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休假,儿媳说到素有“陇上九寨”的陇南官鹅沟看看,一家人便欣然驾车前往。
连续开车赶路,起得有些迟了。宕昌县城的早晨比不得山里清静,街巷里车声人声搅成一团。兜兜转转找了一个钟头,眼瞅着几家早餐店,门口却塞满了车。好不容易寻着一家包子铺,老婆急着下车,买了小米粥和包子,拿塑料袋兜着带在车上。
出了县城,山就围拢上来。先是远远地围着,后来越走越近,路在峡谷里拐来拐去,崖壁朝人压过来,这便是官鹅沟了。名字里藏着传说,说是古时氐族王子与羌族公主的爱情,最终化作了这山与水。故事的真伪不必深究,山水的性情,原不是传说能道尽的。
到游客中心已经十一点多。坐观光车沿水、山上行,前十多公里湖多,但不停。阴平湖、公主湖、三叠湖,一个一个从车窗外滑过去。水是沉静的绿,把山的苍翠都收在里面。孙女被她妈妈抱着,小脸贴在车窗上,眼睛追着水光跑。湖水一闪一闪地退,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追,追着追着追丢了,回头看看大人,又扭头去找下一面湖。
车到通天门,一下车,空气就不一样了。县城里那股油烟混着微尘的燥热,被峡谷里涌出来的凉气冲散。风从深处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扑在脸上凉阴阴的。老婆和儿媳带孙女坐十元的电瓶车到更里面一点的观音阁,我和儿子坚持走木栈道,约好在那里汇合。
栈道贴着崖壁。沿途峡谷忽然就窄了,石壁像刀劈出来的,抬头只剩一条缝。石头上湿漉漉的,水从缝里渗出来,青苔深一块浅一块,摸上去凉滑。这条路老得很。传三国末年,邓艾奇袭蜀汉,走到这里没路了,下令伐木凿崖、架桥过兵。石壁上偶尔还能看见方形的孔洞,大概就是当年打桩架木留下的。一千多年了,木头早已不见,孔还在。宕昌出当归、党参,旧时药材要经这里运出去,四川的茶、布、盐也从这里进来,人来马往,踩出一条茶马古道。走在这古道上面,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一点药草气。
观音阁前人多,我们一家人继续向前。孙女在我怀里待不住,挣脱手,往中间喷了红黄蓝三色带的油路上跑出几步,摇摇晃晃的,像刚学飞的小雀。跑几步又回头,张开胳膊要抱。抱起来,趴在我肩上,眼睛还不闲着,看水,看石,看崖顶垂下来的藤蔓。藤蔓上挂着水珠,透闪闪的。前面拐弯处,山石一层一层挤在一起,挤不过,就斜着翘起来,像山丹的千层馍。
再往前走,水声一下大了。第一道瀑布从半崖上直泻下来,水雾腾起来,凉意扑面,带着草木的腥气。水白得像素练,撞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珠子。孙女先是一紧,然后伸出小手去接飘过来的水雾,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接了半天什么也没接着,抬头看大人,眼睛里全是疑惑。那样子把全家都逗笑了。
往里走,瀑布一道接一道。“龙涎瀑”“九叠瀑”“虎口瀑”,名字记不全,水声却一浪高过一浪。栈道贴着崖壁,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过。
再往深处,天瀑到了。
水从一整面崖壁上漫下来。崖壁百来米高,微微弯着,水铺成一片,贴着石壁往下飞。远远看,像一匹素绸挂在天上。崖壁上有几处凸起的石头,水碰上就跳起来,碎成白茫茫的雾。阳光从峡谷顶上的窄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雾上,现出一道淡淡的虹。
站在天瀑边,人说话的声音全被水声吞没了。那声音不算轰鸣、咆哮,倒如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过膝盖,过肚子,一直震到头顶。人站在那儿,如一只空器皿,被灌满了,倒空了,再灌满,再倒空。孙女被她爸抱着,站得稍远。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指着瀑布,说了一个字:“雨。”又说:“好多。”大人都笑了。她不懂瀑布是什么,不管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崖有多高、水有多响。在她眼里,就是下雨了,好多好多的雨。
天瀑下面水汽大,风一吹就扑过来,碰在对面山崖。过那段路得跑,慢了湿全身。跑过去,峡谷又收紧了,栈道穿过一道极窄的隘口,两壁只隔几尺,水在脚下吼着往外冲。过了隘口,地势慢慢开阔,溪流也温柔了,水声从轰鸣变成絮语。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回头想来路——瀑布、峡谷、水雾弥漫的拐角,一段接一段,自有它的起落。
雷古山索道在检修,上不去。本想登高看看陇南最高的山,看看常年不化的雪,这下只能算了。心里不免有些怅然,可转念一想,山水哪里看得完呢。留一点念想,也好。回头望去,天瀑依然挂在那里。想起《庄子》里“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瀑布或许是大地的一次吐纳。它只在那里流着,人来与不来,看与不看,它都在那里,流了千万年,还要再流千万年。
往回走,孙女已经睡着,抱着下山有点费力。出官珠沟,回县城已经下午六点多。街上人多了,小吃店里飘出里红军凉粉和洋芋搅团诱人的辣香。山水还在身后,人已回到烟火里。
第二天清早去鹅嫚沟。官珠沟雄奇,鹅嫚沟清婉。山势比官珠沟平缓些,峡谷也不那么逼人,视野开阔。鹅嫚沟多湖——鹅嫚湖、金羊湖、泽荡措,一个比一个清。水是翡翠般透明的绿,湖底的石头水草看得清清楚楚,岸边的树、天上的云都倒在里面。有风的时候,水面皱起来,倒影碎了,晃成一片光斑;风一停,影子又慢慢聚回来。
栈道平缓,一家人走得慢。孙女走在中间,一会儿被爷爷奶奶牵着小手,一会儿又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她看什么都新鲜——路边一朵野花、水面上漂的一片叶子、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棵小草,都要停下来指一指。到了开阔处,她就挣脱手,自己在栈道上蹦蹦跳跳,湖水映着她小小的身影,一晃一晃的。 走过金羊湖,栈道慢慢往上。在一处观景台上,雷古山忽然出现在东南边的天际线上。
雷古山四千多米,是陇南最高的山,官珠沟和鹅嫚沟都依它展开。主峰高高地擎着,顶上盖着常年不化的雪,在蓝天下白得晃眼。山腰以下是密密的针叶林,墨绿墨绿的。再往上,树渐渐稀了,露出灰黑的岩石,一层一层叠上去,到了雪线以上,就是亘古的白。那雪是静的。天瀑那么响,雷古山却安静。亿万年了,森林枯了又荣,溪流涨了又落,山脚下牧羊的氐人羌人、赶马帮的商旅、寺里诵经的僧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它还是那样看着。
栈道继续往上,泽荡措卧在雷古山脚下。藏族同胞叫它“泽荡措”,藏语里“泽荡”是爱情的意思,汉语就是“爱情湖”。湖在高处,四周是密密的松林,远处是雷古山的雪顶。水是极深的蓝绿色,湖面平得像镜子,雪山、森林、云影都在里面。风来的时候,水面起皱,雪山碎了,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风停了,雪山又清清朗朗地立在水中央。水里的山和天上的山相对着,相望却触不到。
关于这湖,当地有个凄美的传说。古时官鹅沟里住着鹿仁寨的氐族和金羊寨的羌族,两族为了草原打来打去。氐族首领的儿子官珠和羌族首领的女儿鹅嫚在战乱里相爱,最后用命化解了两寨的仇。官珠化成了雷古山,鹅嫚凝成了泽荡措。站在湖边看水里的雪山倒影,倒觉得那座山和这面湖,隔着千万年的光阴在深情凝眸。
孙女趴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湖水,安安静静地看,眼睛里映着雪山和湖水的亮亮的光。她不懂什么是传说,只是觉得好看。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也许多年后,又会有别的孩子站在这里,歪着头看湖水,眼睛里映着同样的光。
出鹅嫚沟,这趟行程就算走完了,可山水留在了心里。官珠沟的瀑布一直在响,雷古山的雪一直安静。泽荡措把这些都收在湖心,动的映得,静的也映得。
这趟山水里,最不一样的是两岁多的孩子。大人进官鹅沟,看见瀑布的壮阔、峡谷的幽深、雪山的庄严,心里总免不了想起读过的诗、听过的道理,想在山水里找一点安顿。孩子却不同,瀑在她眼里就是水,山上开的就是花。她笑便笑,跑便跑,不必在山水里找回什么,也从未丢失过什么。大人想在山水里寻回本心,她倒像一直带着本心走进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本来的样子。
山水不说话,却照见人心。
向文县天池出发。官鹅沟渐行渐远,窗外的山快速向后。有些东西却带得走,瀑布的轰鸣留在记忆里,湖水的澄澈留在心里,雷古山的雪也落在心上。还有孩子在栈道上蹦蹦跳跳的身影,和山水一起,成了这趟初见里最美的印记。
