,该红的时候红,该落的时候落。顺其自然,各按其时。这大约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接受生活本来的样子,然后在里面找到甜的滋味。

摘了些沙枣带回来,装在玻璃罐里,放在书桌上。偶尔捏一颗放进嘴里,那味道瞬间就把人拉回到四十年前——上学路上的土路,刘家沙河边的树影,伙伴们的笑声,还有那烤麻雀的烟火气。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沙枣还在,它替所有人记着一切。

沙枣熟了,落了一地霜红。风吹过落叶、香味就散了。来年它还会再开花,再结果,再由青变红。就像那些远走他乡的人,总会在某个秋天回来,在树下,摘几颗沙枣拾吃,然后在甜与涩交织的味道里,看见自己还是那个爬树摘果的少年。

这片土地,这些沙枣树,它们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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